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新编 献玉(中)

    更新时间:2016-09-03 08:04:55本章字数:4825字

    (5)

    卞和要去丹阳了,献玉送他送了很远。尽管村里人都笑卞和傻了,那明明是块没人要的石头,襄阳城里的玉工都这么说,他还非要献给楚王鉴定。但献玉相信卞和不会看走眼的。她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天道酬勤,卞和这么辛苦努力,吃了这么多苦,他说是美玉,那么就一定是美玉。

    “和哥,这是我给你烙的肉饼,还有你爱吃的辣豆干。”献玉把一个青布包裹交给卞和,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布包裹:“这是我攒下来的一些钱,穷家富路,你带着。”卞和接过饼,把钱推回去。但献玉不肯拿回,卞和辞让再三,看献玉脸色大变,只好伸手接过。献玉定定的看着卞和:“和哥,见了楚王赶紧回来。我等你。”卞和看着眼前的玉人眼圈红润,忍不住心中一颤,紧紧的把献玉抱在怀里。赶着驴车跟在后头的王老二“嗯嗯嗯嗯”的清着嗓子。卞和松开她,强笑着挥手作别。献玉看他走的远了,才上车回去。王老二不屑的说:“还有三个月。”献玉气往上撞:“他已经找到玉了。”王老二一拧脖子:“多少老人都说了,那就是块石头。他想糊弄谁?也就你这样的丫头片子上当。这样想吃天鹅肉的穷小子我见多了,一个比一个花言巧语。他还敢去丹阳献给楚王?不要命了!”献玉咬着嘴唇自顾生气。远远的,传来卞和的歌声:“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献玉低声吟哦相合:“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王老二厌烦的撇撇嘴,鞭子一挥,驴车轰轰隆隆的跑了起来。献玉大喊:“和哥,早些回来,别太久。我等你。”卞和回头,看着那一路烟尘里渐渐消失的驴车,忍不住泪流满面。

    丹阳真是个大城市。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集市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卞和的眼睛都快花了。他起初想住店的,但一问居然需要八个楚币,吓的立刻跑了出去,倒是把店小二笑的打跌:“土老帽!”。卞和还很气愤,但很快就开始发愁了。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献玉给的几个小钱也花完了,眼下除了这块石头他身无分文。而楚王,他连王宫都进不去。刚到丹阳那两天,他四下打听怎么献玉。有人说让他去找令尹,有人说让他去找司空,还有人说让他去找郡守。他挨个去了一遍,令尹的门官开始很客气,但听他说是来自荆山这种小地方的玉工,就不那么恭敬了:“献玉?就你那块石头吗?嗯,现在令尹大人在学习大王的新诗《游黄山》,去通报可能会惹恼大人的。要不你明天再来吧!”司空的门官打着哈欠说:“献玉?我们不管。谁管?那我哪知道啊。我们管什么?你谁啊,你管得着么?滚!”郡守的门官很和善的和他聊了半天,很内行的告诉他:“你还真是个阿六头!谁都知道令尹大人的门子可不一般,那是需要钱才通报的。你不肯送钱,哪里有机会见啊?”卞和一声长叹说我也知道可我没钱啊,身上除了这块石头啥也没有。门官的表情立刻古怪起来,借口府里有事让卞和赶紧走。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再去陈家开在丹阳的玉尚坊求助。前天去的时候,掌柜的眉头皱皱,念在同行的份上,给了他些面饼干肉,建议他回荆山。这如今再去,只怕就不大好看了。但无奈肚子咕咕叫,怕是也顾不得许多了。掌柜的看看又是他,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咂摸半天嘴,让伙计端来干面饼和菜汤:“得,来者是客。吃吧,吃完快走。”卞和第八次去玉尚坊的时候,陈掌柜的伙计直接把他叉了出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我家又不是粥棚,你还真把这当食堂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理你。屁本事没有,蹭饭吃倒是一绝。”卞和只好捧着石头走开。但这偌大的丹阳城,他该何去何从?“闲人闪开,大王车驾到!”官差的声音高高响起。甲士分开人流站定,持戈严阵以待,车马隆隆,王车奔了过来。卞和大喜,直接冲了上来。被甲士直接撂倒,卞和挣扎着大呼冤枉,甲士倒转戈矛,棍棒交加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厉王今日心情不错。新入宫的郑妃雪白粉嫩,昨夜侍弄的他骨软肉酥。今日特意带她领略一下丹阳的风物人情。当他听到卞和的惨叫后,觉得自己应该做个仁者,给怀里的美人个好印象,就让内侍打探何事。一听说是献玉的,厉王大喜:既得美人,又得宝玉,大楚国运不错啊!他命甲士将卞和带到车架前,细问端详。郑妃看到卞和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先自笑了起来:“大王,你看他哪里像个采玉的?倒像是个倒灰的小厮。”楚王也哈哈大笑起来:“管他是啥,有玉就好。来啊,传玉工来此。”宫廷的玉工喘着大气赶来,卞和看着他们拿着石头仔细考较的样子,心里暗自激动:“献玉,属于我们的时光就要来了!我要给你大屋良田,给你——”玉工的回复打断了他的美梦:“禀告大王,这不是玉,是石头。”卞和急的蹦了起来:“你胡说,这明明是玉,是宝玉。”郑妃看他衣衫褴褛上蹿下跳,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说他一个倒灰的嘛,哪里会有什么美玉?大王上当了也!”楚王在美人面前失了面子,大是恼怒:“大胆刁民!竟敢拿顽石作美玉忽悠本王,心中还有王法吗?来人,把他的左脚砍了!”卞和急喊:“大王,我冤枉。这是美玉!”眼前刀光一闪,左脚啪的跳开了去。他一声惨嚎,昏死过去。

    卞和醒来的时候,觉得眼前的天地都在晃荡。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自己在马车上。赶车的老叟叼着烟袋,慢悠悠的走着。他的左腿缠着白布,脚踝以下空空如也。他心里一阵剧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天,干嘛让我醒过来,让我死了好了。没有脚,我还能干什么呢?不能找玉,不能打柴,不能抱着献玉唱歌跳舞。献玉!献玉!他心如刀绞。旁边,那块石头还在。玉呃,玉呃,你到底是我的福星还是灾星?马车遽然一震,左腿的疼痛骤然发作,他又昏了过去。

    (6)

    三年倏然而过。

    村子里平静依然。楚国和宋国打了几仗,拔得几座城池。西南王因收了人在秦国咸阳的一座宅子,也被定了罪。尽管刘千户媳妇使尽手段,但她儿子还是被按照轮奸民女判了十年牢狱,连给他写讼状辩护的师爷也被官府勘查了。杨寡妇生了个孩子,大家都说像他大伯。子楚如愿娶了献玉,婚事排场盛大,整个襄阳的姑娘都羡慕不已。王老二八个女儿嫁得其所,索性也不再磨豆腐了,搬到了齐国的临淄跟着二女儿夫妻颐养天年。二狗子哥仨占了豆腐坊,但磨出来的豆腐硬如石头,只好拼命晒豆干儿。

    村子东头的山坡的小木屋里,住着瘸腿的卞和和他的大黄狗。木屋是献玉求子楚给他盖的,黄狗也是她央子楚给找的。她还求子楚每月给他两石粮食。子楚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只要娘子开心,子楚毫无怨言。”娶亲的时候,一身吉服的子楚特意亲自来对卞和道谢,阴测测的说:“兄弟,谢谢你把献玉让给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卞和脸涨的通红,想要站起来,却跌坐在床上起不来。

    村口的张木工给卞和做了只拐杖。依靠拐杖,卞和能慢慢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他还是要找玉,还是要砍柴,尽管找不到玉也打不到什么柴。但他不想做一个废人。那块石头还宝贝一样的放在他的床头,和他一样成为了全村人的笑话。“你不好好学手艺,长大了就和东头的卞瘸子一样,”“不听话,不听话就把你嫁给村头的卞瘸子。”“你咋这么2呢?比卞瘸子还2.”“哟,你真以为自己是卞瘸子的石头——价值连城啊?”诸如此类的话他已经渐渐习惯,即便是村里人当着他的面这么训斥孩子,他也能做到充耳不闻。大家都已经习惯这么说了,口气平淡像是说的是一个来自远古的故事。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从丹阳回来接老娘的二宝说,献玉给子楚生了一对龙凤胎,子楚待他们很好。“你别说,王豆腐这几个闺女,还属献玉嫁的好。”“那是啊,令尹家的公子呢。楚国也就一个令尹。”“啧啧啧,这人的命啊,不可限量。早先还看她给卞瘸子卿卿我我呢,你说这要是跟了他,哈哈哈。”二狗子逢人就吹:“献玉当年还让我帮她打水呢!你说咱那会儿也老实,不知道亲她一口抱她一下的,要不咱也是亲过令尹夫人的人,对吧?”众人哄笑:“得了吧,天亮了,你该醒了。人家卞瘸子抱过多少回了还没说呢,哪里轮得到你啊!”一提到女人男人们都来了劲儿,连算命的牛瞎子都兴致勃勃:“我说卞瘸子,献玉身上啥味儿啊?亲着舒服不?”烤烧饼的徐大头接话:“那还能不舒服?那小丫头看着就水灵灵粉嫩嫩的,这到了晚上啊,只怕都没工夫睡觉了。”卞和听到这些,起初很愤怒,抡起木杖要拼命,但被众人狠狠的打过几次后,变得一言不发默默走开。

    第三年春天,丹阳不再来人送东西了。二狗子阴阳怪气的说:“卞和,软饭没得吃了吧?这媳妇还得是自己的好啊,别人的媳妇终究靠不牢啊。”杨寡妇撇撇嘴:“这衣服上的口子好补,肚皮上的窟窿难缝啊。女人家家的,还嫁了人,那还能养一个瘸子一辈子啊。”卞和什么也没说。献玉不派人来,自有她的原因和苦楚。他心怀感激,却不想再打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是么?很多时候,他只是默默的回忆。他记得那一天,在漫天的喜庆曲子里,献玉坐上子楚的马车出了村子,出了山谷。早晨的太阳照在她的车盖上,金光闪闪。那一天起,献玉不再是他卞和深爱着的小妹,而成了子楚的小妾。那一天起,献玉就再没有回来过。那一天起,卞和心中那个永远坏笑着在床头敲铜盘、假装生气要挥拳、搂着他脖子猫儿一样温顺的长发青衫的姑娘,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他只记得这么多,其他的细节全都湮灭在这满山漫天衰草和村里人龃龉不断的琐事中了。卞和以为他会一辈子牢记他和献玉所有的事,看来,他错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清晰的牢记一辈子。记忆是面会被时间漏出窟窿的筛子,是张会被岁月磨出断线的渔网,是卷会被虫子啃坏被污秽弄脏被时光风化的帛书,无论当时多么的齐整完美,终究会一点一点的变得空洞和残缺。

    楚王薨了。关于楚王的死,有着太多的流言。有的说他是被越国的一个女剑客扮成嫔妃在行欢的时候刺死的,有的说是太子等不及了要做王找人把他鸩杀的,还有的说是吃了方士的长生药毒发而死的。更离奇的说法是,他是被一个千足的山鬼缠死的。“报应啊,他这一辈子最爱砍人的脚,到他老的时候,摔断左脚死了。”平日里最爱神道的牛瞎子神神秘秘的说。

    但比楚王暴毙更让村里人惊讶的消息是,卞和又要去丹阳献玉了。

    “疯了!卞瘸子真是疯了!献玉都嫁人了,他还不死心,就算那石头是玉,大王赏他银钱,又能怎样呢?”二狗子逢人便说。杨寡妇逗弄着自己的孩子,心不在焉的说:“他不是早就是个疯子么?做这种事还有什么好奇怪的?”牛瞎子痛心疾首的说:“我给他卜过了,他啊,还将有厄运上身,只怕这回啊,连命都捡不回来了。”徐大头摇摇头:“鬼迷了心窍嘞!那个劳什子要是玉,这满山都是玉嘞!”黄巫婆神情诡异的看看卞和的小木屋:“哎呀,那小木屋上头有黑云压顶,四周黄烟缭绕,这是中了妖邪蛊惑啊!”众说纷纭的时候,卞和已经和他的黄狗一起走了很远了。

    丹阳城的玉尚坊有些破败了,只有那杂草丛生的停车场和几十根汉白玉拴马桩还能让人想到昔日门庭若市的繁盛。陈掌柜已经步履蹒跚、老眼昏花,看到卞和过来的时候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才认得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伙计准备了些肉饼菜汤。闻着饭香,卞和和他的黄狗顾不得进屋,就在这杂草丛生的停车场里吃上了。陈掌柜的默默的看着。卞和吃饱后趔趄着作揖:“多谢陈掌柜的。待卞和献玉后再容报答。”陈掌柜的赶紧挥手:“娃,再莫去,再莫去。如今的楚王可比老王暴躁多了,一语不合就有杀身之祸。我的俩儿子就是这样被他杀掉的。你赶紧回荆山吧。”卞和摇摇头:“多谢掌柜的提醒。卞和忍辱负重了3年,就是要为自己讨回个公道。这王宫,我去定了。”陈掌柜的看看他,吧嗒着嘴抽烟。半晌,说了句:“那行,你把狗留这里,去吧。”大黄拼命撕咬着卞和的裤脚,卞和拍拍它的头,径自去了。

    卞和醒来的时候,觉得眼前的天地又在晃荡。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自己又在马车上。赶车的是个小伙,慢悠悠的走着。大黄跟在马车的旁边,亦步亦趋。他的右腿缠着白布,脚踝以下空空如也。他心里一阵剧痛,却放声大笑起来,笑的满脸是泪。楚王那狰狞的脸还在眼前晃荡:“大胆!拿块石头冒充美玉糊弄先王未果,莫非以为本王就可以糊弄么?”子楚在旁边阴测测的笑着,不发一言。上天,我的两只脚都换不来这块宝玉。难道你的眼睛瞎了吗?他心如刀绞。旁边,那块石头还在。玉呃,玉呃,你到底是我的福星还是灾星?马车遽然一震,右腿的疼痛骤然发作,他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