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回

    更新时间:2016-10-07 19:47:42本章字数:2288字

    麻雀大小一个镇,从镇东走到镇西只需要一日,柳倚桐却逛了整整三天!

    三天呐!

    他明明是公门中人,却是富家作派。吃要吃最好的,住要住最好的,便是连约姑娘……啊这个在我亮出长剑的淫威之下作罢。我本来就不殷实的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水一般瘪了下去。第三日傍晚,我实在忍不住了,暗吸口气,提着长剑冲到他面前,啪,将剑往桌上一放。小二惊地一抖,洒了一地酒,酒散发出香气来,上好的女儿红。

    柳倚桐靠着窗,落日余晖映照在他身上,将他一身青衣素衫染上了暖色,他笑起来,眉眼间便跳跃起光亮来,醉了一江春水。霎时间我便连楼阁之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声也听不见了,眼中只剩下他水色染就的眉眼。

    嫦情啊嫦情,色字头上一把刀,美色误人啊!

    我拧了自己一把,坐在他对面开始跟他讲道理:“柳倚桐,你知道你这桌酒水多少银子么?镇西头卖菜的老阿婆一日里赚的银两也只够你这一口酒。由奢入俭难……”

    柳倚桐拈着青瓷杯,盈盈望着我,并不说话。一只手伸入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推到我面前。我声音便戛然而止。

    “……”

    他嘴角勾了勾:“诺,酒资。”

    呵,一锭银子?一锭银子就想收买我,我是那么肤浅的人么。我觉得他对我一定有误解。便挪开视线,搬搬凳子,正要再与他理论。刚一清嗓子,他又啪砸下一大锭银子来。

    我要理鬓发的手便停在半空中:“我……”

    又是啪一锭银子。

    历来没人和钱过不去。我迅速起身收银喊人:“小二,结账。”心中大喜过望,这下别说这酒钱有结余,剩下的钱够用到我们回白鹭岛。正得意洋洋欲收剑回屋,却听后头传来幽幽一声长叹:“嫦情,你说这楼下百姓,一天摆摊赚不了几个铜钱,为何能笑得如此开心?”

    “……”

    这倒是个高深的问题。鉴于他的喜怒无常难以伺候且我如今是受命于人的状况,我没有直接回答,略一琢磨,很是聪明地问他:“……你觉得呢?”

    柳倚桐撑着下巴,神情间有些萧索,像是山水蒙上了雾气,叫人忧愁起来。

    “大约是因为他们想要的不多罢。”

    我掂量着他的话,小心翼翼道:“哦,那我们可以启程了罢?”

    “……”

    柳倚桐朝我望过来,用那种我看了想挠头的眼神,笑起来:“嫦情,你可真无情。”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方才还在说这江湖如何才算快活。怎么转个弯儿就说道我无情起来。我觉得自从柳倚桐入了公门吃了皇粮,做的事说的话,叫我一介草莽女侠看不懂了。

    如何去形容呢?

    直到我与他走在青石路上,火烛光将我俩影子拉得很长。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琢磨半晌,啊一声有如醍醐灌顶,一敲手心,对了,娘气。

    优柔寡断,不按常理出牌。

    他以前也不这样儿啊,生杀决断,快意地很。我这么想着,望了望前头就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我很忧伤”的萧索之感的柳倚桐,还是决定散发一下同门情谊,快步赶上去问了一问:“师兄……你确定你进的是衙门,不是宫门吧?”

    柳倚桐有些莫名其妙:“宫门怎么了?”

    啊?那就是宫门了?

    “呃……”我略有些尴尬,伸出食指比了比,小心翼翼道,“这宫门不是会……咔嚓。”

    大约是我这手起刀落的姿势做太明显,浅显易懂。柳倚桐只疑惑了香灰落下的那一秒。然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让我离他三尺远。“不不不,我只是,嘿嘿,瞎猜。”我连忙澄清,以表清白,昭示对他拳拳敬重之心。

    柳倚桐眸子一下子变暗,比这黑夜还要暗。他的脸上糅杂了不可思议和惊讶以及愤怒的情绪,最后变得面无表情。我心道坏了,玩笑开过头,在道歉和溜之间挣扎,一种本能让我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气息乱了也就那么一刹,再一睁眼,竟是被他欺身推按在砖壁上。

    “师妹,我有没有被咔嚓,你要不要试试?”

    胡什么诌!我寒毛倒竖,猛吸一口凉气。立马不着痕迹将他手推开,自他身下闪身溜出来,连连讪笑:“师兄武艺高超身若游龙心似飞絮啊呸,心比海大。堂堂正正男子汉!没有人比师兄你更高大了啊!咦?师兄你看,这月亮为何那么大啊?”

    柳倚桐慢悠悠收了手,踱步过来,似笑非笑望我,悠悠然应了一声:“是啊,不但那么大,还那么黑,让人瞧都瞧不见。”

    “……”

    当面拆穿可还好?这特么就尴尬了。我缩缩手指,抹了把汗:“有情人视银盘如明月,无情人视明月如无物。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这话还是幼时柳倚桐与我说的。

    那时我因为贪吃糖蛀了牙,龋齿被虫钻了个洞,生疼生疼。师父不但不理会我,还罚我蹲马步。我便哭,一边哭,一边委委屈屈将裙子往上一撩,扎在腰间,露出裤腿……扎马步时更方便一点。师门规矩严格,说扎一天的马步,便连一个时辰也少不了。

    那个夜晚同今日一样,无星无月,杀人越货好时候。

    大家都睡下了,只有院中那颗大桑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但也小气地连颗桑椹也不掉下来让我吃一口解解馋。我一边腹诽师父当真狠心不来看我,一边算计着怎样才能不动手便吃到树上桑葚。泪眼朦胧中,院那侧突然摸过来一个黑影,映在墙上,步履缓慢,腹大如盆。我骇地抽噎声憋在喉咙口。

    那黑影现出原形,我才看清是二师兄。

    他那时尚未生得如此祸水,慢吞吞挪过来,我才看清,原来他衣裳里揣了许多的吃食。芙蓉饼,桂花糕,还有一支包好的鸭腿。怪哉腹鼓如怀胎妇人,步履缓慢。

    “你哭什么啊?”

    他将怀中东西放下,伸出手便往我脸上擦,擦我一脸油。我深刻怀疑他是真想帮我擦眼泪,还是只是蹭油而已。我抓过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回答他:“听说女孩子梨花带雨一些,师父会心软。”

    他被我噎住了,眼神很是鄙视。末了偷偷问:“有用吗?”

    我嘴一瘪,这时倒真是想哭了。屁用没有。

    他便笑了起来,擦了擦我嘴角糕屑:“傻丫头。总有人心软的。你不知道罢了。”

    两人伴着一星幽幽烛火,蹲在桑树下将东西分食后,靠在一起看月亮。

    其实并没有月亮。

    天上乌云翻滚,说不准还要下雨。柳倚桐便指着天上同我说:“有情人见零星灯火,亦如见浩瀚星河。无情人见皎皎明月,也能视若无睹。”

    “嫦情。你见着月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