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沫玉

    更新时间:2016-09-04 15:58:47本章字数:8681字

    雨刷刮得再快,倾盆而至的暴雨还是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视线。高速路上疾驰的车辆都打开了双闪灯,越行越慢。忽隐忽现的红色车尾灯和不断闪烁的方向灯一直延绵到视线所及的尽头。群山倒像个在雨中的看客,静静看着越排越长的车队,缓慢爬行的车辆,全然没有了在日光明媚时高速奔驰的意气风发,如今只是个乖乖排队等候上天放行的孩子。

    “前面好像塞车了,看样子不知要塞到什么时候。”爸爸说。

    于心解开安全带,在后排座驾上躺了下来,透过车顶天窗,他更能感觉到雨势的强烈,黑云越积越厚,完全没有飘散分解的迹象,黑云深处不时发出的闪光更能化作轰隆声传到耳际,即使隔着这辆小小的汽车,还是能感觉到这片天地喜怒无常时的震撼和剧烈。他把音乐开得更大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不见这延绵无尽的车龙,听不到那无休止的鸣笛声一样,因为这么红色的亮灯让他眼花缭乱,而那混杂的声音让他苦恼烦躁。

    “我能听到风的呼啸,爸爸,还有树叶摩擦时的呢喃,远方山里的鸟儿鸣奏,还有它们张开翅膀飞翔时的展翅和拍翼声,我都能听到,我能听到世界的一切东西,你听到了吗,听到它们的喜悦与悲伤了吗?”于心突然说道。近来于心总是说一些大人们理解不了的话,爸爸也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会这样。 

    “这孩子,最近怎么经常说这些胡话,我只听到好大的雨声和歌曲声,其他的我一点都没听到。”爸爸开车一如既往的谨慎专注,不断有车辆插进了他的前面。

    于心有些失望,他望向窗外,可是景物都被旁边的车辆遮挡了,他还来不及好好欣赏聆听它们的故事。“爸爸,你不相信吗,相信我有超人的能力,相信我的与众不同。” 

    “当然,在爸爸心中你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爸爸相信你。”然而这个“相信”的分量,可能远远达不到于心心中所期求的那样重。

    “可是……”于心低头欲言。

    “我们马上就到外婆家了,不要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快收拾一下心情吧。”一直在听他们二人对话的妈妈回头打断于心。妈妈总有这样的力量,让人的不安点到即止,打断有可能酝酿而生的一场争论以及由此产生的失落和苦闷。只是被藏在内心深处的困惑,并不等于不存在,只怕积重难返的不解与疑惑到临界点的那一天会一发不可收拾,于心想,但他还是决定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想什么了。

    车子下刚高速路,很快就转入一条还没铺上水泥的小路,小路的路口立着一个简陋的牌坊,是用木头做成的,原木色的牌坊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朱家村”三个字清晰的刻在牌匾上,牌坊两旁还有一副对联,只是车子开得太快,于心还没看清字,车子就开过了,不过即使看清了,于心也不见得就懂得那些繁体书写的“青山绿水胜却人间无数,地灵人杰倍出朱家才俊”这一深奥的句子。村子这一带好像没有下雨,路面沙尘滚滚,小路颠簸不平,蜿蜒狭窄,刚好容一辆汽车通行。路旁的田地被分割成不整齐的一片片,大的小的形状各异,上面插满了种下不久的水稻苗,它们随风摇曳身姿,低头浅吟,只是没有谁能听出,它们之间的秘密。

    “朱伯伯,还认得我吗?”妈妈放下车窗,向路旁骑着摩托迎面而来的老农招手叫道。

    “这不是芳芳吗,你们终于到了,我早上经过你家门口的时候,你的老母亲就拉着我说你们今天回来呢,哈哈,回家就好,回家就好。”老农停下摩托,指着不远处的房舍,说话声如洪钟,爽朗干脆。“我去镇上拿点东西,先走一步,得空来我家里坐坐。”说罢,朱伯伯便骑着摩托远去。

    于心从远处就已经能看见外婆在门口等着他们了,外婆双手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看见车子靠近,缓缓举起右手向他们示意。外婆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吧,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的在那里等着,于心心想。

    “外婆,我扶您进屋吧。”一下车于心就朝外婆奔去,搀扶着外婆慢慢向屋子走去。

    “好久不见我的乖孙了,让外婆好好瞧瞧。”外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双手紧紧握着于心的手,皱起眉头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的外孙。

    “外婆,您别这样看我,怪奇怪的。”于心低下头,耳朵已经红得发热。

    于心上一次来外婆家才上幼儿园,到如今也有三四年了,自从外公离世后,外婆便一直守在这座老房子里,除非是过年儿女们非要把外婆接到城里去住,否则她是决不肯离家的,然而即使离开这里,也绝不超过三天。

    “于心会在这里住到开学再回去的,让他好好陪陪您。”妈妈不愿看着自己的老母亲一直活在失去丈夫的忧伤里,一个人在老家没亲人在旁照料终究是不太妥当的,加上外婆又不愿离开这个充满他们之间回忆的房子,所以只好让放暑假的于心到这里好好陪陪老人家了。至少,当初妈妈是这么对于心说的。

    “对啊,外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喜欢在外婆这里住。”其实于心心里明白,他们到外婆家来的真正原因,而且还知道,这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回去的。

    “外婆先去给你们做饭,你就在屋子附近玩玩,等吃饭了外婆叫你。”外婆微微一笑,轻轻掐着于心的脸蛋。

    于心在外婆家四处走了一下,发现屋子后院有一道牢牢关着的门,他记得妈妈曾经说过她小时候会经常到后门外面小河边上的沙滩玩,于心想应该就是这后面了吧。他用力推开后门,但是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推开。推开门后,从河上吹来一阵大风迷了于心的眼睛,随后门“砰”一声的用力关上。于心被响声吓得抖了一下,却没有理会关上的门,他揉揉眼睛,便小心翼翼地向河边走去。在小道旁,于心被一块水滴状的石头吸引,在它的周边围满了各种鲜艳的小花,而它的颜色灰黑,表面光滑,跟普通的鹅卵石没有什么两样,于心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小花会绕它而生。于心将它拾起继续向小河走去,准备用它去打水漂。

    “老爷爷,您在这里做什么?”于心向前走去,忽看见前面一位老翁静坐在河边,默默不言。

    “我在钓鱼。”老翁并没有回头看于心。

    “钓鱼?这里水虽清,可是并无鱼。”于心走到小河边,确实没有看见这里有鱼。

    “一切只因时机未到,该来的总会来的,你不是就来了吗?”

    “我又不是鱼。”于心侧着头,更是疑惑不解了,他走到老翁旁边,蹲下来,用手撑着脸蛋,低声问道,“老爷爷,您在这里钓鱼很久了吗?”

    “快活不知时日过,我已经忘记多久了。”老翁终于转向于心,仔细打量他,“你手中的水沫玉”,老翁停顿了一下,“要是能洗干净会更美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它不脏啊。”于心又拿起石头仔细端详,“它原来是玉石吗,”然后把它放到河水里搓了一下,石头还是灰黑如旧,没有丝毫变化。

    “这里的水太脏了,洗不干净的,去水流更清澈的地方洗吧。”老翁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这里的水就很清澈啊,怎么会洗不干净呢?”于心也站了起来,睁着无辜又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等待老翁的答案。

    “洗不干净的,洗不干净的。”老翁已拾起鱼篮转身离去,只剩下于心独自一人茫然的站在河边。

    “于心,于心,快醒醒,怎么在树下睡着了呢?”妈妈正准备叫于心回家吃饭,却发现他在后门旁边的一棵枣树下睡着了。

    于心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刚刚那是梦吗,感觉竟这样真切。正值疑惑之际,他发现左手还握着梦中那块水滴状的石头,难道不是梦吗?妈妈没有理会于心的喃喃自语,牵着他的手便带着他进了屋子。于心把石头放到了裤袋里,决定不跟爸爸妈妈说起这件事情,于心明白,听不到风和叶的嬉戏,听不到百鸟的密语的爸爸妈妈,是不会理解这件事的,他们只会当自己是在胡言乱语,他不想成为父母眼中的怪孩子,也不想让他们入侵这个属于自己的神奇世界。于心摸了摸裤袋的石头,他更加相信,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以前听到的声音和故事,也不是自己的幻觉。

    午饭过后,于心再跑到小河边,让他惊讶的是,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清澈见底的涓涓流水,流水颜色变得浑浊,伴随着泥沙的漂浮、沉积,再搅起一直流向下游。裸露的河床把小河往外推出了数米,沙石混杂的河滩上不见花草,各种颜色的塑胶袋、塑料瓶被河流中的大石块截住,聚积在河边的死角,流水不再把它们往下游带去。这时的河流像一个垂死的病人,不绝如缕,丝丝点点地挣扎着流动。于心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他转身往回跑,向正在河岸上的菜地劳作的老农问道:“老伯伯,这河水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农停下手中劳作,叹了口气,对于心说:“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经这样啦,自从上游建了一座化工厂,我就不曾见过清澈的河水了。现在大家都是向东边那条河取水了。”

    “但是不是还有老人家在这里钓鱼吗?”

    “哪来的老人家,我每天都来这里浇菜,从来就没见过有人来钓鱼,这里连小虾都没有了,哪里还有鱼?”老农已经蹲下继续为他的瓜菜拔草了。

    于心有些怏怏不乐,失落的回家了。他掏出袋子里的石头,仔细的看了又看,然而它跟其他石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掂量起来倒比普通的石头重些。于心很是迷惑,却不知为什么,只好把它放在床头,不再细想。

    “孩子,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开心的样子。”其实外婆早就站在门外看着对着石头发呆的于心,只是她不忍心打扰正在沉思的外孙罢了。

    “没什么,外婆,只是以前听妈妈说很漂亮的小河现在变成这样我觉得有点可惜而已。”于心说罢便低下头吸了吸将要流下的鼻涕。

    “对啊,以前这河是很美的,不仅景色美,它的名字也很美。”外婆在床边坐下,拍一下身旁的位置,示意于心也坐下,“外婆听说,在一百年前分别住在这河流上下游的一对男女相爱了,他们日日思念对方却不能日日相见,即使托人互传书信也要十天之久,住在上游的男子无处抒发他的思念之情,于是他就借这潺潺的流水当信使,每日只要思念女子在河中投下竹筒,写下思念的字句,由此把他满满的情意送到女子那里。住在下游的女子只能不时托人偷偷送信给男子,然而即使这样他们也觉得很幸福了。”

    “然后呢,他们怎么了,最后幸福的生活下去了吗?”于心已经停止了啜泣,睁大眼睛认真的听外婆讲这个遥远的传说,现在他完全进入了故事里面了。

    “直到有一天,”外婆叹了口气,“男子收到女子最后的一封信,她说父亲强迫她嫁予他人,女子请求男子带她远走他乡。”

    “那个男生答应了吗,他应该答应了吧,对吧,外婆。”于心扯着外婆的衣角,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在问他的外婆。

    “对啊,他答应了,答应带她远走高飞,女子也收到他的回信了,他承诺一定会在她出嫁前将她带走的。”外婆抚摸着于心的头,安抚着他的情绪,“只是女子一直等啊等,等到出嫁那天晚上男子还是没有出现。于是,悲痛欲绝的她就在那晚自尽了。”

    “后来呢,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于心知道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忍着心中的小伤感,迫不及待的追问以后的事。

    “后来女子父母在整理女儿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随竹筒漂来的上千封书信,他们被俩孩子的情意感动,曾派人去打听那个男子的下落,但是却没有任何结果。于是他们就把女儿葬在了距离河流不远处的地方,希望也许将来有一天那男子或许会再次投下竹筒,让九泉之下的女儿收到他的信件。

    “可惜啊,没有人知道那个男子去了哪里,直到女子出殡当天,那男子还是没有出现。从此也再没有从上游漂来的竹筒,反正那个男子就是消失无踪了,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他到底有没有打算带女子离开,根本没有人知道,有人猜测说,那男子可能还没赶到便得知女子香消玉殒,伤心之下就隐居深山寺庙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们,就把这条河流叫做‘相思河’了。”

    ……

    “外婆,相思河只会让人更相思,不是吗?”听完故事后的于心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异常平静的于心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伤感,但却始终无法将它表现出来,所以只是很平淡的,将它放在了心里。

    “要不是男子日日书信,也许日子久了他们都会慢慢忘掉对方吧,女子就不会用情那么深,不至于了断了自己的性命,男子也不会生无可恋遁入空门。到底是这种每日一封的思念痛,还是阴阳两隔的思念更痛呢,外婆。”

    “孩子,每一种思念都会融化在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是那样无可避免的存在,即使每吸入一口都让人疼痛一次,但正是那无可避免的疼痛才使人得以活下去。如果没了思念,心会变得很轻,它四处飘流,无家可归,无处生根。难道这样就漂泊流离的失落就不痛吗?所以是痛还是幸福,永远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外婆用那双满是皱纹粗糙却又温暖无比的双手抚擦着于心的小脸蛋,“来,我们准备去吃饭吧。”

    睡前在床上躺着的于心还有好多问题,他望着放在床头的石头,又想起外婆讲的每一句话,那个故事始终在他脑海不断回放,无法停止。是临死前都不能见上一面的人,到底会有多思念,你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呢?

    ……

    “是你吗,阿直?阿直……”一个女子背向于心坐在石上,她身穿暗红色古服,眼睛直直望向前方。大风呼啸,吹起了她肩背上的头发,一条条发丝顺着风势吹到她的脸上,不断柔抚着她的脸颊,发尾在风中凌乱打结,但女子并丝毫没有理会。这里周遭一派荒凉,百草不生,苍黄的天地让于心觉得晕眩。女子喃喃自语道,“不,你不是他,不是他,他,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还不来。”

    “你在等人吗?”于心用带着探问的语气问道。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在离开之前,再见一面。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他还不来。”女子抬头仰望这漫天昏黄的景色,她并没有回头看于心,但是于心能感觉到她的泪已经缓缓落下,沾湿了她的衣襟。

    “因为思念,所以你一直在苦苦等待着他吗?”于心想,难道她是那个自尽的女子,在等那个消失无踪的男子,是怎样的力量让她经受这种漫长岁月的念想而不放弃?

    “走吧,你不是他。没时间了,也许我是等不来他了。”女子终于侧脸把眼角的视线投向于心,只是太过昏暗的景色,于心终究看不清她的模样,“走吧。”

    “等一下!”于心从床上惊醒,发现醒来的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枕巾都已被沾湿了,这是汗还是泪,泪,又是谁的泪,于心不知道。刚刚那是梦吗,是因为我对今天的故事太入迷了吗?于心再次躺下,看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快六点了,但他是再也不能睡着了,他就这样在床上躺着,等着太阳光透过窗户,慢慢洒到他的床上,想着昨天奇怪的事情和那个真切的梦。

    于心在床上翻来覆去,努力回想梦中发生的一切,目光不经意间投到了床头的石头上,他靠着床背坐了起来,伸手去拿起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不断翻转看了又看。会是你吗,让我去到那个地方,让我进入那个梦境的是你吗?在这不断的观察琢磨间,于心总觉得它跟昨天有点不一样了,明明昨天一只手还不能完全把它握住,今天却已经能把整块石头能紧紧握在手里了。他把石头举起,投到太阳光下,却被眼前所见的景象完全惊住了,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水滴状的石头竟像一个装满灰黑色流水的容器,于心左右摇晃石头,水开始翻滚流动,里面若隐若现的能看见一红点在缓慢游动,拖着的细长尾巴在它后面渐渐发散开来,像极了梦里看见那个女子随风飘散的长发。原来你一直在这里面吗,在这石头里面等待这那个人。

    “妈妈,妈妈,你看。”于心还没从床上下来就已经大叫妈妈了。

    “什么,不就是普通的石头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当于心掀开被子从床上跑出房门,把石头递给妈妈看时,刚刚的景象却早已消失,而那一点红也随之消失不见了。而在一旁的外婆看见于心有些失落,就领着他离开了妈妈忙活的厨房,婆孙俩在后院的小长板凳静静地坐着。

    “怎么会这样。”于心郁闷的低下了头。

    “孩子,怎么了吗?”外婆关切的问道。

    “外婆,你是在这里等着外公吗,他都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等着他呢?”话刚说出口,于心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不能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回答他的困惑与不解,“对不起,外婆,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外公的。”

    “我不是在等你外公,我是在陪着他,不是日日相见的才叫陪伴,我只要还生活在这个屋子里,还能感觉他从前留下的气息,他就还在,我就要陪着他。我不能让这点牵挂断了,所以我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外婆透过后门一直望向外面流动的河水,平淡的说道。

    “但事实是,外公已经不在了,离开了啊。”即使知道这样跟奶奶说话不恰当,但于心还是忍不住小声地说了出来。

    “谁说不在了,他在我的心里啊。只要我让他住进了心里,他就不会离开了,而且他还会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不断壮大。”外婆把头转向于心,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只是外公,他也不能感觉到你的心意。”于心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外婆,撅着小嘴说道。

    “你还小,等你到了外婆的年纪,就会懂了。”沉默了一会后,外婆叹息一声说道,随后她用膝盖撑着双手站了起来,慢慢走进厨房帮妈妈准备午饭。

    看着外婆的背影拐进厨房后,失落的于心独自走到河边,蹲在人们用木板搭建的临河小平台上,流水潺潺,在大小石块的冲击下发出哗啦啦的清透声音。

    “什么,你在说什么。”于心听着流水声,总觉得它正在诉说着什么故事一样,身子不断往前探,听着水声听得入迷,不知不觉间就这样失了重心,掉进河里了。

    ……

    “婉娘,是你吗,是你吗?”

    “谁,你在说什么?”不会游泳的于心在水中挣扎,但他始终紧握着手中的石头,而溅起的大水花很快就吸引了在岸上农作的老农的注意。挣扎中的他,对于周遭的一切他听得如此混乱,却又有一个声音如此清晰明辨。

    醒来后的于心已经躺在了外婆家的床上,在恍惚间他隐约听到爸爸在送医生出去时医生说,“水流不急,水也不深,没吸入太多水,没什么大碍,可能就是有点受惊了。”

    “妈妈,婉娘是谁。”于心睁开迷糊的眼睛,双手撑着床坐了起来。

    “什么婉娘,又做梦了吧。你知不知到刚刚快要吓死妈妈了。”妈妈既生气又心疼的走向于心,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快好好休息一下,我还是去给你煮点姜水喝吧,好驱驱寒气。”

    “对不起,妈妈,外婆,我没事。”于心内疚地底下了头。这时妈妈已经离开了于心的房间到楼下去准备姜水了。

    “孩子啊,你没事就好了,大家都好担心你呢。”外婆坐到了于心的床边,轻声的对他说,“婉娘,”外婆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就是昨天故事里的那个女子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其实于心应该早就想到了,但得到了明确答案的他还是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一直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缓了过来,情绪变得那么的激动,“外婆,我知道了,他来了,他一直都在,他一直在那里啊。”于心几乎是用带着哭泣的声调说出这句话的,他拿出手中的石头给外婆看,“我要告诉她,也告诉他,外婆。”说罢于心便夺门而出,完全忽视了坐在床边的外婆。

    “你的外孙可是像足了你呢,老头。”外婆一人坐在床边,慈祥的脸上泛起了丝丝温暖的笑意,微风吹入窗户,她凝神远望,双鬓花白的发丝微微摆动,一点也不慌张。

    在河边的于心把石头放进水里,不断摇晃握着石头的手,然后又用力擦拭石头,没有丝毫反应。这样不行吗,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们知道对方的存在,怎样才能使你们见面,不能啊,我不能让你们一个永无止境的等待,一个沉默无声的守护啊。是因为这里的水太浑浊,所以打不开那个尘封的结界吗,洗干净,怎么才能洗干净。

    于心一直奔向河流的上游,午后的太阳如同火烤一般,他的头发已经湿得滴着一滴又一滴的汗珠,落水后刚换上不久的干爽衣服也都湿透了,他越走越慢,但还是一步一步的向那个水流干净的地方走去。

    于心一直往前走,直到他看见河里有小鱼一直往上游游去,不远处又看见了昨日在垂钓的老翁。

    “看,鱼来了。”老翁手握着鱼竿,看着河里的潺潺流水,对于心说。

    “老爷爷,你怎么在这里。”看到老翁于心有些惊讶,他还记得老翁昨日对他说的话,“这里的水,够干净了吗?”于心很困惑,很急切,他不知到是不是把石头洗干净就能让他们相见,不知道这种想法对不对,但除了这种想法之外他没有任何头绪。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担心赶不上约期,为了尽快见到婉娘,为了尽快带她离开,他早就撑着小船从上游出发了,只是被禁锢在河中的水妖说有办法让他更快的到达心爱的人的身边而欺骗她签下了契约,水怪借他的身份获得自由从此销声匿迹,只留下他被困在了这湍急的流水中,无法脱身。

    “在河边苦苦等候的婉娘就这样看着那潺潺流水,却永远不知道心爱的人就一直在那河水中无法脱身,无论生死,她就这样一直等着,她就在那个昏暗的天地,在那个小小的容器里等了一百年,任凭时光如何流转,她始终舍不得离去。但她从来不知道,爱人已经在她身旁陪伴上百年了。拼了命想挣脱的阿直也无法逆转流水向东的命运,无论多么努力的向岸上拍打,却仍旧不能引起远离河边的婉娘注意。然而无论年月如何变迁,即便在下游已经被截流,即便流水已经被污染,他还是舍不得断了那一点守护,断了那一点念想,于是就那样挣扎着,那样微弱的向下游流去,不肯停歇。他们就这样一个苦苦等候,一个沉默守护,却永远错过了彼此。我不可以让他们这样一直下去啊。”于心双手捂着脸,有点失控地哭了起来。

    “把它放到水里吧。”老翁走近于心,轻轻的把他向河边推了一下。

    灰黑的石头在流水的冲刷下渐渐褪去颜色,变得晶莹剔透,而那红点也渐渐浮现,并在里面不断蔓延扩散,流水涌入,与那红点相交相融,他们交融时流水状的形态变化,美极了。

    “阿直,终于你来了。”

    “抱歉,我来晚了。”

    “不,一点也不晚,能与你相见的时光都是刚刚好的时光……”

    于心能听见这回荡在空中的呼唤,感受他们相拥时的美好与温暖。渐渐的红点发散变淡,淡得消失在了河水之中。于心再去淘,已经再也淘不起那块玉石了,它就这样融入了这河水中,永远的消失了。

    “是爱吧,一个像流水那样奔流不息,一个如磐石那般坚定不移,一百年的守护和等待,一百年的思念,都到此为止了吧。”清澈见底的流水浸到于心的膝盖,他用脚趾轻轻地搓了搓踩在脚下凸起的大大小小的轧脚丫的冰凉石头,虽然有点痛,却很清爽舒服呢,“我想,他们那份思念本身还是很痛的吧,但这份疼痛让他们之间的爱更漫长永久了,因为只有痛着,才会那么明显的,感觉到对对方的那一份坚定不移、永不停息的深爱。懂得那份深爱的外婆,她,应该很幸福吧。”于心低下头透过那清澈无比的河水看着自己的脚丫,抿嘴笑了笑。

    回家后的于心喝着妈妈做的姜汤,暖意流转着全身,他多么庆幸如今所有自己会思念的人都在眼前。还没有经历那份痛,他就能感觉到他们那份爱就像这碗姜汤一样那么真实的,暖暖的包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