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河坡地(1)

    更新时间:2016-08-22 15:10:47本章字数:3455字

    双龙河宛如一个很会撒娇的活泼少女,在盆子里拐来绕去,形成几个大弯和十数小弯。逾万居民傍河结舍,聚成大小不一的数十个村落,因她的欢快而欢快,也因她的呜咽而呜咽。

    四棵杨村坐落在谷地的偏南端,在白龙庙南面二里多处,有百来户人家。村子西面是坡,南面是岗,东面是双龙河,只有北面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是一个连一个的村落。

    村中最惹眼的是村中心的四棵大杨树,高十几丈,远远望去,枝繁叶茂,比其他树冠高出两头还多。走到近前,它们更是遮天蔽日,挡下足有一亩见方的浓荫。夏天即使落猛雨,只要躲在树下,雨水要想浇到头上,少说也得半袋烟工夫。见识过的人都说,它们不是一般的杨树,而是四个“树精”。

    四棵大杨树之所以成精,得力于滋润它们的神井。神井位于四棵杨树中间,深不可测,一天到晚不停地冒出泡泡。从井沿上看下去,泡泡一个挨一个,就如地下潜龙吐出来的串串珠子。神井之神还不在此,在其冬暖夏凉。天气越冷,井水越暖;天气越热,井水越凉。数九寒天,井中冒出的热气,远看就如蒸笼一样。夏日三伏,只要站到井边,就可感到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若是喝口井水,那滋味就如吞冰块,从喉头一直爽到心头。

    井沿上竖着一架辘轳,一盘又粗又硬的棕绳将辘轳磨得油光瓦亮。每日清晨,鸡一叫就能听到辘轳响,不过多久,村中男女就会三三两两来到井边,一边说东道西,打情骂俏,一边将清冽的井水提到井沿上,然后或挑或担,分头散去,倒进各家各户的大小水缸里。

    四棵杨人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这口神井,也护着井边的四棵大杨树。四棵杨树分别叫成家杨、万家杨、张家杨和孙家杨,据传是开村人成、万、张、孙四姓祖宗于同一天栽下的。四家祖宗是太平天国的义兵,于天京陷落后结伙逃至此地,隐姓改名,挖出这口神井,绕井栽下四棵杨树,并在井旁竖块石碑,上面刻写六个楷字:井在树在村在。

    四家之一的张家后人大多聚居于大杨树的西偏北,但紧挨大杨树的并不是张家,而是孙家的鼎立,也即老烟薰家,错西北才是张家天成的院子,再错过去,是墙高院深、门楼雄峻的张宗庵家。

    这些日来,村里一直在忙活清点张家的浮财,工作队与村人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一道查验物品,分类登记,按贵贱作价。

    这天上午,张家的三进大院子里人来人往,清点工作接近尾声了。

    三进院子里人来人往,工作队的两个同志与村中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有孙家民善、张家天成、成家有林、万家磙子及杂姓代表崔双牛等一道清点物品。天成女儿雪梅与几个腿脚勤快的姑娘在院中擦洗。私塾先生张宗先坐在院中一张八仙桌后,造册登记。

    快晌午时,众人正在忙活,土改工作组的组长韦光正在前,风扬、明岑紧跟于后,匆匆走进院门。一看到雪梅,风扬眼睛一亮,目光如剑一般扫过来。

    正在与几个姑娘说笑的雪梅猛地憋住嘴,用力擦拭手边的一只黑箱子,两条乌黑油亮的过肩粗辫子在脑袋后面甩左甩右。

    风扬心里一热,人已走进天珏书房的拱形院门,忍不住回头又看,刚好撞上雪梅偷瞧的目光。二人心头皆是一颤,雪梅急急勾下头去,风扬也扭过头,加快脚步,走进偏院。

    偏院曾是少东家张天珏的书房。房间里空空荡荡,五个大书柜及柜中藏书构成浮财的一部分,全在院子里了。中间摆的一张八仙桌和四条长板凳是韦同志临时搬进来的。韦同志将这里辟作会议室,凡有大事要事,都在这儿开,因这地方偏静不说,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韦同志是个雅致的人,习惯于面对窗子,一边开会,一边有意无意地欣赏窗外的竹子。

    韦同志叫韦光正,山外人,总是穿一身褪色的军装,留着新式小平头,虽说年岁不大,不过二十来岁,比风扬还小,但在区土改工作队里却是知名人物,据说是刘书记从县城里特别抽调的土改骨干之一。听说他在县城的大学堂里念过书,且他的左胸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黑色的水笔。这笔很神奇,用不着磨墨,跟宗先用的毛笔完全不同。下面的衣袋装的是个白色的本子,只要一开会,他就习惯性地把那个小本本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面上。别的不说,单凭这一点,风扬就对他刮目相看。

    “坐坐坐,”韦光正率先坐下,指着两边的板凳,“咱仨临时开个小会,晚上再与大伙儿商量,仍旧在明岑同志家吧!”咧嘴嘿嘿笑了笑,补充一句,“大嫂的锅边儿续得好,喝着美!”

    明岑憨厚地回了一笑,目光瞄向风扬。

    风扬点了点头:“韦同志定的事,咋不中哩!”

    “不扯筋了,开会吧!”韦光正咳嗽一声,切入正题,“我刚从区上开会回来,先对你俩传达一下会议精神!”从袋子里掏出小本本,像往常一样翻开,摆在桌面上,瞄它一眼,望向风扬和明岑,“同志们,会议十分隆重,是县委刘书记亲自主持的。刘书记说,此番镇压地主取得圆满成功,全区处决反动地主……”又瞄一眼小本本,“总共三十八人,没收田产六千七百亩,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沉重打击了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大长了贫下中农的志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竹子,“刘书记还说,第一阶段的阶级斗争胜利结束,下面是分浮财、分田地,是贫下中农真正当家做主的时候。这个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的话,胜利果实就无法到达贫下中农的手中,村里就会出现新的矛盾!”

    韦光正说完,目光严肃地扫一眼风扬和明岑。

    “新的毛墩?”明岑没听明白,但从韦光正的眼神里看出问题的严重性,眯缝着眼,试探着说,“韦同志,我们这里只有草墩,没有毛墩。这新的毛墩是啥样子的?”

    韦光正皱下眉头,摇头苦笑:“我说的不是毛墩,也不是草墩,是矛盾,矛是长枪,也就是红缨枪,你们村的民兵手里拿的就是,盾就是枪戳过来后用来挡枪头的盾牌,合到一堆儿就是……就是……”挠了挠头皮儿,“就是那个……争执!”

    “哦!”风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韦同志说的是,多少人都在巴望张家的浮财,分张家的田地,这些事儿弄得不好,大家心里不美气,容易起争执!”

    “对对对,”韦光正附和着说道,“风扬同志解得透,我就是这意思!”

    明岑见自己弄到岔头上去了,两手搓着,呵呵憨笑。

    “韦同志,”风扬直奔主题,“你是上级派来的大领导,分浮财也好,分田地也罢,有啥规矩只管说出来,我俩听你的。”

    听到“大领导”一词,韦光正心里舒坦,看一眼风扬,轻轻咳嗽一声,翻开小本本:“风扬同志客气了,我不是大领导,我只是协助两位工作的。不扯远了,我先说个精神。这个精神不是我的,是县里刘书记定的。刘书记说,分浮财,首先要照顾的是雇农,其次是佃农,再次是贫农,再次是下中农,中农、上中农不参与分配,对于富农,政策上暂时不动,我们眼下打击的是地主。再就是土地,原则上同分浮财一样,下中农以下,按人头均摊,没有地的,分地,地不够的,补齐!具体咋个分法,”目光望向风扬,“你跟明岑商量个方案,晚上讨论!”

    明岑应道:“韦同志,分浮财好办,分土地,麻烦!”

    “哦,有何麻烦?”韦光正的目光望过来。

    “村里的地分好几种,有河坡地,有黏土地,有水洼地,有岗坡地,好坏差老远哩。若是按人头平均分,大家谁都想要河坡上的好地,不想要岗坡上的差地,这不是就出现韦同志方才说的那个……啥……啥子墩哩!”

    “是矛盾!”韦光正微微一笑,鼓励他道,“明岑同志说得很好,分财事小,分地才是大事。你们熟悉情况,先议议咋个分法!我的建议是,先把地块按肥瘦配好,依照方才所说的顺序,就是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这个顺序,按序挑选!具体如何划分,如何挑选,你们商量去吧。商量好了,风扬就跟我打声招呼。我只抓大,不抓小。”

    “中中中!”风扬连连点头,“领导抬举我俩,是我俩的光荣!”略顿一顿,“还有个小事儿,这想顺便汇报给领导!”

    “说吧。”韦光正看过来,两眼眯眯笑着。

    “地主分子张天珏昨儿个疯了!”

    “我知道了。”韦光正抬眼望向窗外,看着小院子里曾经属于张天珏的几簇竹子。

    “咋个处置他哩?”风扬试探着问。

    “你俩咋想?”韦光正敲着桌子。

    “照理说,他得接受管制,可这阵儿他疯了……”风扬苦笑一下,看着明岑,“明岑,你说,咋个管制疯子哩?”

    “嗯,这倒是个事儿,”韦光正思忖有顷,“要不,取消管制吧!他这算是特例,过几天我再去开会时,跟区上说说。”

    “那……取消管制了,让他住哪儿?让他吃啥?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娃子跟着他哩。”风扬盘在这桩事儿上。

    “这……”韦光正似是没考虑这点,拧眉又想一会儿,灵机一动,“咦,不是要分他家的浮财吗?等贫下中农挑剩了,就算他的吧。只是,一定得让这个疯子知道,贫下中农没有屈待他们!”

    “中中中,这事儿一定要让疯子知道!”风扬连连点头,“还有,分地时,是否也算上他爷儿俩?”

    “刚才不是说了吗?”韦光正有点不耐烦,摆摆手,“凡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就算他们父子的!”

    风扬诺诺连声。

    散会之后,风扬走到院门外面,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雪梅及几个女娃子早没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