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回

    更新时间:2016-10-07 19:48:35本章字数:1869字

    这时,斜刺里跳出一个人来,操着根长竿,哇呀一声,使起泰山压顶,自网外朝柳倚桐当头砸下。我定睛一瞧,此人分外眼熟。大惊失色:“你是那个船夫?”

    “你,你不是说?”

    我结结巴巴,话不成语。但几乎是在刹那间,便串出一个真相来。原来骗我的人不是柳倚桐!原来是大师兄故意引我将柳倚桐骗进来!原来从让我出白鹭岛开始便是一个局!原来他们想杀的人是……我?

    我腹部一凉。松开大师兄的手,有些怔忡。

    “娥情!”

    我听到有人怒吼一声。往日喜欢嘤嘤啜泣的声音,竟然低沉地可怕。一股劲风袭来,我知道柳倚桐要来扶我,也知道大师兄藏于袖中的匕首正闪着寒光,只等柳倚桐一来,便要削他的脑袋。我这个人,武功不算顶好,蛮力其实不少。

    门派所学《凌空剑诀》其实有一招没有在剑谱上写出来。叫玉石俱焚。

    因为施者和受者受损巨大。而且它也不是用剑,是用掌。用的人需得使出十成功力才行。这十成功力一去,用这个功法的人怕也要经脉俱断了。师祖那时觉得此招不妥,又因不用剑,故将此招封存起来。门派弟子是无人知道的。

    大师兄也不知道。

    但是他现在应该知道了。

    因为那一掌印在他背上。

    是我打的。

    他似乎不能理解,有些疑惑。受我一掌后,慢吞吞转过身来,很是惊疑我会对他动手。然而他可能觉得一个腹部中刀的人,拍出这样软绵绵一掌,无啻于螳臂当车。动了动身子发觉无恙,便皱起了眉头:“嫦情,你对我动手。”

    “大师兄。”我倚在朱红的亭柱上,冲他笑了笑,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是你先动手的。”

    我们两个好像在聊天气,并不是生死大事一样。

    他点点头,顿了一顿,朝我走过来:“既然你要帮他,那我便帮你一程,你好乖乖在奈何桥头等他。来世里再作一对鸳鸯罢。”

    我摇摇头,望着他流出鲜血的耳窍,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流下泪来。

    他这才察觉不对,待擦去鼻端鲜血时,膝下已是不稳,脚一软摔在地上,怔怔然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院中老翁被柳倚桐掐住脖颈扔到了墙外。

    可能是心理建设做过太久,到了此时我心中竟然不觉得有多痛苦,比起觉得柳倚桐会背叛我的痛楚来,此刻心中的凉意,也不过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漏着风。

    “师父说,万长钧与朝廷勾结,欲谋害皇子,此其罪一。残害同门,此其罪二。谋逆弑师,此其罪三。如不知悔改,嫦情代之清理门户。”

    我伸手去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大师兄。

    “师兄,这招叫玉石俱焚。临出门时,师父教我的。他说,如果回来时能见着他老人家。就不必用了。他要自己亲自动手,好好教训你一顿。叫你知道错了。”

    “这一招用了,我也活不了。小时候你救过嫦情一命。嫦情便把命还你了。莫怕。到了地下,你我再与师父好好磕头谢罪。”

    大师兄怔怔望着我,良久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冲我招招手,我把头凑过去。便听他轻声说:“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当年你贪玩掉下悬崖,救你上来的人,其实是倚桐啊。你把命还给了我,我是赚了。”

    这院中之人早被他遣散开去。如今四人三人是濒死之人。这庭院之中,居然静地可怕了。湖水不知人间忧愁,自顾自咕唧一声跳出只浮游来,泛起阵阵涟漪。就连那湖边生长的花,也数年如一日的艳丽。可能暖风吹得我有些怔忡。大师兄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我也不晓得。只知道柳倚桐过来扶我的时候,我强撑着站了起来,摸上头上发钗还给他。

    “师父告诉我你是皇帝儿子。我也不管是第几个。但听说只要是皇帝的儿子,日子便很难过。怪不得你小时候是被师父捡回来的。你要入公门,便随你罢。只要自己过得好,进哪个门都行。但我总觉得……”

    我望着那翡翠蝴蝶染上了血色,仿佛给它套了枷锁。

    “飞不起来的蝴蝶,未免,未免有些可惜。”

    柳倚桐慌忙扶住我。我觉得头昏眼花,鼻中发痒,脑袋里像几十只小鸟在吵架,金星直冒。不知道大师兄方才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那他可比我体面多了,起码一点也不想吐。我就怕我一个忍不住,吐一身,到时就丢脸了。

    “你确定飞不起来不是因为胖?”

    “……”我缓过片刻,冲他吐出最后一口血,“你,你该庆幸我再也没办法打你。我,我去找大师兄了,你好好当你的,捕,捕快。别,别……”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我心慌气短,心中在叫我还有话没说完,实际觉得这个世界像是静止了。这树上的鸟,不叫了。柳倚桐张着嘴,开开合合,也不知在说些甚么。我的眼睛可能还没有闭上。

    这世界的纷纷扰扰随之而去,临到头师父的话倒还涌现在脑子里。

    “嫦情啊。你大师兄做错了事,等你这次回来,同我一起好好教训他罢。”

    浮光掠影之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柳倚桐偷偷摸摸拿着吃食与我分吃。过不了片刻,万长钧抱着被子蒙头摸过来,嘘一声,说别被师父听到啦。我们三个人挤在被子里,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假装在对饮赏月。

    那月亮真大啊……

    有银盘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