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新时间:2016-10-18 15:39:44本章字数:2019字

    胡善学自出生以来,最远到过县城,叔叔最远到过武昌。他们只在电影上见过火车,对坐火车一直充满期待。他俩在武昌火车站广场苦候十来个小时,一身疲惫,耐心排队,耐心等候检票,终于登上火车车厢,却连个座位都没有,满心的期待早已变成了痛恨,痛恨中国人怎么这么多,痛恨火车车厢为何不设计成双层。我们现在知道,自1993年往后若干年内,即使当时火车真的改成双层,哪怕是三层四层,沿京广跌路南下的人潮,只会迅速把车厢填满,如同海绵吸水一般自然而迅捷。善学对火车的好印象自此之后大打折扣。

    临晨两点多,他们因缺乏经验,还在车厢中间过道里苦站。实在疲累不堪,才靠着硬座椅背站,两人都昏昏欲睡。勤快的列车员,不时推车过来过去卖东西,一路吆喝,催促苦站者让路。善学心里对南方都市大学生活的迫切期待,在火车车厢的嘈杂脏乱与身体疲累的夹攻下,开始起些微妙变化。他心底隐隐暗悔为何不考个武汉的大学,那样此刻,自己就该躺在宿舍的床上呼呼大睡呢。为省钱,善学和叔两人在车站,只吃了一点家里带的烙饼,趴在候车厅卫生间的龙头下,咕噜一气自来水,解决了渴的问题。还不忘临上车前,灌满一大可乐瓶水带上。火车内有无饮水,他俩一无所知。茶叶蛋有些开始变味,叔侄两人舍不得扔,分吃了余下的几个。

    天刚蒙蒙亮时,到了一个车站,下了一些人去。经人指点,叔侄俩挪到车厢两侧接头处,铺张别人看过丢下的报纸,席地而坐,怀里抱着行李包,趴在上面打瞌睡。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南。善学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多钟头,起来到厕所内,在水龙头上耐心接水打湿毛巾,擦把脸,精神了不少。那水龙头像尿道不畅的男人,滴出的水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要打湿一条毛巾很需要几分钟。

    善学眼望车窗外,不断后移的一排排树木,田野里的庄稼,水塘,小河,灰白细长的公路,远处有四五条耕牛,正悠闲地吃着小山边的野草,天空上一朵朵灰黑的云,缓缓流动。天空虽有些阴暗,善学的心情,却轻松起来,刚上车时的郁闷卸下不少。中午,他和叔一人花五元,吃了一份盒饭。坐过火车的人,十之八九都嫌盒饭难吃,但对当时的他俩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这是两天来他们唯一的热餐,两人都吃得一粒不剩。之所以慷慨一把,是因为早饭没吃,干粮又已吃完,肚子早像鸽子一样不停地咕咕叫唤,不断抗议主人两天来的虐待。叔叔舍不得钱,只愿买一份。善学知道还有十几个小时要熬,坚持买了两份。火车走走停停,一直到第二天临晨两点多,才停在了广州站。

    叔侄俩迷迷糊糊中,随着下车人流,拖着一身汗臭的疲累身躯,慢慢走到广场上,一看表,才3点几分。通知书上说,学校接站的人要到早晨8点后,还差着几个小时。叔叔坚持在广场上等一等。两人找了块花坛边的空地,席地坐下,怀里抱着包,头脑都昏昏沉沉,想睡又不敢睡。勉强支撑一阵,叔叔让善学睡一会,养足精神,早上好办报名手续,自己负责看护行李。他拿出清凉油涂抹一点在太阳穴上。

    不知不觉,善学迷糊睡去。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了大学校服,和同学们一起去爬山。他们三三两两,有男有女,一路说说笑笑,你追我赶,很是开心。自己和高中同学兼好友何文斌一起,边走边聊,说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如何伟大,《神雕侠侣》中杨过如何断臂,徐霞客如何二游黄山,两人正争论三国里的英雄,到底是吕布功夫高,还是马超更厉害些。正争持不下,善学突感脚下一滑,跌一大跤,身子不由自主往山下滚去,大脑清楚记得路边就是悬崖,心里发急,不由自主大喊,文斌救我!救我!这时,胡善学感觉有人拍自己肩膀,朦朦胧胧中,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水泥地上。

    叔叔睡眼惺忪,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善学点头。等几分钟,脚麻过了,缓缓站起来,四面一看,发现天快亮了。揉揉眼睛,他扭头过去看叔叔的手表,心陡然一惊,怎么手表不见了?这可花了父亲二十元,虽是别人带过两年的旧表,父亲却一直拿它当宝贝的。怎么就不见了?难道叔叔乘自己睡的时候收起来了?赶紧喊叔叔起来找,叔叔也着了慌,上上下下几个口袋摸完一遍,又摸一遍,还是没有。他一急想站起来,忘记坐得久了,两腿发麻,踉踉跄跄地,差点摔了一跤,善学赶紧扶住他。

    突然,善学发现叔叔一直抱着的墨绿旅行包上,有些异样,凑近仔细看一下,发现中间有一条四五寸新开裂口,这包是开学前姐姐特地去镇上买的,说是军用品,很结实的。包里放了衣物,还有录取通知书,开学学费,户口迁移证明等重要物品!这下,叔侄俩都惊得不行,瞌睡疲累早吓到爪哇国了。两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清点,仔细核查了两遍,衣物都不少,叔叔手腕上父亲暂借的上海手表不见了,旅行包内,学费和户口迁移证明一起放的小塑料包不见了,唯一庆幸的是,录取通知书还完好无损。善学忍不住一时嚎啕大哭起来,这里面的六百元学费可是家里的一条母牛换来的,这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叔叔一边摸眼泪,一边唠唠叨叨自责。说自己辜负了大哥重托,对不起侄子,对不起祖先!如果善学上不了大学,自己唯有以死谢罪。

    十多分钟后,善学稍微冷静一些,停止哭泣,找人问清方向,和叔找到车站派出所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