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不一样的信

    更新时间:2016-09-17 00:59:00本章字数:2954字

    程攻出了巷子口,没有急着回家,低着头闷不做声地绕着城隍庙走了一圈,又到茶棚里叫了一碗两文钱的凉茶,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酌着。天气闷热异常,她有些发晕,棚子底下那些翘着腿、敞着胸口的闲汉聊的趣事听起来就像绕着碗口边缘的苍蝇的嗡嗡声。

    茶棚老板的生意不太好,只站在柜台后面无精打采地敲着算盘。一颗颗的算盘珠子时不时地敲敲打打,在程攻的脑子里,那就像石头一样乱撞着她的脑浆。她皱着眉头四处看了一圈,碗里那干涩的凉茶还剩下一半没喝,她静悄悄放下两枚铜板,起身走人。

    按照以往的经验,本来不需要这么谨慎,往人堆里一扎就完了。可惜这次自己被当场发现了,而且那人看起来不是好惹的角色,程攻心有余悸。她低头暗暗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周围走过的人对她而言都是面目不清的人影。她完全是靠着双足的熟悉感拐过了几条长满苔藓和蜘蛛丝、布满了裂纹的小巷,回到其中一条巷子,向着最末尾的那个宅门走去。

    在这里迷路,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程攻恍恍惚惚又想起三个月之前的那个晚上,她无措地站在渐渐黑暗下来的巷子口,对着这个迷宫,几乎掉下泪来。为什么这里的巷子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呢?程攻想不通,如今也不再去想。她举起自己的手,打算推门。

    破旧的柴门上悬着两个缺了口的铁环,现在,其中一个铁环里囫囵塞着一封信,程攻的脑子顿时一僵:恐吓信?

    风穿过巷子,那薄弱的身躯忽然有些哆嗦起来。她往左右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抽那封信。信上面插着一根青草,微风中轻轻摇摆着。程攻松了一口气,这个标志,代表的是家信。

    程攻带来的行李不多,大半都还留在老家,因为她一个人扛不动那么多东西。来清静村的那天晚上,程攻只背了一个包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将包袱卸下来之后,左右两个肩膀都酸痛了好几天。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程攻一直在尽力回避那并不愉快的开始。

    她的屋子里一切从简,程攻的原则是:除非安家,否则能不添置的东西都不添置。她连鞋子也懒得脱下来,由得汗水在里面无处可逃,自己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躺,便歪在竹枕上看起信来。

    信的内容不多,只有一页纸,大概由于每次都是这些内容,写字先生也感到不耐烦,因此越来越言简意赅起来,从最开始几页几页的嘘寒问暖,到现在,写字的先生大笔一挥,将她娘亲的絮絮叨叨化为寥寥一行字:吾女程攻,无恙否?母甚牵挂。

    程攻一目十行,视线直接跳到能交代本信主旨的最后三个字:望速归!

    程攻将那封信按在自己胸口,望着房梁,眼神又变得飘忽。她何尝不想回家呢?如果回去,起码不必再四处流离,孤身一人,总是会害怕的。可是她不能回去。

    她闭上眼睛,总感觉有眼泪即将流出眼眶,等了许久,眼角却还是干涩的。也许是汗水流得太多,也可能是以前的眼泪流得太多,到如今已经有些麻木。到如今,程攻只剩下徘徊在胸膛口的那深深的叹息。

    程攻举起信封,那里面鼓鼓的,还有东西。她抖了几下,从里面倏忽落下几张薄薄的银票。

    几乎就是在它们落下来的一瞬间,程攻整个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手也开始哆嗦,瞪大了那双小眼睛。她难以置信地抓起那几张仿佛会散发金光的银票,压抑着自言自语起来:“居然将银票塞在信封里寄给我……娘,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幸亏这封信没被拆开过……”

    银票的金额不大,对程攻而言已经是救命的巨款。她算了算每个月租这间房子的钱,加上吃糠咽菜的伙食费,估摸着即使菠菜小社的稿子钱还没寄过来,这几张票子也还能支撑自己过上半年,心里顿时触摸到了坚实的土地一般,极其踏实!心中一动,程攻就开始在破屋子里翻箱倒柜,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将竹席一掀,塞进了一张银票,再将绣鞋脱了,塞进去一张银票,最后抓着剩下的两张银票往胸口使劲儿塞,顺利塞进了肚兜。

    粗糙的票子摩擦脚底和胸口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程攻的胆小谨慎和她的抠门一样,都是习惯。

    紧闭的纸窗传来鸟啄动的声响,程攻开了窗,等灰鸽倏地飞进来,又马上把窗子放下了。天气本来就热,窗子紧闭,就更热,灰鸽子在桌子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一会儿又窜上了房梁。程攻叉着腰在下面喊道:“小灰,快下来,先把菠菜小社的回信给我看!”

    灰鸽子居高临下,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不为所动。程攻有点着急:“乖,那是你主人的收入来源啊。你先下来,晚上给你弄点好吃的!”

    大概是房梁上更热,灰鸽子很快飞了下来。程攻一把揪住它,将信扯下来。

    信上的字很潦草,像被北风吹过的一堆蓬草,但凌厉的笔锋仿佛在替它的主人发出怒吼:“程攻!尔莫非是心智不全的白痴?鸽子腿上空空,不见稿子,不见其他物事,千里迢迢,令小灰飞回来作甚?尔究竟是意在凌虐小灰,或是戏耍我等?真真气煞我也……”程攻顿时懵了:我明明写好的稿子,还能弄丢了不成!

    再往下看,依旧是噼里啪啦的一通数落:“菠菜小社在江湖八卦组织中能闯出一片天地,全赖我等兢兢业业,不畏风言风语,今尔如此玩忽职守,长此以往,我社焉能有存!程攻小娃,尔文采不佳,人品亦不如何,从未尽心。念汝初犯,胆敢再有下回,便速速离去,另寻别处收留!”

    尔文采不佳,人品亦不如何,从未尽心……这一行字,终于将程攻闷在心里的那几颗泪珠子,逼出了眼角。

    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背井离乡、忍饥挨饿的日子,她到处奔波,与其说文采不佳不如说是运气不佳,常常在地上写着写着就下起了雨,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打起油纸伞,纸上的字迹都被一滴两滴的雨水打成斑驳墨迹。遇到刮大风的日子就更加狼狈了,路人常见一姑娘追着风中乱飞的纸张狂奔。

    程攻笑起来,眼中含着苦楚的泪花。将那封信看了几遍,脑子里越发勾勒出大肚便便的社长的模样。当初是他信誓旦旦能为程攻保驾护航,后来开始讲程攻当不花钱的刀子使的人也是他,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让人听了恶心。程攻的牙根开始有些发痒:薛明华,你算什么东西!

    程攻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扯过几张白纸,抓起毛笔便开始洋洋洒洒地写起来,将对薛明华的不满控诉了个遍,从他的不分青红皂白写到他的利欲熏心,从他的鼻孔写到他的大肚子。她写得心满意足,极其畅快,到了最后,火气消了八成,把它寄出去的勇气却是一分也拿不出来。

    这封信要是真的发出去了,走人是少不了的,还得回家,回了家也拿不出多少钱,而且那些街坊领居……程攻那颗方才还有愤然起义的心,开始一点点萎缩下去。

    正犹豫,窗纸上“嘟嘟嘟”地响着,还没来得及开窗,窗纸已经破了个大洞,随之出现的是一个尖尖的喙。程攻手里的毛笔立马甩飞了出去,人也冲了过去:“小祖宗别乱动!我的窗户纸!”

    菠菜小社里唯一一个还算有人情味的卢生生,养了一只最没有人情味的疯鸟。程攻将浑身羽毛乱得像被揉过、还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珠子到处扫视的小祖宗抱了进来,拿下了它腿上的小竹筒子,小祖宗高叫一声,咻一声在屋子里乱窜,到处搜索早就藏起来的小灰的身影。

    卢生生的书信,恰如她的人一样活泼:“程攻,展信吉!听说社长又发酒疯。我猜你会冲动,特来告知你冷静、冷静,薛老贼的话不值一提。另,最新消息称,清静村一品山脚下明日将有帮派谈判,速去探听,有望成稿,应付薛贼。”

    与此同时,在家里热得睡不着、正把昨夜冰镇的李子从天井里捞上来的成小柿,忽然听见天上传来的一声鸽子叫。她的大白打了个旋儿,落在她的头顶上,被她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了下来。

    信上是她这些天一直在等待的消息:“成姑娘,我派已收到您的书信,现特邀您于明日前往有品会朝南城分舵品俊小会,品俊小会位于朝南城月卢湾清静村一品山山顶,恭候大驾,商讨入会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