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回 普六茹苑前承圣宠 阿史那宫后受深情(一)

    更新时间:2016-10-24 23:22:47本章字数:3061字

    词曰:

    女郎不奈,椒房相贺。皆为运命红尘涴。始如今,不识意惰心惰态惰。

    清风未改波明些。且闲亭卧。欲将心事瑶琴播,槛空凭,任彼和君和余和。

    ——调《浪淘沙令》

    话说,自宇文邕见过普六茹璟之后,隋公之心便有了些许不安:既有璟儿之因,也有自身之由,虽则宇文邕非为声色犬马之辈,然与我亦非置腹推心之人,今见宇文邕如此光景,实为不妙。虽如此,我又当何以处之邪?他贵为天子,我乃是臣下,此即不易之实,纵有万千心愿,安能吐之一二邪?唯有观其行止再作定夺而已矣。

    宇文邕离开隋公之府后,隋公便于此事上思虑,以至于璟儿回府,亦只是些微关心了几句,让其速速休息而已;璟儿见隋公今日之举与往日不同,心中便有了丝缕疑惑,又见得隋公催促休息,故而终究不曾相问,只得悻悻回房,郁郁眠卧罢了。

    这一夜,隋公忧思,璟儿回惑,陛下欢喜,虽则心绪各异,非为一同,然窗外之萧萧风雨,毕竟使得彼等皆未能入眠,倒又是一般无二。

    好容易捱至天明,抬眼往外,却化作丽日和风,原来已雨过天晴矣。

    待得早朝毕,宇文邕即命近侍赴隋公府宣旨;值其时也,隋公亦自回府。

    近侍至国公之宅时,国公闻得,便速速出迎,仅以常服相见,只因归家之时已然褪去朝衣,眼下未得方便,不及重着衣装之故也。

    到得厅前,近侍宣旨,隋公伏听。近侍所为何来?原来,宇文邕欲立普六茹璟为妃,不日将迎娶至宫中。隋公闻此旨意,不觉地五味杂陈,思想起皓齿明眸、未脱稚气的爱女,不由地悲从中来。

    “隋公,请接旨吧。”近侍缓缓并上圣旨,眼望着隋公,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领旨谢恩。”并山呼万岁。隋公自于震惊之余,双手自近侍手中接过圣旨,面虽带笑,心却含怨。尽管已料得宇文邕将有此举,但终究不曾想到其速若此;毕竟事已如斯,而今也只有黯然接受矣。

    “恭喜国公,贺喜国公,又荣升国丈爷了。”近侍施礼,满面含春,向隋公道喜。

    “同喜同喜,有劳老公了。”隋公强笑,不甚在意地回礼道。

    “职责所在,安敢言劳。”近侍笑道。

    “老公过谦了。若非老公今来宣旨,我等尚且不知此事。只是小女无德无能,竟得跻身椒房,常伴君侧,实在意料之外。”隋公若有所思地答道。

    “此乃天恩浩荡,自是令嫒有幸,国公得福。圣意如此,自有分教,臣等自是不敢妄测天意。想来令嫒容止,自非凡品;复思圣上举动,实是衷情。国公何须如此过谦耶?”近侍应声答道。

    “借老公吉言,还望老公多多扶持,我自不忘恩德。”隋公故作谦卑之状,又款留其饮茶。

    “上公说哪里话;圣意既达,下官当回宫复旨矣,哪敢再有耽搁。还是就此告辞,日后再叙为上。”言说既毕,又深打一揖,便要离府而去。

    “既如此说,老公,请。”隋公深知宫人之不便,也不深留;何况心内还牵记着掌上明珠之事,便趁此一遭儿,合着内侍之意,将其送至院门,又彼此客套了几句,方才转身回屋。

    隋公因有此心事,便脚步沉重、缓慢地走向后房,一路上都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告之于女儿,虽然他知道,璟儿习辨明伦,深知大义,当朝天子亦非无道之徒,荒淫之辈;然而,毕竟璟儿在身旁伴了十余年,及笄之年刚过,上门求亲者便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高门子弟,贵族王公;却不料,竟一概被隋公回绝。此举,无非是为了璟儿着想。

    如此思想着,头也懒得抬起。及到卧室门前,也未曾抬眼,依旧向前走去。听到人声相唤,方才侧身来看。

    隋公循声相寻,原来是其夫人——独孤伽罗。独孤伽罗何许人也?原来这独孤伽罗,乃是卫国公独孤信与清河崔氏嫡生之女,十四岁嫁于普六茹坚,联姻之后,二人感情甚笃。后因独孤信与晋国公宇文护政斗失败,独孤信被迫饮鸩而亡,妻儿尽被流放蜀地,独孤氏由此家道中落,风采较往日自是恍隔天渊。普六茹家因同独孤家有姻亲关系,且又对宇文护无有攀附之心,故而也得牵连,仕途转至坎坷难测;虽如此,终不似独孤家罹难无复。独孤伽罗 因身为普六茹坚嫡妻,便得以保留其贵族身份,幸免流放之苦。既经此家门之变,伽罗深知坚之境况,坚亦明喻伽罗之心意。由是,普六茹坚夫妻二人愈发恩爱,同舟共济。伽罗既为鲜卑与汉家之相融血脉,遂其身不独鲜卑巾帼之飒爽英姿,其态亦含汉家女儿之幽闲贞静。为替夫消祸,因由己存身,故而留心政事,谦恭为人。加之识古达今,贤明颖慧。凡此,隋公更加敬爱。

    正是:

    何如娶得贤妻在,灾祸轻消免却哀。

    这一日,隋公自外屋至内室,恰被独孤氏看在眼中,故得以适时处相呼唤。

    “老爷,老爷……”独孤氏先轻声唤了几声,隋公不曾听到,依旧前行;独孤氏观此,便提高了音声,又相唤了数声,且向门外走来,边行边唤。

    “我道是谁,原来是爱妻相唤。”至此,隋公方才自沉思中回转神来,缓缓的向居室走将进来,还未进门,已被独孤氏接迎住。及到门首,向内一望,其女普六茹璟也在屋中。

    “父亲。”璟儿见到隋公入内,便行了拜礼,站立在一旁。

    “女儿也在这里?”隋公见到阿璟,实在意料之外;至于璟儿进宫之事,遂变得更加难以言说了。于是,隋公便也只是应了一声,就坐下了。

    独孤氏与阿璟见到隋公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这等情形,于她们而言,倒是极为少见的。今日如此,便料想着隋公当是有难言之事,故而不似往时。

    “夫君如何这般情形,不同往日耶?是否遇有不意之事,至于如此,可否见告,妾以为分担之计,以共筹划耶?”独孤氏见隋公无神之状,心有不忍,故此,率先问道。

    隋公听得独孤氏如此相问,欲想回答,正于抬头之际,目光恰逢得璟儿星眼,原来,璟儿也正望着隋公。由是,隋公迅而移开双眼,目光转向独孤氏,凝望了独孤氏些时,想要告知,却又将眼目投向了璟儿,目力之中,尽皆怜惜之情,遂又微微将头摇了一摇,却终究不曾开口,只是转而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璟儿殊为悟敏。在其闻得独孤氏询隋公之事时,以通常而论,本以为隋公会立即相告,故而将双眼向隋公望来;又见得隋公与之四目相逢,却又疾疾避将开去;及到隋公眼望独孤氏时,又不曾开言,反向璟儿望将来,并有叹息之声。加之初时璟儿来拜寻独孤氏之时,独孤氏明言隋公于屋外接旨之事;又虑及前夜会得宇文邕之事,其形景犹历历可见。璟儿于心底思想了片时,料想着隋公恼烦之由,必是与自己相关的了。鉴于此,为求其实,便轻启檀口,款移莲步,含笑向隋公问道:

    “敢问父亲,可是为女儿之事烦忧?”

    隋公不期璟儿有此一问,故而迅疾抬眼,却也用眼觑着独孤氏,未曾答言。独孤氏见得此状,便也有些着急了;又想着璟儿之言,似非无理之语,便匆匆向隋公求证道:

    “究竟是不是和女儿有关?还望速速相倾。”

    隋公见独孤氏及璟儿母女二人如此相逼问,料着此事避无可避,终是要语之的,与其逃而不论,何若坦言相告耶?遂又把璟儿同独孤氏望了几眼,便将昨时宇文邕造府,无意中见得璟儿,且又同其谈得璟儿,并以方才接旨,宇文邕欲纳璟儿为妃,不日将迎娶至宫中之事,一并告知了独孤氏并璟儿。

    璟儿并独孤氏听得进宫之言,目目相对,面面相觑。先是蓦地一惊,得动七魄,转而愁颦蛾黛,患笼远山,半晌不得言语。正是:

    一旨传来阖府惊,晴天朗日换三更。

    如何谋得存身计,以为江山耀自明。

    隋公既将诸事以告,又见得独孤氏和璟儿无神之态,虽则隋公已经料得此情形,然犹自不忍,却又不知当如何慰将女儿,唯将眼黏着璟儿不放,忧戚之情默然毕现,倒让璟儿无所适从了。

    毕竟身出高门,三人皆知,进宫之事关涉甚大,若有差池,后果自是难当。纵然璟儿是以为妃之名入宫,而陛下是属意璟儿,或是与隋公作对头,其心尚不可知,只因陛下对隋公之戒心,终究不曾消匿。

    璟儿也已料知父母难得开口,若欲父母开言,纵或相诉,实需时日;身为其女,当以荡愁涤忧为上,安能与之复添烦恼耶?璟儿如此思酌了一般,便缓步上前,倒地拜在隋公并独孤氏身前,尽管泪已盈眶,却仍依旧强忍,反倒宽慰起隋公同独孤氏二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