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篇支柱

    更新时间:2016-10-28 13:59:02本章字数:1003字

    支柱

    乔运生感到一阵阵眩晕,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大哥兀自唱着,渐趋沙哑低沉,突然断喝,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护士走过来,取出体温计和血压仪。乔运生瞥一眼又昏昏睡去。

    黑暗中整栋楼仿佛妖魔附体,不停地摇晃震颤,吱吱尖啸,钢筋板脆弱得像泡透水的纸壳,灰尘洒满他一身。大哥说,你千万别睡,挺一挺就过去了。

    乔运生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应该有个家,应该有几个朋友,但他一直孤零零。他应该已经解脱,却被不死不活地埋在屋里。他从未得到命运眷顾,他诅咒自己的名字。

    老伴的体格还行,带孙女来看他。打开保温饭盒,一层层都是他爱吃的菜,尤其是炖了一整天的乌鸡汤。

    他几近虚脱,湿粘的液体沿着大腿流下,在手边汪成小池。

    医生建议他适量服用安眠药,他坚决不肯。

    大哥说,要命的病吃药也没用,不要命的病不吃药也能好。我真希望药能留住我老婆,无论人参鹿茸。吞药死的最窝囊。

    乔运生不禁愕然。

    大哥继续说,有上吊死的,有投河死的,有割腕死的,好歹算有胆量。我虽然看不见你,想来定是一副晦气相。

    同事老董握住他枯瘦的手致歉,当年那封匿名信,尽管未能褫夺他的职称,仍过意不去。他淡然一笑。

    孙女淘气跌一跤,胳膊肘肿个包,他搂过来给揉抚。

    大哥叫秃雁,是小偷,他不相信。大哥问,你住在这里,见过我吗?不,听过我的声音吗?乔运生细想想还真没有,又清醒起来。

    大哥绘声绘色地描述盗窃见闻,逗他发笑。大哥猛地喊,我就是个坏蛋。随后轰隆一声。

    乔运生忙问怎么了。静默许久。乔运生急得挣扎坐起,撞到什么东西又倒下。大哥呻吟着,没事,砖坨砸腰上了。小兄弟,要是你该死,我这种人就不该出生。

    大儿子乔昭留下通宵护理,他望着乔昭熬黑的眼眶,儿媳妇的单位效益不好,求他帮忙调动,可他无能为力。

    小儿子乔旭少不更事,高中辍学跟无业游民耍时髦玩乐队,弄得怪模怪样,这是经他同意的,应该鼓励年轻人尽情享受青春。

    他构思遗书,可既不知写什么,也不知留给谁,把笔一摔,吞下一瓶安眠药。

    朦胧中,觉得大哥说的对,人生如同流水,忽高忽低,遇到礁石就转一下,别总跟自己较真。

    乔运生大限已至,亲人环绕病床。老伴泣不成声,问他还有什么遗愿。他的确有一个心结。

    五十年来他一直想见那人,可遍寻地震幸存者仍毫无线索。

    于是,他的魄乘着幽光返回那个夜晚。天崩地裂,城镇塌陷,紧接着大雨滂沱,灾难降下比死亡更令人心寒的绝望。

    那人伤势非常重,说完最后一句话,摸到锋利的铁片割断喉咙,化成支柱撑起摇摇欲坠的顶棚,直到乔运生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