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急雪乍翻香阁絮

    更新时间:2016-09-10 15:58:47本章字数:4538字

    雨桐刚刚只是匆匆一瞥,没来得急看文件的内容,但仔细一看,却是一份降职的决定,但还没签发,不由得有了兴趣,看了下名字,不由得一惊,忍不住轻声说了句:“是他。”林宥涵似乎一时也难以下决定:“你看呢?”

    其实这个人是雨桐的校友,同时入的公司,一直做采购。半年前,公司将他提升为供应链业务经理。没过多久,就听到他到处宣扬,他将一些零件从一家供应商转移到另一家,价格降低了多少幅度,每年能节省采购成本多少幅度。他还准备调整整个供应商群,将节省采购成本多少幅度。新官上任三把火,本来也没什么值得非议的,但其方式和方法却值得商榷。

    首先是他的降价方法:他专挑那些用量最大的零件,重新进行询价,这样的方法当然会得到好的价钱。但是他忘了,原供应商还有很多其它的零件在公司使用,用量很低但价钱还维持在高用量时的水平,毫无疑问供应商在亏本,只能靠那些大用量的零件来弥补。

    调整的直接结果是供应商的整体盈利大幅下降,公司成为他们不盈利或少盈利的客户,其经营重心转移到其它更盈利的客户,导致供应商对该公司的按时交货率、质量和服务水平大幅降低。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在他上任之前,所有供应商的季度按时交货率都在96%以上;而上任后没几个月,有好几家供应商的按时交货率均已跌破90%。

    其次,就是供应商对公司失去信任。以前负责机箱制造商的供应链经理在接手这一块业务时发现,几个主要供应商基本处于亏本的状态:一方面是因为整体经济低迷,另一方面由于多年来赤 裸 裸的压价。结果导致供应商既没经济能力、也没有动力负担工程技术力量,因为开发出的新零件很可能在下一轮询价中转入竞争对手,这样直接影响公司开发新产品。

    为提高供应商服务的积极性,前任经理采取的政策是:新零件在开发阶段经过一轮竞价后,进入量产阶段不再进行第二轮竞价。这样,供应商就不用担心辛辛苦苦帮助开发的成果转入到竞争对手手中,因此在开发阶段都非常乐意投入工程技术支持,对新产品的按时交货率也大幅度提高。有的供应商还替公司专门设立技术人员,随时提供技术支持。新的供应链业务经理进行第二轮竞价,打破了这一政策的连续性,直接破坏了买卖双方的信任基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有一家供应商的部件没法转移给其它供应商来做,因为这组零件对最终产品的性能影响很大,更换供应商的风险大,需要重新进行供应商资格认证,而产品设计部门不愿花费时间和承担风险。那该怎么办?这位新上任的供应链经理采用了强势态度对待现有供应商:不管怎么样,降价15%,至于怎么降,那是供应商自己的事。

    供应商没法在人工成本上省,那就只能在材料上下工夫。但是,主要原材料的价格在一年内翻了两倍,该供应商已经多次提出涨价要求。材料利用率上也没潜力可挖,因为供应商已经是多个零件一起加工,边角料的浪费也已经降到了最低。于是,找便宜材料成了供应商生存的唯一出路。

    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来用的镍合金产自德国,价钱高,但质量好。法国产的同类镍合金价钱低,但技术性能与德国产的不一样。供应商为达到15%的降价目标,就采购法国产的镍合金。等零件装配到最终产品上,运给客户,客户反映性能不达标。这是大问题,影响到客户自己的生产线,耽误工时。这巨大的损失,即便是将这家供应商卖了也都不够赔。

    产品部门兴师问罪,几百个产品已经发到全球各地,若更换零件,光零件的成本就是几十万,还有巨大的物流成本,同时客户的信任危机和未来生意损失等都是无法估量的。

    林宥涵问雨桐:“你认为这是采购问题还是质量事故”。雨桐笑了出来:“你不是已经做决定了嘛,我可怜的那位校友,现在还认为通过降低采购价格帮助公司省了那么多钱,应该得到晋升才对。至于这么大的质量事故,他觉得这是质量部门的事,跟自己无关。却不知降职算轻了,要我说,开除他都不过分。”

    林宥涵没想到雨桐也有这么狠的一面:“说说你的理由呢。”

    雨桐慢条斯理地分析:“这问题表面上是质量事故,其实是个采购问题。采购的失职在于三个方面:第一,制定15%的降价指标欠斟酌。干采购的人不会不知道供应商的大致利润率,尤其是在主要原材料价格翻倍的情况下。该供应商虽然是独家供货,但价格已经是最低了。当年发标,多家供应商竞标,找不到比这家供应商更低的价格。第二,如此大幅度的降价,意味着存在很大的风险。采购需要分析风险,让公司当事人理解这些潜在风险,督促质量把关。采购为达到自己晋升的目标出此险招,又假定别的部门都知道是错上加错。用一位专业人士的话来说,不要把别人都当成神,认为他们都具有先知先觉的能力,而是要使自己尽量靠近神。第三,最关键的是,采购没有试图与供应商合作来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推给供应商。他的问题解决了,这家供应商的问题就来了,最后还是由采购方来买单。采购经理制造的问题多于解决的问题,这正是采购经理失职的地方。”

    林宥涵点了点头,将降职的文件改成解除合同,签上了字,算是生效了,叹了气:“他其实思量着晋升没什么错,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是还是要讲方法、方式。降低成本是供应商管理的一大任务,但关键是要会适可而止。大公司对小供应商,降价往往就像海绵里的水,要挤大部分时候都能再挤出来,但是挤到极点,其它的问题就会出现。强势推行不是共同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将把问题推给对方。偶然用之未尝不可,但系统地用,偶然性就成了必然性,供应商出问题也是迟早的事了。”

    雨桐感叹到:“做一名优秀的采购员,最重要是要战胜心魔,不为钱财而出卖自己的良心,不为升官而损害供应商的应得利益。”

    林宥涵心情甚好地抱住她:“让你当秘书太屈才了,经理主管你都当得。”

    雨桐忙讨饶道:“经理主管既要迎合老板的意思,又要摆平员工的各种意见,心神俱疲,六脉俱损,你饶了我吧。”

    林宥涵宠溺地捏捏她的脸,"你啊。"他早知道雨桐不是女强人式的人物,虽然她有能力,但她不愿委屈自己。她的性子是很温和的,就是和别人吵架也是保留着那份声不在望而于莺的样子。她要的只是祥和安宁的生活,宁愿去看一场电影,也不愿逼着自己去加班。但她也不是他人的附属,她的原则性和目的性都非常强,她虽然温柔,但并不软弱。

    下了飞机,刚出大厅,一阵寒风便扑面而来,雨桐不禁打了个冷颤。把衣服紧了紧,林宥涵拉住她:“你去哪里啊?我送你吧。” 正说着,就听见一阵车鸣,只看见辆公司的车子开了过来。

    雨桐望见排着长队的出租车队伍,又望望天空,下午三四点,天就灰起来,阴暗暗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雨桐暗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有人再对我说教,说什么世界是公平的!我铁定让他去出租车排队试试。”

    回到公司,因到了年底,又是一阵忙碌的时间,等稍稍空下来的时候,又是年会了,无可避免地又碰到了谭子俊和林宥墨,不同的是去年的时候他们还是未婚夫妻,而今年林宥墨微隆的肚子说明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谭子俊自从雨桐寄出那把剪刀后从未与雨桐再纠缠,雨桐终于释然了。

    刚分手的时候想起谭子俊三个字都觉得痛彻心扉,难以自已。可如今那种疼痛却似麻木了一般,竟再无初见时的揪心了。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包括伤口,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也不管你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

    在不知不觉中,有意的,无意的,一切都在改变。包括她自己!

    回去的时候,雨桐挽着晚礼包站在门口等林宥涵去取车,正想着怎么还没来时,有人出现在了她面前。看清了来人,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竟是那个降职的供应链经理娄家琪。

    娄家琪客气到甚至乎有些恭敬,站在离她一米左右处,耷拉着头,连语气也是低声下气的:“顾雨桐,是我不好。我鬼迷心窍了,一门心思想着升职,你能不能看在我跟你校友份上,替我跟林先生求个人情吧?……”

    雨桐目瞪口呆之余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和林宥涵一直低调,公司没几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知道这个娄家琪怎么会知道的。

    见她不语,娄家琪一步步地逼过来,脸上奇怪得紧。雨桐一惊,不由得后退,退了几步,有双手扶起了她,四周有她熟悉的味道,抬头,果然是林宥涵。

    娄家琪见了林宥涵,眼睛都在发光了,迭声道:“林总,我知道我错了,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犯错了,即使再从采购做起,我也情愿。”

    林宥涵察觉到了雨桐的异状,低头询问:“怎么了?”

    此刻已经有两个保镖过来,摁住了娄家琪:“先生,请跟我出去。”

    “林总,请你帮帮我……”娄家琪好似想喊,但已经被保镖捂住了嘴巴,半推半架着出了会场。

    到了家,刚才的一幕好像电影倒带一样一直在回放,林宥涵似乎有心灵感应一样,一把搂过她坐在沙发上笑道:“别放在心上,公司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制度一旦定下来,就必须执行到底,一旦开了先河,以后就没制度可言了。”

    雨桐也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林宥涵不着边际地换了个话题:“记不记得去年的年会也是这样我送你回家的……”他还未说完,已经被她打断了,脸色绯红:“你发神经啊?”她就是如此,这方面一提就脸红耳赤。林宥涵不找边际地转换了话题:“过年回去吗?”她不解地回到:“回,当然要回的。”

    “那你这回回去,是不是继续将我们关系隐瞒你家人?”

    听林宥涵的这么一说,雨桐不禁一惊,她不是没想过跟爸妈提,但一直没有勇气,因为把握不住,似乎一提就没有退路了。

    林宥涵看着她发愣的表情,过了会儿才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也不眨,雨桐有点发愣。

    见雨桐久不回答,林宥涵叹口气,换个说法:“那么,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共同生活?”

    “林宥涵,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见家长?”雨桐纳闷,“如果着急,你有大把的对象。”

    “傻姑娘啊,”林宥涵一边叹息一边蜷起手指敲敲雨桐的头,“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现在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可以和我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啊!”

    “可是,你怎么就知道我们适合生活一辈子呢,”雨桐的语气里有忧伤,“你条件这么好……男人变心的时候有一千一万个理由。”

    “你这个悲观主义的孩子。”林宥涵又叹息,伸手把雨桐搂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充满恐惧,忐忑与哀伤的眼睛,想了想才说:“我不发誓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反正我发誓了你也不信。我只说眼前,雨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其实我的圈子很窄,接触的都是商场上的的人,即使是与美女的关系也没你想象中那么丰富,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很新鲜很特别,你最明显的缺点,就是你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算乐观积极,可唯独这件事,你缺乏对自己的基本信任——其实这件事和别的事情一样的,你怎么知道自己走着走着就走不下去了呢?也或许,你会走得很好的,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幸福——这和我的条件无关,和谭子俊和我堂妹也无关?”

    听到这些,雨桐微微有点张口结舌,他第一次提到了谭子俊。她呆呆地看着林宥涵,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她距离他那么近 ,那么近。

    不能否认,那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样真挚,诚实的目光,无法让她不感动、不震撼!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胳膊,身体略有些僵,但还是能感觉到他传来的温度,让她产生了强烈的窝心感觉。

    她想,就冲这一刻林宥涵的真诚,和他现在带给她的感动与温暖,哪怕以后这些温暖不恒久,她认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他们了,只是怕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才会等到现在……”

    “是吗?”林宥涵颇为怀疑地问。“那等你跟他们说过后,我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他们吧。”雨桐不知道,林宥涵的办事效率和她是略有差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