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相亲与妓院

    更新时间:2016-09-14 03:44:26本章字数:3812字

    成小柿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半佝偻着上半身,双眼阴鸷地看着不远处的莺飞燕舞,一动不动。桌上的一壶小酒和一碟子炒花生都摆得整整齐齐,没被动过。

    半晌,她捏起其中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下巴硬邦邦地嚼着。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还下意识弹了弹黏在手指上的两颗细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脸色阴暗得像大雨之前的阴霾天空,眼神像森林里即将捕捉猎物的孤狼,嘴里像在嚼仇家的肉。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的听力很好。她的听力很好,因此楼上那两个闲着没事干的歌姬的评论都一字不差地落进她的耳朵里。没错,她们就是这么形容的。

    “那小哥看上去年纪不大啊……你看,脸也小,不算白,瘦巴巴的,勉强干干净净的模样,肯定是个雏儿。可惜了,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头皱成这样,看了叫人害怕!”

    成小柿在下面听着,动作没有丝毫改变,面上却泛起一股诡异的冷笑。她冷笑,是因为心里也在冷笑,冷笑当中又慢腾腾升起一股阴森的火焰来。她慢慢伸手去拿酒壶,慢慢往酒杯里倒酒,手有些抖,荡漾的酒水中倒映出她那张笑容僵硬的脸,那张脸上的两个眸子里有火光摇曳。只有老天才知道,只有老天才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知道她多想将酒壶酒杯一股脑子砸在地上,然后再砸了青楼,在这些女人的尖叫声中直接冲向朱答常,往那张肥脸上狠狠揍上一拳,看那张猪油脸孔从中间凹陷下去!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用一双阴暗的眼睛注视着那一切,看朱答常腆着个大肚腩,将两个水蛇腰女人搂在自己大腿上,油油的嘴,涎笑着要去亲那两个女人。他那根根粗得像家门前风干的腊肠似的手,也很不老实,正在上下摩挲怀中女人胸前的丰满与柔软。

    胸。是啊,男人有哪个不喜欢胸的?成小柿想到了自己的胸,想到白天里朱答常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想到那把折扇旁若无人地指着自己的胸口,想到他遗憾的口吻:“就是胸小了点儿。”成小柿的怒火又高了一大截,她怒火中烧地想着:是啊,呵呵,我成小柿就是个平胸,我平胸到连这些风月场上的女人都看不出来我是个女的了,那又怎样!

    楼上的另一个歌姬还在偷偷咬耳朵:“……年纪是小,脾气可大。你没见杏儿刚才骂骂咧咧地走上来?我可瞧见了,她还笑眯眯地想去伺候,没沾上一点就被那小哥瞪了回来,就一个‘滚’字呢,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啧啧啧。”

    说到底成小柿为什么这么生气?那男人配不上她,就是送上门来她也不要。实际上对于这个男人的这副猥琐嘴脸,成小柿早就有心理准备,否则也不会在吃完饭后特地换了一身行头,一路跟踪到这间镇上最大的青楼,仿佛她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判断无误:这个朱答常,真的彻彻底底,配不上自己,老爹会联合媒婆撺掇那场可笑的相亲宴,简直就是在卖女儿。

    成小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到镇上来的路费、这一壶贵得出奇的酒和一碟子贵得出奇的花生,对老爹的埋怨又多了几分。再抬头看看朱答常已经开始打起了酒嗝,连旁边的女人们的笑脸都有点支撑不住,拿着香帕子盖鼻子,她想想自己竟然为了这样一头猪将自己整一年的零花钱都给搭上了,顿时也恨上了自己的愚蠢。恼恨交加与懊悔交织,成小柿的面部表情便显得更加狰狞起来,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意味,仿佛看见了厌恶的苍蝇。

    铜板已经打了水漂,时光一去不回头。成小柿默默起身,开始去掏腰间那干瘪的钱袋,这个地方她不仅待不下去,而且就算想待也待不下去。

    银锭子放到桌上的瞬间,成小柿仿佛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哭泣。骂骂咧咧的声音随之到来,成小柿愣了一下,转头望向身后的楼阁。

    内心的哭泣是一回事,楼阁上是真有人在哭,哭得很惨。“哐当”两声,一间厢房的两扇门被粗鲁地踢开,弹向两边,一条青色的人影从里面扑了出来,女子凄凄切切的声音吸引了整座楼的目光:“段郎!”

    身着青色衣衫的瘦弱书生面容清秀,眼中含着两包泪,伸着袖子仿佛还要扑回去,却被随后走出的两个彪形大汉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撞在了栏杆边缘,细细的腰身,差点整个翻倒来个倒栽葱。成小柿离得挺近,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随后,一个灰扑扑的包袱从天而降,正好砸在她的脚边。女子凄惨的哭声更加响亮:“段郎!”

    春妈妈的骂声很快盖过了女子的哭声:“雪燕你都半年没接客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养这个小白脸养了这么久也就算了,这会儿他连打赏的钱都给不了还来找你,还想收拾东西带着你远走高飞!藏娇楼开了这么多年,这不是打我脸吗!”

    姓段的书生被两个汉子一路推着下楼,春妈妈跟在后头甩着帕子,任雪燕在身后又是哭又是求的,只管喝道:“谁放这小子进来的!”

    楼梯下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莺莺燕燕,从里面钻出一个油头粉面的龟奴,龟奴后头还揪着另一个龟奴,他伸着手兴冲冲地告状:“春妈妈!是他,是曲有放他进来的!”

    成小柿抱着那个包袱站在人群中,吃了一惊。

    春妈妈指着那书生道:“把这个小子给我赶出藏娇楼,他要是还敢来,就给我往死里打!”两个大汉像老鹰提着小鸡似的,将眼泪汪汪的小鸡提了出去。雪燕哭得双眼都肿了,又喊又咬,头发也挣扎散乱成乱蓬蓬的一团,被几个龟奴架回厢房,“哐当”锁上了。

    看热闹的人在老鸨的喝骂下开始散了,也没人理会楼上传来的哭声和砸门声。春妈妈叉着腰吩咐几个龟奴:“给我看好了,可不许她上吊!”

    正是夏初,夜空里飘着暗云,外面连一丝风也无,有点闷热。藏娇楼门前的两盏灯笼将昏黄的光影投射在青石板上,曲有就在这片青石板上蹲着,埋头捡着一枚一枚铜板。一个黑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来,那人站在背光处,光线一丝一缕勾勒出浑圆的肩头、笔直的身躯、椭圆的下巴,甚至光线穿过了那人的耳朵,能看到那近乎透明的耳朵里丝丝缕缕红色的血管。那人的双眼在黑暗的面孔中眨巴了两下,像两束光一样。

    那人忽然发出了声音:“嗯,不记得我。”

    曲有站起来,看清了她的脸。他觉得这张脸很眼熟,白天里,在一品斋,有一个姑娘长得跟这个人很像。但当时那位姑娘似乎正在和人相亲,和那位姑娘相亲的人脾气很不好,泼了他一身滚烫的茶水,他的手腕到现在还是通红通红的,很疼。

    成小柿很同情他,白天里他不小心碰倒了朱答常的茶杯,晚上又被春妈妈扫地出门,真是个可怜人。曲有仿佛终于悟了,咿咿呀呀地用手开始比划着:你,就是白天那位姑娘吗?

    成小柿望着他,叹了口气。真的很可怜啊。她将怀里的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忍住心痛,去掏那瘦巴巴的钱袋,坦然道:“那位段公子忘记他的包袱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住在哪儿。这点钱,算是你的跑腿费,还有,我替朱答常还的,你手腕上的烫伤。”

    将最后一点银两放到曲有的手上,成小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夜的深处。

    她相信自己的背影是潇洒的,步伐应该也不会显得落寞。何况她帮了人,理当有点成就感,这点成就感足以让她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也丝毫不以为意,她继续抬头挺胸地向前走。走着走着,所有的泪都在她心里默默地流淌,所有的肠子都在她心里满满悔青:那可是我一年的零用啊!

    成小柿分不清自己此时的感受,是愉悦多一些还是懊悔多一些。但是,如果她能回到过去,如果她能看到今夜之后,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必然后悔这一夜的举动,她必然会不顾一切,阻止自己来到藏娇楼。

    可惜成小柿只是一个凡人,她看不到以后,也不能回到过去。她不能明白,藏娇楼的这一个晚上,是改变她一生的节点。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悄悄插上门栓,院子里静悄悄的,没半点人的声音。黑暗的草丛里,大白狗却翻了个身,两眼如照明灯笼,猛地站起来发出了兴奋的犬吠。成小柿的身子僵住了,她回转过身,任大白狗在她眼皮子底下讨好地跳来跳去,还使劲摇着尾巴。

    成小柿的娘亲从一进大门开始便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瞧你这靴子,哪儿弄来的,都是泥巴你看看……小柿啊,别吓唬娘,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还在外头晃,要是被街坊领居看见了……”成小柿一屁股坐下来,抓起大白馒头就吃,她的老爹成豪将两道灰白的眉拧成了一个川字,发声如雷震:“不像话!都要嫁人了!”

    成小柿一晚上难得的一点好心情刹那间一扫而光,猛地将馒头摔到地上,气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吼道:“不嫁!朱答常天天上青楼,你还让我嫁给他做小妾!”

    “不嫁他能怎么办?你今年都二十岁了……”成豪上了年纪,又开始重复五年前的那套说辞:“你看你大姐,十七岁嫁人,够晚了,你姐夫人也老实,家里好歹还有两块地,如今孩子也生了,你几个哥哥都在外面谋到了差事。就剩下你,一把年纪了,我和你娘都不敢出门见人,天天挑这个不要挑那个不要,把自己当成天仙……”

    成小柿的声量不自觉地拔高,嗓子开始冒烟:“你就是看中朱答常家里的钱!那么看重钱,你自己嫁好了,别想着卖女儿!”成豪脖子上的青筋也冒了出来,神情依然带着一家之主的霸道:“嫁人还不就是找个差不多的过一辈子就成了!当初学堂也让你读了,到现在一分钱也没孝敬家里,朱答常有什么不好的,男人风流一点也不奇怪,何况媒婆不是说了,朱答常的夫人快病死了的,等你嫁过去,生个大胖小子,钱自然就……”

    “我没孝敬家里?难道我平时做的女红……”成小柿的怒火熊熊燃烧,话说到一半已经气得说不下去,提脚就走,冲进房门,直挺挺倒在床上。她两眼呆滞地望着屋顶,眼眶周围有些发红。月光洒在床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匹摸不到的轻纱。

    窗台上扑棱扑棱响,成小柿抬眼去看,一只雪亮的白鸽落在那儿,精神抖擞地抖了两下羽翼,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走了两步,在月光的包裹下,漂亮得像雪地上的仙鹤。她看了一眼,将被子一卷,把自己闷在里面,不出声。白鸽歪着头,发出“咕噜”两声。被子里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白鸽在窗台上优雅地散了一会儿步,又开始在被子上方飞来飞去,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

    “夜宵在你盘子里!”被子里的人恼怒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