• 第十章 蜷缩

    更新时间:2016-12-01 07:58:32本章字数:9291字

    秃头老翁不阴不阳地笑了笑:“小伙子,我柳大春可是有来头的人呀。”王社的神色一下子黯然失色:“有什么来头?你爹妈如果是朝庭里的人你该上北京混去,不该呆在墟城这个小山沟。”“嘿,你要这么说,我家的关系还真能扯上京城的一些大官哩。我兄弟在咱市委的办公室工作,乡镇企业明星柳莽也是我亲兄弟,别看我斗大的字不识一口袋,什么样的生意我不敢做?什么样的合同我不敢摁手印?咱们家有人呀。在省城的我家那个妹子的男朋友小崔是咱们省有名的破案能手。”“我看你老人家够吹的了。”王社说过骂一声“无聊”,夏星忽然感到我是个反复无常的人,隐隐的有点怕,但又觉得他就应当是这个样子的人。王社说:“我有时很自卑。庄老先生说绝学无忧,这话真是绝。读书也许就是痛苦的开始。韦编三绝铁挝三折就是为考取功名吗?无聊。干什么都无聊。我有闲散如云之心淡泊如月之意,可我为什么还要有许多奢望。想不通。我自己也想不通。胼手胝足的学子。烟波钓徙的隐士。大人物小人吃饭睡觉生死如梦。人啊,何必要那样……。”“哪样?”夏星问,“那样是指什么?”王社笑而不答。夏星又说,“王社,你的情绪很低沉。”“活得很累。我有时真想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王社愁思茫茫地望着夏星,“你真地没有感到人生如梦吗?”

    毕竟一个未经人事的新生对这个花花世界总不免有些遐想,而夏星又是那么一个全身都充满女人魅力发育成熟的少女。每次和她在一起时,眼睛都是那么不老实地瞄向她丰满的胸部。王社并不是一个好、色的男人,至少不会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可是和她这种女孩在一起时,就觉得不多看她一眼就是我的损失似的。如果王社的眼睛有超能力的话,她的衣服早就被他一件一件剥光!王社想只要是男人都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吧!那晚夏星穿着一件薄的衬衫和一件短裙,也许是衣服比较小吧,她的身材比平常更炫目,长发散在肩上,有一种放、荡的气息散发出来。衬衫薄得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胸、罩,而王社本能的还想更深入看清楚胸罩下面的身体!美丽的长腿覆盖在红色的短裙下,真希望来一阵风,吹起裙子,回到住处,王社伸出颤抖的左手抱住夏星整个身体,右手轻轻的触在她那个部位的位置,她似乎很陶醉地闭上眼睛。王社把她的那个部位罩卸下,一付白皙、富有弹性的两个小咪咪挣脱束缚跳了出来,真是完美的曲线!王社知道她已经进入状况。可是我的手丝毫没有松懈,王社要让她的叫声再高八度!替她把裙子脱下,她变得很着急,全身扭动起来。王社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舌头变本加厉更深入,她的两腿曲起,把王社的头夹在中间,两手抓着王社的头发。在王社面前的是夏星突然用力地甩起头来,如绢布般的长发散在热情的空气中,一双手把王社抓得更紧了,彷佛是对他的行为表示赞赏。王社要让她更疯狂!

    夏星疯狂地甩着头,身体也禁不住地摇摆。她的身体渐渐放松,瘫在床上。王社趴在夏星的身上,吻着她身上每一寸柔嫩的肌肤,看着她美丽的曲线,王社还不敢相信今天晚上的事是真的。因喘气起伏的胸口,载着一对吹弹即破的胸部,脸上的微微泛着红潮,兴奋的呼吸还没停息,散乱的头发和着汗水散发出一股迷人的幽香,她紧紧抱着王社,疯狂的亲吻着他的耳朵、脖子及嘴唇。王社更加的可以感受到夏星的野性与狂野。

    几天后,王社和夏星谈心时,夏星见王社情绪低落,她说:“不要这样跟着感觉走。别再说傻话了,自杀是愚蠢的行为。”

    “海明威吗?川端康成吗?是蹈海殉志的陈天华还是马雅可夫斯基?”王社的眉宇间现出看破红尘的冷漠,“徒生徒死无一可获,如入宝山空手而归。芸芸众生八百孤寒,一天天一日日一年年寿终正寝死后还不都是灰飞烟灭。我是很愚蠢。我好象从来就没有聪明过。自封雅号为墟城痴人。我避性野逸向往长林丰草,可现实中的我却是降志辱身追名逐利,妄自菲薄又夜郎自大,孤芳自赏又自惭形秽,恃才傲物又独学孤陋。固执。迂腐。”

    “还有点怪诞不经。”

    “我是集刁钻古怪于一身。但我并不是刻意做作。我不愿做俗人,但现实却逼迫我俗不可耐。告诉你,我曾经给河南少林寺的德虔和尚通过信,想归顺佛门。真的,少林寺的回信还在东儿那里。”“我见过你房间的佛珠。”“那是圣泉寺的超然法师送的,从前我当过他的学生。夏星,就是现在我也有自己都弄不清的想法,渴望真真地做个地地道道的和尚,跳出三界外遁迹空门,当个消遥自在的淡荡人。”“这个故事……。”“玄而又玄。我还有些发黄的故事但愿能有机会讲给你听。”“现在不行吗?”“不行。”我的眼里有一层雾象是自言自语,“等到我和这个世界告别的那一天吧。”“妈呀,我还是不听的好。”夏星的心里有点乱,她很想极力地使自己放松些,“功课紧吗?我妈的课讲的怎么样?有空可要到我家去玩。”“夏星,现在我是想问你,你对生活有个通盘的打算吗?”“顺其自然吧。”“生活应该是什么呢?”“醒着的梦。”夏星感到有种不可自抑的火在燃烧,头脑乱哄哄的,但她还是努力地镇静下来,“生活应当是醒着的梦。”“不是梦,是圆。开始是终点终点又是开始的圆。你围着我转我围着你转的圆,大圆里面套着小圆圈的圆。想一想我们过去的手榴弹再看一看眼前的夜光杯。也许你不明白我想说什么,但你应当有这样的感觉,我先握着你的手的同时,我的手不也同时被你握着吗?到处都是无形的手相互连结上下左右形成一张砍不断理还乱的网。素位尸餐饱食终日的人却每天环肥燕瘦优哉游哉。”“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又能怎么样呢?”夏星挣脱我握着的手说,“也许你对生活有着更高一层的认识,但是,我认为你自暴自弃是不对的。”“现在……我又想活得精神一些了。”“为什么?”“为你。”“……太突然了。”“照你的话是顺其自然。”“不,不,我不想。我要对得起东儿。你也要。”夏星站起来,感到头有点沉。胸膛时发暖。发热。有一个火炉正在熊熊燃烧。“我,天很晚了。再见吧。明天我还要办一些补习班的手续,告诉你,我也准备到墟城高等专科学校去进修一下,看来不学习是不行的。我该回家休息了。以前我们是没过面的战友,以后我要争取咱们能成为天天见面的同学。”夏星说着朝咖啡馆的门外走去,我追赶了出来。“我爱东儿。但我觉得我和她交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我想我只是很喜欢她,但我觉得那不是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爱。我和她也许只能做朋友,做很不错的朋友,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夏星回答我。该怎么办?”“你和东儿青梅竹马到现在,难道只是喜欢吗?”“是的,只是喜欢。也许有过爱。但我觉得和你交往能释放一种自由的天性,特别是现在。爱是没有固定形式的,每天都在一起并不等于爱。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不知道,我当时就是以为你还穿着军装。也许那是一种想对什么东西追溯的感觉。不过,有些东西只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枉然。”

    “不要再说了。我,你一定是喝多了酒。”夏星打断王社的话,仰着头望了一会天空,好象有些目眩。

    恍惚间夏星觉得有股火朝她烧来,忽然传来一个穿云裂石的声音:“王社,夏星,你们两个混蛋。”是东儿。

    夏星和王社都有些愕然。“真没想到我最敬佩的两个人给我斟满了人生的第一杯苦酒。我恨你们。真想现在就杀死你们。”东儿的声音如破玉碎冰,犹如割肝泣血一样悲伤之极。她说她从未背叛过王社的爱情,以前有过挫折她完全是出于真心为我好,王社从部队回来后又握手言欢也是真心实意的。说完,东儿跑进深深的夜幕。

    从此,东儿好象变成另外一个人。言谈举止服饰打扮都和过去判若两个。不久东儿的小说获奖,在夏星接到去墟城高等专科学校去进修的通知书那天,东儿告诉武娟她要去南方军区找她爸。起初东儿还和夏星雁杳鱼沉地有过几封书信来往,但后来就鸿断鳞绝了。王社越发地古怪起来。有时他会正好端端地坐着看书,却突然起身把房间的东西砸烂许多。罗兰是墟城高等专科学校外语系的学生,有一次,他正在给夏星补英语课,突然斜歇底里地怪叫起来,罗兰惊得象枪口下的小山羊“妈呀”一声扑进夏星的怀里。“你发什么神经?”夏星觉得有点难堪。“我就是神经病。我很坏,也很卑鄙。爱你的同时还在爱另一个女人。”王社的眼在溢血,红得吓人。罗兰夺门而出。夏星心里有点发怵。“神经病。非人非鬼的样子。你快点冷静下。”“我就是非人非鬼。这是个魔鬼的世界。”“冷静些。再这样喜怒无常可要把你送到神经病院。”“不,你们才是疯子。这狗日的疯狂的世界。”“你不要毁了自己。你还有你的事业。我,你要自重。我,你不应该是这样的。”“狗屁,卑鄙的世界。卑鄙的世界上都是卑鄙的人。”快要到上课时间了,正好展毅和武娟来玩,夏星便把我拜托给他们,匆忙地走出房门。

    ……夏星怀恋着在那个被她称为“鬼宅”的502室里逝去的情与爱,一夜未眠。墙上的钟敲了五下,何茹催夏星起床跑步。“夏星,昨晚你回来得很晚吧。”

    “妈,我在补外语。”夏星不想告诉妈妈她和王社分手的事。何茹说:“学习要抓紧,但也要注意身体,快起床跑步吧。”夏星应一声拉开窗帘。

    朝阳象血一样鲜红。

    桔红色的阳光抹在窗前,把窗玻璃上的水珠儿染得金光莹莹。晓岚雾气在树枝楼隙间油然一碧,凝静的天空猛地变得超逸洒脱起来。

    通宵未眠,夏星的头脑却越发地清醒。何茹敲一下夏星的门。“好了。”夏星应一声便跟何茹一起走下楼道跑向射鹿湖。在部队每天都要跑步出操,夏星回家后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近几年墟城兴起运动热。的士高不分老少。扭秧歌。忠字舞。大小周天鹤行桩。五花八门只要能活筋舒血。射鹿湖每天都充满活力,每天都有些张天师的后代设坛讲法,莘莘徒子们求的是益寿延年。夏星每天都祈求着她妈妈安然无恙,如果寿命能移植的话,夏星甘愿自己能少活几年把青春活力移到妈妈身上。她知道妈妈在落凤坡时饱经风霜,调到墟城高等专科学校收养她时受尽世态炎凉。夏星总想妈妈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只要妈妈乐意的事情,她都会言听计从。

    “夏星,昨晚我去见一了一个客人。等了你好长时间,我本来想等你来了一块去见人家的。”何茹说,“你回来得太晚了,以后不许这样呀。”

    “嗯。”“记住,以后要早回家。”

    “是的。”

    “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不要让妈妈总挂念着你。妈妈教学工作有点忙,平时对你照顾得不够,你要多体谅妈妈。”

    “是我让妈妈操心了。妈妈,对不起。”

    “你不问问我昨晚见的客人是谁?我们家是很少有客人的。”

    “妈妈,是有人想帮着你出你的学术专著吧。”

    “不是。我见的那个人姓张,食品公司的。”

    “卖肉的?现在吃肉不象以前那样凭票供应了。不过,现在肉价涨得挺快的。”

    “他是卖肉的出身,但现在人家是经理了。”

    “现在的经理多如牛毛,经理也没什么稀罕的了。再说,咱们家还是能吃上肉的。”夏星说罢想笑,但她觉得自己怎么也笑不起来,一想到王社,就感到胸口堵得慌。何茹叹息一声说:“孩子,有些事你不懂,我觉得现在也该告诉你了。不过,我又怕你不能接受。”“妈,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妈,这一阵子你太劳累了,一定要注意身体。你出书的事,不要急。呕心沥血,专著却出不来,千万要自我开脱,要想得开,眼下都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蛋的,咱们要想得开。”

    “这是不正常的。”何茹有些激愤地说,“现在只是刚放开搞活,以后一些不正常的现象都要得到改观,不然的话,都去卖茶蛋,国家还怎么发展?夏星,以后不管社会怎么变革,没有知识是不行的。”

    “我知道。”

    围射鹿湖跑上一圈,夏星觉得两条腿象灌了铅。她知道这是彻夜未眠和情感饱受折磨的缘故。但她依然紧跟在何茹后面跑着。

    太阳发出眩目的热光,湖中的水波泛起紫红的霞晕,上面有淡淡的水气升腾,象一个傲慢不驯的美女刚刚醒来。湖心浮庄上暗香疏影,随着蒸发的水气散发出阵阵清香。岸上的败柳衰草凄然地耸立着,卑陋的躯体象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人。枯柳艳梅,忽然钩动起夏星一根心弦:坠茵落溷,境遇不同,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春生秋杀,冬暖夏凉,阳开阴闭是自然规律。夏星望着母亲何茹脑后的几根银丝,忽然悟出许多东西,她觉得自己不应当和我的感情陷得那么深。夏星不知道母亲要对她说什么,正准备叫母亲停下来走一会,她突然听到前面“哎呀”一声。

    何茹象个失重的物体轰然倒地。

    暗暗的天暮上飘着几朵昏黄的淡云,太阳象一张死人的脸,毫无血色,惨白惨白地悬在中天。残酷的寒风把黑桑树撕扯得哀声呻吟,摇曳的枝杈象一把把锐利的剑直向外刺。巍峨挺秀的龙山隐在浊雾中,圣泉寺很模糊。

    枯草落叶随风跌荡,蒙蒙黄尘飞扬处一片浑沌。王社眼中的世界到处是漠漠飞烟凄凄湿露,一派潇潇飒飒的景象。从火葬场归来,他想唱。他想野嚎。他感到他是荒原上的一匹狼。何茹是用墟城高等专科学校的大客车送到殡仪馆的。一路上夏星泥塑般地呆坐着。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她那幽凉的眸子象侵月冷波,寒光潋滟。何茹瘦肖的额上镌刻着几道深深皱纹,荒草般的发丝黑白参差,没有闭严的眼睛凝望着象在期待着什么。洁净的面孔象一张白纸,鼻子在凹陷的两腮中紧韧地挺拔着,嘴巴闭得紧紧的,象一道关死的门。王社的眼睛有点朦胧有点模糊。十几年前的人生启蒙老师,几天前还谈笑风生,现在竟要化做青烟而去,他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恍若梦中。追悼会开得很简单,但哀思豪竹的气氛足以告慰亡灵,凡到场者无不发自内心的悲痛。

    一片唏虚呜咽,生前友好皆衔哀致诚,黑纱白花尽时羞之奠。夏星单鹄寡凫行迈靡靡心中如噎,走到水晶棺罩前猛然向下扑身,随她身后的王社手疾眼快将她携起。夏星发出一声撕心裂胆的嚎叫,身子一软便昏劂过去。一阵袅袅的烟雾在殡仪馆上空轻轻地升起,又慢慢地消散。挑选骨灰盒。签字交压金。领取存放证和钥匙。办完一切手绪,我把失魂落魄的夏星扶上客车,在车子启动的一刹那,他却从车上跳下来,决定走着回去。我想随便地走。毫无目标地走,把自己走累。也许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好受些。死于突发性脑溢血。何老师,我的人生启蒙老师,你伏案挥笔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家中牙签万轴汗牛冲栋,身上一尘不染两袖清风恭勤博揽,只知道全身心地教书育人,你为什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呢?我走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流了泪。……王社最喜欢何茹摸他的头。那时,大怀唐王家族的遗物都被带红袖章的人抄家拾掇得一干二净,荆钗布裙的观奶奶守得穷斯滥矣的空空四壁。一盏鬼火似的油灯下,何茹孜孜不倦地给我讲解着系统的文化课教材知识,她希望我能考进墟城中学。红芋死后,何茹发现我的神情变化,她总是困心衡虑地转移我的情感。每当我情丝缱绻的时候,何茹的心便会忡忡钦钦殷殷啜啜如熏如碎,慈母般的柔肠千结表现的淋漓尽致。王社刚进入十五岁那年又病了。深身肿胀。医院。化验尿。肾炎病。复发性肾病使我继续休学。观奶奶颦促着眉头如冰刀霜剑噬戮着草原,她仅仅剩下的葱葱青气已被忧虑的蛀虫雕枯了。从身体健康的角度来说肾病的人是不宜婚娶的,观奶奶心之忧矣,如匪瀚衣,大怀唐王家族要靠我传宗接代,若不能麟趾之化生儿育女是对不起列祖列宗。观奶奶一下子苍老许多。她和黑爷研精覃思好些病方,除服下医院的药外,还并行不悖地为我调剂一些辅助药物。黑爷说最好能喝点鹿茸血。观奶奶和何茹听黑爷提到鹿茸血都无可奈何地摇一下头。光秃秃的龙山凤山虎山座座都是层层梯田,昔日葳蕤草木荡然无存,一些折栋榱木再也藏不住飞禽走兽。瓮牖绳枢的落凤坡家家都在勒紧腰带过日了,谁家能养得起山鹿,况且养些家禽家畜都是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黑爷说要到山上转一转,有枣无枣打一杆子。于是,黑爷拎起猎枪上山了。观奶奶关闭大门开始施案焚香,这是她的习惯,从王社有记忆起他就看到观奶奶每逢灾难时总是磕头烧香,口中念念有词。从我会模仿动作时观奶奶就让他在香案前顶礼膜拜,尽管陈龙有时不太虔诚。观奶奶让王社跪下,王社说腿肿得跪不下,便回到屋内抱起一本书。

    落凤坡学校的校舍是一座古庙改建的,墙垛上野草凄凄,校园内杂草丛生。接替何茹当校长的是公社工宣队的队长展卫成。他看上去象个屠夫,但对工作挺负责的,每天吃住都在学校,在墟城上班的妻子秋姨是很少来的,他也极少回去。饲养场就设在校门口的山坡上,是用木栅栏围囿起来的。起初是学生在里边作劳动实践的场所,后来就成为下放知青的住宿处。调到墟城的武少波经常光顾饲养场,每当他来一次,饲养场内豢牧的猎物总是要少一些。武少波说是为招待上级首长用的。滋阴补阳的鹿茸确实令人垂涎。知青的队长人送绰号毛胡子,这是因为他长着一脸络腮胡子,那一脸胡子凌乱得如一簇美妙的蓬松细草,柔软滑腻,舒卷如云。他和何茹一样都是从北京来的,他本来是姓张的,父亲还是一位高干哩,何茹先叫他毛胡子,后来落凤坡的人也就都跟着这么叫。但在毛胡子接替杜吉祥当上民兵营长后,社员们便不敢放肆地在他面前这么叫了。

    落凤坡的人开始恭敬地叫他张营长。但何茹依然叫他毛胡子。何茹和毛胡子的来往不多,来找何茹玩的大多是些农干校的。我的印象中和何茹关系最密切的是林之秋,他和何茹在国防大学时是同学。他俩共同留学苏联后,林之秋穿上军装服役于国防第六研究所。正当林之秋在正负电子对撞机实验室里踌躇满志渴望着中国第一座高能加速器成功的时候,平地一声雷,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戴在他头上,他被贬遣到墟城九里山农场。

    林之秋长着一副灰黄的脸,纤纤的身材精瘦精瘦的。颧骨很高,鼻子削尖。额角突隆,头发黄棕棕的,象一堆枯衰的山草。淡淡的眉毛下是一双犀利的眼睛,看什么都有一股逼人的气势,总是燃烧着一股奇异的威力。

    和林之秋对视的人无不为之震慑。

    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在折戟沉沙的龙山上寻找散轶的文物古币是不难的。有几个怀藏古宝的农场人约林之秋一起偷越国境,林之秋踌躇了。

    龙山海拔上百米,长约几公里,连绵九节,好象一条九节卧龙,龙山因此得名。相传刘邦曾隐在山中,山中有一股云气,形象似龙,吕后见云龙后便在龙山上找见了刘邦。圣泉寺位于山顶平坦的放鹤亭畔。寺内有石佛半身坐像,高约十米。北魏晚期就山崖巨石雕刻而成。在石佛两侧岩壁上,有北魏太和十年和唐宋时的道像和题字。雕刻的形式有山峰瀑布洞文岩窦等。四壁岣峭,背后是雾茫茫的皇藏峪。阿罗汉与诸天龙女点缀岩窦间,鬼斧神工,天然如画。清乾隆二十二年乾隆南巡至墟城时,在龙山圣泉寺大兴土木。当时的建筑规模很大。院内有假山水池和亭台榭阁,小桥流水,花草树木,云雾缠绕的圣泉寺蓬筚生辉,楚馆秦楼里轻歌功颂德曼舞,越女齐姬争奇斗妍。现仅存四梁八柱的大殿,单檐歇山琉璃瓦的殿宇寮舍所剩无几。

    古道悠悠,音尘查然,繁华。奢侈。纵欲。面壁的僧侣。

    一切都被历史埋藏了。

    龙山上只剩下超然法师呜咽的箫声,箫声处有如血的残阳,残阳下有一袭蓑衣的确良圣泉寺,圣泉寺内有断头残臂的泥菩萨,泥菩萨傍是一尊木无表情的石佛。野竹桃猫着腰展开一片腥红。又一春天到来了。林之秋走上迤逦的山路,轻悄微微的春风亲吻着他的面颊,他兴奋得象一个刚得到压岁钱的孩子,手舞足蹈地向山顶上爬去。山坡梯田里苍苍翠翠,好象一层层绿的波。

    野花丛中中的放鹤亭,何茹依栏而座。何茹望见林之秋朝她笑着扑来,故意闭上眼睛作睡眠状。

    林之秋挨着何茹坐在石墩上,眼睛里燃烧着情欲的火焰。他俯下身去,胳膊象铁丝一样箍住何茹丰满的腰肢,滚热的嘴唇压在何茹鲜嫩的小嘴上。

    何茹微微张开湿润的唇,身子甜蜜地颤抖起来,丰满的胸、脯随着喘气微微起伏,轻轻地问林之秋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是的。”林之秋不容置否的回答。

    何茹激动得象瑟瑟的花草,声音发潮地说:“林,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永远不背判我们的爱情。”

    “是的是的永不背叛我们的爱情。”林之秋跪在何茹膝前,呼吸声象涉水的小牛,用颤抖的手掀开她的上衣。

    何茹露出一双白皙丰满的胸部。

    “茹,我的爱人。我的母亲。快把一切都给我吧。求求你,我快疯了。”林之秋边说边把灼热的嘴唇贴在眼前的小咪咪上。何茹感到一阵阵神秘的眩晕,她想推开林之秋,但伸出的胳膊象一株柔弱的小草,瘫软在林之秋的脊背上。“别。别这样。象个孩子。林。你哭了。不要伤心,农场的活是苦了些,可那更能磨练人的意志,是不是?以后就会好起来的,春耕后咱们就结婚吧。咱们永远住在一起。饲养场有好几对知青都结婚了,是不是。”何茹捧起林之秋的脸,吻干他脸上的泪,把他揽在怀中,用手指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说:“墟城。龙山。我们的青春就栽种在这儿吧。林,瞧,眼下的一层层梯田,把龙山装扮得多象一座琉璃宝塔。绿油油的,嫩软软的,颤波波的,多好看啊。农场里鲜红鲜红的拖拉机一定开始驰骋了,铧犁后翻起一片黑浪。人声鼎沸,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播送着雄壮的进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飘荡回旋……多美啊。林,告诉我,不回北京,我们就在墟城安家落户,生儿育女。我们都住在观奶奶家。老人家人好心眼也好,她不会嫌弃我们的。家里不算富裕,但院子很大,也很美,我们可以在房前栽种几株葡萄,用茂密的葡萄枝叶搭成一条甬道。夏天,葡萄全熟了,那淡绿色的,紫红色的,米黄色的,浅白色的,祭红色的,一串串,象琥珀,象珍珠,多好呀。月夜,我们静静地呆在葡萄架下。想我们的过去。北京。苏联。学校。研究所。我积极响应党中央号召上山下乡,你也天赶地催一样来到墟城。再想想我们的未来,我们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命运把我们……”

    “不要再说了。”林之秋打断何茹的话,眸子里荡出他固有的寒气。他站起来对着银光如锦的龙山水库呆呆地叹一口气。水库中盈盈的水浪轻轻地荡漾到堤坝边,又缓缓地退了回去,象慈母拍着快睡的婴儿。清风徐来,水波粼粼。何茹起身伏在林之秋的后背上,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怎么了。”林之秋猛地回过头,目光象燃烧的野火。“茹,你太天真了。幻想。爱作诗。不符合我们的现实。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今天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们要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哪儿?”“去国外。只有出国,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中国没有你想象的葡萄园,更不会有伊甸园。茹,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生死与共,同舟共济,我不能没有你。同路的几个人已经弄好盘缠和向导,今夜就动身。太阳落山后,我们在放鹤亭见。”何茹象抱着一只小山豹,惊恐地把林之秋推开,象陌生人一样看着林之秋:“不,不能这样。国家再穷也是我们的国家,我们是烈士的后代,先辈用生命换来的土地,我们不能被叛。观奶奶常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我们毕竟是烈士的后代,食其土而反其地,不思报效,迁屣国外,这样做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林,告诉我你是说着玩的,这不是真的。”“是真的。千真万确。”林之秋的口气不容置疑。

    何茹缄口不语,沉默地注视着林之秋,全身颤抖着,泪水象石缝中渗出的水珠儿,一滴滴落在她那挺拔的那个部位峰上。

    林之秋有点手足无措。突然,何茹歇撕底里地大叫一声,象一只发怒的狮子,咆哮着向龙山下奔去。圣泉寺内超然法师又吹起呜咽的箫声。

    几只呢喃的春燕在水库上伶俐着嬉戏着水波。隽逸。洒脱。淡荡。燕尾偶沾水面,圆晕便慢慢地荡漾开去,一个小水圈外是一个大水圈,一个大圈里又是一个大圈,圈圈环套,最后都消失了。

    林之秋坐在水库边,慢慢地掏出一支烟。

    黄昏迈着悄丽的步子来到龙山,放鹤亭被罩上一层浓重的暮霭。潮湿的空气里,荡漾着新鲜的山野氤氲。绿色的田畴开始蜷缩身子,披上黑黝黝的睡被。山峰醉了似的腾身撕破山头上的春云,褐色的天幕上的月儿星儿都接踵而出。龙山水库没有一丝涟漪,象一面清清亮亮和镜子。

    林之秋捡起地上的两个空烟盒,揉成一团抛向水中,“啪”地一声微响。

    碎了。水中的整个月儿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