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宰相

    更新时间:2016-10-07 15:13:47本章字数:2659字

    虽是暮秋时节,扶风国都依旧一片花繁叶茂——只是街上行人往来皆低眉垂首,无甚欢笑,寂寂无声连带的那花草树木也失了三分颜色。

    自三年前临城被屠城起,因与大国太延联姻而刚刚崛起的扶风还未来得及兴盛便已渐渐地显出颓势,纵是王上勤勉励精图治,也抵不过那一番元气大伤。

    下了早朝,楚怀瑜去往书房,批阅了案几上薄薄的几叠文书——扶风太小且风调雨顺,所以需要他批阅的文书并不多。

    户部尚书之女成亲,赏银一千,金五百,绫罗绸缎等等。

    南方树木虫害,批银三千,就近调二百官兵,即日灭害。

    ……

    他有些麻木地落笔,心里隐隐约约地想:如果有她,日子是否还会像这般?

    这般乏如温水,腻如白肉?

    良久,他抬手抚了抚皱起的眉头,看向窗外,秋高气爽,流云翻涌。

    像他们初遇那天。

    像她策马沙场那天

    像他将她贬入冷宫那天。

    像这他茕茕孑立的长久岁月里任何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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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相府后门被轻轻敲响,两短一长。

    门倏忽打开,仿佛有人在门后早已等待许久。门内迎来一人,琳琅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人原是相府老管家。

    琳琅将袖内玉佩一闪,老管家忙将她拉进来,又仔细将门闭上,才吩咐一旁候着的两个婢子:“快带琳琅姑娘去准备准备。”

    琳琅还未问清楚始末,便被两个婢子携着走了。她虽是扶风第一花魁,但着实是个清倌。以往上达官显贵府里弹弹琴唱唱曲儿的也有,但哪次不是大轿子接去送回,声势浩大得胜过小户人家娶亲。偏就今日,这宰相又叫她来,却只许她自个儿人来,她是琢磨不透又不敢不来,幸得路也不远,她便用头巾遮掩着脸,一路从醉春楼走了过来。

    婢子将她带进了厢房,早有人候在那里,她方才坐下 ,一应婢子端水递巾,胭脂水粉环佩珠钗摆了满桌,再一看,四面墙像成衣铺似的,挂满了绫罗绸缎的衣裳。

    琳琅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但今次这阵仗还是使她颇为吃惊。

    “还愣着做什么,快打扮自己啊!”一个女人推门而入,看见琳琅坐在妆镜前,不由分说开口,“你们这些戏子不是最会拾掇自己吗?”

    满屋婆子婢子见到此人全都低眉垂首:“夫人。”

    琳琅被一番抢白心下窝火,但又从言语间知晓此乃宰相夫人,只好忍气吞声,拾了墨石开始描眉。

    “伺候不好今次的贵客,仔细你的性命!”宰相夫人魏茹心里气极,老爷不知中了什么邪偏说家里要来贵客,非要让云英未嫁的女儿去弹琴陪酒,他们的女儿是什么人?萃儿可是相府千金!名动天下的才女!什么人配得起她的萃儿?便是那扶风皇帝想要听萃儿一曲她也是不许的!

    魏茹生母早死,父亲的续弦便是青楼女子,是以她平生最恨优伶歌姬,今次也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将琳琅请到了府中。再看看那青楼女子,用她的胭脂首饰,穿萃儿的衣裳裙子,坐在镜前描眉画眼搔首弄姿,魏茹越看越来气,摔门而去。

    琳琅全然不知此中利害,收拾停当,便随了门口的婢子去了。

    这次的婢子显然强于方才的那些,她轻车熟路地穿过游廊回门,琳琅看她背影便觉气度不凡。二人一路无言,不消片刻便来到了后花园。琳琅远远一眺,叹相府果然气度非凡。

    花园的中心为一座假山,假山上怪松飞瀑一应俱全,虽是不及真山磅礴大气,倒也多了小巧玲珑之秀美,置于园林之中别出心裁,将将合适。

    拾级而上,山中六角凉亭里摆了案几瑶琴,燃了松香,微微的风吹过,亭中纱帐随暗香浮动,竟有几分仙境之感。

    琳琅落座,芊芊素手轻拢慢捻,衣袂当风,趁兴而为好不痛快。

    一旁的婢子在她身后半步站定,侧耳屏息听着,一曲终了,抚掌大赞:“姑娘真是妙人,不知所奏何曲?”

    琳琅心里疑惑,莫非相府下人也不同寻常,竟懂得琴曲?

    不及回答,脚步渐近,二人看去,原是宰相携了贵客而来。

    轻纱微动,二女只见朦朦胧胧一个身影立于亭前,纱帐舞动的间隙偶尔能窥得那人一星半点容颜。

    琳琅知是贵客来了,尾指勾出几个音来,信手又是一曲。

    泉水与琴音叮咚,轻纱共松烟袅袅,那婢女在贵客拂开纱帐走进来的一瞬睁大了眼。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她想她第一次知道了古书上描写之人的样貌,也第一次知道了过去被誉为才女的自己是多么的凡庸。

    那人只站着,便将天地山川都变成了自己的背景。

    在这个人面前,万物都如此的凡庸。

    “萃儿?你怎么在这里?”宰相随后进来,见到琳琅身后的婢子,似乎是吃了一惊。

    原来这婢子是相府千金扮的——她向来为父母娇宠,此番贵客登门使宰相夫人大动肝火,她倒想看看是怎样的贵客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她忙收敛心神,上前两步微微一福:“钟萃原想一睹贵客尊荣,若有冲撞,还请阁下见谅。”

    苏与陌虚虚一让:“钟小姐言重了。”

    宰相佯装生气,内里实在欢欣,他原就想引荐女儿与这位结识,二者年纪相仿,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若是能结成亲家……思及此:“还不快给晋公子沏茶赔礼!”

    宰相心里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五跟在苏与陌后面一个白眼,就您家这庸脂俗粉还敢肖想我家主子?那边尚且在讲客套话,这边百无聊赖的五撩开纱帐四处瞧了瞧,只见满园缤纷尽收眼底:高的那是鱼尾葵,矮的是火棘,金的是菊花与桂花,白的是木芙蓉,粉的是蟹爪兰和木槿,地上一丛一丛的是半枝莲,再往远的还有几处龙爪花……

    嘁,花花绿绿的,就你这审美水平,养出来的女儿还敢肖想我家主子?

    五又是一个白眼。

    “晋公子,请,请。”

    钟萃才女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宰相膝下仅得一个孩儿,虽每每可惜是个女儿,倒也疼爱有加,再者她天资聪颖,便不似别家小姐一般只教她学些女红绘画,连着天文地理史政兵法都有涉猎。女儿家会的琴棋书画诗酒茶花她更是样样精通,眼下便想着借茶艺在这晋公子面前一展身手。

    苏与陌目光并未落在钟萃身上,倒是向琳琅那边扫了扫,道:“钟大人,日子定在十月初五,你可记清楚了?”

    “此等大事钟某岂能记错,晋公子放心。”钟世杰频频点头,“钟某若能借着贵宗门指点而飞黄腾达,他日必将登门叩首为谢。”

    “哼,怕不只是飞黄腾达。”五小声嘀咕。

    “五。”苏与陌示意他话太多了。

    五抱着胳膊,嘴角挂上了一丝嘲笑。这钟世杰身处相位,本事没有多大,借官职敛的财倒不少。若不是三年前扶风真正的豪门大族一夕之间全部没落,也轮不到他这乡野竖子爬到如此高位。

    看来这扶风气数已尽啊,宗门既派了主子来,就算他楚怀瑜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力挽颓势,怕也是飞蛾扑火了。

    五这般想着,目光掠过殷勤奉茶的钟萃,心中泛起些许怜悯。少女正是如花的年纪,葱段似的手指搭在那翠色茶具上,竟比玉还耀眼三分。

    只可惜,活不过今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