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索三纳

    更新时间:2016-10-18 11:23:57本章字数:2176字

    “如果做一件事有一百种办法,你爸一定会采用最费劲的那一种。”在午后雾气氤氲的山林中,刚满20岁的索三纳跟在爸爸后面,一边气鼓鼓地走,一边心想:“妈妈说得对。”

    想起妈妈,她又是一阵心塞,不由抬头望了望远山。

    清明刚过,加上近日降过几场雨,山间的空气湿得要渗出水来,稀稀拉拉的鸟叫,夹杂进人烟稀少的寂静。这大自然的声音丝毫没有带给索三纳半分安宁。

    眼看就是一场暴雨,要是按照索三纳的意思,中午就应该在山下镇子里安顿下来,明天再走修得干干净净的盘山公路回奶奶家。可是爸爸偏要赶路,还说撇开盘山公路,直接爬上山头,然后沿着山脊子走会大大缩短脚程,一定能在下雨前赶到奶奶家。可是现在呢,一眼望去,远处的山间点缀着若干农舍,但附近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虽有不满,但那颗麻木的心让索三纳其实不太想报怨,一心想着,怎么样都行,累死算了。

    陕鄂交界、汉江沿岸的这片地界,说是穷山恶水未免有点苛刻,但确实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去处,壮观的参天大树更是没有。索潮海、索三纳父女各怀心事,默默不语地前行,乌云一寸寸压下来,索爸爸的脸也越来越阴沉,终于他眉头紧紧一皱,说:“这样不行,要跑!纳纳跟紧点儿……”索三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索爸爸猛然加速,已经蹿出去两三米,索三纳实在忍不住报怨起来:“腿都软了,还跑。”索爸爸头也不回地喊:“你跟你们老师乱来的时候,腿怎么不软。”这下戳到索三纳的痛处:“你不是说不提了吗?”

    说出那话,索爸爸心里后悔但仍嘴硬:“我那是说不让你妈提。”

    “耍赖。”心中愤恨给了索三纳一股力量,她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

    索潮海靠在广州开武馆营生,是个练家子,又是在这一带山间长大,周围的一草一木这么多年一直在他心里。他这一跑,时而半侧着身子在窄路上碎步前行;时而下蹲蓄势进而连续几个远跨,跃过一片乱糟糟的坑洼,一块不怎么稳固的石头也能成为起跳的借力点;时而在一片堆满干枯树叶松松软软的斜坡俯身踩着倒八字步蹭蹭地往上蹿;有时觉得他就要撞上一棵不值钱的栎树了,他却忽然身子往旁一闪,脚步随之划出一个弧、扬起几粒粘湿的土块,速度丝毫不受阻滞。

    索三纳山间奔跑的水平自然差很远,但因为一来年轻二来从小练功,三来刚在武当山经历了近两个月的魔鬼训练,体力十分过硬,而且索潮海每蹿出二三百米就会刻意放缓等女儿超过自己再加速,父女二人如此这般保持一前一后相隔几米,在潮湿、渐暗、寂静的山林中奔跑、跳跃。

    女儿的情绪很压抑,心里一边闪回这段时间发生的破事,一边不断重复着:“跑死算了!”父亲此刻的心思相对单纯一点,就是想借机好好整一整宝贝女儿索三纳。

    就在索三纳又要开始一阵心乱如麻时,却忽然被索爸爸的一只胳膊挡住了去路,耳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别动。”索三纳一下子紧张起来,同时她也捕捉到前方草丛中传来的嗖嗖声,再顺着爸爸的目光定睛一看,哎呀,原来有一条黑乎乎的蛇在横穿山路呢!好粗的一条蛇,从前只在动物园里见过大蛇的索三纳心里掂量着,这有没有自己的小腿粗呢?父女二人如此猫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等着大黑蛇完全穿过这条还不够一人肩宽的山路之后,又继续静止了几秒,仿佛要等那蛇离远些。

    在这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索三纳的脑子才算是终于放空了,她全神贯注地搜索着那些因蛇行而摇晃的草丛,忽然眼睛好像被什么力量往上提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猛得看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那一片雾气缭绕的昏暗浓绿中纵身一跃,飞出去了!再一跃,隐约一道红光划过,不见了!

    “那是什么,爸,那是什么?!”索三纳激动地问。

    “兔子。”

    “不可能,兔子会跳那么远?”

    “野兔子,经常跳这么远。不然还有什么眼睛这么红。”

    接着,又是一阵奔跑。

    还是没有躲过这场雨。

    大雨让山间的奔跑变得更加困难,虽然索家父女都穿着质量上乘的冲锋衣,但行动起来,冲锋衣硕大的帽子会阻碍视线,索三纳只好一直低着头,把脸藏起来,埋头紧随爸爸的双脚前行,索爸爸因为要看路,只得把帽子缩紧,脸便被牺牲在雨中,山间的大雨经过树木的过滤变得忽强忽弱,有时雨势好像减弱,有时又猛然像一桶水一样泼到头上,雨水顺着脸颊汩汩下流,有的钻进脖子那里,冰凉冰凉的,低下头,鞋子、裤子上都沾满了泥。

    父女二人的脚步渐渐被拖慢,就在情况越来越糟之时,索三纳隐约看到前方有两个迅速移动的身影,各戴着一顶斗笠,恶劣的天气对人家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自从走进山林,索三纳觉得,虽然时间变慢了许多,但山间生物的移动速度却十分迅猛,原来人也是如此。更何况那应该是两名女性,只见其中一个左蹦右跳的,另一个略微缓慢,但两人都是三两下就不见了。索三纳忍不住问爸爸:“这里的村民,跑起山路来都是这这么猛啊?”索爸爸当然也看见了那两个身影:“你说那两个人呐。其实就只有她家女人厉害。其他人干啥都是慢吞吞的。”

    他们看到胡家母女时,其实已经走过了最难的山路,很快就踏上了窄窄的盘山公路,公路大概容一辆卡车单行那么宽。索三纳因为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赶路,没意识到周围农舍渐多、人气渐旺。

    雨不知不觉停了,天色也暗下来。

    “到了,看右边,那就是奶奶家!”听老爸这么说,索三纳仰起头,用手掀起低垂的硕大帽檐,一幢三层小楼暗悠悠地呈现在眼前,楼体正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二、三楼阳台居然还各有一排白色的花瓶式护栏,再往下看,大铁门是红褐色的,好厚重好结实的样子,大概100平米见方的水泥地院落也是被一排花瓶护栏围好——蛮可爱的嘛,索三纳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