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祸不单行

    更新时间:2016-09-18 18:25:07本章字数:5737字

    成小柿当然是瞒着家里人做的这桩事。

    她挑了件干净利落的衣裳,换上一双最耐穿的黑靴子,将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匕首拿出来塞到腰间,打开柜子找到一个木盒,将里面的两锭银子并几串铜板拿了出来。成小柿就这样带上属于她的全部家当,站在铜镜前对着里面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咬了咬牙。

    她对自己说:怕什么?爹去菜市场上卖猪肉了,娘也不在家,想也知道,她又在和街坊领居叽叽哇哇关于朱答常家里的一切了,每次都说得好像我就快要出嫁了似的!事到如今,我成小柿还有退路吗?我不能因为一时的懦弱而拿不定主意,就这么葬送自己的一生!

    一辆两侧的帘子都有破洞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拐出了白鹅小巷,端着茶碗的街边老汉坐在门前台阶上张圆了嘴看着。在白鹅小巷这种出了名的穷地方,坐马车从来都是新鲜事,哪怕是看样子快要散了架的马车呢?老汉没看见坐在里面尽力躲避着马车内壁的蜘蛛网的程攻,她在里面苦着脸一言不发,膝盖上还是那个陈旧的包袱,里面的笔墨纸砚还是有点沉重。尽管已经坐进了马车,她心里依旧一阵抽痛:好贵,这趟路费够自己吃上一天的饭。

    马车已经飞也般出了村口,向着一品山脚下飞驰而去。虽然出门出得很早,清晨一过照旧是阳光普照。很快到了目的地,车夫收了马鞭,将马勒住,吆喝了一声:“姑娘,就到这儿了,二两银子哎!”

    成小柿将帘子一撩,望着郁郁葱葱的一品山山头,惊愕中还带着一丝丝隐约的恼怒:“什么!你这马车都不将人带到山顶的么?”车夫手里握着缰绳,不耐道:“从来都没这规矩,山道那么崎岖,马车在那上面跑还不得把车给弄翻了?谁敢呢!”

    成小柿一路上没怎么喝过水,有些不安地下了马车,将银子递给车夫,自己抓着水囊站在山脚下。达达的马蹄渐渐远去,车轱辘底下不停地卷起褐黄色的烟尘,迷茫了成小柿的眼睛。她打起一把伞,眯着眼睛望向遥远的山顶上丛林掩映的楼阁,预感到此途的艰辛。

    程攻觉得手上这把伞只是挡住了越来越热烈的太阳,没法挡住灼热的气息,肩膀上愈发因着沉重而感到麻木。山脚下没有风,隔着薄薄的鞋底,也能感受到那些滚烫粗糙的石子,她喉咙干渴,望着起伏不定的光秃秃的土路,像是走在沙漠中一样。前方遥遥来了一辆牛车,牛车上戴着斗笠的老汉朝她挥了挥手中的鞭子:“哎!姑娘!要去哪儿?上来坐,只收你二十文钱!”

    盛名在外的有品会,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分舵,也建造得相当气派。往外看只是五层的普通楼阁,往里走才发现楼阁后还藏着极大的空地,碧绿的湖泊如一块镶嵌在山间的美玉,围绕着它的是高低错落的亭台小院。成小柿在一间客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等待,不时透过镂空雕花的窗子偷窥外面的情形。她发现这里的人似乎很忙,桌上一沓沓的纸张都摞着,高矮不一,在其中穿行的人像蚂蚁搬家似的不知疲倦,正像是外面那些院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忙碌,成小柿觉得,这里的姑娘看起来都面黄肌瘦,快要被熬干了的模样。

    当那个小小的茶棚出现在她视野里时,程攻像匹野马狂奔了过去,屁股沾上同样灼热的板凳,却不愿意再离开了。她张着干裂的嘴唇急急地叫了一碗凉茶,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碗,才将路上的疲惫与炎热驱散些许。茶棚里只摆着三张桌子,一张是空着的,一张只坐着程攻一个人,还有一张桌子,满满当当地坐着一堆人。

    冷静下来的程攻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那堆人。那堆人本来平平常常,本不该引人注意。但那堆人全都作青衫书生打扮,都背着看起来极重的箱笼,看起来像赶路的书生。这么多赶路的书生,穿着同样的青衫,出现在这样一个茶棚,多少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堆书生围坐在一起,都只管低着头,喝着各自的茶,保持着各自的沉默,仿佛可以永远喝下去,永远不说话。那些人举起茶碗与放下茶碗的动作又轻又慢,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一时间茶棚里除了程攻呼呼喝茶的声音与偶尔路过的风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程攻越想下去,心里就越发毛。她正想往钱袋里掏钱,忽然一条脏兮兮的鞭子“啪”一声扔在茶桌上。最后空的那张茶桌来了个人,那人将斗笠一摘,居然就是程攻在路上偶遇的赶牛车的老汉。

    老汉正骂骂咧咧地坐下来,程攻听不清楚他骂的是什么,但见老汉忽然两眼放出精光,幸灾乐祸道:“哟!好巧,这不是刚才那位连二十文都舍不得花的姑娘吗?这会儿可走得脚疼咧。”

    程攻见他粗鄙,越发想冒着大太阳走了。偏偏那老汉还端着茶碗走到自己这一桌来坐,坚持不懈地为了那二十文钱浪费口水:“我说小姑娘,二十文是顶便宜的咧,方圆百里也没这个价!你打算去哪儿,我那辆牛车就在……”

    突然,那堆书生同时伸手拍在茶桌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手掌过处,留下端端正正的茶钱一枚。随后他们同时站起,一个接着一个走出了茶棚。程攻看见,他们在茶棚外面站成了一排,随即,所有人足尖一点,都迅速腾空而起。程攻手里刚举起来的茶碗,便“咚”一声摔在桌上,溅了她满身的茶水。她也没去擦,只是看着那些朝着前方密林如排列成行的雁阵般飞行的人,看傻了眼。

    牛车老汉露出满口黄牙,耻笑她的没见识:“五湖社的眼线,没见过吧?成天在这里苍蝇似的乱窜,哪儿有新鲜事情就往哪儿飞!”

    程攻愣了一会儿,猛然间回过神来,将铜板扔在桌上,抓起包袱就往前面的密林跑!身后隐约还传来老汉不甘的呐喊:“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只要二十……”

    程攻在狂奔中几乎流下悔恨的泪水:我太傻了!那些人是来抢江湖八卦第一手资料的,他们也知道这里有事情发生,没准谈判已经开始了!

    谈判已经开始,发生在成小柿与李则明之间。李则明是品俊小会赤练门下专攻飞鞭武学的队长之一,官不大,架子却摆得很足。他长着一张蜡黑蜡黑的方脸,面上虽挂着刻意的微笑,却时时不忘将像被刀削坏了的下巴高高抬着,不知道是为了装皇帝,还是为了让那双小眼睛看得远一些。

    成小柿觉得此人初见难看,然后越看越难看的类型,她最受不了的是李则明那张又长又薄的嘴唇,看起来像是某种粉红色的蠕虫,从中喷洒着肉眼可见的水花,而说话的人浑然未觉,还操着一口浑浊的口音高谈阔论:“姑娘来对地方啰,我们这儿轻易不招人手的咧,嘿嘿嘿……”成小柿勉强敷衍着,笑得脸有些僵硬起来。

    看惯了下属服从的李则明有种高高在上的自负,背着双手做指点江山状:“放心!做了我低下属,每个月都有月钱,福利很好哒!”

    前方隐约传来刀剑碰撞声,程攻那急匆匆的脚步便在平地上来了个急刹车,拖起身后弥漫的烟尘。密林中似乎起了热风,刮得树叶都沙沙作响,程攻站在树底下阳光投下的光斑之中,汗水顺着面颊滚落。她拽着背上的包袱,面带犹豫,脚步开始慢慢往后退。

    前方的厮杀声嘈杂起来,程攻脑中那根感知危险的弦顿时被拉紧:不得了,好危险!还是离开比较好!

    程攻猜想要么是卢生生的消息出了问题,要么是自己来得太晚,两派的谈判已经破裂,直接开杀。但无论如何,她程攻都不会为了一篇稿子赌上生命,她在奔跑中甚至有些怨愤。菠菜小社偏爱江湖门派对峙的八卦,这本不是程攻感兴趣的领域,也让她越来越感到疲惫茫然了。

    正跑得喘不过来气,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竹林,竹林中掩映着雪白的小亭,亭中似乎还坐着一个人。程攻扶着膝盖,在原地大口喘气。风徐徐吹过,亭中的一袭青衫与这片竹林相映成辉,他笔下洁白的宣纸微微飘起一角,又落下。

    程攻抬头见那人只顾埋头写字,而身后的骚动似乎有靠近之势,心慌之余,还是冲亭子里喊了一声:“喂!这里有江湖斗殴,很危险!赶紧跑!”

    亭子里的人低着头,连眉毛也没抬一下,继续坐在那里拨弄着手中那管毛笔。程攻作势欲冲的小腿,又放下了。

    她猜是自己声音太小,亭子里的书生没听见,咬咬牙又冲了进去,站在书生旁边突兀地挥舞手臂:“喂,这位公子,这里有江湖斗殴!很危险的,你快离开这里!”说完顾不得许多,毕竟时间即是生命,拔腿就跑出亭子,却在奔跑的一瞬间,感到背上忽然一轻。

    程攻回过头,发现自己背上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落在了亭子里的石桌上,包袱上的活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那个埋头写字的青衫书生正很没礼仪风范地拿着程攻的一本手记,很随意地翻看。

    程攻有点恼火地跑回去,嗖的一下将自己的手记抽回去,迅速地捆起包袱,一边背到身上一边道:“这是我的东西!跟你说了这里有危险,很危险!”

    青衫书生没半点要离开的意思,慢条斯理道:“心性文章,都很难得。为什么来跑这种江湖八卦?你的笔墨并不适宜浪费在这里。”

    听他讲话,不远处的打杀声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刀光剑影也影响不了这里的竹影斑驳。这是程攻心中一瞬间的清风明月,但危险在即,她也不信这个青衫书生能是什么世外高人。程攻从不将性命假手他人,属于自己的一切要靠自己来拯救。她不再多说,将包袱往背上一甩便跑了出去。

    临别时匆匆一眼,那人还坐在亭中,青衫被风吹出些许褶皱,他的脸冷冷清清,眼中也冷冷清清,仿佛不问世事。

    程攻跑得太早。如果她留下来,一定会看到之前在茶棚里看到的那帮青衫书生从林中飞跃而起的画面。他们如青鸟,轻巧地落在八角小亭的飞檐上,朝着四面八方,电光火石般从袖中掏出纸笔,就这样立在那里埋头迅速写着什么。最后落到亭子中央的一人忽又跃起,落到亭子外面,走了进去。他朝着亭中的青衫书生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道:“已经着手写了,是否写完便交上去?”

    程攻跑得脱力,再也跑不动,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停了下来。她扶着树干慢吞吞走着,心里感到气闷:狗屁的菠菜小社,我真的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给它卖命奔走!

    突然,一个黑影从榕树的另一边绕过来,正好与程攻撞上,一下子将毫无防备的程攻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视线里仿佛有什么蓝色的东西在眼前掉落,程攻瘫坐在地上,看见地面上果然有蓝色的毛茸茸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却能感觉到那东西微微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蓝色东西的旁边还有一只黝黑的穿着麻鞋的脚。程攻缓缓抬头,发现脚的主人也满脸惊诧地立在那儿,他浑身黝黑,古怪的衣着还露着肚脐眼,满头的乱发上面插着长长的鸡毛,面上还有许多花纹。程攻想起来《行走江湖第一手册》里记载的历史,脱口而出:“你,你你你……是土著吗?”

    疑似土著的人紧张地看了看地上那一团蓝色东西,又看了看瘫坐着的程攻,眼睛骤然睁大,目露兴奋之色,张开血淋淋的双臂,好像就要扑过来。程攻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挣扎着要奋起之时,空气中忽闻裂锦之声,“噼啪”声在先,随即“嗖”一声——程攻胸前的衣襟,被溅上了一滩血。

    土著人嘴里流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瞪着胸前穿透出来的箭头,极其痛苦地皱着眉头,一只手仍不甘地往程攻的方向伸来。程攻惊地倒退两步,那人浑身抽搐,“砰”一声倒了下去。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棵树的树顶上,立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程攻迎着烈日,看清了他手中的弓。

    成小柿从阁楼走出,打起伞遮挡阳光。听着林中传来的蝉鸣,她的心里忽然也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失落:啊,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吗?

    程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她最后整个人扑倒在树林道口。手上仿佛出了血,还嵌着密密麻麻的沙子,不远处,响亮的鞭声与沉闷的牛叫声同时传来。

    程攻支着摔伤的膝盖站起来,一手挡着胸前衣襟一手使劲挥舞:“清静村白鹅巷!二十文就二十文!”牛车在她身旁停下来,老汉躺在草堆上得意洋洋道:“涨价啦!现在要四十文钱!”程攻立马跳了上去:“成交,快走!”

    成小柿在集市上闲逛的时候,狼狈不堪的程攻正抱着胸口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地穿过拥挤的集市。人群中,闲散的成小柿与惊慌的程攻就这样打了个照面,人生中许多匆匆而过,本就是命运牵连的开始。

    离回家尚早,成小柿一点也不着急。水囊空了,成小柿便寻了个新开的凉茶铺子,信步走了进去,找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一碗凉茶在她面前放下,成小柿正想喝,旁边站着的伙计却没走,杵在旁边使劲儿拿汗巾子擦手。

    老站在我旁边干什么?成小柿顺着那双手往上看,一张苍白的脸正怯怯地望着自己,仿佛想开口。成小柿愣住了:“曲有?”

    被藏娇楼的春妈妈扫地出门的曲有,顺利找到了又一份工作。他用手比划着,似乎想表达什么。见成小柿没反应,曲有又卖力地比划了几下,脸颊憋得通红,连汗珠子都在鼻尖上冒了出来,成小柿微微一笑:“你想说,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办好了,也谢谢我?”

    牛车终于拐进了白鹅小巷,程攻抓起钱袋子瞎抖搂一阵,便跳下牛车,在房门前抓着钥匙开始乱戳。钥匙因着手抖,掉在地上,程攻蹲下去捡,引得膝盖清晰得痛起来,老汉在后边一边数铜板一边说风凉话:“紧张个什么劲,老汉我又不是坏人,不会冲进你家里打劫的,你看这个铜板怎么还有泥巴没洗干净?啧啧啧,现在的姑娘家,都满街乱跑……”

    程攻窜进家门,“砰”一声隔绝了老汉的碎碎念。

    黄牛发出极长的“哞”的一声,老汉撇撇嘴,扬着鞭子慢吞吞地赶大黄牛。牛车晃晃悠悠,晃出白鹅小巷,一路坠落草根无数条,巷口处突然蹿出一个少年,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跳上牛车便躺下,笑道:“好险啊公子,要是没我,程姑娘这一趟可是有去无回。”

    老汉的心情却不是很好,哼道:“扯谎。”少年见苗头不对,忙道歉:“是,是,程姑娘能平安无事,靠的不是我,而是那帮人。公子别生气,房子我都租好了,就在姑娘隔壁呢。”老汉一言不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少年小心翼翼地指着他的脸:“公子,天气太热……你的面具快掉下来了。”

    程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件带血的衣裳被她扔进了水桶。今日发生的一切她只希望是一场噩梦,随着夜晚来临,噩梦会结束的。

    成小柿离开凉茶铺子,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时,还没能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她的脑子里还是曲有那张苍白的脸,一旦紧张,那张脸就会变得通红,明明是苍白虚弱的脸,笑起来却也单纯如孩童,带着一点点羞涩。

    凉茶铺的掌柜一边骂着“小哑巴”一边赶着曲有去干活的时候,成小柿看着他局促而忙碌地擦拭桌子、收拾碗,还要倒茶的样子,那碗凉茶便喝不下去,她有一种莫名的同情。明明自己也焦头烂额了,她还是同情别人。

    成小柿放下铜板静悄悄离开时,曲有两只手都提着茶壶、满头大汗,耳边除了掌柜的骂声就是客人们的催促声,但当他转过身发现那张桌子空了的时候,全身都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他站在铺子中央,第一次感觉到了孤单。他走过去将留下来的那枚铜板握住手中,微微颤抖的睫毛像坠落的蝴蝶,他的手越握越紧,直到将那枚铜板紧紧握在手心里。

    成小柿不知道这一切,她当时正在回家的路上,慢悠悠地走。迎面而来的人群中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几个官差,瞪着鹰眼四处巡视,鲜红的官服极其扎眼。为头一个在见到成小柿的瞬间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手中的画像,突然指着她喊道:“就是她!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