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天雨雪(3)

    更新时间:2016-08-22 15:08:54本章字数:4596字

    李青龙、万磙子等慢腾腾地押着张宗庵父子赶到双龙镇时,已近黄昏。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地里站的那堆人连同看押的区队队员,已看不到踪影了。

    远远望见他们过来,候在门口的两个区队员迎前几步,一个队员冲青龙嚷道:“忙啥哩,黑了才来?”

    青龙连连摇头,大声抱怨:“日过他妈哩,不知吃啥鬼东西了,我们几个人,这个下面拉,那个上面吐,走一路折腾一路,连裤腰带都不敢扎牢!”

    “怪道哩,”另一个队员笑着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让你俩等久了!”青龙呵呵笑几声,递上烟袋,“吸一口!”

    “都啥时候了,吸个!”先说话的队员摆了摆手,“易队长吩咐了,先关起来,赶明儿再训话!走吧,房间日弄(收拾、整理)好了!”

    二人引青龙他们走到一间没窗的房子,打开门,对张宗庵、张天珏喝道:“进去!”

    张宗庵、张天珏哈腰应过,走进屋子。那队员关上房门,上好锁,将钥匙递给青龙:“你们轮流守着,我俩去弄点吃的,累死了!”

    万磙子的目光四处扫,转对那队员:“喂,其他村里押来的人哩?”

    那队员扫他一眼:“里头有你啥亲戚?”

    万磙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财攀亲戚哩!”

    那队员从鼻孔里哼一声:“没亲戚,你问这干啥?”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气呼呼地扭向别处。

    那队员转对青龙,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们几个夜里轮值,不能打瞌睡,明儿天一亮,我俩就来领人!”

    青龙忙将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掂在手里,闪几闪:“区队同志,你们放心,有它在,误不了事儿!”

    见两个区队员大步走远,万磙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龟儿子,神气个鸟,不就是个区队员,背杆三八枪,穿身绿军装嘛!”

    青龙呵呵一笑:“不服气咋哩?”

    万磙子白一眼青龙:“组长大人,你服气,就守在这儿,我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半月多没来,镇上的人都快认不出我了!”

    青龙摆摆手:“反正镇上没窑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说这些屁话干啥?”对另外几个民兵,“你们都去,看住磙子,别让哪个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几个民兵皆笑起来,乐呵呵地跟在万磙子后面,朝大街上走去。

    五个人正在街上闲荡,冷不丁听到后头有人喊:“磙子叔!”

    是万秃子。

    “咦,你咋跑这里来了?”万磙子劈头问道。

    “嘻嘻,看热闹呗。”万秃子涎着脸凑上来。

    “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磙子叔,”万秃子把万磙子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儿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啥稀奇?”

    “根本不是开斗争会,是……是把他们拉到双龙河滩上,挨枪崩哩!”

    磙子瞥他一眼,脸上颇为自得,慢吞吞道:“你这才知道?崩没?”

    “崩了!”

    万磙子稍稍一怔:“咦,咋就没听见枪响哩?”

    “不是崩的!”

    磙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没崩就是没崩,说啥屁话?”

    “侄儿不敢说屁话!”万秃子辩解,“人是没了,不过我真的没听见枪响!”

    “咋个没的?”

    “我也不知道。”万秃子摇头,“县大队大老远拿枪守着,根本不让看!”

    “那你咋知道人没了呢?”

    “县大队押着人进林子,赶到出来,那些人都没了。”

    万磙子点点头。

    “磙子叔,”万秃子目光关切,“往河滩上拉时,我盯住看,咋能没看到张家人?”

    磙子朝区政府院里努了努嘴:“关着哩!”

    万秃子急了:“不枪崩了?”

    “你知道个屁!”万磙子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青龙太磨蹭,来迟了,说是明早挨崩!”

    万秃子心上一紧:“一家人都挨枪崩?”

    “咋可能哩?”万磙子白他一眼,“政府只杀罪人,判的是张宗庵爷儿俩,那小娘儿和小兔崽子留着哩!”

    “太好了!”万秃子吁出一口长气,“磙子叔,侄儿顺便问你个事!”

    “说吧!”

    “那娘儿俩是不是仍旧关在庙里?”

    “屁话!不关庙里,还能关你家里?”

    万秃子呵呵直笑:“磙子叔,天不早了,我出来都一天了,我妈一定急死了!”

    “去吧,”万磙子一扬手,“见到我妈了,就说我赶明儿回去!”

    “好咧!”万秃子走几步,又拐回来,压低声音,“磙子叔,我再问一句,张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枪崩?”

    万磙子又一瞪眼:“这还有假!工作队夜黑儿就判他们死罪了,这阵儿不过是多喘几口气!”

    万秃子没回话,一溜烟儿跑了。

    万磙子走没多久,风扬来了。

    见只有青龙一人,风扬问道:“磙子他们呢?”

    “街上野去了!”青龙凑近一步,“看你脸色,还是要崩?”

    “你咋知道这事儿?”风扬问道。

    “听磙子说的。”青龙将正在吸的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风扬接过来,蹲下抽了几口,头也不抬:“钥匙哩?”

    青龙从腰里解下钥匙,悄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风扬站起来,跟青龙走到一边。

    青龙压低声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枪崩。要是没求下情,依我看……咱们干脆夜里放人得了!”

    风扬只不理他,又蹲半晌,站起来,望着青龙:“胡扯!天就这么大,你让他们跑哪儿?县大队几十号人就在河头上扎着,宗庵的事儿连县里的刘书记、白大队长全惊动了,要是跑了,还不是大案?万一抓回来,岂不是罪加一等?这阵儿是枪崩,那时逮住,不定是个凌迟。这且不说,他们若是逃跑,说不定还要牵扯剩下的娘儿俩!”

    听了风扬一席话,李青龙目瞪口呆。风扬把烟袋还给他,从他手里抓过钥匙,走到门口,打开锁,将钥匙递还:“你把门再锁上,照看着,我跟宗庵说句话!”

    青龙点点头,从腰里摸出几个葱油饼和一只水壶,眼里有些湿:“带进去吧,让他俩吃饱喝美!”

    风扬接过来,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见青龙在外面上了锁,这才进去。是间黑屋,没窗,门也关死了,黑洞洞的。

    风扬看不见,小声叫道:“大爷、珏叔!”

    “是风扬吧!”宗庵、天珏赶忙摸过来,在他前面站下。

    风扬拿出火石,打着带来的火绳,吹了几口,点着随身带来的一根松木条,屋子里有了亮光。宗庵、天珏弯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他。

    风扬在地上坐下,小声道:“大爷,珏叔,坐吧!”

    宗庵、天珏互望一眼,忐忑不安地对面坐下。

    “这是青龙送的饼和水!”风扬将葱油饼和水壶摆在二人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和一瓶酒,“这是我的!”

    不用再问了。宗庵心里一沉,看了一眼天珏,噙泪道:“谢你俩了!”

    父子俩谁也没有动口。尽管饿了一天,风扬也没心思吃。三个人干坐一会儿,风扬开口:“大爷,风扬没本事,没能帮上!”

    宗庵拿袖角抹去泪,打开瓶塞,对瓶嘴灌一大口,苦涩一笑:“风扬呀,宗庵知道你尽力了,宗庵……宗庵和珏儿,九泉之下记着你的恩哩!”转对天珏,“珏儿,来,你也喝一口,是风扬为咱买的!”

    天珏接过瓶,没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扬。

    风扬流着泪,声音有点哽咽:“大爷,风扬……真也尽力了。我求到黑龙庙的易六成,六成求到县大队的白大队长,白大队长出面说情,刘书记……”

    “书记咋说?”尽管知道结果了,宗庵仍是不死心,趋前问道。

    “书记说,你俩只能留一个,我问留谁,他说让我定,我……大爷,珏叔,我……我咋能定啊?”

    听到此话,宗庵先是一怔,继而喜出望外,翻身跪在地上,朝风扬猛磕响头。风扬大惊,伸手将他扯住,急道:“大爷,你,你这是咋哩?”

    宗庵挣脱开,接着叩头,哭道:“风扬,你是宗庵一家的大恩人哪!”转对天珏,“珏儿,快,快给恩人磕头!”

    天珏也跪下来,正要磕下,风扬起身,一手死命扯住一个:“要是再磕,风扬……风扬这就走了!”

    宗庵揉揉眼,抹去泪,重新坐下,拿酒瓶又灌了几口,对天珏道:“珏儿,爹有一件事儿,你得记住!”

    天珏朝宗庵跪下,泣道:“爹,你别说了,让他们崩我吧。我为国民党做过事,罪恶大!”

    宗庵瞪他一眼,责道:“你的罪恶再大,能比爹的大?家里的田你置过几分?家里的钱你挣过几文?你就知道花钱!再说,你要死在爹前头,爹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还不伤死?你屁股一拍走人,让爹伤心,是不孝!你抛下芝娴,是不义!你扔下乔娃,是不慈!”

    “爹——”天珏哭倒在地。

    “珏儿,你不能跟爹争!”宗庵又灌一口酒,转对风扬,“风扬,你不必为难,这事儿没商量,定了!你的大恩大德,宗庵也记下了。”

    “大爷——”风扬泣不成声。

    “看看看,”宗庵笑起来,样子很开心,“我这还没死,你俩咋能哭哩?风扬,你不是要为大爷送行吗?来来来,咱们喝,咱们吃,咱们……”仰起脖子,咕咕又灌几口。

    风扬抹去泪水,接过酒瓶猛灌几口:“大爷,要是这说,风扬就依你了!”

    宗庵长叹一声:“唉,风扬啊,大爷一辈子学做人,临终却不是人。你仍旧把大爷当人看,大爷记住了!”

    风扬不忍再待下去,起身道:“大爷,珏叔,天不早了,你爷儿俩好好唠叨唠叨,我不打扰了!”

    风扬走到门边,轻轻拍打几下,锁开了。

    风扬走出来,对青龙道:“屋里那些东西,天亮前收拾一下,甭让人看见!”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县大队一行十几个军人押着宗庵、天珏走进白龙河滩的林子深处。

    宗庵走在最前面,昂头走得正起劲,后面的军人停住步子,一个声音传来:“到地方了!”

    宗庵顿住步子,转头四顾,见眼前是片开阔地,有戏场子大小。再看东方,红霞纷飞,是个艳阳天。

    宗庵看一眼天珏,笑道:“珏儿,这处地方真还不错哩!”

    天珏面无表情,就如一根木头。

    一个军人走上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锹说:“自己选个朝向,挖坑吧!”

    宗庵哈腰谢过,接过铁锹,选好朝向,挥锹挖去。地上是一层积雪,挖起来挺费力。又走来一个军人,递给他一把镐。宗庵接过,用力刨去。

    天珏如痴似呆,一双泪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宗庵身上,好像要把他刻在心里。

    十几个军人站在十几步开外的槐树林里,没有谁说话,人人神色静穆。

    宗庵拨去一层未化的薄雪,现出沙荒地。宗庵费力地挖去一层冻土,下面较为疏松。没过半个时辰,宗庵就把土坑挖到一人多深。宗庵仍要往下挖,有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爬上来吧,挖恁深干啥?”

    宗庵顿住手,压低声音转对天珏:“珏儿,爹没啥了,只说一句,无论发生啥事,你都得活下去,把乔娃拉扯大。不究咋说,咱不能绝户。爹只在阴曹地府护佑你们!”

    天珏仍如一根木头,傻傻地盯着宗庵,似是没听见。宗庵在手心里“呸”地吐上一口,拿铁锹挖出两个脚窝,踩上去,爬上坑沿。

    天珏没动,仍如木头般站在坑底。

    那军人冲天珏叫道:“喂,小地主,是不是不想上来了?”

    宗庵急了,又跳下去,将天珏拦腰抱起,死命推上。那军人扯住天珏的胳膊,将他猛地拽到坑沿上,又来一人,与先前那人分别扭住他的胳膊,退到一边,按他跪下,扳住他的头,让他面对大坑。

    宗庵自己爬上来,垂头拢脚,老老实实地站在坑沿。不远处,众军人对宗庵的表现甚是满意,互相点头。一个挂盒子枪的跨前一步,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朗声叫道:“张宗庵!”

    “到!”宗庵往前跨一步,声音响亮。

    挂盒子枪的上下打量他一番:“自报家门!”

    张宗庵咳嗽一声:“鄙人张宗庵,差三个月又三天六十整寿,世居伏牛县双龙乡四棵杨村,家有田产二百四十亩,青砖瓦房三进,粮仓一处,存粮六十五石,金条六根,光洋(银元)三坛,全部充公,被工作队划为经营地主!”

    “跪下!”

    张宗庵走到坑边,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这个旭日初升的世界,面朝西跪下,直起身子,挺起脑袋,两眼完全闭合。一个挂盒子枪的朝另一个汉子招招手,那人走过来。

    挂盒子枪的朝宗庵努下嘴,小声吩咐:“老家伙不啰唆,赏他一碗酒吃!”

    那人点点头,拿过一瓶酒倒进一只黑瓦碗里,走到宗庵跟前:“老家伙,领导赏你一碗酒,喝完上路!”

    宗庵接过碗,也没说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未完全下肚,身后的盒子炮响了,宗庵身子一歪,扑地滑入坑中。后面跟上几个拿锹的,顷刻间将土坑填平了。

    结束一条生命竟然这般轻易!

    天珏如痴呆一般,大睁两眼望着这一切。

    整个过程没有宣判。埋他爹的土坑是平的,几乎没起坟堆。

    “走吧!”拧他胳膊的两个人将他一把扯起,松开手,声音温和一些,低声命令。

    天珏没有动。有人推他。在外力作用下,天珏机械地迈着两腿,跟在一长溜穿军装的人后面,几步一回头地走回双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