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皮树

    更新时间:2016-10-08 14:50:18本章字数:12019字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今日午后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洋洋洒洒的落了两个小时,把这个夏日的暑气全然浇灭了。雨虽然停了,但是积聚在屋檐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地面上,从屋子里面看,还以为雨还在下呢。确定雨停后,人们都相继打开屋门让清爽的空气飘进屋子里,街道上又开始热闹起来,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了人们走过的一个个脚印,他们都忙着去田里打理照看他们的粮食,小孩子们故意骑着自行车从水洼上驶过,小水洼映出自行车的影子,车轮划过,溅起了小小的水花,他们玩得好不快活。雨后的空气混合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那个经常隐匿在云雾间的后山也完全露出了它宁静深远的面貌,雨后山色空明深邃透彻,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守护着这条村子里的所有人。

    乐乐叫上了于心一同出门,他告诉于心说在西南边上有一棵树被雷劈了,村里很多人都去凑热闹了,他们也一同前去看看。当他们来到了那里的时候,很多本来聚集在树下的村民都渐渐散了,他们刚刚好像在议论着,有人明明看见雷从这里劈了下来,但是树怎么会没事呢?旁边来看热闹的人却以为自己是被骗了,直说是那人眼花看错了。于心他们到来后不见被雷劈的树,只见一棵粗壮的黄皮树右边的枝干被折断了些许,倒也不是严重,可能是这场雨来得太大,风势太过猛烈,而这棵树附近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同伴,它是如此孤零零地立在了这里,所以才会被暴风雨吹断了枝叶吧。

    “反正都来了,我们去摘些黄皮吃好不。”乐乐牵着于心来到了树下,他很快就爬到了树上挑着黄得发黑的黄皮尝了起来。

    “这会不会不太好,我们还没问过这棵树的主人呢?”于心在树下示意乐乐先下来,别让人看见,遭人骂。

    “树是那边的娣婆婆的,她人可好了,才不会介意让我们吃呢。”乐乐吐了衔在嘴里的黄皮核,他慢慢从树上爬下来,手里拿着一串最熟的黄皮,把它递给了于心,“而且这棵树上的黄皮这么多,往年娣婆婆都会让我们过来摘一些回去的,不用怕。”

    “谢谢你,乐乐。”于心接过黄皮,也开始一口一口地品尝起来。

    “我去拿个篮子过来多摘些,你先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喔。”

    乐乐说罢就往家的方向跑去了,剩下于心一个人在树下仔细打量着这棵树。

    他依靠着树坐下后觉得有点无聊,开始认真地观察着在树后面有两所老房子,它们并排而建,是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房转原都是红色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沉积,已经被尘埃和集聚的泥土掩盖了它原本的面貌。房子很老很残旧,从外观上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这房子是已经破旧得摇摇欲倒,不能住人了。围着房子筑了一道围墙,围墙很矮,有一些藤蔓长在围墙的缝隙里,一直爬到了墙顶上。屋顶上的青瓦长满了苔藓类植物,有些草竟已经有几十厘米高,却完全没有清理过的痕迹。

    于心看得正入神,忽然发现里面一间房子的门轻轻打开了,一位老婆婆从门后慢慢走了出来,她的右手还提着一张小板凳,行动起来很是不方便,于心见状马上跑了过去,帮老人家放好小板凳。于心蹲坐在老婆婆旁边,露出了他天真灿烂的笑脸,老婆婆也和蔼地对着于心笑了笑。

    “婆婆,谢谢您让我们吃您的黄皮,它们好甜。”于心指着前方的黄皮树,对老婆婆说,“婆婆,你坐在门口做什么?”

    “我在等我的儿子回家,我已经做一桌他喜欢吃的饭菜,就等他回来了,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老婆婆坐直了身子,抬头一直望向远方,但是她的视线似乎被那棵大黄皮树遮住了,视线到树那里就截然中止了。老婆婆只能坐在椅子上急切地盼望着,翘首以盼着她儿子的身影,可是树的背后却不曾出现一个人的影子。

    “现在还早呢,也许等晚一些他干完农活就回来了。”于心也顺着老婆婆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觉得她的视线似乎是看不到远方的道路的,“婆婆,要不您往这边挪一下,这样看得清楚些的。”

    “不用了,树挡着更好,我还能幻想一下他在树后努力的往这里走的身影,他一下子就会出现了,而不是让我一直看到消失的地平线尽头,都不见他的身影。”老婆婆轻轻往板凳上靠,看着不远处的黄皮树对于心说,“它是我的寄托呢,给了我期待的希望。”

    于心陪老婆婆等了一下,老婆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急忙忙地站了起来,有些着急和慌张,搬着小板凳就往屋子里面走。于心跟着老婆婆,也帮她抬着小板凳就往屋子里走。

    “谢谢你,小朋友,你先自己玩一下,我忘了做我儿子最爱吃的番茄炒蛋了,我要快点准备才行。”老婆婆说罢便开始忙活起来,于心站在院子里有点尴尬,他的随意张望房子的四周,一切都收拾得那么的整洁,木柴整齐的堆放在放在楼梯底下的角落里,用一张不透水的布覆盖着。木制的小板凳一共有三张,都从大到小按顺序地放在院子里屋檐下的角落里。院子里还种着几盘石榴花和铁树,石榴花已经开了,有一些还结了小小的果子。而铁树虽然不是很大一棵,但是也已经开得很高了,下面的叶子已经脱落,只剩下单薄的两层在高高的树干上,阳光恰好透过了乌云,射到了这些它们的身上,它们在尽情吮吸完雨水后又沐浴着清凉的阳光。院子的其中一道墙上好像还有用石头刻画出来的一些小刻痕,它们跟于心差不多高,密密麻麻地刻在了墙上,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到了,但是于心并不知道这些好多的“正”字意味着什么,看了一下之后他就无趣地走开了。因为进入大厅的门一直紧紧关着,于心不好意思推门走进去,他也没有跟着老婆婆走进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周围看了一下,随后说了声道别的话,就离开了。

    于心走回黄皮树下等乐乐,只见树的另外一边也坐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他剪了很短的板寸头,橘色的衣服脏兮兮的,上面沾满了泥水和果渍,白色的鞋子也沾满了黄色的泥巴,他的皮肤黝黑,水灵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树顶上的黄皮果子。他紧贴着黄皮树坐着,一边看着这棵茂盛生长着的果树,一边把握在手里新鲜摘下不久的黄皮,一口一个的往嘴里塞。

    于心羞涩地对他笑了笑,便背对着他靠在黄皮树的树干上继续等乐乐。

    “你在等人吗?”那个小男孩先开了口,不等于心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也在这里等人,一起吧。”

    “今年的黄皮特别甜,而且还特别多,树儿还要继续长呢,我要看它要长成参天大树的样子。”小男孩递给于心一颗熟透了的黄皮,开心的笑着,于心有点害羞的接过了黄皮,低下头滋滋有味的尝了起来。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对于黄皮树而言,这已经是它能做到的最大形态了。

    “对啊,真的好甜呢。”于心小声地说。

    “这是我妈妈给我种的黄皮树,在我6岁那年就种下了。我老是咳嗽,妈妈就种下了这棵树,不到两年它就结果了,于是每年这个时候妈妈都会带着我到这里来摘黄皮做成咸黄皮,它们能保存很久呢,最适合在我咳嗽的时候吃两个了。”小男孩继续自豪的说道,“我每天都会给它施肥,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它,不能让暴风雨伤害了它,因为我和妈妈都很珍惜它,它治好了我的咳嗽,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就种下了许多我和妈妈的美好回忆了,现在正是果实最丰硕的时候,但是都没有人记得了,可能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每年夏天我最期待的就是和妈妈一起来到树上收下我们的成果了。那时的妈妈笑得最开心,因为我最爱吃的黄皮成熟了,我开心,所以她也开心。那是属于我们唯一的……”于心就这样静静的听着,正当小男孩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却突然把话题一转,转到了从远处跑来的乐乐身上。

    “你的朋友来了,快去找他吧。”小男孩指了指抱着篮子往黄皮树方向跑来的乐乐,一把手抓住于心,把他从树底下轻轻地推了出去。于心像是被吓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看见不远处的乐乐朝着自己开心的笑着,便也用力的向他挥手,只听见从背后传来一把欢快的声音,“你们要来摘黄皮,就多摘些吧,我喜欢看到大家都喜欢吃我的黄皮的样子。”

    但当于心回头看的时候,那个在树下吃黄皮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乐乐,你看见刚刚的小哥哥去哪里了吗?”于心围绕着树干打转,他始终摸不着头脑小男孩突然跑哪里去了。

    “什么小哥哥,这里只有我和你呀。”乐乐放下篮子,做出捋起袖子的模样,准备大干一场,“我们快开始摘黄皮吧。”

    于心还来不及多想什么,乐乐就已经拿起放在篮子里的剪刀,爬上了黄皮树,剪下了一串又一串的黄皮,吆喝着在树底下的于心好好接着,于心手忙脚乱的接过乐乐丢下来的果实,一把一把地把它们放在篮子里。

    一串串丰硕的果实被乐乐拿着剪刀一簇一簇的剪了下来,黄皮还连着枝叶,于心听说那是为了来年它们能长得更好,所以要连叶带枝一同剪下来。今日他们的收获颇丰,小小的篮子装了满满的一篮,深墨绿的修长叶子压着黄得发黑的黄皮果实,有一些太熟的果肉都已经从果皮里挤了出来,果皮上一点点的黑斑和灰尘都是它们纯天然的证明,还有一些最大最甜的已经被鸟儿刁食过,果然最好吃的果子第一个品尝的总是那些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它们成熟的鸟儿。

    他们回家的路上看见天空格外灿烂金黄,整片天空就像是被水彩染红了一般,披上了跟往日完全不同的色彩,老天仿佛在落日处轻轻点上一笔,水润的橘红色慢慢晕开,完全弥漫笼罩了这个小村庄。所有的云彩都是金黄橘红的交织,就像是一道暗藏许久的宝藏得以重见天日般的夺目璀璨,伴随着清风送爽的温凉舒快,这个傍晚的人们都在感叹观赏天边那一抹金黄,停下手里忙碌的农活感受难得的一丝凉快。 

    “妈妈,我和乐乐摘了很多黄皮回来,你们看。”于心一入家门就高高举起了他的战利品给妈妈和外婆看。

    “哪来这么多的黄皮。”妈妈接过黄皮,问道。

    “是在西南边上的黄皮树的,乐乐说那是娣婆婆的树。”

    “原来是娣姐的树啊,她的种的黄皮是村子里最好吃的呢。”外婆上前一步,摘了一个黄皮边吃边说道。

    “我刚刚也有去探望娣婆婆,她在等她的儿子回家呢。”

    “我只怕她等不及了。”外婆有点担忧,她坐在椅子上,继续说道,“我听村民们说她的儿子嗜赌成性,好像赌得连他家的房子都偷偷卖掉了,他还背着娣姐不让她知道,可怜娣姐还天天在等儿子回家,等了那么多年。但她儿子早就把钱赌个清光,哪里还有钱还有脸回家啊。”外婆摇头叹息,说完眼角已经泛起了泪光,很是伤心。

    于心这天晚上很不安心,他觉得娣婆婆独自一人很可怜,因为后来追问下于心才知道原来娣婆婆有四个女儿,就只有这么一个最小的儿子,她自然最是宠爱他的。她的老伴在十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儿子不是为了躲债都不会回家,媳妇也早就忍受不了丈夫这种可耻的行为,早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娣婆婆的女儿们早就嫁人了,于是每天家里就只剩下娣婆婆自己一个人对着四面空荡荡的墙,倘若不是她的女儿们不时回家照看和邻里的相互帮助,也许她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娣婆婆已经是70岁的高龄,身体行动处处都是不方便,家里每个人照料怎么行呢,她那可恨的儿子都是40多岁的人了,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对家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还落下一屁股的债务,亏得没被人上门讨债,不然娣婆婆的日子还真不知道怎么过了。

    娣婆婆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了那棵黄皮树上,想象着那棵树身后的儿子正慢步走来,这样卑微却坚定的思念,怎么就这样想想就觉得悲凉呢。不过这总是比一眼就能望穿的绝望要好点,最起码娣婆婆还能自我欺骗一下,给自我安慰找到了一个借口。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样的寄托,去慰藉那个寂寞孤独的心,给自己洒下些甘泉让它不至于枯竭枯萎。我们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不是都最需要这样一个真实的虚假存在,当做是给自己的依靠和保护吗,于心倚在窗前看着窗外各家的灯火想道。还有那个在树下等人的小男孩,只是他的故事说得那样真切,又消失得那样突然,一切都让于心猝不及防。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送一些黄皮给老翁,顺便问一下他这件神奇的事情。

    “老爷爷,我昨天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说给你听好不好。”老翁正在山脚下采药,于心一来到山下就看见老翁了。

    “有个一奇怪的小哥哥,突然出现在树下,又突然的消失了,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昨天的雷声好响,我都被吓了一跳。”老翁拿过黄皮开始品尝起来。

    “无端端的为什么说打雷呢,那棵树没有被雷劈中,是村民伯伯看错了。”

    “你知道雷电里藏了什么秘密吗,那是粗心的人类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的。每当雨天打雷的时候,很多人们收藏起来的记忆就会被惊醒,胆小却珍贵的它们还会因此逃了出来,逃到它们原本的地方去守护着自己和他们珍贵的回忆。”

    “老爷爷你是说我昨天见的小男孩不过是一段回忆,他在这里守护着自己?”

    “对的,在不见太阳的时候,就是混沌大开的时候,很多我们平时看不见的东西都能够被感受到或者被看见,这就是为什么人在雨天和深夜特别容易伤感的原因了。可能昨天的雷声太响,把一直在藏在的周围混沌之虚的他给吓了出来,让你刚好给看见了吧。”

    “老爷爷,什么是混沌?”

    “混沌,就是一个与这个世界交错的地方,那是人心杂念糅合的地方,所有东西只要被人赋予了情感、被人铭记就会产生混沌。有时人会完全忘却了混沌,但有时人又会把自己陷入了混沌之中,但是虚无的、空假的,所以陷入之后就会变成痛苦的、哀伤的,但是那份痛苦哀伤有时也会夹杂着欢笑与美好,正因如此,所以才叫混沌。

    “而那个男孩是存在于混沌之中的其中一个念想,因为他曾经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情感,因为他爱这个地方,所以这个地方才有了他的身影,但这只是一种意识而已,本不应让人看见的,只是因为你看得更细致,更懂得利用心眼,所以才看到了他。”

    “原来他只是因为故事中有回忆才衍生出来的存在吗?我看到的只是记忆里的影像吗?我还以为能带他去见他妈妈的。”得知真相后的于心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和伤感。

    “你听懂了?哈哈,不管你如今听没听懂,终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老翁摸了摸于心的头,轻轻地说道,“这黄皮真甜真好吃,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吃到,真是谢谢你带这么美味的果实给我了。”

    和老翁聊了一会儿天之后,老翁便匆匆和于心告辞了,于心也就无精打采的回家了。一路上他就能听到村民们在议论纷纷,他们似乎是在讨论娣婆婆家的房子。听说有一个商人买下了那边的两间房子,要把它们推平了重建,那样的话娣婆婆岂不是无家可归了,她还不知道她儿子做的混账事,还在那里傻傻的等着儿子回家呢。于心很想去探望一下娣婆婆,可是他还小,那些大人们有钱有势的,又有那么多的工具和器械,要是他们要拆房子,他去到又能做些什么呢?但是一想到娣婆婆马上就会被人赶出去,于心的泪水就涌上了心头,想也不想就往娣婆婆家去了。

    于心发现很多人都围在了两座房子的周围跟准备拆房子的人打交道,于心便趁着混乱之际悄悄跑了进去房子里面。

    “婆婆,你还好吗?”于心只看见老婆婆坐在院子里面,面对着墙静静地看着墙上的“正”字。

    “婆婆,你不要再为叔叔准备任何东西了……他不会回来的,不要等他了……”于心开始啜泣起来,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顾着哭泣。

    “我要继续等啊,日日都在门口等着,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看,这里还差一笔呢……他要回来填上这一笔的。”老婆婆指着墙上缺了一笔的“正”字,回头向于心微微一笑,便走进了屋子里。

    于心见老婆婆那样的倔强,他只好伤心的离开了。刚刚踏出房子的大门,他在门口就碰到了一群人围着另一个坐在门口无声哭泣的老婆婆,她只是在默默垂泪,可能是伤心过度,早已哭不出声音了吧。众人都一边在声讨商人的无良,一边在痛心地安慰着老婆婆,其中也包括他的妈妈和外婆。

    “外婆,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娣婆婆的儿子不知道把房子卖给了什么人,人家现在要来收了房子重建,娣婆婆正在伤心呢。”妈妈把于心拉到一旁,细声的对他说。

    “我没把儿子等回来,却等来了一群不认识的人,我的儿啊,你在哪里啊……”于心只见娣婆婆嘴里念念有词,而她的精神状态却早已游离了在这场和拆房子的工人们的争执之中,飞到了她的儿子身边了。

    “她是娣婆婆,那么那座房子里面的是谁啊?”于心指着更靠里面的房子追问妈妈。

    “那座房子那里有人,它已经荒废很久了。原本应该是兰姨的祖屋,就她一个人住着的,不过自从她去世以后就一直没有人住的呀,现在估计也是被人买走了吧。”妈妈看到这么古老的房子要被拆掉,她觉得可惜之余更是伤心,看着一旁哭泣的娣婆婆,她也忍不住泛红了眼睛,“妈妈先带你回家做饭吧,让你外婆在这里好好安慰一下娣婆婆,等一下我让牛叔叔送外婆回来就好。”

    这个村子不算大,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用半天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村子。这几天来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是娣婆婆家被人买去了,多了很多陌生人在村子附近转悠。虽然有时候村民之间会有争执和意见相持的时候,但是一旦碰上了有害于同村村民的事情时,他们总会暂时放下双方的恩怨,同心协力坚决一致对外。这是朱家村的特色,村里的村民都是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朋友甚至是亲人了,他们不允许任何外人伤害他们的亲人,所以这两天以来村民们和那些拆房子的人都相持不下,双方都拿着锄头在娣婆婆家的门口守着,但都不敢轻举妄动。房子被人买走了是事实,所以村民们也却是不敢赶他们走,但是那些工人也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也不敢弄出什么大事,所以先报告了他们的老板,暂时也按兵不动了。

    这几天天气都不好,天色总是阴暗灰霾的,偶尔还刮起狂风暴雨,这坏天气倒是正好映衬着村民们这几天的坏心情。娣婆婆房子的事情就这样发酵着,一直到那天拆房子的工头实在是耐不住性子,他不想再在在这里跟村民们耗时间,在和商人老板商量后,他准备先把那棵碍眼的黄皮树砍掉。村民们本想去阻止的,但是这是在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他们已经护住了房子,即使不懂法律,但是还是知道欠了人家的钱就是要还的,而且现在人家还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即使再不讲理也不能反驳这周围的地方已经是被人买走的事实了,有几个村民本想冲上去跟那工头打一架,毕竟那是已经有着40年历史的老树了,怎么能说砍就砍掉呢?那棵树上有那么都美好的回忆,它每一年都为我们提供那么美味的果实,村民们始终是舍不得的啊,但是一想到娣婆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惹出这么一个烂摊子,万一连警察都卷进来,说不定连房子都会失去的,他们便停下了将要举起的拳头。娣婆婆知道了自己的黄皮树要被砍掉,挣扎着要到树下跟树共存亡,她吵闹着、哭泣着、痛不欲生的被村民们阻止着走出房子,因为他们都知道不能让娣婆婆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树被毁的那一个场面,那是她最心爱的儿子和她一起种下的回忆和故事,亲眼看着它倒下,真是太痛苦了。

    本来在家里的于心听说了黄皮树要被砍掉,他也跑到了现场,看着那些工头们正准备大刀阔斧的把树砍下来,想阻止的村民即使想前进却还是犹豫了,他们主要是害怕万一双方真的动起刀具锄头来,会弄出人命,这个责任谁都担当不起,他们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娣婆婆,不让他们伤害她和她的房子,至于黄皮树只好忍着痛心让他们砍去了。他们用斧头砍了几下,但是树干还是过于坚实,并没有对树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工头没有办法,就拿来了一个锯木机,准备借助机器的力量把树砍下来。

    冰冷的机器已经预热完毕,轰隆隆的马达开始高速的转动起来。机器发出瘆人的鸣叫声,让在一旁的人感到害怕和痛苦,听到这个声音的娣婆婆肯定是就像有一跟利刺一直狠狠地钻进自己心里那般的心如刀割,伤痛悲愤。工头要准备往树干锯下去了,于心害怕得用手紧紧捂住而且用力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在想什么人能出现救一下这棵树。

    “不要碰我的树。”娣婆婆挣破了众人的阻挡,她努力推开那些阻挡她的人,艰难的走到了黄皮树下,依靠着树,失声痛哭,“那是我和我儿子的树,要看就先砍了我这老骨头吧。

    “他一咳嗽就要吃这黄皮了,他最爱吃了,最爱和我一起摘果子了……”娣婆婆依靠着树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完全忽视了正准备拉开她的那些人。

    娣婆婆紧紧地抱着树,不让任何人拖开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树。于心在一旁看着很是伤心,他只见昨日的小男孩站在娣婆婆旁边一边哭泣一边依偎在她身上,可是娣婆婆并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男孩跟娣婆婆一样无助的哭泣着,叫喊着,他昨日的笑脸已全然不见了,只有一道道干了又湿的泪痕留在他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落下来,于心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泪水的温度,因为他和身旁的众多村民一样也流下了心痛的泪。

    工头似乎也被感动了,他不忍真的伤害了娣婆婆,于是停下了手中的工具,早早的退到了一旁,不再出声。村民们见状稍稍舒心了些,他们扶起娣婆婆,帮她擦去泪水,安慰她,希望她能放宽心,万不可以伤害了自己的身体。但是娣婆婆还是不愿离开黄皮树,她非要继续留在那里不可,因为她害怕一旦离开了,树就没有了。一直到村长向她保证派人日夜轮流看着树,决不让村外的人靠近它,娣婆婆才稍微愿意离开,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一旁围观担心的村民看见娣婆婆安然回家,黄皮树没有被伤害,也渐渐的散了,回家打理自己的家务事。

    黄皮树下的小男孩目送着娣婆婆离开的身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蹲下抱头哭泣。在一旁看着的于心在众人离开之后慢慢走近小男孩,于心知道他就是娣婆婆的儿子,是她停留在30多年以前的儿子。他还是那个娣婆婆想念的、温柔的、单纯的儿子,而不是抛弃了她独自远走的不肖子。于心安慰他让他不要伤心,大家一定会尽全力保住这棵黄皮树的。

    “能帮我去求求那个人吗,求求他们不要伤害妈妈,不要伤害我们的回忆。”小男孩啜泣着,忍住眼眶的泪水,红着鼻子央求道。

    于心不忍心拒绝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但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孩子,怎么知道要去找谁才能决定这一切呢,于心在回家的路上不断回想着午后娣婆婆和她儿子痛苦哭泣的模样,他也很伤心,很想帮助他们。

    正巧,于心遇见了正坐在路旁吸烟的工头,他用纸卷烟草,一口一口地呼出缭绕的烟气。似乎工头将所有的心事都寄托在了这烟味上,断断续续地飘到了于心那里,看着他那满怀心事的样子,于心觉得,工头并不开心。为了说服他不要砍了娣婆婆的树,于心勇敢地走了过去。

    于心站到工头旁,深呼吸了一下。“叔叔,求你不要砍了婆婆的树。”

    “我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也没有办法。”工头打量了于心一眼,把头转到另一边,用力地吸一口烟,又朝天上吐出来。

    “那去让那个给你钱的叔叔不要砍掉这棵树吧。”于心再次央求。

    “那样我就收不到钱了,”工头又拿出一张烟纸,把烟草卷在里面,再一次点燃一根烟吸了起来,“我也同情那个老人家,因为我家也有一个差不多年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我需要钱给她治病,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于心沉默了一下,再次说道, “那么你带我去见那个叔叔好不好,我来求他,我真的很想帮到婆婆和他的儿子。”于心没有放弃,他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帮助那个黄皮树下的小男孩和他的老母亲。

    工头犹豫了一下之后,拿出那个还是按键的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你幸运,老板刚好来了,跟我来吧。”他收起电话,站起来对于心说。

    于心马上跟上工头的步伐。他本以为工头会开摩托带他到村子以外的地方,可是工头只是带着他重新往黄皮树的方向走去。

    他们来到黄皮树下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估计村民们都去吃饭了,所以这附近并没有其他的人,除了一个人影一直站在树下。昏黄的天色让于心不能清楚看清树下那个人的脸庞,他只是杵着一根手杖,穿着整齐的西装,一直看着眼前的黄皮树,于心想他是守护树的其中一个村民,但是看他的衣着又实在不像,直到他跟着工头来到那人面前,于心才确定,他就是那个能决定黄皮树存亡的人。

    于心走近才发现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伯,但他的神情严肃又深沉,坚定又神伤,他深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跟着工头过来的于心,冷冷地说道,“你是谁,小鬼。”

    “我叫于心,伯伯,求求您不要砍了娣婆婆的树,它对娣婆婆很重要的。”于心急着想要帮助到娣婆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老伯的冷漠。

    “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就不要轻易给了别人,给了别人重不重要就由不得他决定了。”

    “要是树被砍了,娣婆婆会很伤心的。”于心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说服老伯的尝试。

    “伤心?恐怕真正让她让她伤心的不是树被砍了,而是她儿子不要这树了。”

    “才不是呢,这棵树承载了太多娣婆婆和她儿子之间的记忆,对他们而言这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棵树了,它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于心用力地反驳老伯的话。

    “既然那么重要,为什么还有给了别人,为什么不自己好好的护着它。恐怕对他儿子而言那是无关紧要的吧。”老伯的话似乎有言外之意,他看着树上丰硕的果子,思绪却早已飘到了远方。

    “也许娣婆婆的儿子是有苦衷的,它是迫不得已才会把这个地方卖了,也许他是万般的不情愿,他的内心也是万分痛苦呢,没有人会愿意割舍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一部分的。要是她的儿子能回想起曾经的记忆,他肯定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远卖了这个地方的。”于心见老伯动摇了,便尝试进一步说服他,“而且不仅是娣婆婆,这棵树还是兰婆婆的希望和寄托啊,要是没了她也会伤心的。”

    “兰婆婆?哪个兰婆婆?”本是陷入回忆中的老伯突然把头转向于心,一脸严肃的问道。

    “就是住在里面那间房子的老婆婆,她也是在等她的儿子回来呢。”于心指着娣婆婆隔壁的一间房子说道。

    “你撒谎,那户早就没人住了,你不要骗我。”老伯顺着于心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把头抬了起来,叹了一口气,看着渐渐昏暗的天空。

    “我没有说谎,兰婆婆在等最后的刻痕呢,还差一道,墙上还差一道刻痕。兰婆婆每天都在等着,她看不见回家的儿子,就把那棵树当成了她精神上的寄托,看着树就好像儿子在树后面将要出现一样,要是您砍了它,兰婆婆会没有了寄托,她也会很伤心的。”于心一边擦不断留下来的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听完了于心的话,老伯有点震惊,他用手借着手杖支撑,急切地走向里面那间空寂的房子,于心和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工头也跟着追了上去。

    老伯来到围墙旁后有点惶恐和难以置信,他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抖动得厉害,轻抚着那些刻在墙上的一道道刻痕,渐渐把颤动的身子靠了过去,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竟然忘记了,怎么能忘记呢。”

    ……

    正在老伯在伤心缅怀之际,于心看见兰婆婆从屋子里缓缓走来,她尝试着去抚摸她儿子的苍苍白发,再一次去拥抱他,她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再一次呵护他,安慰他。只可惜,老伯已经永远不能感受到他母亲的温暖了。

    “五岁那年,爸爸离开了家,妈妈带着我回到祖屋相依为命地过着平淡却快乐的日子。直到五年后的某一天,爸爸托人带了口信,说在不久之后有办法带我们出国,我还为此高兴了很久,高兴得让我看不见隐藏在母亲背后的哀伤。我们每天都在墙上刻一道划痕,细数着日子的到来,妈妈说每一道刻痕都是我们相处的时光,刻满一百道我们就会离开,但是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前我们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那天爸爸回来了,欢呼雀跃的我要求和爸爸提前走,妈妈却说她会随后就到。可是我等了一天、一个月、一年,她都没有出现,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合起来骗了我,骗得那么认真,那么彻底。35年了,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35年了,这35年来我居然忘了我们还有这么一个约定,除了怨恨,我什么都没有记住。”老伯靠在墙上痛哭流涕地回忆道。

    “伯伯您为什么不回来找兰婆婆呢?”

    “我生气,生气这个欺骗和抛弃了自己儿子的母亲,我不愿意再踏进这个地方,不要再看到她。但另一方面我又是那么的想知道她过得怎样,想得知她的近况。然而那棵黄皮树,却挡住了我的视线,每次驾车经过这个村庄的时候,我多么希望那棵树不存在,那样我就还能从远处悄悄地看看那个房子,看看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是偏偏是它的阻挡,我从来都看不见我的家,每一次故意的经过都没能看见。”

    树林里虫鸣鸟叫,夜风呼啸。老伯说完话后,大家都沉默了,院子颇有凄凉萧条之感,月亮已经渐渐露出了身影,各家各户也亮起了灯火,于心沉思了好久,才终于开始说活了。

    “伯伯,您不能把悲伤和愤怒都迁移到了树上,我想,树不是阻碍着您远望您的家,它是在呼唤着您回家。正因为看不见了,所以才要踏进去再看一看,如果您从一开始就能远远的看着,也许您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而现在,最起码您回来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您还是回来了,回来履行你们曾经的约定。

    “树一直也守护着兰婆婆呢,没有了树,每天都看到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却没有一辆开往她家的方向,那不是更要失落绝望吗,所以,树已经尽了它最大的努力把你们靠近彼此了。”

    “还是太迟了,这一笔的遗憾,我永远都弥补不了。她去世了,我还是一个月以后才知道的消息,我还是没有回来的勇气和决心,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棵永远阻挡着我们的黄皮树,却不愿走进来,真是可笑之极。”

    “您现在不是来了吗,一切还来得及的。即使兰婆婆已经不在了,但是您的气息,您的存在她还是能感受到的。您也是一样,这是充满你们回忆的房子,只要您用心好好回味,您也一定还能感受到她曾经的气息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的月亮格外皎洁,明亮的夜空中没有半点乌云,也许明天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老伯让工头带着于心回家了,他搬来一张小板凳面对围墙坐了下来,正如那日于心看见兰婆婆坐着一样,他静静地看着围墙,旁边的兰婆婆也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依靠着他,一同看着这围墙,任由银色的月色流淌,任凭时光变迁,他们的这一份记忆与怀念却永远不会变质和流逝。他们都沉浸在了他们的混沌之中,忧伤也快乐,痛苦也甜蜜,那个不可回头的过去,那一道道被铭记的刻痕,都拥有一个唯一的故事。

    第二天果然是阳光明媚,雨过天晴,没有人再去伤害那棵黄皮树,工头带领着他的手下把树的周围修理得平整干净后就离开了。村子里没有人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大家也不在意,也许是神明庇佑,老天开眼,也许商人良心发现了。让大家都诧异的是兰婆婆的儿子竟然回来了,虽然他只是呆了一天就离开了,但是他的出现却让全村的人都欢喜不已,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兰婆婆多年来唯一的愿望了,远在天上的她终于可以如愿了。于心还听说老伯伯走的时候还受了风寒,回去后一直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嘴里念念叨叨的都是妈妈。

    “老爷爷,兰婆婆也是从混沌之中出来的吗?”于心又在黄皮树上摘了许多的果子给老翁,他们现在正在一个凉亭里乘凉闲聊。

    “也许吧,也许那是她最后的心事了,所以她才一直守护着,迟迟不愿离去。也可能她早就把自己投身在混沌之中,即使离开了人世,她的念想却依旧那么牢固,那么坚定不灭。”

    “我以后还能看见那个哥哥和兰婆婆吗?”

    “阳光出来就会驱散了所有的阴暗和伤感,他们都会消失不见,但并不意味着他们都不存在了,他们会和你一样的活着,甚至比生命更长久。所以你还是且享受当下的美好与快乐,把所有的不快与愁绪都留给雨天吧。”老翁拍拍于心的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