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道士与姑娘

    更新时间:2016-09-14 23:31:14本章字数:5665字

    成小柿是被孙媒婆那把尖利的嗓音吵醒的。尽管孙媒婆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公鸡打鸣似的的调子像一把尖刀,从成小柿的耳朵上粗噶地划了过去。

    成小柿一个激灵便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脚丫子摸到墙边,大白鸽扑棱一声飞到她的肩头,喉咙里咕噜两声,作势就要揭发成小柿的举动,以报复成小柿昨夜只给自己留了残羹剩饭的可恶行为。成小柿“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大白别出声,等会儿帮你找吃的。”大白鸽便不出声,学成小柿歪着脑袋偷听墙角。

    “……委屈你们家姑娘些时日,等轻轻姑娘过了门,自然就用八抬大轿来抬的……”孙媒婆笑得极其喜庆,仿佛从未听人说起过今早朱答常家里的鸡飞狗跳。

    孙媒婆心里很清楚,即使轻轻姑娘不过门,这段时日朱答常也娶不了成小柿。因为朱答常在说出要纳轻轻姑娘做二房的时候,朱家那个成天吊着药罐子的大少奶奶登时就吐出了一口血,倒在佛堂里不省人事。朱家老爷更是气得花白胡子乱颤,抄起扫帚追着朱答常满院子跑。

    成小柿的娘站在成豪身后,一向唯唯诺诺的脸上难得出现怀疑加担忧的神色,声若蚊蚋:“哦……可,轻轻姑娘不是楼子里的么,怎么朱家也肯呢?朱家少爷,现在还在家么……”孙媒婆两颗枣核眼睛乱转了一圈,面上的褶皱堆成波浪:“在家,在家,好着呢。”

    好什么?孙媒婆心想:现在还被吊在房梁上没放下来呢,鼻青脸肿的,朱老爷说了,要吊着打,三天三夜!

    孙媒婆走了。成小柿的娘绞着手里风干成硬块的帕子,不安地追在成豪后头道:“不成,不成,这事不成,我不能把小柿嫁过去……勾栏里出来的,万一欺负小柿怎么办,小柿脾气冲,怎么对付得了那种女人呢……”

    堂堂成小柿,先是沦落到要做妾,再沦落到与青楼姑娘共侍一夫,最后这位青楼女还比自己先过门。成小柿在心里哈哈大笑起来,指甲却深深嵌进墙里,抠出几块斑驳的墙面。大白鸽似乎被她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睛吓到,开始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

    成豪那张黑长脸此刻看起来显得更长了,拿惯杀猪刀的手背在身后,显出深思熟虑的样子来,他说:“没办法,这世道乱啊,你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外面的事,自打那个刘知远做了皇帝……”成小柿的娘被这个名字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合十朝着虚空中的祖宗念起佛来:“哎哟哟,罪过罪过,老爷你说的什么!这可是大罪过!”成豪虽然是杀猪的屠夫,平时也爱高谈阔论,在家里更是旁若无人,浑然不在意道:“怕什么,这是在自己家,没人听见。何况这儿是清静村,村外面都是山,几百年也少见外人进出,怕什么!”

    成小柿的娘嘴上虽不言语,心里却暗暗想着都是家里那几份五湖社报和四海晚报惹的祸,她自己大字不识看不懂,成豪倒是茶余饭后颠来倒去地看,看了以后还要喝酒,喝了酒之后就骂骂咧咧。

    这一天,成豪板着脸对女儿说:“不去也得去!”

    成小柿心里的气恼转化为黑暗的恨意,脸上的笑也阴沉沉的,她点头道:“好啊,反正我在家里闷得慌。不就是上城隍庙上个香,合个八字,去就去。”她的手在桌子底下默默攥成拳头,骨指节噼啪作响:合吧合吧,最好来个八字相冲,男的是命犯桃花,女的是天煞孤星,看你们的狐狸笑还挂得住!

    这一天,天上悬着黄澄澄的艳阳,城隍庙里到处飘烟,蒸着来来往往的人。成小柿向来不容易出汗,这会儿也热得像站在蒸笼里,瞧着娘脖子上沾着一缕缕的头发,鼻子上也沁着点点汗珠,心里那点扭曲的报复感稍稍褪下去一点,她望了望前头攒动的人头,侧过脸说:“娘,你先去旁边坐会儿吧,我在这里等就行。”

    成小柿的娘站了许久,心里不明白这往日冷清的算命摊子今天怎么突然热闹起来,比城隍老爷座下还热闹,解个签文,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她站了许久,手里的帕子扇不来半点热风,腿也酸,只好对女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哎,人老了不中用,我、我去旁边坐一坐,等会儿叫我……”

    成小柿的娘好不容易退出人群,在香雾缭绕的大香炉四周转了一圈,那里零星摆着几张石桌,都趴着一堆被蒸得昏昏欲睡的男男女女。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处落脚,索性撩了裙摆子,将就着就要在旁边的墙角坐下来。

    一个人突然从石凳上站起来,声音轻飘飘地像一阵微风,刚好抵达成小柿的娘的耳朵:“大娘,您坐这儿吧。”

    成小柿的娘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只见一个身影急急忙忙地闪了过去。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是男是女,待要眯着眼睛仔细看,到处是花花绿绿的人影,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她只当自己热得发晕了。

    终于轮到自己解签,成小柿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起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在做着明知没有任何意义的事,却还没有勇气停止。前头的姑娘软磨硬泡了多久,成小柿便失神了多久,直到那胖胖的姑娘不胜娇羞地站起来,成小柿都没能看见那暗送秋波的精彩一幕。站在她眼前的人终于忍不住,用力咳了几声。

    成小柿被唤回了魂,飘忽的眼神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成小柿的双脚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面上,呼吸也停了一停。她找到了原因,明白今天的算命摊子为什么会这么热闹,比城隍老爷座下还热闹。

    因为城隍老爷白发白须,还是一张熏了灶台似的大黑脸。而这个算命先生顶着一顶书生帽也盖不住那黑得发亮的飘飘长发,风一吹,帽子后头两根黑色的发带也跟着飘,连着他那身仿佛撑不起骨架的道袍,也飘飘欲飞。

    成小柿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热了,甚至觉得通体清爽,尽管她脖子上都是黏糊糊的汗。

    算命的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后头姹紫嫣红的姑娘们不乐意了,纷纷挥舞起手中的帕子抗议:“哎,咋不坐下呀,还算不算,别耽误我们的功夫好嘛?”成小柿再一次如梦初醒,忙忙地坐下,将竹签递了过去。

    那双秀美修长的手比闺阁小姐的手还要白,还要纤细,将竹签递过去的瞬间,那雪白的手和泛黄的竹签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成小柿下意识瞧了瞧自己粗粗的、微黑的手指,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她不想抬头去端详那张能给人灌迷魂汤的脸,只看着晶莹剔透的指甲在竹签上敲来敲去,算命的气定神闲地念着:“第一百零九签,签文: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出自糯米道人……”竹签被轻轻巧巧地扔进筒子里,发出“咚”的一声,算命的伸手去翻册子,他翻得很慢,“哗哗”的翻动书页声却格外清晰,仿佛整个世界因此而安静。

    成小柿终于抬头去看算命先生的脸,那人也正盯着她的脸看:“中中签,照姑娘的签文来看,这桩姻缘并不适合姑娘,姑娘切不可因一时软弱而葬送自己,好的还在后头。”成小柿迟钝的脑子缓过了神,皱眉道:“我还没说我问的是什么。”算命的全当没听见,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两丝神秘的光辉,嘴角一翘:“千万别应了那桩亲事,否则血光之灾是少不了的。”

    成小柿平生不喜人装神弄鬼,听到这话顿时在心里将算命先生的如花美貌打了个折扣,嘴角也向上弯:“是吗?那我要怎样才能消除血光之灾?”

    算命先生看了她半晌,忽然语出惊人:“姑娘昨夜是否去过青楼?将拿了别人的还回去,或许还能消灾。”

    成小柿吓了一跳,转念又想:人多口杂,知道自己去过青楼也没什么好稀奇,何况我并没有拿别人的东西。成小柿于是不以为然起来,不再多说,留下几个铜板便起身离开。

    成小柿拨开人群,欲寻其母,还没走几步路,变化来得实在太快,变化来得防不胜防。身后呼喝声起,竟是个老道士愤怒的唾骂:“小贼!又是你!原来都是你搞的鬼!”爽朗的笑声盘旋在众人耳边,山间吹过了一阵清风:“老道士,今天早上的鸡蛋粥还合口味吗?”

    成小柿惊讶地回转过头,只听见身后人群一阵骚动,桌椅旗帜一阵碰碰乱响,那些花朵儿似的姑娘们都惊恐地尖叫起来。凉风袭来,一顶书生帽飞上半空,人群向两边散开,宛若春天的花海,硬生生被风吹出一条道路。地上窜出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笔直冲着成小柿站着的位置冲了过来。

    即使是一瞬的光影,成小柿依然觉得,那身道袍真是衬得他仙风道骨,不胜风流。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从成小柿身边迅速掠了过去,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紧跟着冲出来的是一个满面铁青色、提着腰带跑得趔趔趄趄的老道士,花白的胡子都掉了半边,伸着一根干枯的手指怒指着前方,气急败坏道:“还不快把那个骗子抓住!快抓住他呀!”

    他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胖道士,一身的肥肉几乎将身上薄薄的道袍撑破,一个左边脸高高地肿起来,另一个右眼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紫青色中夹着些许血红。两个胖道士都卷起袖子追了上去,眼看着离那个灵巧的身影还有一段距离,两个大胖子像饿虎扑食一样大张着双臂。一路追到墙角,那人足尖一点,像一朵雪白的羽花轻飘飘地飞旋上去,烈日当空,两个胖道士用肥肥的手指擦拭着流到眼睛里的汗水。

    那人在墙头坐着,笑得像个少年,如墨的长发在阳光下飞扬。他冲着底下一帮惊诧的人群扬了扬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在下舒朗,多谢各位资助,有缘再见!”说完便直挺挺往另一边墙下倒去,不见了踪迹。

    老道士气得在墙下直跺脚:“他拿了我的招牌哄人!这个小骗子!还不快追啊!”他骂得力竭,筋疲力尽地在地上坐了下来,常常的袖子在地上拖着,后背也湿了大半,腰带也松散着,极其狼狈,哪儿还有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模样?

    两个胖道士推开门气势汹汹地去追,不过看样子也是追不上了。成小柿还沉浸在方才那人灵巧的轻轻一跃中,她的娘已经拽住了她的袖子,一双枯黄的三角眼里写满了害怕与懊悔:“怎么那个算命的竟是个假的,是骗子?早知道我就该陪着你的,那人脸生,是骗子混进来的……”成小柿将签文推到她脸上,说:“呐,中中签,那人还说要是应了这桩亲事,要有血光之灾的。”成小柿的娘便赖起账来:“既然是骗子,怎么能信他?”

    就在成小柿和她娘亲还在讨论与朱答常的婚事时,没人注意到一个人也急匆匆地跟着两个胖道士跑了出去。

    城隍庙外的巷子四通八达,那个人并没有跟着两个胖道士一起追,而是拐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口,将背后的包袱解了下来。包袱里没其他东西,只有一沓白纸和笔墨纸砚。她熟练地蹲在青石板上磨起了墨,一边磨还皱紧眉头自言自语,仿佛要解决什么难题。墨磨好了,她左手捏着毛笔,眼神放空,安安静静地蹲了好一会儿,什么也不做,这条巷子跟她一样安静,偶尔发出“滴答、滴答”的清脆响声,是那悬在笔尖上的墨汁慢慢变成饱满的一颗,重重坠下打在薄薄的纸面上,晕染开来。

    良久,她的双眼忽然亮了一瞬,随即提笔落墨,笔走龙蛇,不多时便洋洋洒洒将一页纸写满。青石板路虽然坑坑洼洼,她却写得飞快,写完了一页还觉得不过瘾,接连写了四页纸,当落下最后一笔时,她仿佛完成了一个浩大的工程,嘴角满意地绽开一个很有成就感的笑。她抬起头,脖子感到一阵酸疼,左手腕也是,想要站起来,竟发现双腿有些麻。

    天气很热,她蹲在这里不知道有多久,然而也没有闲杂人等来打扰她,她觉得今天的运气算是很好。她站起来,强烈的日光照得她有些晕眩。她等那阵不适缓和过去,才抬手擦了擦满头黏糊糊的汗水。

    一个响亮的口哨在巷子里响起,随即扑棱扑棱,灰色的羽毛乱飞,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灰鸽子稳稳当当地落在她肩膀上。那只鸽子仿佛受过特殊的训练,很自觉地朝前伸出小爪子。她将那几页纸装进一个特制的小竹筒中,绑在那上面,鸽子便又扑扇着翅膀,朝着高远的蓝天飞去。

    她拍拍手,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巷子的墙角倚着一个人。那个人看不出真实的年纪,墨发如瀑,体不胜衣,生得样子极美,日光下微微哂笑着,浑身都在发光。

    这个人就是舒朗。这个人就是她观察了大半天的对象。这个被她跟踪的人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还有很涵养地朝自己作揖:“姑娘之前在城隍庙里坐了半天,一直看着舒朗。舒朗早就想问姑娘,请教姑娘芳名?”

    她完全僵在了那儿,不知道如何应对。顺着太阳穴滚路下来的汗珠变冷了,她尽量控制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怕,别怕,你只是经验不足,没什么好紧张的。

    舒朗一步步走上前来,眼睛一直盯在她脸上,一面又有些小心翼翼似的试探着问:“姑娘莫非姓左?”她怔了一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闷闷道:“我不姓左。”她的吐字轻飘飘的,像风,嗓音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令人一时也把握不准这个人的年纪。

    舒朗走得越近,越能看清她的脸。他觉得这个人的长相很特别,面色微黄却透着干净,眼睛很小,眼珠子却极黑,透着一种孩子般的稚气,嘴唇发紫,光线一暗却又觉得极其红艳,两条眉毛淡得快要看不见,头发有点乱,发尾有些枯黄,但怎么说呢?看起来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干净,而且特别。舒朗出了会儿神,才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看姑娘是个左撇子。”

    她的脸在舒朗眼皮子底下渐渐发红,一半是羞赧,一半是做贼心虚,尴尬地低头笑着,便急匆匆从舒朗旁边走了过去。舒朗站在她背后喊道:“姑娘,你是五湖社还是四海晚报的?”这话问得她更慌了,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了巷口。

    舒朗独自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来,将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个口哨。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在他头顶盘旋了一会儿,一只金色的利爪落在舒朗的肩膀上,将他的肩膀都微微压沉了些许,舒朗不满地嘟哝了一声:“又胖了。”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雕,尚未长成,金色的眸子里已经满是杀气。风吹动它的羽毛,像刮在它的黑色铠甲上。它的另一只爪子里抓着一只灰色的鸽子,反应迟钝的鸽子似乎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像窝在被窝里似的在金色的爪子里探头探脑,咕噜咕噜地叫唤。舒朗将鸽子腿上的小竹筒轻轻一抽,吩咐黑雕:“不许伤这只鸽子一根羽毛。”

    黑雕从来没见它的主人这么仁慈过,威风凛凛地低头瞪那只鸽子,鸽子用憨厚的眼神回望着它,继续咕噜咕噜地叫。过了一会儿,黑雕听见它的主人自言自语,这自言自语里还藏着几分好奇:“菠菜小社?名不见经传的八卦书斋啊……写的是什么,城隍庙惊现道士骗子,美貌少年奈何做贼?”它的主人仿佛还在津津有味地往下看,直到将最后一页纸看完,还发出一声愉快的笑。

    黑雕看见它的主人将那几页纸塞进了怀里,嘴里念念有词:“程攻,程攻,这是什么怪名字?”

    舒朗在巷子里优哉游哉地踱步,一面走一面和他的爱宠说话:“我今儿也求了一支签,上面的诗词我从来没见过,也不知哪个道士胡乱写的上去,意思却挺好,写的是‘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是上上签,上上签啊……”

    黑雕听不懂主人的话,将爪子一松,灰鸽子振翅飞向小巷子的天空。底下舒朗自言自语的感慨,像这片烈日下的小镇风景,慢慢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