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节 荧惑犯积尸

    更新时间:2016-10-10 20:12:59本章字数:3192字

    清明。微雨。

    宫墙绿柳,百花吐蕊。

    成都府在大陆盆地的中部,经过节度使孟知祥一番修筑之后,格局更加奇妙。宫城、皇城、罗城、羊马城,内外四城城城相套。此时中原狼烟四起,昔日李唐王朝庞大的版图犹如沃土龟裂,这乱世中,只有蜀地据险偏安,保有了稳定的力量。

    这日午后,碧空晴净,一丝风也没有,几缕黑云,宛如长蛇横亘空际,久久不曾散去。罗城内的百姓纷纷卷起珠帘,只见锦江府河画舸轻桡,井市巷陌炊烟四起,满城的垂柳氤氲着香气缭绕数百里。这时,西边的几片薄云忽然被一片霞光染红,像着了火一般。朔风将一片羽毛卷落吹抖,在空中旋舞,忽上忽下地晃悠着,忽而风力一紧,那羽毛翻卷了一阵朝着更高的天空飘去,一直飘上了皇城北面的一座百尺高楼。

    一双大手庄严地伸出长臂来接引它,它便一声不响的落在那张白皙丰厚的掌心里。

    身着青色襕衫的中年人紧蹙着双眉,久久凝视着手里的白羽。他的身边有位十来岁的绯衣少年,容颜端正俊美,额角却有块鲜红的疤痕。此时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从皇城里飞出的几只巨翅苍鹞,露出思索的神色来。眼皮底下一位策马狂奔的白衣少年郎,风吹袍舞,仙阙飘飘,刚刚消失在西去的云雾里。

    高楼上,青衫迎风伫立,衣阙被风刮起呼呼作响。

    天边的火烧云将罗城照亮片刻,几缕黑云也随之消失无影。

    “荧惑犯积尸。”青衫忽然开口,表情漠然。

    “酉时之后百川沸腾,山冢崪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绯衣少年抬头望着天空,目光精湛而通透。

    “方位何处?”

    “西北。”

    两人相视而望,少年目光沉敛,倒是中年男人先笑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只见烈焰明亮的西方天际,再次涌起滚滚黑云,又是几只巨翅苍鹞发出嘹亮的长啸从皇城中凌空而起,向着西北的方向消失不见,须臾间,一队飞骑从萧蔷北桓的大安门呼啸而出,扬起阵阵烟尘。

    “那是皇帝的鹤控军飞骑,苍鹞凌空,连禁军也出动了,恐怕是兵变。”青衫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绯衣少年。

    楼内的莲华漏,浮舟缓缓托着木箭上移,指示着铜表尺上的刻度显示。

    未时……申时……酉时……

    恍惚中像有巨龙破土,高楼的窗棱发出啪啪声响,脚下的楼板果然晃动起来。顷刻间楼上楼下人声嘈杂,惊慌无措的人潮纷纷聚集到了大街上。

    仅仅片刻光景,晃动便消停下来。

    绯衣少年“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只见头顶的天空依然明亮如初。

    西边的天际却隐约有惊雷掠地,如龙吟滚滚,在遥远的龙门山岭中回荡。本来被黑云压制的天际间忽然一阵红光,仿佛把整个西岭的雪山全部点燃,紧接着一道闪电犹如传说中的白烛应龙从天而降,把西方的天空撕裂开去……

    罗城的百姓惊恐万状,随着那道闪电发出尖锐的呐喊。旋即,重重人浪便朝着萧墙奔涌,扬着脖颈抬头望向凌烟阁的顶端,企图在宫城的翘檐下,能看到赭红色的身影出现。

    “陛下,陛下在哪里呀?”

    直到日薄西山,萧蔷四门再也没有开放,倒是防城司和街巡使比平日增加了不少。许多年不曾响起的暮鼓声,通知城门即将关闭,三响之后,街上禁止行人,不得犯夜。

    午夜。

    繁星渐明,银河自九天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成都府的城池。

    三年前少年天子孟昶即位,整肃吏治,大蜀王朝更是民富而国有。

    罗城内宵禁,城南渡口却灯火辉煌,无数舟楫停泊在那里,等待天明便扬帆入江,再下东吴。自晚唐以来,渡口的合江苑这一路都有王公贵胄出没,或品茶吟诗或送别友人,流风所及的地处,蔚然成景。

    成都府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合江苑未曾受到任何影响,刚到晚间便恢复了繁华。

    青衫携着绯衣少年,走过人潮汹涌的街道,两边市廛店铺鳞次栉比,百艺杂耍一应俱全,勾栏瓦肆红烛高照,歌舞蹁跹。离合江苑不远的地方,临江而建有处高楼特别惹人注目,那是成都府最大的勾栏之所,楼门挂有黑底金字的扁额,上刻“散花楼”三个草书大字,主楼四层,八角翘檐,远看如塔,近看是楼,轮廓在灯火中愈发秀丽挺拔。

    青衫步入附楼瓦肆,模样矮小的俳优正坐在台上的圈椅中,身前聚集着大簇听众,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咚!咚!”

    “年前钦天监夜观星象,见荧惑入舆鬼,犯积尸,今日西北果然地动!”

    俳优敲着鼓槌,话音一落,围观听众便议论纷纷,白日里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地动山摇仍让人心有余悸。绯衣少年皱了皱眉,拉着青衫往里走,只听俳优又继续说唱开去。

    “火星过了鬼宿,将二犯太微。这天象又是凶格!太微说不得,是五星逆规的凶象,真叫人忧心忡忡啊,今日这番地动权且称做遭天谴吧!”

    他的唱词分明有所指,众人好奇心起,有人高声问:“蜀地安稳多年,什么事遭天谴?”

    “说不得,说不得啊!”俳优故意放低了音量,引得围观听众纷纷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各位可还记得右相中书令李仁罕,高祖陛下的托孤良臣,却在幼主刚即位时被奸人弹劾,明德元年殿前一役,血染御阶……”

    俳优的话未说完,墙角传来一声大喝,“狗臭屁!”

    听书的客官和周围奉茶的吆喝被这怒斥吓得安静下来。绯衣少年转头望去,只见那灯火未及的阴暗处有个锦绣白袍的少年郎。他涨红着一张脸,目眦尽裂,似乎要杀人的样子。

    少年认出这人便是那位策马西去的少年郎君,当时他身骑白马,仙阙飘然,此刻却在这瓦肆勾栏处,怒发冲冠,显得格外狼狈。

    白袍少年见到纷纷递来的眼光,进退不是,红着脸没再发声,眼神却一直闪烁不定。

    靠在青衫身后的绯衣少年发现阴暗处有一抹人影闪过,顺着屏风后的甬道朝后园滑去,他拉了拉青衫的衣袖正想说话,中年人却侧头低喝了句“少管!”

    俳优对那呵斥不以为然,他抬了抬手,眯着眼睛说:“我这区区倡人下九流,比不得春台月旦,有谁经品题,立刻闻名遐迩。只是过去的事无力回天,未来的局看在有眼里,却什么都做不了。这都是命运,守命待时吧!”

    说完放下怀中鼓槌,合上桌前的破书,只顾端了茶水润嗓。

    青衫不再理会,拨开人群,缓步走向主楼,少年跟缀在后。

    “义父,什么是春台月旦?”

    “夔越宗鼎盛时每年春天会发布品题,一月一评。春台月旦论当今英雄人物,定其高下。而今群雄并起,天下大乱,今天的英雄人物到了明天说不定便身首异处,春台月旦暂停发布好些年了。”

    “都评过哪些英雄?”

    “早年有秦王李世民,隋唐第一猛将李元霸,黑雷神尉迟恭,神拳太保秦琼,而春台月旦最后一则品题出自江陵,叫做《夔门夜话》。”

    “《夔门夜话》?”

    “嗯。轻舟夜渡未还乡,当剑提斛赋少康;赤壁叽头周郎顾,夔门桥边孟三郎。”

    少年有些不屑,不由得睁大眼睛问:“孟三郎是谁,居然与公瑾相提并论?”

    青衫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拉着少年穿过如织的人群,拾阶而上。只见主楼转角处,客人明显少了许多,三两位穿着圆领襕衫的雅士挽着大袖明衣的娘子倚着雕栏弄月饮酒。

    一个柔媚的声音将他们阻拦:“再往上就是凤鸣、莳花两阁咯!”

    少年站在青衫身后,只见一名梳着宝髻,头戴莲花冠,身穿朱红短襦长裙的艳丽娘子笑盈盈地倚靠扶栏,绣着大朵白牡丹的帔帛搭在肩上,晚风轻扬,在灯火中显得飘逸灵动。青衫伸出手臂,掌心向上摊开在娘子的眼下,红裙娘子低眉浅笑,瞥见他虎口处精巧的“白虎负日”刺青,脸色瞬时变得严肃起来。

    刺青自李唐帝国便风靡长安,宪宗皇帝奉迎佛骨的时候,长安官民解衣散钱,不少人的身上就劄刺着佛像以表虔诚。

    可是谁都知道这“白虎负日”刺青却是夔越宗独有,而虎口的“白虎负日”更是唯一。

    “先生,请。”她说着转身朝楼上走去。

    散花楼的四楼由四个小方亭组合而成,顶层以一个大方亭收顶,只有两名黑衣护卫值岗,在眼光看不到的地方,其实还有更多暗卫隐身于柱梁之上。

    青衫和绯衣少年被红裙娘子带入其中一间方亭阁楼。

    阁楼布局精巧,分内外两间。娘子反手关门,邀青衫和少年在内室的上首位置上落座,她自己则席地而跪,从瓷罐中舀了少许茶叶,一边洗茶,柔声说:“这是蒙顶山的明前甘露。”青衫颔首,一股特有的芬芳在屋中飘荡,娘子抬手扶着薄胎茶盏,细腻地沿着杯沿注水,眼睫在灯火中扑闪,当茶汤在杯壁的映衬下显出青黄透亮的颜色,天然淡香扑鼻而来,她才把茶杯放在杯托上递至青衫面前。

    青衫接过茶盏浅啄一口,神情沉静。

    娘子忽然起身后退一步,双手覆于前额拜倒在地:“暮雨不知是教宗驾临,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