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食梦鸟伯奇

    更新时间:2016-11-29 11:30:49本章字数:2618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屋子里各物件的轮廓刚刚能看清楚。小玉正从一个不好的梦里挣扎着醒过来,双眼茫然盯着白墙,半截身子还淹在梦中。

    一只鸟身手敏捷地穿过微开的窗户,直直停在小玉的房间里,问道:

    “小玉,小玉,哀伤而无力的小玉,需要我把你的梦吃掉吗?”

    问话的鸟正是伯奇,一贯的伯奇体。昨晚麒麟告诉小玉说,伯奇能辨别噩梦吉梦,并把噩梦吃掉。伯奇估计是追着噩梦去了,不用担心。现在,难道是追着自己的噩梦来的吗?

    “伯奇……你也觉得那是一个噩梦?”小玉听到伯奇讲话,回转过来,哀哀问道。

    小玉梦到的是过去,噩梦般摆脱不了的过去。如果伯奇真的可以帮她吃掉,让那个“噩梦”从她脑海中消失,小玉求之不得。

    “过去,过去,所有的过去都是一个梦,伯奇吃不掉的梦。伯奇能吃掉小玉的枕中梦,让小玉难过的梦。”伯奇振振翅膀,带着小尖钩的喙一张一合地回答。

    奇怪,面对此时的伯奇,小玉居然不觉得伯奇那带钩子的嘴充满危险了,估计是因为彼此已经能够沟通,互通心意吧。既然伯奇已经提出来,那小玉也就不客气:

    “好!伯奇,请你把我刚刚的梦吃掉吧!”

    不管如何,有些东西小玉就是不想碰,如果可以,甚至宁愿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剐下来。有幸伯奇帮忙,小玉也不想假装矜持。

    “哎哟哟~~伯奇君对小玉可真好呀~~”说话的是巫咸,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窗边坐着。一声“哎哟哟”把小玉活脱脱吓一跳。

    “巫咸先生,你一宿不睡,也不能到处溜达吓人啊!而且再怎么说,这也是我房间,你一个大男家随随便便就往人家窗户边坐,不太好吧……我还没起床呢!”真是的,一个对自己性别毫无概念的男人!

    “小玉,说话可要仔细呀,你姑娘家的闺房我可半步都没迈哦!”巫咸回答得堂堂正正。

    小玉感到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无语到极点。窗户那边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小玉,你也醒了呀,今天好早!巫咸大人和伯奇君也在?!好热闹!”

    麒麟背着一幅一米多长的朱红雕漆弓,神清气爽地向小玉打招呼。被巫咸快占满的窗户立马又多了半个身子。

    “对。对。我也醒了。而且终于难得这么早。”小玉无奈地回答,然后直接提醒,“所以,麻烦各位回避下,我要换衣服了。”

    谁知,麒麟却直突突接道:

    “放心吧,小玉,我和巫咸就在这儿,不会看你一眼的。”

    这下小玉勉强维持着的那点冷静终于被麒麟这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拜托!通通给我出去!”小玉噗通跳下床,气呼呼噼里啪啦关上窗户,伯奇灵活地躲闪着从窗缝飞出,巫咸轻轻一跃,就跳下去了,夸张的笑却更张扬地传出来。

    现在即使关着窗户,窗外一脸懵呆的麒麟和巫咸夸张愉快的笑声仍在小玉的眼前耳畔萦绕着,久久不散。大早上就做了一个不开心的梦,还被那群人围观,真是够了。小玉气恼地想着,却好像漏掉什么一样。

    对了,梦到什么来着?隐约记得是一个关于过去的梦,但细节已经忘了,而且心情居然也没有受影响,这在之前是从没有过的。

    看来,伯奇真的把我的噩梦吃掉了呀!而刚刚飞出小玉房间的伯奇,噗棱噗棱地扇开那对虎纹翅膀,又飞走了,好像永远也吃不够世间噩梦一般。

    自此以后,小玉对伯奇明显上心多了。该添水添水,该喂食喂食,偶尔还对着伯奇说说话,虽然从那之后伯奇再也没回答过小玉什么。

    直到一天夜里,小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熔金般的夕阳垂挂在天边,整个世界都被余晖渲染得柔亮又哀戚。小玉站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注视着不远处的小船,小船上的男子却丝毫未曾察觉。

    男子高冠青衣,环佩垂腰,看上去很有家世地位。可身形却清癯憔悴,脸上亦是忧戚颓唐。小玉并不认识这男子,却又无端觉得很亲近熟悉。

    透亮的金色天空中飞过几只黑乌鸦,发出“啊——啊——啊”的叫声,乌鸦黑亮的毛羽也被夕阳镀上一层光辉。

    男子抬头看了看,不一会,却吟出了如下诗句:

    乐彼鸦鸟,归飞闲闲。人莫不良,我独忧忧。

    何罪于天?吾罪为何?心之忧矣,如之奈何?

    大意是:归巢的乌鸦多快乐悠闲啊,世人也都其乐融融,唯独我满怀悲伤。我对于天有何罪过?如果有罪,我的罪名又是什么?我的内心如此忧伤,我能拿这忧伤怎么办呢?

    顿了顿,又吟道:

    兔失阱陷,人尚救之。君之居心,维其忍之。

    身如病木,枯槁无枝。天之生我,我福安在?

    身如浮舟,不知所止。容身无处,遑论后事!

    野兔不小心撞上陷阱,人尚且怜悯它将它救出。您对我的痛苦,就这么忍心不闻不问?我的身子已如病树一棵,了无生气发不出任何新枝芽。老天爷让我降生到世上,给我的赐福却在何方?我孑然一身,漂泊无依似孤舟。我在这世上无已容身之处,还想那么多身后事何用!

    男子与小玉挨得不近,但一字一句却完完整整都钻进了小玉耳朵。小玉甚至觉得,连男子的哀戚愤懑,也全都被自己吸收了。

    被误解,被迫担下无辜罪名……男子的心痛一下下落在小玉心上,小玉难受得气也接不上。闷闷的,直到回到自己床头枕上,心里激荡着的那股忧伤仍丝毫不减。

    抽离不开梦境了,小玉意识到。天还没亮,看看闹钟,才两点不到。小玉摸索着起床去厨房找水喝。

    开了门,伯奇划过银白的院子,轻轻落在小玉肩上。小玉突然觉得梦里的贵公子就是伯奇,此刻小玉肩上的伯奇,也好像充满了忧伤一般。

    趿着鞋穿过院子,巫咸还在对面檐廊喝酒。小玉从厨房出来,朝巫咸走去。

    “巫咸先生?”

    “嗯哼~~睡不着了~?正好,难得这么美丽的夜晚,要是只睡觉也太可惜了哦~~,来,喝一杯~~”

    呯,轻轻一声。小玉用水杯和巫咸碰了碰。

    “梦到伯奇啦~~?”

    “嗯。”小玉也没想到自己回答得这么肯定。

    “怎么样~~?”

    “难受……”小玉实话实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伯奇难受。”

    “哈哈哈~~~还真是个孩子似的回答呢~~”巫咸爽朗地笑了出来,“喏?伯奇现在不是好好的了么~~”

    仿佛应答般,伯奇张开翅膀飞出去,盘旋一圈后,稳稳落在巫咸的小臂上。

    “你说呢~~伯奇?”最后这句巫咸是冲着伯奇说的。可等的却是小玉的回答。

    见小玉没做声,巫咸又悠悠说道:

    “早先,伯奇后母为了使自己的庶子伯封继承家业,向伯奇父亲进谗,父亲听信谗言而放逐了伯奇。弟弟伯封苦苦哀求不得,做《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说的就是这件事。

    “伯奇被逐,忧闷而死。其父后来又射杀了后母,伯封是有福之人。但这些都和现在的伯奇无关了,不是么?

    “今天的伯奇,是食梦鸟伯奇。如果伯奇一定要将往事告知小玉,想来也不是为着让小玉替自己的过去悲伤难过,而是让小玉看到他是从什么样的过去中诞生的吧。

    “而所谓诞生,总是意味着新的东西,不同于以往的,奇迹一样的东西哟!”

    巫咸的话犹在耳边,小玉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天光明亮。真是的,一个梦又套一个梦,脑袋都快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