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笛

    更新时间:2016-09-05 13:45:32本章字数:10787字

    “老爷爷,您这又是要做什么?”自从住到外婆家之后,于心经常会看到老翁如遗世独立般在村子附近的河边钓鱼、榕树下乘凉、桥边和田野间散步,他总觉得老翁一个人有些孤独,于是每次看见老翁于心都会跑过去和他谈天说地。很快的,他们便熟悉了起来。

    “为什么大家都好像当你不存在,没看见你似的?”于心一直跟着老翁往后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们遇见的村民都友好的跟这个巧妹家的外孙打招呼,唯独对老翁,于心觉得他们却有种看不见的感觉。

    “对于重要的事物,要用心去感受才能看得见;而不重要的事物,也不会在乎能不能看见。”老翁哼着小曲,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右手捋着胡子,一路沿着山边的小路向山顶走去,“他们既不用心看东西,也不认为我是重要的,自然是看不见。”

    “那您的意思是说我用心看东西,还是把你看得重要?”跟在老翁身后的于心用双手一把捉住老翁的左手腕,把身子往前探,打趣地跟老翁说道。

    “所有人在一出生的时候都有一个心眼,一开始都是用它来看东西,大人们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比大人们要多得多。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心眼慢慢退化,就再也看不到那些重要的东西了,听不到美妙的声音,错失了很多美好的风景,所以就成了缺心眼。你比较特殊,可能是你因为比较迟钝,还没退化完全吧。”老翁还是捋着胡子,开始说得那么语重心长,到后来却有点像在戏弄于心的样子,他最终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下来,坐下休息。

    “缺心眼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于心总感觉哪里不对,自己好像被骗了一样,但又觉得老翁的话没什么不对的,“那么,老爷爷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啊?”于心跟着老翁坐下,他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的问道。

    “哈哈,缺心眼的人日子会过得平淡快乐且富于满足。拥有心眼的人,生活变幻无常且能看透世间百态,并无褒贬好坏之分,一切都只在于你自己的选择。”老翁炯炯有神的双眼一直望向远方,“你看那个落日,多么美好的黄昏啊。”

    于心顺着老翁的目光望去,山下的风光一览无遗,栉比鳞次的小房子围绕在相思河周遭,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铺满了一身的金黄,各家袅袅炊烟升起,闻到饭香的大黄狗汪汪地叫着,叫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到院子里、阳台里收起晾晒一天的衣物,簇拥着往房间里走。在门外玩耍的孩童相互躲藏着,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只当做是晚饭前的一点小运动。星罗棋布的农田错落有致地分布这片山野里,在田里工作一天的农家肩上搭着锄头,嘴里叼着香烟,正缓缓地向家的方向走去。所有散养在村子各处的鸡鸭都已自觉回笼,好好休息。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个鸡蛋黄般大小的夕阳,褪去了日间的刺眼光芒,却依旧散发着温热,让人亲近眷恋。一排排被映出绯红色的云在空中飘荡,形态各异,随风飘散集合。这时老翁拿出一直束在腰间的竹笛吹奏起来,笛声空灵悠远,回荡在这被染红的天地里,让人听得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好美的黄昏,好美的曲子。”于心用力吸了一口黄昏的空气,懒洋洋地靠在大石上,聆听着悠扬的笛声,伴随着从山里吹来的风,夹杂着各种野花的香,林间鸟儿的鸣叫,唤得在外觅食的父母归巢。此情此景,即使闭上双眼,也能听出它的美好,“可惜最美的黄昏永远只有一刹那,转眼间就坠入漫长的黑暗了。”于心斜眼偷偷看了看正在专心奏笛的老翁,自言自语道。

    “只因为会消失才会让人那么珍惜留恋,存在过的刹那就是美好了。若是永恒的存在倒没那么多人在乎了。”曲子吹毕,老翁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看于心,还是直直的望向远方橘黄色的太阳。夕阳已经隐匿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下小小的一个不完整的半圆在群山间若隐若现,很快便整个消失不见了。

    “老爷爷,您吹笛子真好听,要是我也能吹出这样动听的曲子就好了。”往下山方向走着的于心还沉醉在刚刚的笛声里。

    “我有一个朋友能吹出比我优美百倍的笛声,能使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可惜自从她的笛子遗失后,我便再没听见她如此美妙的笛声了。”老翁双手靠背搭着,叹息道。

    晚饭后,于心和外婆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石制长椅里乘凉,墙上的牵牛花已经爬得快要高出墙头了,攀附在小竹棚上的丝瓜藤有些还开着鹅黄色的花,有的却已结出了细长的小丝瓜。今夜没有明月当空,抬头仰望便可看见浩瀚广阔的星空,璀璨无比。妈妈捧出了一盘今早朱伯伯送来的新鲜荔枝,在于心旁边坐了下来。可惜爸爸要上班,周末刚过就先回去了,于是这里就剩下他们三人享受这夏夜的清凉惬意。

    “妈,我们明天要不去看一下干妈,我好久没见她了,还记得我小时候您经常带我到她家串门呢。”妈妈剥好了一个荔枝递给外婆,皮红肉白的,鲜甜极了。

    “好啊,听说她最近病了,我也正好去瞧瞧她。”外婆接过荔枝,好好品尝起来。

    “妈妈,干妈是谁?”于心用手去够放在桌子中央的荔枝,可他身子不够高,手不够长够不着,于是妈妈伸手抓了一把放到了于心面前。

    “你应该叫干婆婆,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玩了,可是她近来身体不太好,我们就想去看看她。”外婆接过话,并把剥好的荔枝也递给了于心。

    “我也想去看看干婆婆可以吗?”于心嘴里含着荔枝,吧唧吧唧地说道,“对了,外婆,我们家里有笛子吗,我想学吹笛子。”于心想到今天老翁吹出那么美妙的笛声,心想也学一学。

    “有,好像是放在我卧室的柜子里的,我等下找找给你。”外婆拍了拍手,看着在灯光下飞舞的小虫,慢慢说道,“你外婆我以前也学过吹笛子的,不过现在老了,已经好久不吹了。”外婆缓缓起身,走进了房间里,随后拿出一只竹笛给于心。竹笛不过四十公分长,笛身铺有些许微尘,触感冰凉,应该已经好久不用了。笛子没有雕刻任何图饰,只是在出音孔后系着一个小小的黛色盘长结,一颗玉珠挂在盘长结上,碧玉润泽水凝,与这墨绿色的竹笛十分相配。于心轻轻擦拭竹笛,然后开始胡乱地吹起来。

    “不是这样子吹的,孩子。”外婆见于心手拙嘴拙,笛声毫无半点音韵可言,便手把手地教他最基本的音律节奏,“来,让外婆教你。”

    夏夜的天空繁星闪烁,凉风习习,外婆耐心教笛,于心认真学笛,妈妈在旁听笛,就这样他们三人度过了一个愉快而温馨的夜晚。

    翌日一早,外婆和妈妈便牵着于心一同到了他干婆婆家拜访。躺在床上的干婆婆知道好友巧妹来了,赶紧让女儿扶着她下了床,坐到客厅的椅子里和三位访客聊了起来。

    “芳芳和你孙子也一起来了啊,真是太有心了。没想到你孙子都已经这么大了,我们那么小的时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一样。”干婆婆拖着虚弱的身体 ,却拉扯着嗓子说道。其实干婆婆的耳朵从年前开始就不太好使了,总是听不清别人说话,她要很努力地听,认真地看说话人的嘴型,才能朦胧听到一点声音,大约明白别人说什么。因此她说话大声,别人也要用嗓子吆喝着才能让她听到。

    “是啊,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还记得有一年我们闹矛盾,互相不理睬了好一段日子,还好后来我们和好如初了呢。”外婆紧紧握着干婆婆的手,贴近她耳旁温柔地说道。

    “对啊,对啊。那时我正生你气,你突然去了邻村也不通知我,我那颗心急切得啊,茶饭不思,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好姐妹,生了好久的闷气,哭了好久呢。我都忘记了那段伤心的日子是怎么度过来的了。”干婆婆用力点头,言辞虽然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尽量整理出清晰的思路来跟外婆交谈。她眯着眼看着外婆,忆起往事的两位老人家都开怀地笑了。

    “可不是嘛,事出突然,我也不知道一去就去了一个月,我见你又正在气头上,就没说了嘛。你看我这不回来了吗,我当时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找你,还带着爸爸给我买的好吃的想和你一起分享来着,可是谁知你那时看见我又生气又激动竟从两米高的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真的吓着我了。”虽然是贴在干婆婆耳边说话,但外婆还是尽量把音量提高,和干婆婆相互依靠着开玩笑似的说着她们之间的美好故事。

    在一旁的于心从妈妈和干婆婆女儿的交谈中得知干婆婆的身体状况是每况愈下了,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差下去,最近总是想睡觉,越来越不想起来活动。而且家里又没什么人,干婆婆一个人在家里真是无聊寂寞的,还好今天他们来了,让干婆婆开心精神了不少,和外婆聊天聊了这么久都不觉得累,要是平时她根本不会说这么多的话。

    如果没有朋友,人生应该会很孤苦凄凉吧。外婆的不告而别让干婆婆如此伤心悲痛,是因为太在乎了吧,在乎这个重要的朋友,太担心真的从此失去这个朋友,以至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再次见面她是如此又惊又愤。以为失去的好友再次出现在眼前,无论以前有什么矛盾过错都烟消云散了呢,因为最重要的人能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其余的一切还算得是什么呢。但是对于重要的东西,难道都是要失去之后才会发现它的贵重吗?一直在身边的,就从来不会注意到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种福气,还是说我们一直在拥有却从不察觉呢。在寂寞孤独的时候能有人陪在身旁和自己谈天说地是的多么幸运,人生在世能拥有一个知己朋友真好,于心心里暗想。

    “老爷爷,你在吗?”于心带着朱伯伯给的荔枝来到后山上寻找老翁,想把这鲜甜也让他享受一点。

    “在嚷嚷什么呢。”老翁从于心身后的树林里慢步走来,自在地回答道。

    “爷爷,我有点想你了,看,我带了新鲜的荔枝来给你。”早上看到外婆和干婆婆那么亲密,两人彼此的心那么靠近,那么的无话不谈,可见有朋友在旁是多么的幸福美好。于心想到老翁总是独自一人,他应该很孤独吧,如果可以于心也想好好陪陪他,不让他一个老人家总是独来独往,连谈心事的人都没有。

    “你怎么也有支笛子?”老翁看到于心手上除了那一袋荔枝外,还握着一支笛子,于是问道。

    “这是我外婆给我的。对了,爷爷,我特意拿笛子来的,您教我吹好不好。”于心举起竹笛给老翁看,黛色盘长结的流苏随风飘起。

    “可以,只怕你太笨拙,又不懂坚持,终究是学不会的。”老翁接过于心递给他的荔枝,剥开一个好好品尝起来。

    “才不是呢,我是一个有恒心的人,会认真学习的。”于心用坚定的眼神望着老翁,执着的他看来对学会吹奏竹笛志在必得。老翁会心微微一笑,于是便在这山林小径上找到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好好指点于心如何吹笛,沉醉在笛声世界里的他们忘记了时间,很快便要日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自己回去练些时日,等把我刚刚教你的旋律练熟了再到那里的竹林找我吧。”

    回家后的于心日夜练习,一日午后本来想拿出竹笛好好练习的于心发现外婆正在院子摇着太师椅睡着了,他不愿惊扰外婆,于是独自到了桥头边上练习。经过了几天的练习,对于老翁教的曲子,于心已经能很流畅的吹奏出来了,笛声婉转悠扬,但是于心听着又觉得曲子暗含忧伤孤寂,像是在诉说这一个苦闷悲伤的故事,但于心始终没听出些门道来。

    “真好听。”干婆婆已经站在桥头听了好久,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于心。

    于心连忙过去扶着干婆婆,到桥头的一棵大树下休息,“干婆婆您身体不好怎么还一个人走出来,快过来这里坐下。”

    干婆婆好像没有听到于心说的话,只顾让于心牵着她过去坐下,然后开始自说自话,“你跟你外婆一样有天赋,我就不行了,以前学了好一阵子的,可就是学不会,你外婆听我不完整的乱吹了一下就学会了。”干婆婆看着于心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刚刚听到你的笛声,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它让我安心,让我感到愉悦,真好听。”随后干婆婆望着远山,自己哼吟了起来。

    干婆婆耳朵不是不太好吗,怎么在桥头那么远的地方吹奏的笛声她都听到了,真奇怪,在搀扶着干婆婆回家的路上于心一直想着这个问题。老爷爷说,对于重要的事物要用心去感受,干婆婆应该是用心去听我的吹奏吧,才听得那么入迷沉醉。即使后来我跟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她都没有准确听清,但是却那么清晰,那么真切的听到了我的笛声。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对这曲子那么用心听呢。难道干婆婆也觉得这首曲子应该藏着一个秘密,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吹奏完毕,我心中总有一种难以压抑的伤感,却又道不出内心为何会如此悲伤,于心心想,明日一早去问问老爷爷,这个曲子到底有什么典故好了。

    这天一早,于心就往后山去了。他在山上走了好一段时间都没看见老翁说的竹林,正值迷失方向之际却听到了风吹竹响的沙沙声,于心便循声走去。竹林里竹影斑驳,翠竹郁郁苍苍,风吹竹摇,窸窣作响,于心抬头仰望,高耸挺拔的竹子足以遮蔽天日,婆娑日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地面,照到于心的脸上,原来后山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真是清雅幽静,愿意到此探访的人应该并不多吧。

    “老爷爷,我来了,您在吗?”于心在林中叫喊着,竹林里除了回荡着他自己的回声外,并没有半点应响。

    “老爷爷还没来吗?”于心喃喃自语道,他看见不远处的一块小石头,扫扫落在上面的泥土然后坐在了上面,随即拿出竹笛,开始自己吹奏起来。这几天的练习使于心对于曲子的音韵旋律已经很熟悉了,回声在竹林里延绵飘荡久久不散,有这回音做和声的音乐就连于心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加倍的伤感,吹着吹着竟不自觉地流泪了。

    “你在哭什么?”一个小女孩从竹林深处走来,她应该是被于心的笛声吸引来到此处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这曲子的旋律太过忧伤了,我就情不自禁的哭了。”于心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这么陌生的小女孩,疑惑地说道,“你也是来找老爷爷学笛的吗?”

    “你虽会用心感受,能听出笛声的忧伤处,可是你不用心吹,笛声有形无神,空洞无物,你自然不知自己为何哭泣。”小女孩冷漠的直视着于心,平淡地说道。

    “我才学了几天呢,自然是吹不出精髓了。你好像很懂的样子,要不你吹一吹,也让我好好学学怎么用心吹。”于心站了起来,耳朵都红了,他一边虚心又腼腆地说,一边满怀期待地把竹笛递向小女孩。

    风突然停了下来,再也没有风吹竹摇的婆娑声响,空气如同静止了一般。于心就这样递着竹笛,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收回。小女孩有点惊讶,她眼神闪烁,犹豫了好一阵子,才缓缓举起颤抖的双手接过竹笛。于心重新坐了下来,他坐直身子,闭上眼睛,准备细心认真地聆听小女孩的吹奏。

    呼,万籁俱寂,唯有这笛声在竹林里荡漾着,旋律抑扬起伏,笛声空灵悠远,勾起了人无限思绪……

    小玉跑进山里失控地嚎啕大哭起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就跑进了这片竹林里来了,蹲坐在林子里的她一边哭泣,一边用双手擦拭着自己的眼泪。突然间,她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了幽隐的笛声,旋律跟她的心情一样忧伤,小玉循声去找,在林深处看见一个小女孩正依靠着竹子,她看起来和小玉差不多年龄,一把长发落至腰间,头上插着两片竹叶,脸颊绯红。她正闭着眼睛,醉心于竹笛的演奏,并没有注意到小玉这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也这么伤心。”小女孩吹奏完毕后,小玉有点胆怯地问道,这时她已经不再哭泣,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女孩。

    “你听到了?”小女孩有些惊讶,水灵的眼睛也同样直视着小玉。

    “我叫小玉,你叫什么。”小玉走向小女孩,她有点莫名的开心。

    “阿……竹,就是这些竹子的竹。”阿竹反而有点惊讶和害羞,虽然她尽量表现得冷漠一点,但事实上她脸都红了。

    “阿竹,你吹笛子真好听,可以教我吗,小玉拉着阿竹的手,开心的说道,“你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吗,我可以以后每天都来这里找你玩吗?” 

    “以后……每天都来?”阿竹很惊讶,但同时她又是满心的欢喜。毕竟对于守护这片竹林几百年的她来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上了话,那么热情,那么亲切。

    自从那次相遇以后,小玉每天都会来竹林里找阿竹玩,阿竹教她吹笛,她便说许多有趣的小故事给阿竹听。小玉能感觉到阿竹没有什么朋友,她的寂寞和孤独,小玉都能感觉到。

    “阿竹,我以后都会陪着你的。”小玉和阿竹二人坐着竹林里,相看彼此会心一笑。

    “小玉,我把笛子送你,以后你就拿着笛子来找我吧,我把我会的所有曲子都教你。”阿竹把她唯一的珍贵的竹笛送给了小玉,竹笛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交流桥梁,只有通过这支竹笛她才能稍微被这个世界感受到她的存在,如此卑微,如此渺小。从前无论她如何演奏,多么渴望能有人听一听她的笛声,走进她的世界,可是从来就没有人出现过。无论这寂寞无趣的日子多么漫长难熬,她总是独自一人度过。不过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有了小玉聆听她的笛声,了解她的苦闷,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也愿意放弃一切只要小玉这个知己,只要有一个人愿意聆听,愿意陪伴,就足以让她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被人不经意地投入了石子,便起了这波澜涟漪。

    “你看上面还有一颗玉珠,我是小玉,你是阿竹,我们永远连在一起。”小玉接过笛子,指着挂在墨绿色盘长结上的玉珠说道,二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心的笑了。

    一天,两天……也许这两天她比较忙吧,或者明天就来了,阿竹已经在竹林里等了整整一个月了,可是小玉却再也没有出现。难道是她发生了什么事吗,阿竹很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她站到了竹林的最高处,用她敏锐的双眼和灵敏的听觉,遥望聆听那个热闹的小乡村……

    “原来是这样吗,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吗……”看见眼前此景,阿竹心如刀割,痛彻心扉般大哭不止,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睛涌出,两行泪痕掩盖了她脸颊的绯红,她的脑海里一直闪现着昔日与小玉畅谈嬉戏的每个画面,可是一切都已如泡沫般随风破散。她绝望的一声大喊,林间百鸟散尽。随后她双眼一黑,晕眩倒地。痛的不是从高处坠落,而是那颗好不容易被捧起的心,如今碎片已经散落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于心才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背早已滴满了不自觉落下的泪珠。他擦了擦眼泪,可这并不能停止它继续从眼中流出,心里好郁闷,好痛,怎么办,嘴里有千言万语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无处安放的郁结伤痛该如何是好。阿竹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于心抬头四周寻找,可吹笛的小女孩却早已不见,只剩下那支竹笛被静静地安放在地上,就像那段遥远伤痛的岁月一样被静静安放在心里一样,那么清晰透彻,不被时间沾染半点,无论周遭如何风起云涌都不起半点波澜。

    于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擦干了眼泪,拿着竹笛就往家里跑。

    “外婆,外婆。”于心还没进门就叫喊着外婆。

    “怎么了。”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拣菜,听见外孙的急切呼唤马上站了起来,应答道,“外婆在院子里。”

    “外婆,这竹笛您是怎么得来的。”于心气喘吁吁地跑到外婆身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外婆,着急地问道。

    “怎么来的?让我好好想想。”外婆拉于心坐下,低头认真回忆起来,“好像是你干婆婆给我的。有一次她不是摔短腿了吗,只能在床上待着,那时我去陪她,看她每天都在学吹笛子可就是吹不好听。后来她见在一旁听她吹笛子的我竟学会了,又吹得好听,就把笛子送我了。”外婆回忆起童年往事,心里怀念无比。

    “干婆婆……送您的?她叫小玉吗?”于心的双眼已经泛红,不太相信真相地问外婆。

    “对啊,那是她的小名,你怎么知道的。”外婆还是一脸慈祥地微笑着。

    “这不能送啊。错了,错了,开始就错了。”原是坐直了身子听外婆回忆的于心突然靠到椅背瘫坐着,随即捂脸痛哭了起来。

    “怎么了孩子,发生什么事了吗?”外婆有点不知所措,但她知道于心肯定遇上什么事了。见于心没有回应,外婆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静静地陪着于心旁,让他好好自我排泄情绪。

    “外婆,我没事,我想把竹笛还给干婆婆可以吗?”过了好一会儿,于心停止了哭泣,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他拿起竹笛边吸鼻涕边问外婆。

    “当然可以啊,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去吧,去还给干婆婆吧。”外婆见于心心情变好些了,担忧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于心手里紧紧握着这竹笛,快步朝干婆婆家走去。有时我们以为无足轻重的行为却往往具有了塑造或摧毁一个人的力量,干婆婆的一次无心闯进,让阿竹沉寂的心苏醒了,那么的欢呼雀跃,受宠若惊。而毫无防备的收回离开,又怎么让那颗已经尝试跳动的美好的心泰然自若地重新归于沉寂呢。把竹笛送出去,在旁人看起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阿竹而言那是比她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送的人是无心的,可一开始接受的时候呢?绝不会是无心接受的,难道都忘了当初的约定了吗?为什么?你若不出现,我的世界波澜不惊,为何要出现了又离开,让它变得一片混沌,让我无法自拔,独自沉沦,阿竹应该是这样想的吧,于心心想。

    “干婆婆您还记得这笛子吗,外婆让我还你的。”于心把手中的竹笛递给干婆婆,可是他忘记了干婆婆的耳朵不太好使,并没有把声音提高,只是很关切地在干婆婆耳边轻声道。

    干婆婆本来是躺在椅子上休息的,见于心来了,便坐了起来。她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双手接过竹笛,手会颤抖倒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可能只是因为年纪老了的正常现象。干婆婆把它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这竹笛,是我的?”她喃喃自语道,却依旧想不出来这笛子在哪里见过。

    “干婆婆您忘记了就算了吧,不要太勉强了。”干婆婆身体不好,其实于心更不想她想起那段往事,只是这是阿竹给干婆婆的,他觉得终究还是应该还给干婆婆。但另一方面于心又那么地不想阿竹被遗忘,于心就那么挣扎着,矛盾着,但他还是没有开口说出阿竹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摔了腿,你外婆每天都来看望我,我看她也喜欢这竹笛便把它送你外婆了。”干婆婆有些难过的笑道,“其实啊,当年我们吵架之后,我就是害怕会突然又失去你外婆这个朋友,想送支笛子给她,这样她拿着笛子,去到哪里都会想起我的。”干婆婆说完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还在回忆童年可笑的往事,随后向于心微微一笑,谢谢于心。

    午后,于心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竹林里来了。他既庆幸又失落,阿竹,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让干婆婆想起你,那样的话她会太伤心了,她年纪大了,不能再经受这样的折磨,于心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但是,你是不是很痛苦,因为只有小玉懂你,你便把唯一能让自己和这个世界交流的竹笛给了她,这是不是说,你认为小玉就已经是你的全世界了呢。你把心都托付给了小玉,却换来了她不经意的遗忘。你会不会以为你不过是我外婆的替身呢,只是别人的替代品,她回来了,小玉就忘了你。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真的很痛苦吧。最难治愈的伤莫过于心伤了,怎么治呢,就是因为能治愈它的人走了,才会有了这心伤,但还是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让她来。

    于心在竹林漫步,希望能遇上阿竹,不过即使遇上了他又能对阿竹说什么呢。于心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间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光芒闪烁,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光芒反射到他的眼里,刺着他的眼。于心走近一看,这不是今早交还给干婆婆的竹笛吗?怎么会在这里?意识到不对劲的于心马上向干婆婆家跑去,一路上他不断地懊恼伤心,担心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刚进干婆婆家门的于心发现妈妈和外婆都在这里,于心走近躺在床上的干婆婆,只见她两眼直直地望向窗外,不断有泪水从中涌出,她的身子颤抖,这决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嘴里含糊地说道,“阿竹,对不起啊,对不起啊,阿竹,阿竹……”

    干婆婆的家人和医生也在一旁,于心红着双眼走出人群,只听见他们说上午干婆婆自己一个人悄悄的离开了家,直到下午才回来,一回来就晕倒在地,扶她到床上休息后,她就一直这样喊着阿竹的名字……

    “都是我的错。”于心坐在桥头边上的大石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捂在了里面。

    “怎么错法?”这时老翁坐到了于心的身边,轻声问道。

    “老爷爷,我不该把竹笛还给干婆婆,不该让她想起往事,不该让她伤心的。”于心把身子靠向老翁,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想不起就不伤心了,你怎么知道即使病重却还能支撑她那么努力地活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你外婆来了,她的精神来了;你奏响了那笛子,她竟听到了,而且还力气走到桥头上那么认真地听;你还了竹笛给她,平时不能自己出家门的她居然一个人爬上了那个山坡,走到了那竹林里。你以为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她这样活下去,是什么力量让她有了那股精神气。她不是想不起,只是害怕想起,害怕那个无法控制的后果,所以宁愿选择忘记,把它一直锁在心里。你们人类不都是这样自我保护起来的吗?只是锁起来的东西并不是不在了,这结不解,终究是一辈子难以安心。”老翁的语速虽然缓慢,但是却那样的坚定不容人质疑。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于心,他只是十分理智的,像个局外人一样分析着这件事。

    “干婆婆一定很内疚,她十分希望阿竹能原谅她的,但是阿竹一直以来那么痛苦,她肯定还是很生干婆婆的气,很恨干婆婆吧。”

    老翁不再说什么,只是陪在于心身旁,直到日落西山于心必须要回家他才离开了。

    翌日,于心还是跟随着外婆和妈妈来到干婆婆家。干婆婆还是躺在床上,不和一个人说话,自顾自地喊着阿竹的名字。干婆婆女儿跟妈妈和外婆说,干婆婆应该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听完这句话后的外婆差点没晕过去,妈妈马上捋着外婆的前胸,让她放宽些,扶她到了客厅好好休息,缓一下。

    “干婆婆,您别这样,也许阿竹她早已经离开,她找到了另外的好朋友,在另一个地方愉快的生活着了。”于心站在干婆婆床头,既是欺骗又是安慰她道。

    “不会的,阿竹就是我,我就是阿竹,不会的。”干婆婆还是直直望向窗外,她已经有点言辞不清了。

    “小玉,我是巧妹,你看看我。”外婆在妈妈的搀扶下重新走进了房间,对着干婆婆喊起来。 

    “我怎么就忘了呢,忘得那么彻底。是自私,是担心,是力不从心啊……” 可是干婆婆并没有理会她,依旧糊糊涂涂地自说自话。

    干婆婆是越来越虚弱了,大家都在房间里沉默了,只是默默垂泪,大家都不敢哭喊出来,怕就那么一个瞬间干婆婆看到了大家的伤心。大风吹得窗帘都掀了起来,挂在院子里的风铃铃铃的响。这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清脆的笛声,悠扬灵动,婉转动听,一直传到这个房间里,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都听到了,都沉醉了,那么的愉悦,那么使人安心。是阿竹,干婆婆你听到了吗,这是阿竹的笛声,只有阿竹才能吹出直达人内心深处的乐曲,只有她的笛声才能震撼人的灵魂。醍醐灌顶般酣畅淋漓的笛声,只有阿竹才能吹出来,你听到了吗,干婆婆。

    于心转向干婆婆,她已经微微闭上了着双眼,嘴角稍微扬起,一脸慈祥地永远沉睡了。小玉也释怀了呢,于心红了双眼,心想着。

    于心是小孩子,大人们自然是肯定不会让他参加干婆婆的丧礼的,于是于心只好坐在河边,在自己的心里默默怀念干婆婆。

    “又在这里发什么呆呢?”老翁从上游徐徐向于心走来,手里拿着鱼篮和鱼竿。

    “老爷爷,您来了啊。”见到老翁,于心很开心,马上就奔了上去。

    “你也释怀了啊。”老翁很安心的说。

    “对啊,”于心把脸对向老翁,眯着眼睛开心的笑着,“阿竹还是很庆幸能认识小玉的,她很感谢小玉,让她拥有了那么开心的一段回忆,让她一生的故事不是完全得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一般,起码也起过了波澜,那颗静止的心也算是尝试到跳动的喜悦了。就像暴雨猛烈打击平静的湖面,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也足以让每日经受暴晒日渐干涸的湖水重新丰盈起来。我听出来了,那天的笛声,我都听出来了,干婆婆应该也听出来了,所以她才会笑得那么幸福的离开了。”

    “我也要谢谢你让我再次听到了那么美好笛声。”老翁放下鱼篮和鱼竿,一只手轻轻掐着于心的脸颊。

    “老爷爷,”于心突然认真起来,“我知道我为什么能看见您了,您是重要的人,我想要一直都能见到您。谢谢您,总在我一个人寂寞时一直陪着我。”于心张开他的双臂,即使抱不紧老翁,还是抓着他的衣服,把脸蹭在老翁的肚子上。

    后山的又再次传来悠扬的笛声,整个村子的人都沉浸在了这优美的笛声里。对的,阿竹已经拥有那样的能力了,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聆听到她的笛声,因为在这片土地有了她想念的人,她想让她无论在哪里都听到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