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鱼

    更新时间:2016-10-01 06:59:17本章字数:4917字

    白露身不露,其实从立秋开始天就冷了,一早一晚就感到不对劲了,一场秋雨就是一场寒了。

    这天王老五在家对李老四说,“拾掇拾掇网,打鱼去吧。刚好下过一场雨,夜雨日睛,天下太平,今天能出鱼。”

    李老四:“好。”

    王老五冷的厉害,禁不住唱道:“一把火,两把火,太阳出来晒晒我。”

    两人就一人扛一片网到往河边去了。这里的沟沟叉叉,山水相连,就是在大平岗上从南到北依次是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一直能顺到十七道沟,就是二道沟吧,有大二道沟、小二道沟、南二道沟、北二道沟,每条沟都有几条河水在沿山沟流动,柳毛棵子、杨树塘子、刺棵子下面就是水流子,至于草甸子更是到处都是,沟、岭、岗,河、江、湖互相交错,这山中有野兽、林中有老虎、水中有鱼群、河里有虾米,溪、河、江、湖边上都长各种野草,秋风起,风吹草籽落河,秋雨连绵,草叶、树叶、庄稼叶也落入河中,加上农村包产到户,大家都没有节制的种地,连河边地、江边地、湖边地也都种上了,秋水一涨,农民春夏的付出都交给了龙王了,鱼们也都吃个五饱六饱。

    王老五和李老四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王老五边走边唱:“转眼到了秋,打鱼的乐悠悠。背网江上走,草棵里下老钩,鱼儿多又肥,真是好时候。“

    到了河边就听见牛犊子不是好声叫唤,两人放下网,拎起个大棒子就冲上去了,眼见一幕把他们吓呆了。

    李老五的一头一年多的牛犊子正在被一条大黑鱼向河里拖,沙地里全是牛扑腾的印,估计牛鱼大战有时候了,牛头就在鱼嘴里,可能是牛犄角顶住了鱼嘴,双方正在角力。当下王老五和李老四什么也不说,当当就是几棒子就照鱼头打了过过,当当几下子又弹了回来,王老五喊了一句:“眼睛”。两人就用棒子打鱼眼睛,牛见人来了,也一猛劲,把鱼拖了水面,落上岸,牛犊子的角也深深扎进了鱼上颚里,牛和鱼就在岸边又拼命干了起来,牛犊子都让鱼跃起干跪下了,“门”的一声,牛犊子使出爆发力,奋力起身,尾巴乱摇,这时牛头冲开了鱼嘴,借机王老五将大棒子插入鱼嘴,一阵乱搅,李老四也不分死活的就当当砸鱼头,王老五借机找了岸边一块大石头,咣当一下就将鱼头砸瘪了,乱摇乱晃的鱼尾“啪叉”就落了下来,鱼放挺了。

    网让王老五藏起来了,两人就地取材,整个大棒子扛鱼回家了。走几步两人歇一歇,屯里正在田里忙秋收的男人女人见到了,都不干活了,全跟在后面,到屯里时,全屯都轰动了,当下就由李老四主刀,挨家分鱼。大人小孩都回家拿个盆等着,屯里都八十六岁的赵老太爷出颤颤巍巍的出来了,见到这条鱼,哭了,说有三四十年没见到这么大的鱼了,伪满洲国时,零星还有鳇鱼,现在却只剩下鳇鱼圈这些水名了。

    赵老太爷还指着黑鱼说,“三十多年钱,我刚结婚,去钓鱼,三天就和一条鱼干,结果让鱼差点把我钓水里去,我弟弟帮我,结果他被鱼带水里,只留下岸上的一只鞋。我还记得弟弟脖子上的长命锁、手上戴的金手镯、上面写的有个赵字,脚上系的五彩线。他才十七岁呀”。赵老太爷哭了。

    李老四回家拿了个斧子,开始剁鱼,他几下子剁下鱼头,让王老五扔掉,我们这里不吃黑鱼的鱼头,认为有毒。然后开肠破肚,在肚子里发现了一个大鱼泡,就给赵老太爷,赵老太爷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鱼泡,光这个泡泡就可以吃三天了。李老四在鱼肚子里发现了十了个金戒指,好几个金手镯,其中一个上面还有个赵字,这时赵老太爷刚走,李老四刚要张嘴喊,让王老五给制止了。于是两人不吱声,将金戒指、金手镯收拾在一边,就大约摸咣咣的一块块剁下来,分给大家。没人稀罕金戒指,金手镯金子,就送给了李老四的老妈,老太太说,“搁以前可值钱了,现在我给你们洗吧洗吧,放我这。王老五,你要是娶媳妇,来我这拿。”

    中午时分,屯子的上空家家户户的炊烟中都有一股鱼腥味。

    过晌午了,天开始下雨,李老四找王老五上河边牵牛,王老五本来不想去,但是架不住李老四墨迹,加上网还在河边的树棵子中,于是就去了。雨越下越大,象瓢泼的一样,电闪雷鸣风在叫唤,两人全身都湿了,还没到河边,就影影绰绰的见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的在水里出现。

    王老五:“老五,好象不对?”

    李老四:“什么不对,是你眼花了吧?“

    刚到河边,又听到了牛犊子的叫声,只见不远处一条巨大的黑鱼浮出水面死死咬住牛的一条后腿给拖到河里了,牛头只在水里一沉一露,鱼就没影了。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王老五和李老四。王老五对李老四说:“人在吃鱼,鱼在吃牛,吓死人。”

    电闪雷鸣中,一股大风在河边打旋,呈漏斗状,河里已经上涨的水,好象都要被巨大的力量吸走了,瞬间,旋风在河上飞舞,天空中打开黑黑的云朵如同打开一扇窗户,好象有一条巨大的嘴在吸水,河水顺风飞旋,水面上旋出了一个一个越来越大的涟渏,一股河水顺着旋风飞升。

    王老五对李老四说:“龙吸水,快趴下”。旋风越走越快,吸的水越来越多,等到了河边这里,只是一走一过的风,满河的水都不是向江里流了,而是顺风向天上流,王老五和李老四的衣服都掀掉了,风瞬时就走了,然后劈里趴拉的向下掉鱼。转眼已到了江上,无数鱼儿被吸到了空中,顺风随水旋转,风向江中走去,越走越远了。

    王老五和李老四惊魂未定,天上下起了鸡蛋黄大小的雹子,两人顺手捡了点鱼,就回到了屯里,当天,大平岗和小平岗都有人在山上、水边、田里见到了龙吸水,家家都被大冰雹吓坏了。

    赵老太爷说:“这是千年一见,以前听说过龙坠江。说是在松花江上有一年,掉下一条大黑龙,后来又下大雨,龙就走了。就是老早些年有人见过是一个黑色的大东西卧在沙滩上,它头颈比身子细,头像牛犊子脑袋那么大。它闭着双眼,眼角围了一团苍蝇,它的眼皮一动,苍蝇就‘嗡’的一声飞开了。它长着4个爪子,它脊背上的鳞干巴巴的,像晒干的鱼坯子(干鱼)。大群的苍蝇在它身上飞来飞去,它不时地抖动身上的鳞,发出干涩的咔咔声,每响一次,苍蝇就嗡的一声飞起来;声音一停,苍蝇就又落了下去。它身上的腥味儿极大,相距几百米远就能闻到。它身下卧着的地方已经卧出了一条长沟,身边的嫩杂草都被它踩倒了,第二天,下大雨,它就走了。要是它没有尾巴,它一定是黑龙江的秃尾巴老李。秃尾巴老李一回家看老娘,就下冰雹。”

    时间不长,苏尔哈渔场起鱼汛,来屯里找农民帮打鱼,王老五和李老四就去了。因为李老四是多年的鱼把头,有人缘,他不下河,就没人敢下河,每年渔场都要请他去,他张张罗罗,在屯里他狗屁不是,在苏尔哈渔场,他是个人物。

    秋天打鱼时比春天打鱼时要简单,因为省了祭河祭江的仪式。但是因为前几天龙吸水,苏尔哈渔场的几个头头商量一下,就四处派人买100多斤沉的黑猪拜龙王庙。

    苏尔哈渔场的江边,几张桌子上面香火缭绕,几个网达正在与请来的大神赵天礼和二神赵天操办祭江的大事。大馒头一盘一盘的摆好,人们嘴角都淌口水了,但是这是给龙王的供品,黑猪头就在供桌上。人们正往检查渔网,收拾渔具。时辰一到,赵天礼向刘永发嘟哝一句,刘永发就喊,集合了。大家到齐了,赵天礼向供桌行礼,口中念念有词,众人全部跪倒在地,向大江磕头。然后抬起黑猪头,放入大江中,接二连三的将馒头投入江中,放起鞭炮,抬起渔网,走向“苏尔哈一号”船上,唱起歌,开始打秋鱼了。

    岸上几个男人女人正在收拾猪肉,大锅里热水翻滚,各种调料都准备妥妥的了,就准备打鱼回来大吃一顿。一些会编土篮子正用柳条子、榆树条子编渔筐。

    秋头子打鱼其实就是象征性的,不象春天打鱼还得举行醒网仪式。大神赵天礼目送着渔船离开了江岸,对刘永发说:“这人就是鱼,鱼就是人,老早年,是打鱼的小伙和鳌花、鲢花这些大鱼精变成的姑娘结合才有了现在这些人。千年的草籽,万年的鱼籽,只要有水,就有鱼;只要有鱼,就有人;要有人,就有神。”

    赵天正说:“以前这里有个水神,有一天江水上涨了,没过了腰,神就发怒了,说有我在这,江水不能没过我的玻罗盖(膝盖),这时,一条漂亮精神的大母鳇鱼就从神的下边游过,大母鳇鱼一摆尾,水神一痉挛,后来母鱼就生了鱼神。现在当官的出来叫唤,这不行,那不行,然后来条美人鱼,一晃大白屁股,一露嫩生生的大白腿,当官的一动,不行的也行了。”

    刘永发的弟弟刘永财在一边说:“这要是以前,可不能这么说。现在胡说也没咋有人管了,家家都忙地里那点事,赵大爷说的赶上女娲造人了.现在计划生育了,套药环多了,不行还可以做人流呢。”

    赵天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哥俩从来没闲着。问问你哥,那时候时也祭江,也向江里送给龙王猪头,也得是黑猪头。”

    刘永发:“谁不感谢二位神仙,转过身来对刘永财说:这两位是心理医生。要不,谁下江谁下河谁下湖,都不下去,渔场不黄了。当时小平岗的关老二着魔了,不让大家吃鱼,秋天渔汛时,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用鱼叉都能叉到鱼,最小的都是七八斤的,结果,关老二领一伙人家家翻,好象家家都是罪犯似的,结果硬是狠兜兜的从刘老大家炕琴的被糊落子里找到了两条大鱼,破马张飞的刘老大媳妇气得都要上吊,和关老二掰扯说,屯二迷糊比红胡子(土匪)还厉害。守河边江边,不让人吃鱼,什么玩意,小屯人。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栽钱,生活靠救济,干了一老年,工分一毛钱,欠生产队钱。”

    赵天正:“关老二连他大哥他都没放过,到处撒目。家家的鱼都让他集中在小学校,埋了。说宁喝社会主义的水,不吃资本主义的鱼。现在才几年,人家刘老大家养的鱼挣了多少钱,气死关老二这个王八犊子。”

    刘永发:“可不是咋地,这个关老二就兴他家吃社会主义的鱼,别人家都是资本主义的鱼。那年,上头让运到县城一万斤鱼,都卖不动,一角五分钱都卖不动,家家都没钱,还是煤矿十八井的我老乡给包下了,让矿工过了个好八月十五。给了二角钱一斤,还没够。要是靠县城,我就得赔死。”

    松花湖松江下游七里河衩子上的“苏尔哈一号”渔船上。鱼把头李老四站在水面上对王老五说,靠上岸,撒网吧。转一圈,再回到岸,卸下家布事。

    王老大说:“今年河里的七星鱼(七鳃鳗)可多了,七星子头的两侧各在眼睛后有一行七个分离的鳃孔,和北斗七星一样,让它咬一口,就是七个眼。大家注意一下,咬一下怪疼的。”

    王老二说:“谁愿意抓七星子,还是江里的胖头(鳙鱼,又叫花鲢)好,又大,又好吃。真鲜。一会要是能整上几条鲶鱼就好了”。

    王老三说:“好吃,还得够十斤以上的才算长成了,前几天我到龙凤山水库,那的鱼就是有股土腥味,要是到二龙山水库,那的鱼只配喂鸡,拿隔夜的鱼给我吃,我一筷子都没动。管事的怕了,哼,敢欺负我没吃过鱼。舒兰的细鳞鱼,还有点味,要是吃白鱼(岛子),也行。鲶鱼好是好,能下奶,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就是这个鲶鱼什么都吃,怪吓人的。听说淹死的人全让它吃了,咯应人。吃鱼,冬吃头,夏吃尾,一年四季吃鱼肚。鲶鱼吃脸蛋,鲤鱼吃嘴唇;嘎牙子喝汤,黄瓜香做罐头,湖虾油焖。”

    王老四说:“别听人瞎勒勒了。是不是张老六说的,他总能拿大家伙吓唬人,他妈也不是一块好饼。以前总拿大嘴哄人,和渔霸张显光似的,光知道显,要不就拿鸡毛当令箭。现在更过分了,拿场长的毛当令箭,真不个人。今天要是能抓条鳡条还行,都有二十年没见到了。今年春天为了种一点水淹地,和张显光打了一仗,我说退水的地方谁都能种,他说水涨到哪,哪就归苏尔哈渔场。我说水要是涨到我家炕头,我家老娘们还归你们了。然后我就给张显光两个嘴巴。”

    李老四:“为啥?”

    王老四:“为了不戴绿帽子,张显光连扁屁都没放出来。他要敢起刺,我家老娘们就冲上去,挠他满脸花。让他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王老五说:“这么多废话,听四哥的,撒网。”

    王老六、王老七、王老九都没吱声,埋头卸渔具。

    随着船动,大网一块一块的围成了一个半月的圆形, 

    王老五说:“那年赵老七的媳妇产后抽筋,跳大神的老赵头说得用小白鱼,煮熟吃净,大冬天上哪去整鱼,我和你四大爷在江边都要冻成冰棍了,打七八十斤鱼,才打出了三斤小白鱼。要是不为了治病,谁能去。”

    打了十多天鱼,越打越少,眼瞅着打不了几天鱼了,人们开始收网了,准备秋收了,三春不如一秋忙,庄稼人还不是土里刨食,准备回家秋收,挣点快钱,混个吃喝,偷点鱼回家也就行了。

    秋捕之后就是冬捕,趁着秋半季儿(秋分),岗子里的能人们开始忙上了,要麻绳的开始沤麻;木匠忙修爬犁,二八哏子的车匠忙造大车,二大车;皮匠忙缝皮衣皮袄,有貂的开始做貂皮了。鞋匠修整靰鞡,割苇子的人开始忙编鱼囤子了。东北的冬天死冷的,秋里不忙出活,收拾好家什,老长的冬天就只能干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