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火烧福禄寺

    更新时间:2016-10-29 16:28:48本章字数:4124字

    嘉靖二十八年春的一个晚上,黑得发懵,冷得发激,她被困在一座不知道什么山的一座不知道什么庙的地牢里,狼吞虎咽地啃着一堆泛了潮发了酸的粗面馒头。

    她想喂饱自己的心是急切的,但此时此地的气氛却着实让她食不甘味。首先一间庙里为什么会有地牢她先不解释,周遭一声接着一声声声不息此起彼伏的呜呜咽咽才是她心烦的原因。

    被二十几个妙龄少女围起来哭,这场面壮观得让她一度误以为自己是个即将寿终正寝的好色君王。但事实上他们并不是在哭她,也不是在哭她抢了所有人的馒头,尽管她的确抢了所有人的馒头在吃。他们是在哭自己,他们全是被拐骗掳掠来的,天亮之后就会被押送下山出海,被运往朝鲜或是日本,卖去为奴或是为妓。

    谁也没料到这宝象庄严的古刹在骗人香火之余私底下竟然还干着人肉买卖的勾当,谁也没料到那帮吃斋念佛晨钟暮鼓的秃驴个个身手不凡功夫了得,谁也没料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竟完全视大明律为无物。当然她也没料到这些谁也没料到,所以才会掉进这个史上最令人食不下咽的地牢。

    整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都充斥着绝望,哀戚和恐慌,还有她嚼馒头的声音。他们一边哭一边抽空瞪着她这个唯一不哭的离经叛道者,仿佛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

    她很无辜地放慢了吞咽的速度,馒头也很无辜地滑进她的喉咙。她喃喃地解释:“我爹说,不食嗟来之食就是一句屁话,敌人又不是你爹娘,可不会因为你折磨自己肚皮就对你心软妥协,再说哭也需要力气,要力气就得吃饱啊,你们要不要吃饱了再哭?”

    他们愣了一下,停了一会儿,迅速给她来了个罔顾一切的高潮。劝说失败,她只能继续头痛,在一片更加凄凉哀怨的哭声中大嚼特嚼。他们好像不是在哭自己的命运,而是在哭自己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也有不吃和不哭的,一名俊逸的白袍书生,一名高大的黑衣少侠,两个怎么看怎么可疑的青年男子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地盘坐在牢门口,才是比她更突兀的存在。

    白袍书生生得一双吊稍丹凤眼,不笑都透着狡黠,一看就是那种把书读进脑子而不是塞进肚子里的人,举手投足都在彰显自己的翩然磊落和高贵教养,气质悠哉自若得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座上宾。黑衣少侠则沉稳得如同一块定海巨石,他胸口以上包括他的脸都谨慎地隐藏在黑暗里让人瞧不清,但他的身形即使是盘坐着也挺得像一杆枪。他修长好看的手规矩地搁在膝上,那无疑是一双苍劲有力的手,拥有着年轻的骨节和与之相反的沧桑的手纹,仿佛能轻易夺取生命,俗称断掌。他们一黑一白一文一武的打扮着实有趣,她便在心里偷偷叫他们黑白无常,不动声色地支着耳朵,偷听黑白无常是不是在说阴间话。

    白无常手持这一把跟他身子骨一样文弱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悠哉规律的节奏仿佛在给地牢里此起彼伏的哭声打节拍,笑得没心没肺:“我看这地牢啊足有七八米深,出口却只有一个,而且还有一位携带武器的看守,除非这个看守突然失心疯,拔刀自刎,否则我们是逃不出去的。”他幸灾乐祸的口气活像他自己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黑无常不动声色,却一针见血地反驳:“看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每次换岗都会空隙半刻功夫,现在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我们还有最后一次逃走的机会。”

    白无常有点愕然地停下了手里的敲击,他不用敲了,因为有人与他不谋而合也在暗中谋划计算着,让他们不至于被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关得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他一笑:“原来小兄弟也在数时辰,想必已有逃生之策了,何不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黑无常没有急着“参详参详”,只是谨慎地瞧着他。一位衣着谈吐皆不凡举手投足有风骨的书生,气息孱弱得的确没有半点功夫底子,但如此临危不乱又绝非等闲。

    “仁兄俊逸风流,不像是出现在山野荒寺之人。”

    白无常清雅地朗笑起来,他没有怀疑这个表面看似冷漠实则浑身英锐,且根本掩不住冷冽杀气的黑衣小子,他倒怀疑起他这个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来了。

    “那小兄弟一身夜行衣,这又是在偷鸡还是摸狗?”

    显然这黑白无常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即使是在这种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也不愿意轻易透露自己的底细,但此刻外患大过内忧,总得有人先开诚布公。

    白无常笑叹道:“实不相瞒,在下自京师来,正前往南京访友,本打算途中游山玩水一番,哪知道昨日刚走到这山下,便被那帮不长眼的秃驴当成了女扮男装的姑娘,给绑了进来。也怪我这张脸皮过于清秀,毫无半点男子气概。”他毫不在乎地调侃自己,用他那张世所罕见的脸做证。他的确美得不近人情,身为男子,却把地牢里所有梨花带雨的姑娘们都比下去了,洒脱的气质让他的美既不流于华贵也不堕于妖艳,颇有些清雅仙姿,而他的玩世不恭又不同于那些公子哥儿,自成一派凛然,颇有说服力。他不肯吃亏,立刻狡猾地反问:“那小兄弟你呢?为何会落入这帮专门拐骗掳掠少女的荤和尚之手?”

    黑无常暂且放下怀疑,倒不是因为他的美貌,而是因为他一口纯正的南京官话,标准的中原雅言,这种官话平民百姓想学都学不来,这让他暂时摆脱了与贼寇勾结的嫌疑。他冷冷地回答:“他们不是和尚,是倭寇,小弟追击这班乔装入境的倭寇已半年有余。”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倭寇”这个词,她只知道溟渤之东有岛国,地形类琵琶,东西数千里,南北数百里,国人矮小称为倭,唐时改称日本,那倭寇便是日本来的贼寇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倭寇?”白无常终于不再笑他那悠哉的笑了,敛眉严肃起来。

    黑无常阴寒凝重地说,半年前,他在山东登州海域附近发现几具少女浮尸随着几块破碎的舢板漂浮在航道上,其状惨不忍睹,那些浮尸是从一条不幸被风浪击毁的走私商船中暴露出来的。他顺着商船查到一群乔装成和尚的倭寇在山东河南等地拐骗掳掠少女走私至朝鲜日本贩卖,即刻上报山东都司,然而山东都司所隶属的左军都督府没有调兵剿寇的权利。他又上报河南和山东两省的州府县衙,然而大小官吏互相推搪不肯立案。无奈之下他唯有只身前来追剿,并故意现身被抓,以查明倭寇盘踞的窝点和人质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白无常对他而不是这帮倭寇感兴趣起来,眼神欣赏到甚至有些灼人:“这么说,小兄弟你单枪匹马地追击这班全副武装的倭寇半年,想凭借一己之力剿灭倭寇解救所有人?”

    黑无常不废话,捡起小石子在地上画出简单易懂的方位图和寺庙地形图。他们身处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此地山高林密,雾海缭绕,极难被发现。那帮倭寇利用隐蔽地形杀了寺庙里的僧侣占为大本营,藏匿这些拐骗来的姑娘也藏匿自己怪异的口音。他们料定这些弱女子逃不出去,因为就算逃出去也是死,走官道会被他们追杀,走树林会迷路饿死或是成为豺狼的口粮,所以看守戒备松懈。然而他早已在山上山下勘察多日,发现寺庙后有条倭寇花大力气挖出来的密道,可直通山下,那是倭寇们的后路,也是他们的生路。

    黑无常用他毫无起伏的冷静嗓音周密地部署:“寺中倭寇共有九人,个个携带削铁如泥的倭刀,我们不便硬拼。仁兄可趁换岗的片刻带他们从密道下山,我负责殿后,将密道封死,堵截他们的追击。你们下了山便能见到黄河,我在芦苇荡里安排了一艘船,顺流而下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商丘县城。我三天前已通报了商丘县衙和归德府衙,仁兄只需将他们安全护送至商丘,便有官府衙役出面接收保护他们。”

    “小兄弟胆色过人,有勇有谋,在下佩服,不过没有钥匙我们连这铁牢都出不去谈何逃下山?况且你手无寸铁又如何对付十六个携带倭刀的倭寇?难道你打算牺牲自己保护我们?你让我们从密道逃走,独自留下拖住穷凶极恶的倭寇,这算什么万全的逃生之策?”

    黑无常冷肃道:“这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全之策,就像没有不流血牺牲的战场,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这已是我能做的最佳安排,别忘了我们身后还有二十五个柔弱的姑娘。”

    柔弱?她愣了一下,也包括她么?

    白无常不甚赞同:“的确,从古至今没有百战百胜的兵法,但实有伤敌千万不损自身的战术,端看你怎么灵活应用了。此刻还不是小兄弟你轻言牺牲的时刻,此地也绝不是你决一生死的战场。我倒有个既能全身而退又能剿灭倭寇的办法,只是……”他像所有文人那样喜欢故弄玄虚,用折扇敲击蔗杖一样粗的铁栏:“我们无法打开这铁牢。”

    黑无常沉默起来,他事先藏好用来破除铁牢的工具已被那些倭寇搜走了。

    听到这里已经完全听明白的她无法袖手旁观下去了,她喂了自己最后一口馒头,拍拍嘴上和衣服上的残渣站起来:“我来打开铁牢。”

    黑白无常同时回头,白无常上下打量着她,那表情绝不是欣喜,好笑道:“小妹妹,你个头还没有我胸口高,腿还没有我胳膊粗,怎么打开铁牢?难道你有钥匙?”

    她没有,她坦直地摇头,望向黑无常,他始终谨慎地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地牢里如豆的灯让他身正影斜,散发出亦正亦邪的气息,但他给她一种遥远记忆里的熟悉感。她摸索着爬过去,擅自凑进他的黑暗里:“这位哥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的身子被她的倾身询问逼得往后仰了仰,低沉道:“没有。”

    “你是好人吗?”她问得直接,凑得更近,差点撞上黑暗中他高挺的鼻梁。

    他握了握自己刻着太多刀痕的断掌,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不是。”

    “那是你骗我的?他们不是倭寇?你也不是来救我们的?”

    “不,他们是倭寇。”他冷肃坚定地回应她的质疑。

    她突然一把扣住他手上的脉门,他的血很热,皮肤却很冷,就像冰封的湖面下流动着滚烫的岩浆。他反应极快,脱手,翻转,擒住她的手,狠狠制住她的脉门,然后又意识到她只是个小姑娘,迅速收手。一个隐藏在暗处谁也不知道的短暂交手,叫他们明白彼此都是习武之人。她不擅长怀疑试探,但如此不打招呼的突袭犯了习武之人的忌讳,他明明可以扭断她的手却没有,足见他的大度和君子。而且没有哪个坏人会用那么自责的语气说自己不是好人。他分明是把在场二十几条人命都扛在自己肩上了,所以才如此阴沉紧绷。

    她突然笑了,草率地改变了态度:“好吧,我相信你。”

    他的黑眸一闪,随着她的身影站起来,白无常也跟着起身,不知所以然地望着她。

    她挥挥手,让他们闪开一点,然后双手握住两根铁栏,深吸一口气,憋住,开始往两边拉。结实的铁栏发出吱吱的哀嚎,在众目睽睽之下渐渐弯曲变形。身后传来倒吸一口气地惊呼:这是什么唬人的戏法?

    抱歉,这不是戏法。她牙关一咬,砰的一声便把厚实的铁栏生生掰断,那弹出去的力道在墙上砸出一个坑来。整个地牢瞬间成了哑巴,二十几道哭声戛然而止,连墙角的老鼠也不敢嚣张地乱吱吱了,他们都被她吓坏了。

    白无常好半响才从傻眼中恢复,戏谑地道:“小妹妹,你这等神力是怎么被那帮倭寇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