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万舞

    更新时间:2016-11-18 16:15:55本章字数:2675字

    紧挨大成殿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排开一众舞者,宽袍广袖,衣风古朴,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脸谱,远远看过去,就好像带了一副副面具。

    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人的脸谱还不太一样,有的巍峨严厉,有的金刚怒目,有的威武霸道,有的狰狞可怖,但无不透露着一股刚厉之气。

    “这是武舞。”玉书低声告诉小玉。

    只见舞者一手拿盾牌一手拿大斧,仅仅是一个立定之姿也挟足了气势,虎虎生威。

    咚----!

    鼓声擂起,小玉侧头。好大的鼓!

    鼓面直径2米多,厚度估计在1米左右。一声下去,真有点雷霆万钧之势。

    这样的鼓一溜排放了六面,立在鼓架上。其中4面下边还装有一个像铃铛但比铃铛大得多的环罩,环里有手柄,形状功用类似铃铛里的小锤,演奏时通过摇动手柄来发声。

    这些个铃铛模样的东西叫做钲(zheng1)。所谓“钲以静之,鼓以动之”,即击鼓而动,击钲而止的意思。在战争中,钲常常和鼓一起配合着使用。常言道的“鸣金收兵”,指的也是它。

    再看殿前,伴随着沉郁厚重的鼓点,舞者下身或蹲、或距、或踊、或跃,配合着手上或防御或进攻的动作,一招一式都蓄满力道,隐隐携着一股山雨将来之劲。大斧掠过的地方,凌厉之风从侧面袭来,硬生生将暖明的灯火劈出一条裂缝。盾牌击地,尘埃应声而起,地面的震颤由脚下传来,触感连接到的是远古时代疆场厮杀的大地震动。

    整套舞蹈节奏很慢,但沉静的空气中却充满张力。观者屏息静气,如临其境。直当场上的舞者就是对阵敌前的将士,静是猛虎窥视猎物蓄势待发,动则三军有序操持稳健进退有度。不管是舞者还是观者,一颗心始终高悬。

    舞蹈持续时间并不很长,但一场舞看下来,小玉精神也为之一振,脑子清明了大半。

    松松呼出一口气,只见旁边一些年轻家伙,三三两两早受舞气熏染,兴致昂扬比划起来。恣睢怒目,面相狰狞,眉毛倒竖,这还算好的。动情深的家伙连真身也不禁显露,这里露个尾巴,那儿多出个长须什么的,自己仍丝毫不觉。

    不远处的巫咸还在举着酒瓶子晃荡,看起来已经歪歪倒倒,挂在夔身上,却仍嬉嬉笑笑。老成一些的家伙则有模有样保持镇定,相互品评着刚刚的节目,比如今晚的武舞比起上次的来如何啦,哪个舞者的表情不到位,鼓面是不是松了,声音好像比以前低了些啦,那些个小东西还是如此守不住心神真是没用,等等之类,完全忘了刚刚谁一副瞪大眼睛满脸肃穆的样子。

    小玉也感到气氛变了,不再像初始的普通聚会。自舞蹈开始,不知不觉,场上已经升起某种力量,即使只能凭感觉察知,小玉也明白这是众神灵放松,有意无意松懈对自身力量控制所造成。各力量流动挤擦回旋,使聚会更暖烈更喧腾也更朝着小玉所不确知的方向而去。

    没奈何的是小玉却不再晕晕昏昏了。渐渐冷静下来的小玉,感觉和周围的世界有些疏离,加之刚才夔那么一闹,大家都明白她是异类了。现在真是不知如何自处。

    玉书还在身旁,晚饭时候说到聚会还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现在却出奇冷淡。要是平日,早就其乐融融地和别人一起耍去了。不过,说实在,有玉书在身旁,小玉心里好歹安定了些。

    “玉书,你不去打打招呼吗?这里应该有不少你认识的朋友吧。”

    “嗯。去过了。”

    “去过了?就和刚刚那位叔叔?”

    “小玉”,麒麟顿了顿,“现在是你比较需要人看着。刚刚的事……才发生。看,巫咸大人也离你不远。”

    小玉一头郁闷,原来大家都怀着这份心思。早知道自己这么麻烦,就该索性不来才对。内疚加紧张,促使小玉越加找话:

    “玉书,刚刚你叔叔和你讲什么了?”即使心知不该太过介入别人私事,但硬硬头皮还是问了。

    “哪个叔叔?那个?!从辈分上讲,他是我侄子。小玉,2500多年,即便是麒麟,也已足够殒没一代了。”今天的麒麟怪怪的,冷清、傲气、一竿青竹似的静立在那。

    小玉没想到麒麟直接就讲了,本也只是试着问问。正准备往下深问,当----!一声钟响,下半场的文舞开始了。大家的注意力稀稀拉拉又回到大成殿前。

    依然是一众画着脸谱的舞者。只不过这次的脸谱柔顺和悦得多。文舞主要颂扬太平气象,所以衣着化妆上自然不同于刚刚结束的武舞。这从操持的道具就能看出来,武舞所执是盾和斧头,代表威猛开拓。文舞所执则是鸟羽和籥(yue4)。籥,是一种竹制的管乐器,六孔,形似洞箫。鸟羽纹饰华美,籥音和顺人情,皆是太平之世,文章礼乐的象征。

    文治武功,这该是典型的周朝特征吧。小玉心里疑惑,为什么神明的万舞会是一幅充满帝王气的画面呢。

    和武舞的钲鼓不同,文舞的伴奏乐器主要由编钟编磬以及丝竹组成。编钟青铜所铸,为金声;编磬玉石所凿,为玉振。以钟发声,以磬收尾,金声玉振,天籁之响。

    小玉耳畔现在全是叮叮当当嘤嘤嗡嗡的声音。短而脆的是磬,回声稍大的是钟,如果不仔细区分,乍一听还挺难分辨。

    编钟和编磬都是取材自然本物,然后分别由乐者手持小木槌敲打。所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说的是弦乐器不如管乐器摇动人心,管乐器又不如人声吟唱更感人情。钟和磬这两种乐器恰恰反其道而行,毫无人肉介入,莫说鼓气吹声,就是素指按弦也丝毫没有,靠的全是天然之物相互碰撞。所以发出的声音除了一派天真悠扬,人情是非真是纤尘不染。

    在钟声清越的熏陶下,大家刚刚还躁动着的力量慢慢平息,竖起的毛羽渐渐放下,龇咧着犬牙的嘴轻轻合拢,循着钟声,众人仿佛想起了某个共同的遥远故乡。在那里,山是山,水是水,大地是大地,奔跑是奔跑。

    舞者和着钟声,缓缓起舞,像晨曦河边浣洗的姑娘,薄雾轻笼,朦朦之中拉开一天的劳作序幕。彼时人力尚微小,一切动作皆笼罩于一片自然天籁。

    突然,有丝竹悄悄添加进来,一支、两支,直到汇成一股小溪流,连绵不绝,淙淙奔沓,随即雍容气阔乃至夺人耳目。不管乐曲还是舞姿,都呈现出一派纷闹欢乐面貌,编钟和编磬的叮叮当当反而沦为烘托和点缀。

    闻乐似饮酒,三叠过后,无论舞者还是观者皆有微醉之态,既陶醉,又亢奋。乐曲中的祥和世界仿佛就在眼前,不错,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是一个不久即将实现的世界,是一个永远封存到了乐曲中的世界。

    聚会中的热情再次洋溢起来,伴随着的还有众神灵因放松而释放出的那种力量。只不过不再是激愤寻斗,而是其乐融融,众神欢愉。气氛温热,大家泡温泉般沉浸着,有的小神已经手舞足蹈,欢庆般找着节拍踢跳。没多会儿,之前那几个老成家伙也开始迈开步子。今夕何夕,整个人群如海浪般摇晃起来。

    小玉和麒麟不得不提防着跳跃的鞋子,摇摆的身躯,以及挥舞的手臂。巫咸在那头已经旋转起来了,酒瓶子跟着在空中画弧。四边八方可能涌来的浪头促逼着人跟着一起涌宕,小玉和麒麟只得一边跟着摇摇晃晃,一边往角落挪移。

    乐曲在摆动的躯体间川流,小玉夹杂其中,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灵万舞了吧,活脱脱的娱神。却不防备,“呜哇”一声嚎哭划破天际,裂帛摔琴,穿透众人耳膜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