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新编 献玉(上)

    更新时间:2016-09-02 08:05:02本章字数:5731字

    (1)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敲铜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卞和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眼前献玉一脸坏笑:“大风吹,战鼓擂,楚王带兵出秭归。”卞和假装生气的瞪着她,一句话不说。献玉伸手在他眼前一弹,数点清凉溅在他的脸上,他顿时再无睡意。气呼呼的,他伸手要抓献玉,献玉灵巧的躲开,抄水继续往他脸上洒。他只好举手投降,起身洗漱。献玉边收拾被褥边抱怨:“你就是头猪,叫都叫不起,盘子都要被敲破啦!”一束阳光自东窗钻进来,打在献玉的脖颈和头发上,金色的光晕铺散开来,秀美如画。

    “献玉,等我找到好玉,一定买所大屋,买些田地,再给你雇些丫鬟伙计,然后八马四轿的娶你!”卞和啃着窝窝头,没忘了表白自己的雄心。献玉撇撇嘴:“大屋田地,八马四轿,还丫鬟伙计,那我干嘛啊?嫁给你就什么也不用干只管吃饭是不?”卞和嘴里满是窝头和野菜,只好拼命的点头:“嗯嗯嗯。”献玉生气,抄起鸡毛掸子劈头就打:“嗯嗯嗯,嗯你个大头!你是找媳妇呢还是养猪呢?”卞和呲牙咧嘴,拼命的吞咽着想腾出嘴来解释,不料却噎在那里,甚是狼狈。献玉扑哧笑了,递给他一碗水:“德行!快吃,吃完干活去!好玉可不是大雨,自己个儿会落到你家里来。再说官府每天要那么多柴火,你能完成就不错了,哪有时间找玉?”

    和氏是襄阳一带著名的玉匠,世代在荆山发掘美玉。据说周幽王时候楚王向周氏供奉的器皿里就有和氏的贡品。后来战乱频仍,食难果腹,人们纷纷外出逃荒,和氏这个大家族也就凋敝了。到卞和的爷爷的时候,开凿和琢磨的技术已经失传,但鉴别玉璞的本事却还是荆山独一份儿。卞和的爸爸被拉壮丁去了战场之后生死不明,卞和就和爷爷相依为命。没事的时候,爷爷就带他拣拾石头,告诉他哪些是顽石哪些有美玉。爷爷最爱说的就是“玉也是石头,不过长得圆润清澈,看着品相高贵。看玉不能只看外表,要观察它的脉络、筋骨,从蛛丝马迹里查验它的里面是什么。”偶尔得到些玉坯,爷爷就带他去襄阳城,在陈氏玉铺那里赌玉。所谓赌玉,就是卖玉人和玉工就要出售的石头里有没有玉、成色如何打赌。卞和问爷爷为什么要赌玉,直接卖不好吗?爷爷说你不知道,玉不像草鞋或者稻谷看看品质就知道多少钱,它是藏在石头里,是需要凿开才能看到的。卖玉人总嫌玉工铺子压价钱,玉工铺子总觉得卖玉人坑蒙拐骗,价钱谈不拢,只好赌玉,这样大家愿赌服输,拼的是眼力价儿。爷爷找玉的本事好,每次赌玉都没走过眼,总把和他赌玉的陈玉工气得半死。拿到卖玉的钱,爷爷会带他去弄些猪头肉再沽些酒,回到家里乐滋滋的吃喝一番。“那个老陈头,他哪里能赌得过我?要知道我们和氏可是几十代世袭玉匠,他们老陈家以前还是我们的学徒呢。”几杯酒下肚,爷爷就醉了,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爷爷,我听说老陈家还有人在丹阳为楚王做事呢。”卞和不大相信爷爷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事,本事真差能为王宫当差?爷爷笑了,摸着他的头:“孩子,爬的高的猴子不见得是最强壮那个。当差和营生是两码事,做官和做人也是两码事。”“爷爷,那你当过差做过官吗?”卞和好奇的问。爷爷开始咳嗽了:“去,给我温酒去!”有一天爷爷出去找玉,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九龙涧附近捡到了他的石镐。大家都说他是掉进了山涧。卞和那年九岁,只好做了刘千户的奴隶。十四岁那年,厉王征兵他入伍半月就摔断了手臂,被遣回原籍,但从此也成了自由身,一直厮混至今。

    献玉家是磨豆腐的,家境小康。他爹王老二一直想要个儿子,可老婆一口气给他生了八个女儿。王老二媳妇没办法,常央卞和干活,一来二去卞和竟然与六丫头献玉好上了。这让王老二痛心疾首:“儿子没有也就算了,请个短工还搭个女儿。你这婆娘没办过一件好事。”但少年人的欢爱谁也挡住不,这种事儿也只好听之任之。但王老二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儿曾有言在先:要娶献玉可以,献玉今年十三,十六岁前卞和要有房三间,地两顷,明媒正娶。完了又把卞和拉屋子里,压低声音说“小子,没过门之前不准碰献玉的身子,否则再打断你一条手臂。”卞和呵呵直乐。王老二不反对。他已经很知足了,虽然房子和地无处着落,但只要能和献玉在一起,他就很开心。

    “卞和,娶了我后咱也开豆腐坊好不好?”献玉靠在他的怀里问。月色清凉,她的脸颊也清凉。卞和狠狠的亲了一口她的脖子:“好的,我们要磨很多很多豆腐。”“真的?不许骗人。”献玉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点点头:“不骗人。”献玉高兴起来,站起来在月下跳起舞来,嘴里轻轻的哼着歌:“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何如。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看着月下的姑娘白衣如雪,长发飘飘,卞和竟痴痴的看呆了。

    (2)

    两年倏然而过。献玉出落的亭亭玉立,笑起来像朵菊花,温婉舒和。卞王老二的八个女儿嫁出去了六个,最小的弄玉也有人提亲了。爷爷坟前的柳树已经有拳头粗细了,树荫罩住了大半个土堆。丹阳城里楚王把自己的兄弟西南王给抓了,召集丹阳百姓搞了三天的公审。刘千户的儿子带着几个狗腿子把茶馆里唱曲的杨三妮拉到玉米地里欺负了,杨家人告官,刘千户媳妇气势汹汹的反告杨三妮不要脸先勾引他儿子的。东村的二狗子看西村的杨寡妇洗澡,被杨寡妇的大伯子发现了打断了两条腿,打断一条是因为二狗子说看到杨寡妇的屁股上有颗核桃大小的黑痣,打断两条是因为二狗子说一起洗的还有杨寡妇的大伯子。北村的王老三去卖西瓜被城里的衙役用秤砣砸死了,尸体还被抢去一把火烧了。

    尽管发生这么多事儿,卞和还是没有房子没有地。指望卖柴火是发不了财的,荆山打柴的有好几百人,没听说谁靠打柴成家立业的。“这年头啊,柴火还没烧饼涨的快。”大老刘打了二十年柴,至今还是光混汉,提起来打柴就摇头。打柴之余,卞和一直在找玉。但不知怎么,这三年零零星星尽是些珏玦之类,最贵的一块才够他给王老二买二十斤肉。“玉、玉、玉、玉比人都精,看、看、看、看楚国不好,早、早、早、早就跑了。”看到卞和天黑了还举着火把上山,马结巴劝他。马结巴原来并不结巴,只是说话太快有时候嘴跟不上,但大家都说他结巴,还使劲儿学他说话,他拼命反驳,于是真的结巴了。卞和苦笑着摇摇头,独自上山。

    献玉也着急。眼看着自己的姐妹们都纷纷出嫁,卞和这里却没有任何着落。其他的都好说,但没房住哪里?没地以后怎么讨营生?爹说了,“人是你自己选的,我反对你不听,所以你受着把,我一文钱也不会贴补你们。反正有约在先,三年一到,若是依旧没房没地,就让他滚蛋,等着娶你的有的是”。看到卞和没日没夜的忙活,她也心疼,可又不得不催卞和。难得个下雨下雪的日子,两个人在一起聊一会儿,总会不可避免的谈到这些:还有一年了,没房没地爹不会让嫁的,怎么办?从前卞和总是自信满满:“没事,只要我找到一块好玉,就什么都有了。莫说三间房两顷地,起个刘千户那样的宅子都没问题。”听他说的好像十拿九稳似的,献玉生气的用拳捶他,却被他一把搂在怀里动弹不得。现在提到这个,卞和偶尔也这么说,但之前的豪气干云却没了踪影。多问几次,他的话就越来越少。献玉着急:“问你咋办呢?你倒是说话啊,跟个闷头驴一样,是门闩还叽杻一声呢。”卞和看看她,呆呆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别担心。会好起来的。”献玉急了:“没事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你都这么说了三年了。能换个词吗?”卞和脸都憋红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房里冷的象个冰窖。王老二媳妇问献玉卞和那边怎么样,献玉不耐烦的告诉她妈:“你别管了,我们会想办法的。”王老二冷笑一声,把烟斗在桌子上磕了磕走了。

    村里人也开始看他们的笑话。二狗子拖着断腿歪在村口,看到卞和进出,阴阳怪气的说:“卞和,房子盖的咋样了?地里准备种点啥?献玉可是越长越水灵啊,哈哈”。刘千户鄙夷的一笑:“房子?地?就凭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方圆十里的地都是我的,我看他把房子盖到哪里去。”杨寡妇也拿个手帕站在门前:“哎呀,可惜了献玉那姑娘啊,多水灵俊俏,嫁给谁不行啊,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步走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王老二依旧没说啥,可他那脸始终铁板一块。

    卞和继续找玉。白天的砍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在砍柴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弯腰挥刀抓起弯腰挥刀抓起弯腰挥刀抓起,就像磨坊里拉磨的驴。只有到了晚上,他才苏醒过来,睁大眼睛,翻山越岭的寻找玉脉。他的足迹,已经踏遍了荆山的南北东西。我必须要找到玉!有玉,才能有房有地,才能娶到献玉,才能让嘲笑他的人闭嘴。

    “爷爷,要是玉都被挖完了,要是有一天我们找不到玉了怎么办?”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这么问过爷爷。爷爷笑了:“孩子,玉就是石头。你看这么多石头,你能挖得完吗?找玉靠本事,更靠机缘。做个好人,老天爷是会把好玉赐给你的。”他还记得爷爷这么说。现在来看,爷爷说的并不对。爷爷是个好人,可老天并没有赐给他好玉。挖的玉也大多是些成色不好,只够买些米面酒肉的。他也是个好人,可是老天爷也没赐给他好玉,尽是些下等货色。

    夜色苍茫,四下里一片寂静。卞和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群山如画的轮廓。老天爷真的在天上看着吗?

    (3)

    “快点快点!大王要在荆山修行宫,工期紧迫,误期者诛。都给我机灵点儿,快些干活!”一个官差模样的人使劲吆喝着,百十名伐木工人来往穿梭,像群在水里抢食的鱼。有些老迈的动作稍一迟缓,鞭子就劈头打来。

    “早知道这样,说啥也不推选这王八蛋做百夫长。”一个汉子盯着打人的官差的背影说。“嗨,中山狼一个,比正经的官差还坏呢。干活吧。”另一个年长点儿的汉子说。“可他怎么能这样呢?前几天大家还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啊,这刚坐百夫长两天,就忘了这帮苦哈哈了。”第一个汉子愤恨不已,“卞和,你怎么看?”低头打柴的卞和看看他,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埋头砍柴。汉子气的直哆嗦:“都他妈的软柿子。活该被欺负。卞和,你当年的血性哪里去了?”卞和没理他。血性?血性多少钱一碗?有血性能找到玉、能有良田大屋吗?在秦国血性或许有用,无论平民贵族或者奴隶有军功者就能加官进爵。但在这制度森严的楚国,你的命运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血性?呵呵。

    “当心当心当心!”山腰传来一阵惊呼。卞和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一株拦腰粗的大树正轰然倒下。卞和赶紧闪开。大树呻吟着砸了下来,轰的一声带起无数的碎石。看着这棵大树平安伐倒,几个柴工哈哈大笑。为首的一个汉子擦着头上的汗:“三天!我们整整砍了三天,斧头都坏了十多把了。”大家围着他交口称赞:“哎呀,厉害厉害。这是紫檀木吧?大王会有重赏的。你们芈家这后半辈子有指望了。”卞和也讪讪的笑着,自己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百户长过来咋呼:“行了行了,热闹看完赶紧干活。人家有紫檀木交差,你们有啥?赶紧的!卞和,你把这碎石头清理一下。”卞和点头称诺。清理石头?他莫名的兴奋起来。

    但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些石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山石,嶙峋桀骜,没有任何灵气。卞和把它们归置到一起,心里多少有些气馁。老天,紫檀木都伐倒了,你不能赐给我一块美玉吗?突然,他心里一动:爷爷说过,宝物都是共生的。这么大的紫檀世所罕见,它附近难道没有其它宝贝?有,一定有。他激动起来,跑去找百户长:“官长,底下的已经清理完毕。但树根带出来的碎石,如果不及时清理可能会变成流石伤人。”百户长挥挥手:“你去收拾吧。”卞和径自跑了上去。上面的石头和下面没什么不同,还是没有玉的影子。搬石头的时候还被青藤拌了腿脚,摔倒时手臂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百户长看看他的伤势:“得了,你坐着休息会儿吧。今天算你完工。”卞和赶紧说:“没事,我能干。”百户长摇摇头走了:“那随你。”卞和撕下一块衣襟裹住磕破的胳膊肘,咬牙继续砍柴。但毕竟受了伤,尝试了几下他只好一屁股坐在块大青石上喘息。随即,他发现了一些诡异:他的血一滴一滴在旁边的那块大青石上,竟然没有丝毫的停留,直接流到了地上,石头上没有一丝血迹。他心里一动:有玉!“这首歌诀你记着,‘美玉如处子,爱洁似冰银。纳污不藏垢,浴血不留痕’,很有用。”爷爷的话声有在耳。

    他在其他石头上做实验,血滴到石头上无不赤痕斑斑,唯独这块石头,还是一点儿都没有。他大喜过望:就是它了,就是它了。他跑去找百夫长:“官长,我真干不了了。”百夫长鄙夷的看看他:“刚让你走,你还得瑟。屁孩子还有我知道的多?行了,回去吧,明天多砍点儿。”卞和兴高采烈的背起那块石头回家。几个要好的柴工好奇不已:“卞和,你背它作甚?”卞和压低声音:“这不是石头,是玉。”柴工们惊讶不已,围着观赏了一会儿,却无不摇头:“卞和,你疯了吧?这就是块很普通的大青石头啊!”“哎呀,这孩子手被砸了,脑袋却先坏掉了。”“他怕是想娶媳妇想疯了,找玉找的神志不清,觉得劈柴棍儿都是玉琮。”“这玉璞我也见过,哪是这个样子啊?还鉴玉世家呢,比他爷爷差远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卞和急了:“这真是美玉,见血不沾啊。”一个柴工摸了摸石头又闻了闻,又哈哈大笑起来:“可不是不沾血呢,一股松油子味儿。估计是松油滴上去了,所以不沾。”众人起哄散去。卞和也不理会,背着下山。

    一到家,他就喜滋滋的奔去找献玉。豆腐坊门口停着一辆青铜马车,车盖华丽富贵。几个小厮正在流水般的往里搬东西。王家八女个个如花似玉,几个姐姐嫁的也都是非官即富,女婿回娘家时个个高冠博带车马轩昂,村子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看到卞和在鬼头鬼脑的张望,正在指挥小厮搬东西的王老二冷冰冰的说:“献玉这会儿没空。你回去吧。”卞和哦了一声,说:“王叔,我找到好玉了,过些日子就能娶献玉。”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位华贵公子,看着卞和阴阳怪气的说:“好玉?是砥厄呢?还是结禄?或者悬愁?”王老二赶紧说:“嗨,子楚公子说笑了,他一个老大粗,哪能找到这些美玉啊,听他在这瞎白活。这都三年了,天天嚷嚷着找玉找玉,结果连个玉的屁也没闻着。倒把我家献玉耽误了三年。”公子一笑:“王老伯勿忧。献玉姑娘天生丽质,子楚仰慕久矣。待其与这厮三年约期一到,子楚定将明媒正娶。”他转过身来看着卞和:“这位兄台,玉贵无暇,人贵自知。我看兄台还是不要耽误献玉姑娘了。”

    卞和也不争辩,长揖到底后径自远去。子楚哈哈大笑。旋即,王家院里丝竹声起,歌声传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歌献玉也唱过,在月色里,在春雨里:“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携藏。”

    我已经找到美玉了,献玉,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