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 古堰岁修

    更新时间:2016-10-09 15:39:44本章字数:5940字

    1-1古堰岁修

    大陆西南的群山深处,有盆地沃野千里。

    六百年前蜀郡守李冰在灌州凿开玉垒山,大江水从龙门山倾泻而出,经鱼嘴堤分成内外两江,呈扇形流向广袤的平原。此间草树云山如锦绣,更胜长安三秦。

    天成二年。

    时值灌州古堰岁修——为了治理水患,保证河道通畅,堰工用杩槎筑成临时围堰,将大江水揽入外江,淘修河床,加固河堤,此谓岁修——岁修之后开闸放水,灌溉平原的农田万顷。

    一年前,大唐开国皇帝李存勖死于宫闱中的伶人叛乱,李嗣源新帝即位,先后派了两名监军入蜀,对手握重兵的西川节度使孟知祥传诏安抚。

    此时,孟知祥便陪着朝廷钦差一起拜水,祭祀李冰父子,祈求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玉垒山下湛湛长空,奇峰顶上瑞雪初化。

    寒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住从四里乡间闻讯赶来的百姓,朔风将大江两岸的彩棚吹得呼呼作响,各种各样的玩物杂耍、小吃茶酒摊贩如云,走卒的摊架上有荞面凉面、甜水面,牛肉焦饼、黄醪糟,糖油果子、枣蜜饯;摊棚里卖的是蜀锦蜀绣、蜀面具,荷包熏笼、吹糖人,珠翠头面、剪纸画。短褂腰带的农夫和幞头长袍的文人肩挨着肩,满脸风霜的老妇和莲冠襦裙的娘子脚碰着脚。

    人流中一干手持钺斧的牙内侍卫分外引人注目,中间簇拥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穿着连珠绫缎的锦袍,外套貂绒锦褂背心,脚上蹬着皂革小靴,总角发鬅系着五色绞绡,皮肤细腻如粉,乌黑的瞳仁正好奇地四处张望,饱满的双颊和微蹙的眉眼没有丝毫的卑贱。

    他在一个摊架的案板前停下来,八名年轻的牙兵一字排开。

    白发苍苍的老汉提着木槌,炉火上的大铁锅里,糯米饭被他舂得“突突”作响。他嘴里吆喝着:“三大炮!琳琅阁耗子洞的三大炮呐啊!”随着吆喝声,人群将摊架围得水泄不通,铜钱蹦蹦跳跳地被丢上案板。

    “这里来两份!”

    “三份!”

    “我也一份!”案板下响起一个清亮软糯的童音。

    案板前的壮汉探出头去,一个五六岁的螺髻小娘子站在下面,他笑嘻嘻地伸手接过缗钱,回头丢给老汉大声吼了声:“好咧!”

    说着便挥着粗壮的手臂,从大铁锅里扯出黏糊的糯米饭,糍糅成粑,手指飞花似地分摘三坨,有节奏地打钭出去。糍粑从木板中弹跳而过,跃进前方装有黄豆粉的簸箕里,发出“碰、碰、碰”三响,像炮声一样大作。老汉从簸箕里把糍粑团三个拣为一盘,浇上红糖,撒上芝麻,递到案板前的小娘子手中高喊:“拿稳咯!下一个!”

    锦袍男童微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娘子手上的糍粑。一个绵甲牙兵见状走上前,堆着笑问说:“三郎也来一份吧?”男童立刻收敛眼色,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要。”

    这时,不远处响起“退后,退后”地呐喊声,人流纷涌冲撞,“轰”地一声,装满黄豆粉的簸箕被撞翻,在天上翻了个头,豆粉扑天盖地,落到围观人群的头上、身上。案板前乱成一团,端着瓷碗的小娘子眼看就被撞倒在炉火上,锦袍男童一把将她抱住。

    几乎就在同时,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儒生也了冲过来,嘴里大喊了声“蕊娘!”

    男童转过头,只见那个儒生样貌俊朗,随性的装扮与旁人无异,但微陷的眼窝里,却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男童被他的眼瞳吸引,掣电般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两个人相顾望了一会儿,儒生脸上的表情渐渐化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拱手笑着朝着男童致谢:“多谢,多谢,没惊到阿郎吧!”

    螺髻女童被男孩抱在怀里,眯着月牙儿般的眼睛直往他的脸上盯着看。

    白发老汉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簸箕,把车架推到旁边继续吆喝。人群不知又发现了什么,簇拥着涌上前方。牙兵将男童浑身上下拍了拍,见他毫发无损,便将螺髻女童抱过来交到了儒生的手里。小娘子双手攀在儒生的肩上,嘴里欢快地朝男童叫嚷着:“看那!往那边走!”随着女童的声音往前,原来是表演蜀戏和响簧的艺人正在各自斗法。几个人与人群一起,刚刚对变脸欢呼喝彩,又向着穿花鼓掌叫好,看了这边看那边,目不暇接。

    “三郎,祭礼要开始了,折转回去吧!”牙内亲兵连声提醒,锦袍孩童却仰着头依依不舍地说:“别慌,再看看!”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声“起杩槎啰!”

    人海再次变得疯狂起来,像潮水般涌向江岸,密密麻麻越集越多,连杨槐、榆柳的枝干上都挂满了人。所有的目光都关注着江心。金堤上矗立起壮阔的杩槎阵,江岸上有堆积如山的竹子、卵石、篱笆、竹缆和竹笼,上百位堰工人手提着一把斧头,光着膀子严阵以待。

    “让开!不许挤!”牙兵大吼着企图拨开人群,八名侍卫提着钺斧艰难地保护着男童往外挪动。“四郎!”青年儒生肩头的女童焦急起来,他们也要往外挤,却被蜂拥的人群阻隔着寸步难行。

    “哎,劳驾!”儒生高声吆喝,男童转过头去,只见他将女童高举过头,“带她出去吧,这是费家的小娘子!”男童嵬然驻立,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费家小娘子。身边的牙兵却抬手将小娘子接了过来,嘀咕着说:“四郎太大意了,竟独自将费娘子带到江岸这边。”

    “交给你没事吧?”儒生和煦地笑着,一瞬间就被人潮挤到了更远的地方。

    “费家娘子?”锦袍孩童一脸威严,他望着牙兵说:“没经过我允许,你怎么随意接收外人?”牙兵怔了怔,小娘子却嘟着嘴说:“我可不是外人。”她从牙兵怀中挣脱下地,上来拉着他衣袖:“哥哥,我想回家。”男童脸上的愠色还未褪去,听到这莺啼般的声音不由得松软下来,他冷冷地说道:“不许乱跑。”“哦!”小娘子乖乖地挨过来,两个人在牙兵们的簇拥下离开了嘈杂的人群。

    鱼嘴堤坝上设有祭台,两排巨大的羯鼓呈八字排开,前方是由笙箫、琵琶、钟钹、铙磬、憧萧和筚篥组成的浩荡乐队,百号舞伎身着五颜六色的锦衣在声乐中旋转。节度使孟知祥和朝廷钦差交头接耳,蜀中各个公卿悉数在场,祭台下方坐满了望族的家眷和幕僚。

    金堤上彩幡重重,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手持钺斧、长戗、吾杖的侍卫,华美的锦麾、幡幢迎风招展,飒飒作响。

    锦袍男童领着费家小娘刚踏上金堤,便看见一队捧着香炉、唾盂、银瓶、金杌的彩衣侍女,在曲柄绣金的华盖和翠绿的孔雀翎簇拥下,侍奉着三位美艳绝伦的妇人并肩而来。

    “阿娘!”费娘子远远地看见,丢开男童的手飞奔而上,扑进了其中一位身穿绯衣的妇人怀中。那妇人身穿对襟祭服,云肩华袂上绣着精致的四合如意,高髻上妆着鎏金花冠。

    “三郎向福庆长公主请安,向母亲请安!”锦袍男童跟了上去,在另外两名妇人跟前作揖行礼。“快起来。”褚黄祭服的妇人牵着男童的手将他扶起,高髻插着成排的梳篦,顶上妆翠羽凤凰,她抬手他额头上擦了擦汗,这才递到身边那位母亲手里说:“三郎已经跟蕊娘玩在一起了。”

    “小孩子嘛,是自来熟的!”绛紫祭服的夫人拉过男童的手,温和地笑起来,“赞儿,见过费家夫人。”那位艳如榴花的美妇没等男童行礼,就把两个孩子都拥进了怀里,感叹说道:“长公主带着三郎转徙流离,我可是看着夫人提心吊胆整整两年。”费夫人怜惜地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说:“三郎啊,你可要好好孝顺两位母亲。”

    彼时,八岁的孟仁赞刚刚历经两年奔徙,被西川藩镇的牙内亲兵接回成都府。孟知祥来西川领藩镇使节的时候,大唐的开国皇帝李存勖只许妾室随行,将他发妻福庆长公主和子女留在晋阳为质。福庆长公主是皇帝长姐,宫中自然锦衣玉食,可是才过两年便有宫闱伶人叛乱,李存勖被杀,兄弟李嗣源被拥立为帝。为了笼络孟知祥,新帝将他的家眷从晋阳接出来,带回成都府。孟仁赞跟随在奔袭回蜀的途中,刚到京都,又是叛军洗劫,走到边境凤翔还被扣留多月,这一路绝望苦楚罄竹难书。

    “三郎知道了。”孟仁赞不适应夫人的亲昵,有些忸怩地偏了偏头,抬眼瞥去,眼前那双慧黠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祭礼还没开始,我们陪长公主去前边放生,三郎和蕊娘也一起来。”

    “可是……我想去捡石头。”小娘努着嘴,这正是个任性的年纪,“哥哥陪我。”

    “三郎也去吗?”福庆长公主矮下身体,如兰的气息吐在孟仁赞的脸上。

    他虽然刻意持重,此时却咬了咬唇,脚尖不停在地上磨转,“三郎先陪长公主放生,再去陪蕊娘捡石头。”

    福庆哈哈一笑,“长公主不需要你陪,去吧!”她像所有疼爱孩子的母亲那样拍了拍孟仁赞的肩背,吩咐牙兵好生看护。

    玉垒山虎头岩的长脊,正是李冰父子开凿的口子,那是控制内江进水的咽喉,称为宝瓶口。而留在宝瓶口右边的山丘因为跟山体相离,故称离堆。上游杩槎筑成临时围堰,此时宝瓶口仍是一片荒石滩涂,两个小人被形状奇特的鹅卵石吸引,相互拿在手里比划说:“瞧!这块石头的螺纹,像不像匹马?”“我这,是个癞痢和尚,手上还端着钵盂呢!” “再找找,看看还有什么!”两人一边私语,不知不觉踏着石块朝江心走去。

    “上面准备放水了,三郎别走远了!”牙兵提醒了几次,请求他们去别处,两人玩兴正起,都充耳未闻。

    “砍杩槎……放水!”

    随着朝廷祭官一声令下,“轰!轰!轰!”三声炮响,青壮男丁高举大斧砍断筑在杩槎上的竹索,河滩上的堰工奋力拉绳,杩槎轰然解体,江水崩涌而泻。人群像着了魔一样兴奋起来,一个个伸长脖子高声呼喊着号子,江心岸边气浪滚滚,牙兵们也都被震慑着,扶着钺斧长柄痴痴地观望。

    “三郎还在那!”有人忽然想起滩涂上的小人,顿时炸慌了手脚。

    “安思谦,快去禀告夫人,其他人跟上!”领头的牙兵大喝一声,奋力朝着石滩冲去。

    “哎呀,漫水了,快走!”石滩上的孟仁赞也发现不对,要拉着费蕊离开。

    “嗯!那!我要这个!”费蕊扭着身子不肯,她蹲下来想搬动脚下的大石,“这纹路跟书房的画真像,搬回去阿耶肯定喜欢!”

    “太大了,搬不动。”孟仁赞试了试不行,回头看见牙兵正朝着他们奔来,便放开嗓子呼喊:“保贞,快来帮忙!”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隆的巨响在从上方传来,巨浪冲向牙兵,将他们拍向岸边。恢弘磅礴的水流,雷鸣震撼的欢呼响彻玉垒山,巨大的浪涛如银河倾泻。

    两个小人惊呆了,孟仁赞下意识地拉着费蕊朝着离堆的高处跑去。

    几乎在与此同时,祭台西侧的三位母亲却容颜失色,高声呼喊着:

    “三郎?赞儿!”

    “蕊娘——”

    轰隆隆的水声将母亲焦灼的呼唤统统淹没。只见滚滚大江水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碧绿色的激流咆哮着灌入内江。一眨眼功夫,野马般的水流裹着枯叶,冲开碎石涌到了孟仁赞和费蕊的脚下。

    “上去!”孟仁赞托着费蕊往离堆的高处攀爬,可是每往上一步,脚下水也上涨一分,刺骨的河水已经将他的鞋履浸湿了。

    “爬不上去了!”费蕊闪着泪光,埋头看着孟仁赞。头顶的山石全是刀削的石壁,只有几根藤蔓悬垂下来。

    “别怕!”孟仁赞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将革靴甩脱,咬着牙说:“上来,我背你!”费蕊小心地趴在他的背上,因为突如其来的的负重,孟仁赞脚下一滑,山石纷纷坠落。隆隆的巨浪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将两个小人吞噬。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堤岸上的牙兵惊慌失措,跪成一排使劲儿地磕头。

    “蕊娘!”费夫人昏厥过去,祭台上下顿时乱成一片。

    祭祀被迫中断。

    孟知祥领着堰工和牙内亲兵来到岸边,只见对岸的离堆下,两个小人儿在山腰瑟瑟发抖。孟仁赞死死地抠着岩石缝隙,光脚蹬着树丫,他把山上垂下的藤条缠在身上,双手手指鲜血淋淋。神色懵懂的小娘费蕊骑在他的背脖上毫发无伤,而冰山融化的洪流正从他腿间汹涌奔泻,眼看着巨大的漩涡便会将他们如树叶般席卷而去。

    熟悉水性的堰工缠着绳索游到对岸,将孟仁赞和费蕊带回堤坝。

    孟知祥盛怒,当着朝廷监军的面痛笞了他一顿,将他丢在青城费府任家主处置,然后愤然离去。

    青城费氏自僖宗入蜀,便累代为官,掌握蜀中盐、锦、茶各类商道,是西川最大的旺族。累世乡宦,诗书传家,家风慵闲而散漫,与邢州孟氏的威猛严谨全然不同。费府中的门客多不胜数,其中不乏蜀中鸿儒,都是些性情豪迈,潇洒率逸的狂人,费家主更是放任而不拘礼法,常常邀聚于山下喝酒纵歌。这位家主年逾四十,却只有一位夫人,三十多岁才得了这个年仅六岁的小娘费蕊。家主与夫人爱如珍宝,让她读书习字,当男孩儿般养着,小娘子聪慧伶俐,最讨府中幕僚的喜欢,平日里弹雀射鸭,游船骑马,家役侍女跟前辇后,照顾周全。

    孟仁赞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忐忑不安地跟随母亲留在费府。

    费家主异常热忱地接待了他,费夫人更将自己园子挪让出来,安置孟仁赞母子。小娘不愿搬离,费夫人也不介意,孟仁赞只好和她一起住在凝烟小橱里。

    于是,两个小人便每天同吃同住,亲密无间。

    “要不是看你危难中将蕊儿背在在上,恐怕不只是责打一顿,而是将你丢进大江自生自灭了!”母亲李氏陪他留在费府养伤,口中虽然责备却满含着舔犊深情。

    孟昶很欢喜,倒不是没被丢进大江自生自灭的原因,而是费府的环境实在太宽松了。

    “蕊儿我把墨盘打翻了。”闯了祸,他苦着脸问费蕊。

    “不要紧,我去收拾。”费蕊说。

    “墨汁把桌案上的嘉陵江图染了。”

    “不要紧,重新临摹便是。”

    “那是画圣道玄的真迹……”

    “呃,得去找黄荃帮我们才行……”

    黄荃是蜀中的画师,费蕊拉着孟仁赞去山下找黄荃,正碰上儒生和幕僚聚集。黄荃高兴地把两人抱着怀里,提着鼓杖边敲羯鼓边喝酒。孟仁赞看儒士们将笑谈付诸浊酒,所论老庄都是些出世的言语,口中吟诵的却是“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入蜀的这一路艰辛。

    洛阳宫中的熊熊大火,被铁锤砸出的脑浆喷溅在廊柱上,叛军在烈火中狰狞狂笑,丹樨下架起的铁鼎,沸水滚滚。屠刀将宫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丢入沸水中煮食,鲜血流淌在玉石台阶上,惨叫嘶嚎不绝于耳。

    好容易逃出宫廷,沿途又是荒田千里,尸骸横露在原野上,烈日下蹲着哭泣的幼女,她用砍刀代替耕犁划开土地,那孤苦无告,干瘪恐怖的眼眸就那么直瞪瞪地盯着他,盯着他们的车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不知道后来怎样了,她是不是能够逃开那万骨枯槁的命运。

    “救我!救我!”

    孟仁赞在睡梦中被惊醒,他自小与母亲分离,由福庆长公主带在身边,在晋阳小心翼翼地生活。

    “仁赞哥哥做噩梦啦?蕊儿陪你别怕!”费蕊伸手给他掖被角,乌溜的大眼睛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孟仁赞脸色苍白,浑身还在哆嗦,嘴里却说:“我没事,要吵着了你就去别屋睡吧。”“我不去!我要跟哥哥一起,阿娘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你救蕊儿,我就让洪水给冲走啦!放心,我在帐被里守着,妖神梦魇不敢来叨扰你的!”

    孟仁赞噗地笑起来,“哪一晚不是你先睡着!”明明知道她的话信不得,可是这个粉嫩的、香喷喷小人,杏仁样的眼睛,明眸凝露,牡丹似的红唇,梨花经雨,比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还可爱。他想也没想便就着那微努的嘴唇舔了一口,唇瓣好像沾满蜜糖的茯苓膏,又甜又软。

    费蕊愣了愣,一对细眉微蹙,忽而眼睛便弯成新月,竟咯咯咯地笑起来。孟仁赞好像被安抚似地,很快平静地重归梦乡。

    两个月不到他已经养得白白胖胖,心境也温厚了许多。他时常老成地叹息着,看着府中的那些狂士们,他们身在庙堂,心怀江湖,所讲“蜀学”贯通儒释道三教,思考也紧贴着人和自然的统一,充满着浓浓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不由得慢慢喜欢上费府雍容宽泛的氛围,连带着也爱上了青城山。

    临了要回成都府,辞别前费蕊给他一片竹叶,“仁赞哥哥,给蕊儿折一艘船吧!

    “折船做什么?”

    “乘船下扬州,一起去吃叫花鸡!”

    “还是折一只仙鹤吧,我们骑鹤下扬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