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逐 作者:连清平

    更新时间:2016-10-21 17:42:31本章字数:24634字

    阳光从云缝中照射下来,苍白刺眼,冰凉灼热,让人多少有些恍若隔世。我把自己抛到这样一个时空中,有时候我也很难认清自身的处境。

    “我其实从来没爱过什么人,你信吗,我在这些破败的房间中既做爱又写书,有时候也无所事事。我爱的只不过是幻想中的世界和别人,或许,我只是想挣脱什么。我不确定……。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的生命流动起来吧。”对着他——我的朋友,一个本地小“木匠”,如果你愿意的话,叫他“手工艺人”也可以,我醉醺醺地说道,“昨晚又梦到了以前的那些人,有时候很难受……。我正在写一本书,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裂——变——的人,裂变的人,你想过没有?你想到过没有?……”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一只手托着玻璃杯子,身子斜倚在椅子上,安静而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发酒疯。

    此时此刻,微醺迷离的我,眼睛里透射出一股绿幽幽的狠劲,胸腔似乎有巨大的能量要被引爆,我,在这当会儿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不疯魔,不成活。

    人执迷的一切终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三年前,我把自己安顿在这里,一家叫“青莲客栈”的小旅馆里。白天在当地一家书店工作,上午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其余的时间就游游晃晃,行走,观察,思考,写作。每天晚上9点钟左右,我大致会出现在客栈一楼的书房兼客厅里。

    那屋子陈旧幽暗,角落里放着一把布满灰尘的吉他,靠墙摆着几张木桌子,磨得发亮的木椅子上放着几个淡绿色的麻布垫子,我照例在第二排的老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写作。

    旁边书架上摆满了旧书,不算太多。看着这些书,使我强烈地联想到某一类人。在这之前,他们经过了哪些地方,被什么人阅读过,被多少双手抚摸过,那些时光……,而今又流转到这里,有缘分和自己相见。一本本都是有故事的书。

    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做义工的男孩在角落里默默上网。偶尔有刚落脚的旅客和晚回的客人,不过,我喜欢这个时候人们归来说话的声音和样子。写作,是太奇怪的一件事情。写作的不确定性。气味,时间,地点,事件,某一刻的微妙心绪让自己的字眼呈现出不可捉摸和变化。在写下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写些什么出来。这种未知和不确定性吸引着我,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创作,新奇探险充满自由。

    打开电脑,凝神的瞬间,人的灵魂飘往了哪里,谁又知道呢。

    那时候我还是个警察,通俗来说是一名女民警,从一所地方司法警官院校研究生毕业,在大西北的一个城市社区中落脚,参加工作没多久。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一直是一条规规矩矩的“坚硬线”,不管内心有多么不情愿,可我一直循规蹈矩地完成了人生的一个个阶段,按部就班小学中学大学到参加工作。好孩子,优秀学生,到为人民服务的警察。

    我通常上班穿制服,下班时间一定要换上便装,这样感觉才被松绑了,能流畅轻松些。上班下班的东风路走了将近六年了,心里常常有一幅自画像,名字叫“东风路上的她”——那人骑着白色小龟,混迹在城市茫茫人群之中,疲惫,会心,略显僵硬紧张的面容。孩子气,神经质的眼神。披散着的黑发。米白色的针织衫,松松垮垮地套在外面,中性化的装束。看上去有点独特,但说不上是哪里。路边的景物在恍惚中一闪而过,她沉浸在自造的意识流情绪之中,胡乱思想着。

    这确是我想象中自己的状态,那些我不知道能称之为什么的东西,能够在某个闪着金光的午后,从路边的绿色梧桐树叶子缝隙中穿透向我,让我从世俗的世界中抽身而去。

    但那通常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意识,瞬间来临瞬间消失,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神经是不是有点问题。

    那应该是一个十一月的阴冷雾霾天,下班后,我照例裹上我的灰色格纹呢子大衣,这大衣异常宽大,长到小腿肚,后面连着一个大大的帽子,有点像一个大大的斗篷,这怪异,另类,不合时宜的装束使我看起来像——“一个在城市中游荡的疯女人”。反正我的同事们都这么认为。

    东风路上灰濛濛的,路过绿荫广场附近花坛的时候,有一些人围着什么指指点点,出于职业的敏感,我停了下来。

    人群里,一个穿着青苔色毛呢大衣的女人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块纸板上,怀里抱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似乎僵硬了,一动不动。

    可能是怕男人冻着,她敞开大衣把衣服盖在他身上,还时不时拽回滑落的大衣。如果不是周围人提醒,我还以为她怀中的男人睡着了,实际上她怀抱中的男人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离世了。

    旁边的一位大爷唏嘘着,一个小时前他就发现那男人躺在地上,120赶到后确定人已经死亡,死亡原因初步认定是心梗。而那女人是在一个小时后赶到的,自打到这儿就一直抱着那男人没松开过。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点上打动了我,说不清楚,看到这些我的心被莫名地拨动,隐隐地酸痛。她紧紧抱着他,难道是不相信他已经离去了。

    旁边有个年轻点的女人说,那男人好像是出来买药的,躺在地上的时候药盒子和药都洒了一地,女人刚到时没带手套,坐着不到10分钟双手就冻得发红,她赶紧回家给她取来了手套,拿来了纸板和泡沫箱,让她坐在身下隔凉。

    已经抱着男人坐了快两小时的女人被冻得浑身僵硬、脸色苍白。听到周围人说他的嘴没闭严,赶紧摘下手套轻轻用手帮他把嘴合上,用手抚摸了几下他的嘴唇。

    那应该是入冬以来这个城市最冷的一天吧,两个小时了,她依然紧紧抱着那男人,不时整理下他的头发,搬动下他的腿。人们的议论和劝说她都好像没有听见看见。她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应该说话,可是我能做点什么呢。这样的情景我走不开。

    拨通了同事吴磊的电话,二十分钟后,他和另一名同事开着车过来了。

    就这样,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在警局办公室里,我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由于程序我要对她做一些常规性的笔录。

    我坐在窗户边,她的斜对面,她双手抱着水杯一直低着头。似乎不太想说话。

    此刻我并不想打扰她。

    办公室灯光不太亮,她盘在脑后的发髻已经快散了,脖子下面是一件圆领盘扣黑色棉衣,面容看起来有些粗糙憔悴,但五官很干净,灯光很暗,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但感觉她和一般的女人不太一样。

    她一直喝着水,双手捧着杯子。我没有说话,看样子,她应该有四十几岁了吧。“能吸烟吗,我——想吸口烟。”她的声音要比她的样子年轻很多,很好听,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很丰富。

    在同事的抽屉里找到了半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我递给了她。

    “谢谢。”她抽出一根烟,打了几次都没打着,但姿势动作很是娴熟。吸了几口,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闪烁,“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是我男人。谢谢你帮助我……”,她停下来又吸了几口烟,那样子很熟练,大概是个老烟民了吧。

    这女人引起了我一点兴趣,感觉对她似曾相识,在哪里认识过她呢,不可能。这感觉让我很不安,我有点急于想了解她的现在和过往。

    “你是本地人吗?能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死者和你是——,我们联系到了他的女儿,一会儿她会过来的。”不知怎么这会儿我突然有点讨厌自己问了这么多,这样的理性面对她,在这样的氛围下。

    她看了我一眼,停顿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说吧,太长时间了。我想说说。你有时间吗?谢谢你了……”烟雾缭绕后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我有点不好意思,这口气好像我做了好事,她要感谢我。

    “哦,没事,我们已经下班了。”我看着她,点点头,“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

    “我不是本地人。你其实听我口音也不是,大概七八年前吧,我来到这里的……。

    ……,要怎么说呢,你要问我为什么会到这个城市来,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朝这个方向走,我只是想要越荒凉越好。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

    那也是一个冬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从没有看见过一条河穿越城市而过,黄河的水清澈冰凉,就好像是冰雪刚融化后的样子,我很喜欢。再后来,慢慢地,我爱上这儿了,这城市落寞、硬朗、苍凉。

    我喜欢有出口的城市,河也好,海也好。”

    她又吸了几口烟,从嘴里慢慢吐出烟雾。

    我喜欢她说话的样子,让人感觉很放松,不知为什么。

    “我经常沿着南滨河路一个人走,有时在河滩上玩石头,还有那些河滩边放风筝的老人,有时候我和他们在一起说说闲话。那一带的风景很有味道,河上空经常有很多盘旋的飞鸟,远处有白塔山和中山桥,异域风情的清真寺,寂寥的白马浪,经常笼罩在灰蒙蒙但清冽的空气中。我那时经常游荡在这一带。这都是你熟悉的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话语和来这里的人太不一样,不,不能这么说,是和我们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她显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话语和气质很相符,好像没有活在世俗的烟火人间一样。但她的精神显然没有问题。

    “几乎每个清晨,我都能碰到他,在河滩上,他拿着一个木棍舞着走着,脸上的墨镜使他看起来不可接近。我们每次都是相向而过,我沿着黄河水的方向,自西向东,他逆流而上,自东向西。每次我飘过他墨镜后的双眼,都能感觉到他注视着我。

    就这样,我遇到了他。

    可是我没有料到,他最后是死在我的怀里。

    我记得的事情不多了,我宁愿大脑放空也不愿那些糟心的事情来缠我。可是这个男人,当他摘下墨镜,第一次张口叫我“女娃娃”的时候,我发自内心的愿意为他停下脚步。

    人们经常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陌生,怎么定义陌生呢,在一起生活十几年,几十年就不陌生了吗,电光石火的瞬间感应,这人是陌生人吗。像现在,我面对着你,一个正当年华的女孩子,我从不认识你,可我有和你说话的欲望。就这么实在简单。

    他是地道的西北汉子,粗犷简单,兰州军区的退休军人,他大我十三岁,遇到我的时候已经五十九了,但他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谁在乎年龄呢,我只想找一个温暖宁静的地方落脚而已,疲惫疲倦极了,不管是谁的怀抱都想偎依在其中休息一下。

    他呢,他看我的眼神和表情满是惊喜和爱怜。

    就这样,我被他捡了回去。他经常说,我是遗落在黄河岸边的一颗石子,冰凉清透,但他喜欢。他走了十几年的滨河路,有时在路上,有时沿着河滩走,每天拿着个木棍晨练,我就是黄河赐给他的。我对他的了解也不多,也不想知道更多。他妻子死了十几年了,他有一个女儿,但很少来看他。

    这里没人了解我的过往,他从来不说也不问,其实他内心有疑惑,但他从不勉强我。谁没有好奇之心呢,何况这么一个在河边捡回的女人。

    只有一次,我在窗户边看书的时候,他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应该受过很好的教育吧?”。我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就再也没说什么。他指的是我的书。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个黑箱子伴随着我,那里面的是我的珍宝——一些书,不能丢弃的东西,我的解药和食粮,拿起它们我随时就能潜入另一种生活。这些书,也好像是我隐形的房子,我用它们来逃避,隔断很多东西。

    他不怎么爱看书,有时候我自己写写看看,他总是在旁边安静地拨弄他的那些玻璃器皿。他喜欢那些透明的玩意儿,很奇怪,一个大老男人,屋子里净是这些奇奇怪怪的玻璃瓶子。时间一长,我发现他原来也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他有自己特殊的癖好,那些瓶子颜色各异,仔细看,有的真还挺漂亮,他在窗台上放了几个蓝色的玻璃瓶,养着几株细细小小的铜钱草。

    和他在一起有七八年了吧,日子平静琐碎。简单素朴的饭菜,在小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他会给我剪剪手指甲,脚趾甲,我会给他掏掏耳朵,嗯,那真是平静满足的日子。他脸上的皱纹,有些发白的头发和胡须,有时候会给我一种错觉,时间真的已经流逝了几十年了吗。

    这是生活吗,我不知道。我始终没有成为自己所期望的另外一种人,但我过得确是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不觉得累。

    尽管我已经不年轻了,但面对他,我觉得自己是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只要天气还好,我就和他一起去河滩上玩,放风筝啊,逗逗野鸭子什么的,或者爬爬山啊,我也学会耍他的木棍了。

    这个男人,他叫我“女娃子”。

    在他的小屋子里,每次洗完澡后,我会站在浴室门口静静地等他。我不会叫他,我会一直站在那里等他过来。他仔细留意水停的声音,无论手头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急忙来为我擦身。

    那是一种进行仪式的感觉——他拿起宽大的白色浴巾,看着我,慢慢地温柔地为我擦拭身上的水珠,轻轻揉搓我的头发。最后,我会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在我身后用整个毛巾包裹住我。

    有时候我也会全身赤裸放松地趴在床沿,头发垂下,他坐在陈旧木地板上,静静地为我吹头发,我则把下巴支在他的膝盖上,真是温暖而圆满的时刻。

    他是一个很好的爱人。

    这七八年来,我只有一次想过要离开他,那是在一个夜晚,我在他身边看书,突然间我内心深处的渴望又上来了,那种漂流的未知感,我看着熟睡的他,内心惊惧不安,心里很难受。

    听着他轻轻的鼾声,我想就这样悄悄离开他。我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也许我该去另一个地方了,怎么样不能活着呢,在一个地方一份简单的工作就可以活着。我本就是一个来来去去无所谓的人,我的人生在多年前就已经撕裂了。我并非爱这个男人,我只是这样生活。

    可一想到要离开他,我的眼泪就来了。我是在怜悯自己还是他,我不知道。

    这样的爱在你们看来是扭曲可耻的,对吧。人们那些纯粹真实的感情从来不敢曝露于世俗中,人人都把它埋藏在心底,直到死去。”

    她停下来,沉默不语,继续吸着烟。

    我想起了那些埋藏在几乎是潜意识里的某些记忆,有点恍惚,好像在听一个故事,久久不能回过来,她的讲述距离我的生活时远时近。她讲话感染力很强,这让我很奇怪,很容易把人带到她的场景中去。如果不是在马路边坐太久的话,她应该是一个艺术味很浓的女人吧。她的话语,她的意识,和世俗中人不太一样,看似简单却又神秘的一个女人。

    但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我很奇怪自己的直觉……,她在我脑子里,怎么会和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重叠起来呢,是谁呢?我怎么也想不通了。

    “李艳,联系上了。”吴磊在外面喊。“一会儿他女儿过来,你叫她准备一下吧。”

    到底在哪儿曾经见过她呢,看着她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那种似曾相识熟悉的感觉又莫名地上来了,落拓不拘的步态,长到脚踝的青苔绿毛呢大衣,风中飞舞的凌乱头发,干瘪刀削的脸庞,一个怪异的老女人,穿着青苔色毛呢大衣的老女人,她就像魔鬼,不,女巫一样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记录本上她的字,很漂亮,好像是练过字的:唐一丛,七里河区南滨河大道军区家属院19号楼4单元601。这名字,我心想,也怪普通的,她的身份证没带,住址会是真的吗。我顺手塞进了抽屉。

    书店的名字叫“迷途”。门口密密麻麻吊着很多盆常青藤和绿萝,最开始是里面氤氤氲氲的氛围吸引了我。人极少,书也不多,音乐经常也就是那几首蓝调,最关键的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茶社,可以品读静思。我要了杯陈皮普洱,随手在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莫迪亚诺的《暗店街》,真有意思,开头就吸引了我。

    旁边座位的两个小情侣在悄悄对话。

    “从窗户跳下去了,最后还是自杀了。”他喃喃道,“她不爱自己的丈夫,难道也不爱罗兰吗?”

    我瞟了他们一眼,看到书的名字是《青春咖啡屋》。

    “爱?可能只有爱最捉摸不定,或许爱不足以支撑她的内心世界吧。”她说,“不存在的路易丝,不存在的雅克琳娜,不存在的……”

    “喂,喂,我失踪了你会不会报案找我啊?”她忽然问。

    “你?呵呵,你不工作了啊?不还要考研究生吗?”他笑着。

    “嗯——,好吧,我也只是那样一个假设。”她沉默了,继续看着书。

    “失踪?失踪——失踪——她是失踪的人吗,”我的记忆似乎闪进了一丝光亮。我盯着手里的书中最后一段,“……他也失去了自己的踪迹,他的一部分身世突然间好似石沉大海,没有留下任何指引路径的导线,……。我目送这位身着旧大衣、手提黑色大公文包的筋疲力尽的老人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在他和过去的网球运动员,英俊的、一头金发的波罗里海男爵康斯坦丁•冯•于特之间,哪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她会是失踪的人吗?”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活了我陈旧的记忆。

    那时,我在中原的一个古老城市Z市读大学,那真是一段不值得提起的日子。一开始就充满矛盾、忧虑和迷惘,刚入学的我性格激烈饱满,浑身充满着理想浪漫主义,率真直接,棱角尖锐,刚到那个学校,我却变得无比的沉默。我喜欢文学,写作,可是专业却是刑侦技术。青春年少的黄金时期严重缺乏对美好事物的经历,庸俗的成长环境,世俗功利的升学压力,让我身上某一部分沉睡了过去,这后来被认为是最重要的部分沉睡了过去。一睡就是十几年。拼搏,奋斗,坚持,成功,好大学,好工作,这些关键词一直主宰着我的价值观,成了我为之奋斗的全部目标,没有时间和余力去考虑别样的人生。

    每天忙忙碌碌,上课,去图书馆,兼职,考证,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浮躁,学校也跟潮流,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像一件产品,个性快被磨灭掉了。只有在上一个老师的课的时侯,我才能静下心来,去深入思考一些问题,才感觉原来激情还在自己的身上。这是学校的任选课,名字叫《成为你自己》,选的人不多,当初我也是抱着凑够任选课学分的心理选的,教这课的是一个女老师,她叫连笙,大概三十多岁吧,她和大学里别的刻板的女教师很不同,可以这么形容她吧,一个有着丰盈润泽内心的女人,一个先锋艺术的女人,她是大学里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之一。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节课本以为她要大讲什么成功学之类的,出乎意料的是她讲尼采,这一下子吸引住我了。希腊神话,日神,酒神,梦和醉,悲剧精神,骆驼——狮子——婴儿,人生三境界的修炼,那节课我听得如痴如醉,久旱逢甘霖,我内心也许太需要这些东西的滋养了。这些被人称之为有毒的,疯癫的思想事实证明也是启蒙的,强大的。

    后来她给我们讲诗歌,很多诗人第一次就是从她口中得知,她讲诗人的人生和她们的诗,我迄今还记得一节课上她讲到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墓志铭——“甚至在烈火中能种植金色的荷花”。讲莎乐美和里尔克,女作家对诗人深沉的爱,讲电影,小说,通过电影讲体制化对人的毒害,通过小说讲那些迷失、疯狂与破碎。讲中国的高等教育,大学精神……。

    我的大学如果没有连笙老师的引导,我可能只是千百万个合格品中的一个而已,庸俗之至,这也许就是教育的悲哀吧。至于我后来遇到一些人,发生的那些事和我人生的转变,可能都来自于这个女教师在讲课中某些思想的引导,那些暗藏的火苗,也许那一刻已经悄悄在我体内生根。

    虽说是选修课,但每次她的课我都会早早去教室等候。那节课我还记得,她一上来没有讲课,而是先给我们说了一件事,一桩离奇的失踪案。这件事发生在Z市的另一所著名大学,在当时的社会上引起来相当大的震动,众人莫衷一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那女教师突然失踪了,人间蒸发,没有任何留言和交代,学校,包括她的家人都一无所知。同事、朋友们更是莫名其妙,她的朋友本来就很少。

    连老师上课的时候很少外扯,但她讲这件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奇怪,我当时并不能理解。

    最后那女教师是死是活,到底去了哪里,和谁一起走的,这在那时那所学校甚至Z市都引起很大的议论和唏嘘,我还记得当时的媒体新闻都报道过,警方也介入了这宗离奇失踪案的调查。但好像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失踪,失踪……,高校女教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这世界这么小?我的脑子混乱起来,那件事迄今为止好像也有十几年了吧,那个怪异的女人,青苔色毛呢大衣,风中凌乱的头发,我隐约感到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么一类人,一定有的,她们有意要让自己彻底消失,她们的心底有太多秘密和不能承受之重。

    她们为什么不能有另一种生活呢?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那么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不是吗。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对别人的生活说三道四呢,如果人生的轨道已经偏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放呢。

    或许我们才是在牢笼和网中的可怜人。混沌而单一的人生,死亡时看似完整的人生结局,活着时无可奈何的负重前行。

    突然之间,我很释然。她们之间的关联,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重要吗,我到底忙于证实什么呢。

    但她的话语,她那样的生活,这一切对我来说充满了神奇的魔力,这一切为什么都让我遇到了呢?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好像无关于旁人,但这和我自己密切相关吗,我想彻底了解那女人的内在。

    工作之余,我总是心事重重。那女教师的名字我不记得,毕竟事过多年了,当年也只是好奇,感觉蹊跷想不通,但并没有放在心里。

    当年女教师失踪的案子如今结了吗,那女教师后来又回去了吗,还是一直没有影踪呢,我想有机会回去看看。

    心里惦念的事情,总是会有时间行动。

    四月份的一个阴雨靡靡的日子,我来到了Z市,先去警局查取了当年女教师失踪案的相关资料,然后去了那所大学。我希望这不多的信息资料和我的走访能够给我带来新的发现。

    警局的资料卡片上有一张她的半身照,应该是她的工作照吧,照片上的女人清秀端庄,眼神坚定,面容圆润,还稍微有点婴儿肥。这人和那晚我见到的老女人一点也不像,可以说是面目全非,眼睛和眼神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即便是十几年过去了,人的脸型会变吗,那刀削般轮廓分明的脸,深不可测迷雾般的眼神,我不敢确定,有点失望。

    她的名字显示:乔沐。

    地处古老中原的Z市大学不多,这所高校也是Z市唯一的一所综合性重点高校。上大学的时候,我曾经来过这所学校,但没什么具体的印象了。我沿着小路走,想体会她当初的心。下着小雨,天阴阴的,有点凉意。古老的礼堂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望着前面空旷的广场。路上学生不多,可能正在上课吧。我留意到学校的后面有一座铁塔,很奇怪,以前怎么没注意呢,我走过去的时候,路过学生宿舍和青年教师公寓,到了跟前,才发现铁塔并不在学校内,砖墙和铁门把它和学校隔开了。那是一个古迹建筑,据说是宋代的,现在改为铁塔公园了,收门票才能进去。一路上,人比较少,我抬头望着锈迹斑斑的黑漆漆的铁塔,竟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那女人,她——,也曾在教师公寓的楼上眺望过吗。

    资料上显示,她是文学院的老师,专业是文艺心理学。我找到了文学院,这是一栋白色的小楼,很古典。可能是上课的缘故,老师们大都不在学校办公室,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微胖男士接待了我,他看起来大概有五十岁左右的样子,镜片背后闪烁着审视的眼光,一副中庸克制的面孔。

    我说明了来意。

    “乔沐?她——,十多年了啊——”他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我想了解一下,当年……她在这里工作时的一些情况。”我说。

    “当年警局都来了好几拨人了,不还是没有结果吗,”他摇摇头,“再说,我们能够提供什么呢,就是一般的老师,人家的家庭和私人生活,我们单位都了解的不太多,你知道,在高校里,老师们都很少谈这些东西,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她有任何异常的表现啊。”他向上推了推眼镜,眉毛挤在了一起。

    “她也算是这学校的传奇吧,看上去挺不错的女孩子啊。话不多,工作还是比较认真的,科研能力也不错,当年她上的课可不少,还担任了两个班级的兼职辅导员,领导们其实都挺看好她的。唉,要说这小姑娘前途无量啊,怎么会突然就出这事儿呢——,我们都想不通啊……。”

    他圆圆的脑袋除了摇头还是摇头。“有关她我们知道的真不多,她私人的事情不好说,大家都只是在底下猜测怀疑,这些都是江湖传闻不可信啊。再说这么多年了——,你跑这么大老远的,尽职尽责啊,不过——,”他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她当年和材料化工学院的一个老师交往挺多的,叫什么来着,你可以去找他问问看,他当时还经常来我们院办,对了,叫张志峰!材料化工学院的张志峰。”

    看来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重点大学里的高校女教师,而且前途看好。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人人都能企及的,受过最专业的高等教育,有着世俗之人难以理解的独特思想,落脚于象牙塔里,这样的生活不让人羡慕吗。

    湖的对面是材料化工学院,它在这个学校的最西边。穿过木桥,我看到湖的另一边是一个斜坡,天然地形成了一片草坪,人工的痕迹不太明显,也许是疏于管理吧,反而有一种随意之美,蓝的紫的小野花夹杂在翠绿的小草中间,草坪周围还有枝枝蔓蔓的爬藤。

    没想到找到张志峰很容易。他正在坐班,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办公室主任”。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有点黑,看起来谨慎小心的样子。

    在他办公室里,我说明了来意。

    他点了一根烟,沉默良久。

    “说实话,以前警局的人询问过我。我都没说什么。十几年了,她是真的失踪了,她真能做到。”

    我看着他,“她真能做到?——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他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一个空空的玻璃杯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似乎陷入了沉思,那表情凝重深远。

    “十多年了,几乎每一天我都记得她。她从来没在我的脑子里失踪过。”他吐出烟雾,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我们其实也不是那种特别要好的朋友。她那时候还带着学生,在西边我们学校的新区。当时新区建设还没有完工,各个学院都是临时办公,所以我们两个院的辅导员被分在一个办公室里,很巧吧,要不然也没有认识的机会。”

    “一开始大家也都是见面点头招呼的同事,毕竟不是一个学院的。后来有一次,我正在办公,一个学生来找她,可能是因为一些心理上的纠结吧,她和学生进行了一番长谈,正是这番谈话惊住了我。她的话语很有力,角度很独特。说实在的,你也上过大学,知道我们辅导员的职责,是学生的人生导师和知心好友,人生导师谈不上了,可是我目睹很多同事们把它做成了保姆和自以为是的训导师,包括以前的我也是,说起来可笑,身份转换,摇身一变,成了和学生最为亲密接触的老师,于是就有了指导学生生学习,做人,做事,生活的权利,可是我们自己呢,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学习的意义,做人做事的底线和方法吗?以前我自以为知道这些,但其实都是狗屁。

    她让我知道那些东西,最为深刻最不易把握的东西,我其实都描述不上来是什么。谁都没有权利去训导学生,辅导员也不必是一个大学生的保姆,她会谦逊亲切的看待他们,和他们做朋友,让他们知道有无限可能性的多样未来,她向他们敞开的是一个自我追问之路,告诉他们其实可以自主选择生活方式,但必须有勇气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们都做过学生,遇到过很多老师,几乎都给我们讲过很多道理,不管是什么道理,最终不还是为了我们好。可是正是这个好,却害了我们。她从不给学生讲这些道理,她只是引导,追问,让他们自己去选择并作出决定。后来我慢慢才意识到,有很多孩子其实是被社会和教育毁掉的。”

    我点了点头,对他笑了一下,“嗯,深有同感。家长和老师常说这个那个为我们好,其实那是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中的“好”,局限在他们认知范围内的“好”,他们自认为比我们高明,这个“好”不一定而且很可怕。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的大学反正是很可悲的,正经干的事儿没有一件值得铭记的,反而是一些当时认为不太重要的事儿现在想想还真有意义。可能整个社会,包括学校氛围就是这样吧,浮躁功利、精明算计,人们都想要正常体面的生活和所谓的成功。人很难逃脱出去真正做自己。”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笑似乎是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缓缓地吐着烟圈,放松了很多。“后来,慢慢地就和她交心了。她没事的时候喜欢写写诗、小说什么的,对了,她阅读量很大。她办公桌上经常放着很多书,大都是文学哲学类的书籍,我没事了喜欢翻翻,她有时候也给我推荐一些书,不过说实话,有些书咱还真接受不了,看不是太懂。我一个学理工出身的,高中大学研究生一路走来看过的人文类的书加起来都没有和她在一起看得多。”他对着我微微撇了一下嘴角,自嘲的笑。

    “她其实稍微有点自闭,我指的是心理上。外表你根本看不出来,她在人面前大方开朗,看起来也很积极,但我知道那不是她。她内心很强大有时候也很悲观,她其实是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她不大需要那种小女人的东西,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她真是孤独,她没有办法和别人打成一片,可能别人和她在一起也会觉得怪怪的。”

    我仔细的听着,极力的想在我心中还原出这个女人,她真实的样子——她精神的隐秘世界。

    “其实,我暗地里挺喜欢乔沐,但她明显把我当哥们,另外她在我心里——,说不上来,真的,”他头扭向窗外,嘴角微微有些抽搐,重重地吐了几口烟,他停了下来,抬头有点尴尬地看着我。

    “我明白,男女之间的情感也会有灰色地带。”我笑一下说。

    “不,嗯……,也许你的理解是对的,但是这样亵渎了她,我只是她的不怎么重要的一个朋友而已。也许,在她内心深处,连朋友也算不上吧。”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她就是有一种吸引力,但也让人害怕,其实她长得根本算不上美。”

    “害怕?”我重复着这个字眼,看着他的眼睛。

    “她身上的不确定性,和她在一起我总有这种感觉。她是能够发光的女人,但也有可能把身边的人灼伤甚至摧毁。我有时候总喜欢把一些人比喻为恒星,这些人可能是人群中的极少数,他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因为自身的“核聚变”而发光,向周围释放出能量,自身却一步步走向毁灭虚无,或者变为黑洞。”

    我很惊奇于他的这套理论,但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小小的办公室里缭绕的烟气,包围着我们,空气稍微有点凝固憋闷。

    “也许不该说这么多无关的事情。透透气吧。”他打开窗户,我扭过头去,意外地发现外面的紫藤树开花了,大片的淡紫色,神秘地抚慰着看着它的人。

    离开张志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雨停了,我在学校的食堂随便吃了一点东西,想在校园内走走。我试图用得到的信息编织这个失踪的大学女教师的性格和内心世界,但始终支离破碎,怪异片面。这人究竟和那个飘忽的女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

    凉风阵阵,我扣上了风衣里白衬衫的领扣,把凌乱的围巾整理了下,抬头一看,已经走到了一栋建筑面前,看上去矮矮的一栋旧楼,但周围环境幽静宜人。走近一看,墙上有一个金属标牌:档案馆。

    乔沐失踪的那么突然,会不会还有档案留在学校里呢,里面也许会有一些信息值得参考吧。我抬头看看,拿出手机一看才三点多钟,时间还早,去看看吧。

    这里几乎没什么人,象牙白的铁皮柜子排列整齐,里面锁着学校尘封的记忆。一名年老的管理员接待了我,她点了点头,很快隐藏在乳白色的柜子中寻找去了。

    档案袋很薄,东西不多。她的履历并不复杂,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参加工作,一路顺畅的读下来,家庭背景有些奇怪:高中毕业生登记表里母亲是小学老师,却没有父亲的信息。大学和研究生的毕业生登记表里也是这样,没有父亲的信息。参加工作的干部履历表里连母亲的信息也没有了,“家庭主要成员情况”一栏里只有一个大姨。很显然,她出生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环境里面,她的父亲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之间又有哪些故事都不得而知了。奖励材料里显示她大学和研究生的不少荣誉:二等奖学金,论文大赛二等奖,征文一等奖,三好研究生,优秀毕业研究生,直到参加工作的优秀辅导员……,她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好女孩”啊。我有点疑惑。

    档案能反映什么呢,这些履历、自传、鉴定考核、学历职称、奖励处分等等,这些纸张是社会评价一个人外在身份的依据,在更早些时候它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沉浮,它是给组织看的,我合上这些资料,站了起来。档案里未显示的那些成长历程呢,家庭缺陷的巨大阴影呢,她的父亲是压根就没出现还是中途离场了呢,她的母亲呢,母女关系又是怎样的呢,在她成长的历程中心里可曾有过许多斑驳不堪的黑洞?……那些黑洞我估计从来也没有消失过。

    手机响了起来,我赶紧出了档案馆,是张志峰的,他说有一样东西忘了给我。

    这是一个灰棕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印着“共青团****大学委员会”的字样。

    翻开扉页,黑色的字体很醒目:工作日志,右下角写着“乔沐2002年9月4日。”

    张志峰给我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他说这个笔记本可能是当年她遗漏在他办公桌上的。

    继续往下看,她的字体很奇怪,比较草,不太像是女孩子写的字,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飘逸流动的感觉,其实字体是很有力的,但就是不呆板、很流动,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这字迹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9.11,周四,例会,陶书记讲话:关于党员民主评议,黄主任讲关于职称评定,教学教务工作。……

    9.19,辅导员培训。收新生档案。晚自习填学生登记卡。

    9.22,科学校区辅导员队伍,担当重要任务。定位好自己的角色:人生导师?知心朋友?

    11.07,专业丢好久了,平静充实的心不见了。忙的失去了自我,……

    12.09,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我必须干什么呢……

    12.23,《万寿寺》,《局外人》,《劳儿之劫》,《挪威的森林》,该计划什么时候买来好好看看。

    ……

    2.27,童真或许最有力量?

    3.9,身体觉得很沉重,心理和灵魂也是,负重的骆驼。对学生的激情还能持续多久呢。

    4.7,与人群保持距离是一种品质,适当的疏离感。

    ……

    4.22,风情美丽的女子,该是什么样呢,远离尘嚣,自由落拓,很奇怪,落拓不羁这样的字眼很上我的心。

    ……

    5.17,越工作越空虚。要不要考文艺美学的博士呢。

    ……

    5.19,成熟性感和天真无邪的韵味,梭娘的音乐很好听。

    6.7,渴望轻盈纯粹的身体,这座神殿我决心好好供奉它,开始尝试吃素吧,试试看身体的变化。

    7.21,我必须写作,必须尝试把自己的能量释放出来,得到穿透……

    9.17,今日,在图书馆看书。1978年,年轻的萨冈写给已至暮年的哲学巨匠萨特一封旷世情书,最后一句是“这个世纪疯狂、腐败、没有人性,您却一直温柔、清醒、一尘不染。”可是,这样的人,哪里去找?

    ……

    11.11,还是叔本华和尼采最合心意,都是神经质的毒药,他们都是梦想破坏者,最近感觉自己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爱独处。买来关于叔本华的三部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美学随笔》,《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想好好读读。

    12.07,所有的爱和孤独都是自作自受。普拉斯终究把死做的超凡卓绝。

    唯有诗歌可以清洁我,理解我。

    1.19,快放寒假了,学生们快要离校了,开完最后一个关于假期安全的会,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1.22,做你真正感受深刻的事去吧……

    2004年4月27日,今日看完了《苏珊.桑塔格传》,她确是一位勇敢诚实的女士。我对她着了魔,买来了几乎所有关于她的著作在研究。

    在火车上翻阅着,我有点累了。闭上眼睛,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向我走过来,她似笑非笑,眼神深邃……。

    半睡半醒之间,几个字忽然间蹦上我的脑海:唐一丛,对,唐一丛,那张纸条,她们的笔迹相似吗,我不太确定。那女人走的时候曾给我留了一张纸条,我猛地坐了起来,那纸条还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面,好像后面还有她写的地址。

    我有点兴奋,两个女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交叉幻影着。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站在窗户边,拉开窗帘,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零星的灯光闪烁,感觉到清冷的气息,像是村庄,土地,河流,风吹过来,感觉有点凉。走的时候本来想见一下连笙老师的,但学校里说她很早前就考上博士走了。她是我大学时代唯一怀念的老师。不知道她现在哪个地方生活,祝福她吧。

    这大概八十年代末期建造的家属院吧,已经很老了,院内的楼房都不高,大都是六层。有的楼房被爬山虎爬满整面墙,叶子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很好看。院内很安静,车也不多,时不时可以看见穿著绿色军装的老人缓缓步行,有的也被家属推着出来晒晒太阳。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唐一丛,七里河区南滨河大道军区家属院19号楼4单元601。

    很好找。楼梯很暗,走到六楼的时间有点漫长。

    我敲了敲门……

    仿佛尘封很久的门,最终还是开了。

    是她。

    我站在门口,她显然很惊讶,但并不慌乱,眼神中闪过几丝诡异的光,“李警官?啊——,请进吧。”

    “坐吧,我给你倒点茶水。”一进屋,她就忙着,好像有点不适应。

    “嗯,好的,谢谢。”我说。

    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家具很少,木茶几、木柜子,几把竹椅子,老旧的布艺沙发,都有些年头了,整个屋子的摆设就是在80年代也是极简的,南边的窗户下放了一张奇怪的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奇奇怪怪颜色各异的玻璃瓶子,一些高高瓶子里还插了些许细细的绿植。

    我站在茶几旁边,心里有些不安。

    我们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女人,我凭什么为了自己着魔的好奇心来打扰她呢,我已经不想再知道失踪的乔沐在哪里,这个女人和她有没有关系也已经不再重要。可我为什么又要来到这里呢,我想知道些什么呢。

    我看着她的身影,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很强烈。

    在她低头给我倒水的时候,我看着她说,“没想到我会来这里吧,”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是一种女人之间才能理解的笑,那笑意味着她深深地理解我,我也理解她。

    她没有说话,转身去放水壶了。

    这屋子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氛围,来源于我们两个女人气场的交融。我倒是放松了下来。

    灯光不算太亮,黄色柔和的光,我坐在布艺的老沙发上,上面堆了不少书,我顺手拿起一本,《月亮和六便士》,我笑了一下,毛姆的名著,我也收藏有一本。她给我倒了一杯绿茶,还加了几粒玫瑰花,这种玫瑰的颜色很深,有点发蓝。

    我都忘了,这里的特产就是苦水玫瑰。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复古盘扣的棉麻袍子,整个人显得素雅落拓,和那天晚上有很大的区别。撕心裂肺的悲伤总能过去的,不是吗。她的头发从脸的两边直垂下来,很有韵味,右手手腕上带着一串青色的珠子。她其实并不老。这身衣服虽然不合时宜,但和她人很搭。

    坐在我的对面,她看上去很平静,对我好像也没有戒心。

    她拿着烟灰缸倚靠着竹椅,慢慢抽烟,并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那眼神是一种迷惘的惆怅。烟雾弥散开来,在淡黄灯光的笼罩下,

    像深蓝色的迷雾。

    我慢慢翻着书,这个时候我并不想问她什么了,只是觉得有些惬意和放松,就好像我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喜欢毛姆?喜欢看这类书?”我问。

    “嗯,看这样的书很舒服。”她会心地笑了笑。

    “嗯,我也喜欢看小说,杜拉斯的小说最喜欢。”我看着她说。

    “有个性的女人,迷狂和酒精的气息。”她笑了一下,把烟头掐灭了。“你,来这里没什么公事吧。”她看着我微笑。

    “没什么公事,可能只是一种感觉吧,想和你聊一件事。我上大学时遇到过的一起离奇的失踪案。那女人原是一名大学老师,”我慢慢的说着,眼睛不自觉地飘向她。“后来,突然有一天莫名地失踪了——。”

    她又点燃了一根烟,沉静地吐着烟圈,并没有看我。

    “不要试图去寻找失踪的人,他们都有地方可去,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悲惨。”她说。“何况她原是一名大学老师,内心想必有常人去不了的地方。”

    “嗯,我并没有想去寻找过她。估计也没有人能够找到她,如果一个人有意想让自己失踪的话。”我看着她说。“可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小。我总觉得你和她很相像,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那次我在办公室听你说话的时候,觉得似曾相识。后来就想到那女教师。”我接着说,想一口气说明白,也不想对她隐瞒。“我想了解这些,因为我对自己也很苦恼,很不确定。我对你好奇是因为我对自己很模糊,我想弄清楚一些东西,人活着总很压抑。我很沉重,日复一日的坐班例行公事,我无法在工作上投入我的全部精力,我想找一个支点,但我又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能无法表达那些意思——”我有点着急,颠三倒四地表达着。

    “我明白,我们是有缘人,也许是灵性相通吧。”她停顿了下来,拿着烟,眼睛飘向窗户。

    “杜拉斯和她笔下的女疯子灵性相通,她们也一直想弄明白女人的欲望和迷狂下到底隐藏着什么。女人真是难解又可爱的动物。那女教师可以有完全和完整的人生,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但谁说隐秘和破碎的人生不值得一过呢,”她又点燃了一根烟,“也许这样可以体验到更纯粹广阔的境界呢。”

    烟雾已经弥漫了她的脸,我看不清楚。

    “那不存在的过往,我说给你听吧。”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眼睛沉了下去。

    “那都是什么时候呢,那些很遥远的事情我几乎从来也没去想过,你问一个与过往撕裂的人,过去,存不存在?能够证明它们的又是什么呢。”她停顿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烟气,脸上的法令纹舒展开来。

    “其实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都特别放松,会有一种沉醉和狂喜,我每次与过往的人断绝往来的时候,也能体会到这种沉醉,只有在我逃跑的时候,我才真的是我自己。乔沐,林燕,唐一丛……,那些被我抛弃的名字,她们,都不存在了。”

    “从哪里说起呢——,嗯——,那个时候,我大概二十七八岁吧,在高校里工作。刚刚研究生毕业,做年轻大学生们的辅导员。

    我也曾有过那样执迷不悔的心,我爱他们,我带的第一届学生们,我对他们倾注了最初最真挚的感情。开始的工作是新鲜而紧张的,闲暇和他们谈心的时候,学生们经常开玩笑问我结婚了没有,我都笑而不语。

    结婚,和谁结婚啊,我也经常问我自己。

    从一个学校门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学校的门,从一直以来的女学生一转身变成了高校女教师。校园生活,带学生,看书,写论文,学术研究,循规蹈矩地完成人生的一个个阶段,结婚、生子、儿孙满堂,在高校里工作,晋升、退休、老去、死亡。体制内的生活清晰可知,没有悬念。接受教育的那么些年,我彻底的异化,麻木、功利、刻薄、自私,日复一日的压抑自我,扭曲变形。不自觉的,我已完全沦为一个妇女型的女人,心理已经是一个妇女的心理了,可怕不知不觉的来临,面容和体态已经呈现出了这种老化和世俗。身体机能和心理出现了问题。严重的问题。但是仍然不可救药的上进积极下去。

    我很显然是——“缺乏对美好事物的经历”。很可笑。据说这是哈佛大学对“庸俗”的定义。

    我有一种被牺牲的感觉,但这又能怨谁呢。美好的事物不是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但是为了我的学业前途,我亲手把它扼杀了。

    高中女生,豆蔻年华,青春莽撞,夏季一次热汗淋漓的体育课后,我一个人跑回到教室里,真的记不清到底为什么教室里竟然只有我一个人,要避开所有人却又有所期盼,看着头顶上呼呼作响的电扇,他突然闯了进来。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电光石火,他站在教室左上角第一排,我站在教室中间靠右第三排,奇怪的是猛然间气场发生了变化,我无端的不自在起来,其实那个时候几乎还没看清他的容貌。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扭过身来,对着我尴尬地咧了咧嘴,红着脸流着汗,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很热吧。”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对着他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那是什么样的年代啊,着了魔的少女,每次下课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向他,蹲在第一排他课桌前,玩耍嬉笑,痴痴地看着他,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不舍离开。全然不顾男生女生们窃窃私语和漂移过来的惊诧眼光。压抑着魔的年代,我完全不知道上课老师讲的内容,语文英语还可以,勉强能跟得上,数学物理完全一塌糊涂,我想那时占据我的只有本能和感性,至于理性,规矩,逻辑,我的脑子已经没有地方了。

    高中三年,双重煎熬,升学压力和爱的迷茫。占据了大量身心能量的情感,就像灼热太阳光之下放大镜的焦点,随时都会燃烧。焦灼忐忑,敏感,压抑。学校外的牛尾山,成了我们的乐园,真正的世外桃源,荒山野岭,两个人坐在那里,只是相互看着,就已经无比美好和甜蜜了。

    再后来,高考的来临,让我整个人已经完全异化,对他也漠然以对了,可天知道,那时有多扭曲压抑。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把自己异化的越深,扭曲变形的越不像本来的自己,你就有多成功。在和他中断交往两年的日子里,我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复习期间他来看过我一次,悄悄地,在教室外面,他甚至都不敢亲自叫我出来。还是邻桌的一位女生把他的信递给了我。他明白我的性格,不愿影响我的前途。

    上了大学,在五湖四海的同学中间厮混,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流浪荒唐,突然间就明白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再不可能回到过去的那个小女孩的初心了,他真的已经过去了。

    大学,研究生,再到进入高校工作,我一直活的谨小慎微,活的中规中矩,活的不由自主。从来没有畅快淋漓生活过,总是在计划中,理性内。庸俗的成长环境,世俗功利的升学压力,让我身上某一部分沉睡了过去。这后来被认为是最重要的部分沉睡了过去。一睡就是十几年。拼搏,奋斗,坚持,成功,好大学,好工作,这些关键词一直主宰着我的价值观,成了我为之奋斗的全部目标,没有时间和余力去考虑别样的人生。

    活着,活着,总有某种遗憾和缺憾始终伴随,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子,我知道自己很分裂。外表安静和谐,内心极度的分裂和撕裂。总想逃脱和抽离。大学老师的身份,似乎是那么的不恰当,也许我有点排斥这样的身份,高校的教师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一本正经,中规中矩?我可不想这样去约束自己达到社会的期望。这不是我的风格。独行侠惯了,只遵从自己内心的感觉行事。远远看去,我有时像个问题少女,是,我是有问题的,二十七八岁早已不是少女的年龄,可是内心处的某一点始终停留在少女阶段。大部分时候是自我臆想的洛丽塔:七分率真,两分自信,一分蔑视规则。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学校里每日坐班,行政人员需要签名报到,每周几次大大小小的会议,数不清的琐碎事务。世俗生活圈子中,一直是这样,从没有放松过自己,紧张,计划,有目的。这样的生活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时时刻刻控制着我,告诉我,要这样去做。

    当初是怀着多么巨大的热情和希望来到那个学校,可是现实又是多么的垂头丧气。我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这并不是严重的话语,这些年轻的生命,被灌输被教育的是什么样的价值观啊,看着他们一个个鲜活本真的生命被异化污染成功利短视的现代精明人,清澈灵动的眼晴渐渐浑浊麻木,悲哀就一阵阵袭来。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高等教育,那么,宁愿没有也罢了,这不是在更高层次的精神上启蒙人性,造就人才,而是在扼杀个性,异化人性,制造产品。

    和领导、同事发生的几次冲突,让我彻底灰了心。根本理念的差异,无法沟通,相互也无法达成理解。我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我的思维有差异。

    经常事务性的工作,琐碎的事情,我发现坐在办公室电脑旁的自己正在向着某一类人转变:冷漠,不耐烦,摆臭脸,说官话。渐渐地要被这个强大的体制同化成它运转需要的一颗螺丝钉,这让我恐惧极了。

    有时候坐在电脑面前,突然会心生一股厌烦:我到底天天坐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这份工作对于自己的价值和意义所在,违心地妥协和应酬,不能够表达和实施自己真实的思想,天天对着同事和领导装傻,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自己不该是坐在这里干这样的事情。

    意志的力量使我不愿意妥协。人极端的撕裂。”

    “女人们总是会把自身多余的能量用到情感上,或许大多都与爱情有关。激情,欲望,肉体,快感,幸福,眩晕,这个领域能够让人满足太多。

    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呢,我的“诗与歌”的爱人,即便是这样的爱,在今天看来也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那灰蓝舞台上,飘舞着的,是什么呢,他低吼的那首歌最先打动我,舞台上的他,淡定与疯狂,强硬与孱弱,残暴与温柔,清醒与沉醉,他身上有着让人撕裂的极端矛盾的气质。

    “生命似乎从来都将会凋零

    每一天我都在四处飘荡,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我已渐渐迷失了内心中的自己——”

    ……

    早已不是能够轻易激动的年龄,也不是肤浅追梦的女子,但这首歌,还是击中了我灵魂最深处,那无人所知的黑色终极情感。

    吧台下喝着酒的我因为这第一首歌而认定他,爱上他。

    一些片段,片段,幻影,不真实的镜头,直到目前,我能够记起和他在一起的只是一些细节,某些片段,很混乱了。

    我们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不少事情,奇怪的是现在只剩下片段了,那些东西都联系不起来了。

    那个呼啸而过的夜晚。在火车上,我们都想逃脱出人群,逃脱出这个城市沉闷的空气,生活在别处,过另外一种生活。窗外呼呼的风声,漆黑看不见的旅途,两张不算太陌生的面孔,他的细长手指和关节,我被风吹起的头发。

    能够印证那个列车之夜的是什么呢,一件灰蓝色衬衫?一个黑色帆布包?我们其实谁都不确定,一切都不确定。

    一个空儿,一个充满巨大缺失的空儿,现在吸入了物质开始运转,整个生活开始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这种缺失一直以来渴望被填满,充实,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我越来越模糊,体验越深刻就越不确定。

    我没事经常去找他。他在一个音乐工作室工作,为乐队制作唱片,或者为形形色色的人录音。他大学上了一半就退了学,搞起音乐来,沉迷于其中,说到底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不惜为此和家人决裂,和父母断绝一切往来。他只追随自己的感觉走。

    从一开始和他在一起我就有某种感觉,但我幻想,不,是试图有奇迹发生,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影响他,或者是他可以为我停下来。

    我比他大了9岁。

    我们在一起看的第一个电影是《周渔的火车》,冥冥中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吧。那天我居然流了眼泪,他在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真的被周渔感动了。她在诗人身上幻想的是她自己,她自己的生活,她对爱情的执着其实是对自我的寻找,但她始终和世俗生活有距离,不能融入,这也就是她为什么偏执地爱着诗人。

    在那电影中我看到自己的灵魂。偏执地爱着某一类人的人。

    后来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其实作家的原著名字叫《周渔的喊叫》。

    喊叫,实在是太妙了。

    那些日子,和他在一起,聊的最多的就是音乐、文学,和我们共同感兴趣的那些名人。尼采,福柯,杜拉斯,伍尔夫,桑塔格,费雯丽,王尔德,兰波,波德莱尔,顾城,——太可怕,这些人的结局。可最先涌进脑子里一时间全都是这些人。疯狂,毁灭,不被世人理解,激烈的情感,特立独行,艺术而体验的生活,极端临界的冒险。他们把自己艺术的理念真真切切贯彻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而我们那时真心喜欢的正是这类人。骨子里,本能意志中,我们都想要这样的生活。

    其实我们应该相互感谢,某种程度上正是在一起的相互激发开启了我们彼此身上那一直沉睡的部分,人生由此就转向了,然后一直裂变成长。

    算算在一起的时间,他送我有七首歌,我送他有九本书。那些时光,大都在书与歌中流走了吧。每一本书和每一首歌,都是我们对对方的一种期望和理解。时光真美,那个时候。

    生命和生活可以如此幻化。我是小野洋子,他是我的约翰列侬,我是莎乐美,他是里尔克。啊哦,如果我足够幸运,我还可以是乔治桑,他是肖邦。我总是那个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具有鬼魅一般魔力的女人。

    晚上睡前,看桑塔格传记,因为专业的原因,对这位文坛黑女郎感兴趣,她身上散发着神秘唯美的书卷味。这是个需要好好阅读的女性。这些女人,我的人生与她们有什么关联呢,有时候她们能够给我传递某种答案。看看这个女人吧,她自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她的决绝和深邃,她要完成的事,她是如何成为她那个样子的。生下孩子,也要坚决和丈夫离婚,明确地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样的生活,不要再做那样的人。开始独立生活。始乱终弃的精彩人生开始了,创作也从此开始。自此她才慢慢成为自己,成为真实的桑塔格。她一生都在践行她的理念,她按自己的意思生活。

    一个好战的唯美主义者,一个着魔的道德家。一个理智的悲观主义者,一个意志的乐观主义者。桑塔格总是给人灵感无限。

    不是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生活,我那时只想和他在一起。我痴迷于自身和他在一起时的变化。神奇的魔力。这样的恋情能够让人超越生活,冷静的审视当下。我感觉到自己的慢慢变化,从内到外的变化:我开始活了起来,不再僵硬了,性情的某点,柔软起来,而性格的某部分,却更加的尖锐,不能够妥协;面容因为内心而起变化,“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画家笔下的山鬼是如何修炼自己的呢,该是这个样子吧。

    在与他的关系中,我不自觉地改变、修炼,朦胧中看到远处的那个她——我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不太清晰,但确定无疑的是早已抛弃了上大学时想象的那人,读研究生时想象的那人,刚参加工作时想象的那人,那不是我,决不是我,究竟要去往何处?会一步一步变成什么?我痴迷于这种变化,这种修炼。未知的生活迷宫在前面展开,为什么不去闯一闯呢。

    我和他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差距很大,外人自然不可理喻这样的恋情。但沉浸在幻境中的人好似吃了迷药,常常觉得撕裂的美好,那时候两个人还经常在一起读诗呢。

    小岛,海风,恋人,一个带着长满植物院子的家庭旅馆,我的人生别无所求。有时候会有冲动,想要抛弃掉一切,和他去某个岛上隐居一世。

    后来,我们之间也出现了一些事情,但我不认为那是什么大的问题。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那天为什么要去找他,我可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那个清晨的一切细节我却都还记得,淡蓝薄雾的空气,街边游荡的行人,小孩的啼哭声,路边大梧桐树黄黄晃晃的叶子疯狂地招着手。

    他开了门,窗帘是拉着的,窗边有少许光线晃动着。

    屋内是沉沉的气息。我看见那女孩睡意惺忪的眼和不情愿的脸,她赤裸的肩膀和大腿。

    从门口到屋内,我似乎已经走过了一万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和他。

    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间醍醐灌顶,回到了现实,从一直以来的幻境中回到了现实。这个女孩大概就是他经常向我提起的云南来的女歌手吧,他一直在为她录音,很欣赏她的声音与风格。他不止一次向我说过她。不过,是与不是也不重要了。在这间屋子内,我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气息,他们两个人相爱与契合的气息,虽然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但它们就存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在我心里。

    他们才是恰到好处的两个人。这种感觉重重地击打了我的心,四分五裂,很痛很难受。

    我,和这个男人,也许有某种交集和相似点,也许在某些时刻和他的灵魂撞出过绿色火焰,那嘶嘶声响相互惊扰了对方。我始终要呼啸而过,而他会有自己的归宿。

    很长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目光,飘忽而散乱。

    我从屋内退了出来。

    从此再没有找过那人。”

    10

    “一切都好似暗涌,来的不知不觉,却这么有力量。慢慢地,我和那个学校越走越远,和人群越走越远,和热闹喧嚣越走越远。

    那年学校的科级干部选拔,我放弃了。和我一块儿来这个高校的同事们都申请了相应的职位,我悄然无声,没有丝毫回应。那个世界和自己到底有多远,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感知着这一切的演出。这在以前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这在以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可是如今,只是像一场闹剧,只想退场,不想再加入。为什么要这样活?实在找不出理由必须做这些事了。生命意志该自由的喷薄而发,不该被限制在这样一个虚假形式的框架内,是到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也许是一个容易看破红尘的人,年龄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僧人曾给我算过命,好像有这么一句话。从这个圈子里出走,离开,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苦短的人生,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已是不易了。”

    到这里,她停止讲述和吸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眉毛直而粗,眼睛细长乌黑,让人如临深渊。

    我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沉浸在她的讲述里面。对面坐的这个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有点害怕。这个时候,她身上有一种力量仿佛能将我吸进去,这种女巫一样奇怪的强大气场包围着我。让人沉溺其中。

    那些幻影飘来晃去。

    “后来呢,就那样走了吗?”我问。

    “没有,这中间徘徊过很长时间。请假去过一次鼓浪屿,可那次海岛之行更让我迷失了。

    扑面而来新鲜咸热的气息,亚热带的植物味道,我立刻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动物,感觉至上的动物。

    这儿是什么在吸引着我,说不清楚,来寻觅一种心情,一种与岸上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吗,也许是的,破旧的老房子,曲曲弯弯的小道,路边不经意的热带花丛,飘忽安静的游人,古老庭院草丛中晒太阳的猫,也许正是这份偶然感性,飘摇不定的未知在吸引着我吧。

    穿上棉布长裙和白色棉麻上衣,中分黑直长发,飘忽肆意的眼神,走在岛上,这是哪个我呢。褪掉岸上的一切附加外在,这个大概是心底想成为的我吧。

    在那个小岛的一处僻静沙滩坐了很久,海浪,海风,缠满野花枝蔓的岩石,海边岩缝中葱郁树木,不远处小小的岛屿,漫步时低下头偶尔会寻得一个还不错的小贝壳。

    不远处就是大桥和高楼,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商业社会,距离就在这一片海水。这么近又那么远。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极端孤僻之人,对海水那一头世界的厌恶几乎是不能掩盖。手机早就该抛弃了,可是一直带着。它连接着的那头,是一部庞大的机器和一个笼子,随着这部机器运转的人生,固然有序,却缺乏生机,死气沉沉;在笼子里的人生固然安全有保障,但失却生命自由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一接外界电话,心境好久才能平复,抵制和厌烦快毁了我心中那片澄澈的森林。那感觉坏透了。

    读书读了这么久,上学上了几十年,最终却是要推翻自己的目的和走过的路。荒谬可笑却又如此真实。

    海边榕树旁,画家开始收拾工具和箱子,吹着海风,听着海浪,拿着画笔,想必是在画室里体会不到的一番情趣吧,远远坐在海边岩石上看他画画,树的颜色是深绿的,繁茂的枝叶伸向海水。这树显然是有风姿的。树的下面是一位戴着蓝色帽子的白裙少女,或是他臆想中的女人吧。只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勾勒和蓝点,但是很美。画家有着基本的审美想象,谁说蓝白不是和大海最和谐的颜色呢。画中透出一股纯真浪漫但又忧伤怀念的调子来,心里不禁一阵刺痛,转回头去望着海面。许久,再转回头去,画家已不知去向了。

    兜兜转转,浮浮沉沉,这就是人生。我已经老了,心理好似少女和老妇的结合体。枕戈待旦,锦衣夜行,春梦了无痕。那次的远行是沉重粘滞和莫名其妙的,回想起来连呼吸和脚步都是这样的。在白色沙滩上吹着海风,游荡的路人,踽踽独行的游僧,海边敲着铃铛卖麦芽糖的老人,一大群叽叽喳喳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穿过我,也没能赶走阴冷孤独粘滞的感觉。一切都了无生机,也许心中早已熄灭了激情。”

    11

    “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特别孤独强大的女人。我自身的每一次转变都和一个男人密切相关。小时候,是我的父亲,从没有见过面的父亲,我想他,想象他,不停地想象他,质问我的母亲,发疯地质问她。后来,长大了就再不问了。”她换了一个坐姿,“我的每一次逃跑都和一个男人关联。那段时间我很疯狂,在社交空间交朋友聊天,试图填满自己,我发了疯一样地去找寻,可是总是失望。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在成都,那时候固执地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流浪无所顾忌的女子”,几乎没有经过多大的犹豫,我跑去找了他。并且和他在市区郊边的一个小镇上生活了两年。

    那男人,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抛家弃子,放弃安稳舒适的常人生活,别人还以为他和某个女人私奔了呢,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不想就那样老死在原地,他经常害怕,害怕自己的一生就那样完了。他其实不想伤害自己的家人,他们也根本不能理解他的这种苦闷。

    他抛弃的更多,原来在单位里好歹是个处级干部了吧,干了几十年了,可是忽然就觉得越来越不能忍受现在的生活,人越来越变异,身体机能和面容都呈现出可怕的变化,没有朝着清明纯粹变化,混沌扭曲的让人想发狂。在单位的几十年他老化的很快,他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说他的出走只不过是想找回初心,找回当初那个少年。他给我看过他大学时的照片,那年轻人清秀的脸庞,眼镜背后透射出倔强清冷的光,面部表情很严肃,手背后站着,沉思着什么……。我们聊得投机,惺惺相惜,他身上有那种诗人和哲学家的气质。那两年日子很苦,我们相依为命。你说我们相爱吗,他出走的时候已经52岁了,我并不这么认为,相知比相爱更重要。最悲哀的是什么呢,相爱过的人根本就是两个陌生人。

    可能从那之后,人们就认为我失踪了吧。学校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明白,我已经搅乱了人生的线性和常态,没有目的和意向,我只是在游荡,在漂流。

    我只想顺其自然放松地过活。”

    我沉默了半响,无以回应。忽然想起以前在寻人启事网站上看到的那些失踪的人,家人急切地寻找,他们一走就是十几年或者几十年,杳无音讯。

    或许,那些人也许并不凄惨吧,和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终日忙碌妥协过活追求安稳的常人相比,谁应该怜悯谁呢。

    “大概两年后吧,他老婆找到那里去了。我不知道他和家人有联系没有,她老婆是怎么找到他的。他们的儿子已经出国留学了。那女人看起来很憔悴但气质很好,她也很聪明,看到我们的时候并没有大吵大闹,静静地站在那里。倒是我们吃了一惊。

    后来的事情你也能猜到,我走了。那男人本不该属于我的。

    人其实都是一个特别矛盾的动物,我能理解他。”

    她慢慢地吸着烟,眼帘依旧低垂着,这个女人的内心一定是经过无数次激烈的痛苦挣扎,我想起档案上那人的照片,那时的脸庞多么圆润光洁,而现在,一张脸是彻底被毁了,额头和脸颊上深深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历经沧桑,脸庞呈现出修炼后的收敛和瘦长,骨骼还在那里,只是随着时间和事件的磨砺,那些肌肉慢慢地变化组合,已经呈现出一个女人的内心了,没有那个时代天真饱满的容颜了,代之的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的面容。

    这女人的内心和精神得有多丰富和强大呢,她看起来疏野澄澈,绝世独立,这样的时代这种女人真是少有啊。忽然间,我对她的感觉发生了其妙的转化,大概在古代,她应该属于聂隐娘之类的侠女吧,来无踪去无影。

    “一个人一生中刻骨铭心的爱恋能有几次呢,两三次足矣,已经够人的一生去消化了。世间那些白头到老相伴终身的美好故事,也许隐藏着人的自欺欺人和无奈,或许还有些不自知吧。

    那段时间老是听一些悲壮清冷的曲子,不知不觉,就晃悠到北方来了。”

    她掐灭了烟,端起水杯。

    “我已经习惯逃走,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割断日常生活,才能呼吸到自由空气。也许,我想我最好的结局是死在一个葡萄园里。”她淡淡地说。“我写了不少东西了。一开始,是不自觉地,后来,就是有意识地写了。我发现写作其实是走向自由,走向彻底自由和解脱的一种办法。写出来之后,有一种能量被释放的痛快。当然也能疗愈伤痛。

    生命中的那些男人给了我探索未知人生的勇气,我们共同走过审美艺术的人生,好不好,值不值都是无法评价的。对他们,我有过撕裂灵魂的痛苦和泪水,但庆幸的是我没有迷失自己。

    我没有什么不安和歉疚的,我压根就不想有家庭和孩子,也不敢有,我怕负累了他们,而我也不想在以后背叛他们或者是背叛自己。

    也只能这样了。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裂变的人生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我明白现在走的这条路,自己可能被碾压成碎片,但这也许才是最真实的人生吧。”

    12

    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自己选择的活法。这是生而为人的权利。也许有别的活法,不至于这么激烈,但那不是她的选择。

    我看着手中的玻璃杯子,苦水玫瑰在水中已经完全褪变了颜色。

    我一时竟无话可说。

    这女人激发了我的“革命”之心,要革命什么,我还不知,但我知道我想走的正是一个“革命”之道。

    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小本子,说是感谢我聆听她的故事,这些文字送给我留作纪念。

    那小本子扉页上写着:

    “人的生命里有一种能量,它使你不安宁,它不可能停下来。”

    ——顾城

    这笔迹倒是和那“共青团****大学委员会”的笔记本的字迹有几分相像。我看着她,说:“好。那我走了。保重——再见。”

    她挥了挥手,站在门口。

    后记:

    四年后,我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