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新时间:2016-10-05 01:07:57本章字数:1913字

    晚自习的时候,龚老师没有坐班。她背着手在教室外的窗口巡查了两回,然后从敞着的后门走进教室。她走到邓宜凡的身后,见邓宜凡肩膀一高一低地坐在位置上,正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写上边的习题。龚老师不动声色地站在后边看了一会,见学生把一道大题解完后,才从后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我出来一下。”

    声音很低。

    这天是农历的八月十九,天空中的月亮依然又大又圆。皎皎的月光把黑夜照得像是白昼。邓宜仁跟在班主任后头,从后门走了出去。两人踩着月光,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的方形通道处。龚老师在前面站住,邓宜凡也跟着停了下来。月光从天井般的教学楼中倾泄而下,照在师生身上,把他俩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了一条直线。

    龚老师用关切的语气开口问道:

    “今天是英语晚自习,你怎么在写数学作业?”

    “我不会写英语。”

    "一点都不会?"

    “一点都不会。”

    “不会的话,可以问呐,问老师问同学,都可以嘛,正所谓‘学问学问,不懂就要问’,问了才有可能弄得懂,不问的话你永远都弄不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邓宜凡无言以对,但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阵无奈的苦笑:

    “问?怎么问?从哪开始问?”

    这时,龚老师的电话响了,龚老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学生说道: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然后走去一边。

    班主任去接电话后,邓宜凡呆呆地站在原处,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看到了那轮皎洁的明月,他痴痴地看着,看着,思绪回到了两年前的英语课堂。

    两年前,自己才念初一。刚刚过去的暑假,他有一个多月去了父母打工的外地,剩下的半个多月,大多待在家中,看电视、干农活。他也收到过英语补习班的传单,但没有去。以至于坐在初一的英语课堂上,他连英语字母是24个还是26个都分不清楚。

    镇上中学里坐着的,大多像邓宜凡一样,都是附近农村里上来的学生,他们对外国人的印象,还停留在村里老人口中的“洋鬼子”上边。这种略带贬义偏见的倾向,使得他们在上英语课时,总感觉怪怪的,很不自然。而这种怪怪的、不自然的情绪,经过发酵,很快就变成了戏谑和玩笑。因而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一开口讲英语,底下立马有人跟着起哄:

    “Good morning!”

    "古得摸你。"(古得在邓宜凡家乡的方言中,是‘总是’的意思。)

    “Good morning teacher!”

    "古得摸你踢一脚!"

    ......

    每次的起哄声后,都会跟着一片哄笑声。邓宜凡初一时的英语老师是个小姑娘,镇不住那群华纵取宠之流,只能被气得干瞪眼。然而她的眼神的威慑力还太低,低到甚至无法让课堂上那几个捣蛋的学生脸红。邓宜凡在这样轻松愉快的课堂上,和大多数人一起,从头笑到尾,笑了一个月后,发现自己想严肃地听听课,却已经听不太懂了,而半个学期过后,英语对他而言,成了天书。起初他还挣扎了一会,试图通过自学来挽救,但努力了一两次,费了不少脑神经却不见半点进步后,他索性,和大多数同学一样,选择了放弃。

    “不学ABC,同样有出息!”

    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喊着这个口号,和英语绝了缘。只不过,他比其他人更彻底的是,他从初一下学期起,就没参加过英语考试。无论是班上的小考还是学校的大考,他一律不去参加。天皇老子说他也没用。

    邓宜凡老家镇上的初中班主任,起初看他成绩不错,想多拉出个尖子,找过他好几次,让他把英语捡起来,但邓宜凡每次都摇着头拒绝了。

    “至少你得参加考试吧。”

    班主任亮出了他的底限。

    “我确实是写不来,所以我不想坐进去浪费那两个钟头。”

    这样看来,这次月考邓宜凡能进考场,已经是给足了这所省重点中学的面子了。那天下午,他夹了本小说坐进考场,想着拿小说挨过那俩小时。但很不幸,他的小说一进考场就被收到讲台上去了。百般无赖的他,只得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起来时发现周边有空着的桌子,知道有人提前交了卷,便赶忙把左侧的考生信息填了填,然后交上了白卷......

    正当邓宜凡沉浸在回忆之中时,一边的龚老师已经接完电话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交白卷?这120分的试卷,光是选择题就有将近100分,你把那选择题填满的话,按概率,至少也能有个二三十分吧。如果你这次填满了,不管是20分还是30分,咱们班的英语成绩也不至于倒数第一的呀!”

    邓宜凡并不接话。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的英语差到连ABCD都不认识?”

    邓宜凡仍旧沉默着,他沉默地听着,沉默地鼓起勇气,他终于开口解释道:

    “老师,我之所以交白卷,只是因为,凭我所学的,我在这张试卷上能拿到的只有零分。如果和老师你说的那样,把答题卡涂满了,我确实能拿个二三十分,但那二三十分不是凭我的所学而得到的,填满拿到那些分,我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邓宜凡有些激动,他接着解释道:

    “我觉得那个二三十分不是我的,所以我不拿,如果我拿了,我觉得和偷没什么多大的区别,所以我选择交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