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境

    更新时间:2016-10-29 22:55:02本章字数:50704字

    ·梦境·

    对于晨曦而言,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从梦中醒来了,这一次她清晰的记得梦的内容,她甚至能够清晰的记起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细节让她害怕,仔细一想她又有些发狂。

    她梦到了刘,这个她儿时的玩伴,也是她恨之入骨又有些害怕的女孩。她梦到那时的她还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在她们两个相识的地方——奶奶家建于九十年代的小区。她梦到她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刘的姥姥家,敲开了门。第一次敲开门,来应门的是刘的姥姥,她很轻描淡写的告诉晨曦,刘不在家。晨曦便去了和刘姥姥家在一栋楼的景小姐家。景和晨曦一直都是朋友,没有到闺蜜的层次,但是也终究差不多了。晨曦当年搬家的时候和景断了一阵子的联系,几年后见到仍旧是一见如初的感觉,晨曦知道只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情谊,而后便一直和景保持着联系和友谊。

    梦里的景告诉晨曦,刘每天在家就是看自己小孩,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晨曦有些诧异,这和她印象中的刘有着很大的区别。晨曦记不清她和刘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玩的,晨曦对刘能回想起的最早的记忆,就是在一个天气极其昏暗的夏日的午后,她和刘坐在刘姥姥家的楼道口,一起摆弄各自的塑料芭比娃娃。晨曦至今还记得那个塑料芭比娃娃的价格,三元钱。晨曦也记得,那个年龄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独自拿过三元钱,三元钱对于那时的她而言那是一笔巨款。可是刘却不一样,那时的刘有着一个印花小布钱包,而每一次晨曦看到刘的小钱包的时候,那钱包都是鼓鼓的,晨曦知道那里面放的钱可以买好多个塑料芭比娃娃。

    晨曦问过刘,你的钱都是哪里来的?

    刘说,我妈妈给我的。那时候晨曦就知道,刘并没有对她说实话,因为每次她和刘在刘的姥姥家的另一个屋子玩,她妈妈过来的时候,她都会很紧张把钱包赶紧藏起来。而且她见到好几次,刘向她妈妈要钱的时候,她妈妈并没有像刘说的一样给她那么多。

    刘有很多好看好玩的东西,晨曦一直都很羡慕。刘在市里最好的小学上学。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很是闷热,典型的雷阵雨之前的天色。她和刘拿着晨曦爸爸买给她俩的火炬雪糕津津有味的吃着。刘的爸爸和她的爸爸一起走出校门,爸爸对她说,晨曦你可能没办法在这里上学了。而刘的爸爸并没有说关于学校的事情,面色有些愠怒对着刘说,你看你吃了一身的奶油。而后九月一日开学,刘成功的进了全市最好的小学,而晨曦却只能进子弟小学。全市最好的小学,周边的所有设施一应俱全,更不用说各式各样的文具店。

    晨曦和刘一起写作业的时候,看到刘的文具盒里有不下十只的自动铅笔,而且每一个样子都很漂亮,并且没有一根是样子重复的。而晨曦只有四只自动笔,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必须承认,她内心里对那时的刘就已经有了羡慕和嫉妒。晨曦不想承认,但是她内心中清楚的明白,如果不是刘告诉晨曦世界上有自动笔这个发明,晨曦还仍旧羡慕同学文具盒里五颜六色印着很好看图画的铅笔。晨曦记得自己的怅然若失,因为妈妈总是会给她买一种长城牌子的黄色铅笔,而她只能日复一日用着这枯燥到没有任何新意的黄色木头棒子。而刘就是晨曦那大片怅然若失中破碎的小缝隙中渗漏的点滴慰借,而后又变成了大片的清凉。那时的刘也是个纯粹的小女孩,每次又有什么新的东西,都会拿出来让晨曦看。或许,刘满足于晨曦那发自内心,富有感情的"哇塞!"和晨曦眼神中浓浓的艳羡。

    浓浓的艳羡……晨曦打心眼里羡慕刘,她几乎成为她孩提时代最羡慕的同龄人,羡慕的原因无外乎是她满抽屉各式各样精美的东西还有她永远都有很多的零钱的钱包。若是晨曦那一次上厕所出来没有看到刘从自己妈妈的钱包里偷拿钱,她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刘的钱都是这样来的。

    晨曦也还记得,在她看到刘这样做之后,走到刘的身边,小声问她。你在偷你妈妈的钱?

    刘则平静的说,是我妈妈让我拿的。

    晨曦反倒觉得自己误会了刘,还满是内疚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刘这一次拿的钱有点让晨曦惊讶,二十块,是一张二十块。虽然刘平时也有不少的钱,但是都是很杂的一块两块的,最大面值也不过五块。这一次她的二十块,着实震惊了晨曦。

    你全都可以花掉么?晨曦记得她当时问刘的语气。她询问的声音很小,那小小的声音里包含了十分的好奇和浓浓的惊奇。

    当然。刘那时的回答,晨曦模模糊糊的想到了语文课上刚刚学了一个新词"胸有成竹",虽然这个成语用的很不恰当,但晨曦觉得那时的刘就是那样一副满是骄傲,胸有成竹的样子。

    晨曦在想,如果刘那一次没有偷拿她妈妈二十块这么多的钱,刘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发现。如果那一次她没有看到刘从她妈妈的钱包里偷拿钱,那么自己是不是也不会学坏,很长时间自己身上也有有这样的坏习惯。

    在奶奶家吃饭的时候,家属区后院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木楔一般久久扎在晨曦的内心最深处,无法忘却。那天下午,刘的妈妈就发现刘从她的钱包里偷拿了钱,拿着一根很粗的棍子,狠狠的往她的身上敲打,刘半爬在在地上,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头。刘的妈妈下手果决,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丝毫收敛。晨曦看到,刘的惊慌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害怕极了的小老鼠,晨曦也记得她上午花钱买了很多自己很喜欢的东西炫耀时候的不可一世。

    晨曦的奶奶家住在五楼,而刘的姥姥家住在晨曦奶奶家后面一栋楼的一楼。晨曦在奶奶家的阳台上,看完了她这一生都有些无法释怀的场面。刘那声哭声开始,她妈妈拿着棍子不断打在她的身上,到她疼到不行必须用手去揉她妈妈刚落棍子的地方被落下的棍子狠狠打到了手,她的头紧紧的贴着地面,卯足全力的甩着自己被棍子打痛的手,那时刘的已经哭的没有了力气。刘的妈妈足足打了她半个小时,期间自然有些大人试图制止刘的妈妈,但是都无济于事。刘的妈妈终于打累了,用脚狠狠的在刘的小腿上踢了两下。整整半个小时,刘都是趴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而头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最后,刘是被她妈妈狠狠的揪着耳朵拖起来的,她踉跄的站起来之后,她妈妈又狠狠的踹了几下她的大腿和屁股。不顾刘的尖叫和嚎啕把她拖回了家。

    围观的人群都知道刘挨打是因为偷钱,因为她妈妈边打她的时候边大叫着说——你胆子可真大,敢这么的偷我的钱。晨曦这一次深切的知道,刘骗了她,她那次发现她的时候,她确实是在偷她妈妈的钱。

    从那时开始,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和一种陌生的冲动,在晨曦的内心生根发芽。

    在梦里,晨曦再次敲了刘姥姥家的门,这一次是刘的亲妹妹露来开的门,梦里的露似乎认识晨曦,看到晨曦没给一个正眼就要关门,晨曦上前制止并问道:你姐姐呢?我姐姐不见你。露回答的口气很是冷硬。晨曦看着眼前的露,忍不住的内心寒冷。

    露是刘的亲妹妹,刘十一岁的时候露出生了。而那时候,晨曦和刘的关系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要好了,但是私底下也仍旧在一起玩,只是谁也不再去信任谁了。

    晨曦记得那次刘那次被她妈妈打了之后,她们有一阵子没有一起玩了。晨曦也记得妈妈警告自己时那凌厉的眼神和强硬的警告,刘不是什么好孩子你以后少和她来往。奶奶也说,刘的姥姥就有这样的小偷小摸的毛病,她妈妈没有遗传,没想到隔代传给了刘。那时晨曦觉得奶奶和妈妈很是小题大做,她还在自己的内心里帮刘平反,偷她妈妈的钱又不是偷别人的。那段日子,刘始终在晨曦内心中有着重要的位子,并且在无形中扭曲着晨曦的一些观念。

    后来,晨曦为自己的想法和行为付出了代价。很长一段时间,晨曦都觉得,刘是她所有不堪的起点,有时候晨曦甚至恨不得重新经历一遍没有刘的童年生活。在晨曦的心里,她憎恨自己之前对刘的帮助,对刘的没有介怀,对刘的知无不言。

    跪在搓衣板上,膝盖传来的阵痛晨曦至今无法忘怀。都说近墨者黑,晨曦为自己的黑付出的代价就是跪在搓衣板上被爸爸拿着皮腰带抽打着手掌,和刘那天的遭遇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刘那天哭的歇斯底里,而晨曦紧咬着牙齿,没有流一滴眼泪。现在想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执拗,爸爸下手着实不轻,而她竟然能够忍受。晨曦记得爸爸那时被自己气到已经狰狞的表情,咬牙切齿问她:你嘴硬不承认是不是,我少你吃少你喝了?你去偷人家的东西。爸爸手里的皮带还狠狠的抽打着她的手掌心。晨曦的手掌心,已经被抽打的十分通红并且滚烫,即使那样,她仍旧不发一言,甚至把脸侧到一边不看爸爸,也不给爸爸一个正脸。爸爸打她打累了,把她关在屋子里让她闭门思过。那次的经历给晨曦所留下的所有的记忆就是一向温和的爸爸终于也被她逼急了,那一次是她人生最悲惨的一次挨打,也是爸爸唯一的一次对她动手。

    因为她偷了别人的东西。

    没错,她偷东西了。她偷了和她一起玩的晨的书,还不止一本。爸爸发现了,她却怎么也不承认,非嘴硬说是自己捡的。晨曦记得当时她在晨的卧室里玩,而晨则和她妈妈在另一个屋子里吃饭。晨曦从晨的书柜里抽出来一本书读了起来,晨曦发誓那时她第一次对书有了概念。那一本本里面描绘生动个的故事和五光十色可爱到不行的插图,终于让她动了据为己有的心思。她从晨的书柜里迅速的抽出好几本书,用自己的大衣包裹住,迅速的走向门口,并且若无其事的和晨和晨妈妈说了再见。晨妈妈当时还以为她是因为没人玩才要回家的,好心地说晨马上就吃完了便可以和她玩了。晨曦记得她那一刻的心虚。她还是拒绝了晨妈妈的挽留,抱着包裹着晨的书的衣服,回到了家。

    回到家,她拿起在晨家没有读完的那本书继续的读着。并且把其余的都放在自己小铁床的床底下。而后,她读着读着,爸爸就进来了。语气十分亲昵的对她说:丫蛋,咱们晚上吃你最喜欢吃的火锅。她当时一心沉浸在故事的情节中,有些敷衍的应付了爸爸。爸爸便有些好奇的把头鱼伸过来看他正在看什么,没成想就被发现了,发现了她终于没有办法隐藏的毛病。

    发现之前,晨曦也偷拿过奶奶和妈妈兜里的零钱,只是没有被发现。晨曦从小就知道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但是好多次她却仍旧不以为然。在之后的晨曦看来,那一段日子她就像是被下了蛊一般的,恶劣的,漫无目的的成长,对于很多东西的不以为然,却又放大了得到和快乐的意义。好的是,虽然她和刘做了同样的事情,但是刘的事情被口耳相传的人尽皆知,而她的事情却被家人和晨的家长保护了起来,闭口不谈。这是不是她幸运的地方。

    爸爸终究帮她解决了关于晨的书的事情,硬着脸把书拿到晨家和晨的父母连声道歉。爸爸从晨家回来的时候就打开了关着她的门,晨曦当时跪在搓衣板上膝盖坚持不住瘫坐在洗衣板旁边,脸色有些苍白。她眼睛直直的望着爸爸,那一刻她看得出爸爸的心疼。明明她做错了事,到最后爸爸却在宽慰她的心。本来为她准备又因为她没有按时吃的火锅,那一天还是吃上了,虽然很晚,但是晨曦能清晰的感受到在火锅的热气蒸腾下的那份复杂却又分量十足的爱。

    只是儿时对于爱的理解终究浅显。

    晨曦在某一天又和刘一起玩耍,她甚至觉得自己和刘是一类人。她们有着孩子的天真和幼稚,也有着一些孩子身上压根不该有的东西,她们爱慕虚荣,贪恋美好。

    晨曦记得某节语文老师解释狼狈为奸这个成语的时候,她因为心虚手心里满满的汗。她记得自己把叔叔放在奶奶家衣柜顶上的假的一百元钱给刘的场景。她之前偶尔和刘说她叔叔有一张假的一百元钱,没想到刘那时就打了这张钱的注意。刘的爸爸当时正在做煤矿的生意,手里的现金总是一叠一叠的,那时刘的妈妈怀了孕,更是没有很大的精力管钱。刘当时就打起了调包自己家生意上的钱的主意。后来晨曦经不住刘的碎碎念,并且刘答应给晨曦十元钱就当买一百元的假钱。晨曦把钱给刘的下午,刘就和晨曦说,中午调包被发现了。其实晨曦当时心里知道,刘在骗她。然而她开始有点摆脱不了,刘就像是毒品,而那时候的晨曦早已深陷其中,她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但是她却不想去扭转什么。

    刘是一个狠角色,晨曦一直都知道,只是她却没曾想终有一天刘将自己的恨在自己的身上使了个淋漓尽致。而至今对于那件事情,晨曦至今都有些不明所以。

    那次已经是小学的最后的一年,晨曦已经不和刘来往好久了。却不想,刘看到晨曦和现在的玩伴结伴出行时被刘无意间看到,而后便衍生了她至今想想都觉得搞笑的很的事情。

    刘报了警,说晨曦欠她三百元钱不还。当时警察还有围观的人群好不热闹。刘一个人把独角戏演绎到了极致的完美,但是警察仍旧拒绝了她的报警诉求,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刘在撒谎,而是因为一千元以内的民事纠纷没法立案。晨曦当时在要好的玩伴家待着,妈妈来玩伴家找到她,告诉她千万别回去,刘在找她的麻烦。晨曦就一直的呆在玩伴家,直到很晚了妈妈来接她回家。那一次,是她和刘的最后的交集。也是所有的记忆能触及到的最深的,最最不堪的角落。

    之后一段时间晨曦开始惧怕和刘碰面,在她看来和刘碰面是比杀戮还要残酷的事情对于她而言。刘就像是一面镜子,一面直直的照射着晨曦内心所有的怯懦与不堪的黑暗镜子,在那个镜子里晨曦看不到点点光亮,只能看到黑暗,各式各样。

    晨曦对露的记忆因为她的姐姐刘,也终止在了那个时间的节点上。这么多年,晨曦还依稀的记得露的相貌,她和刘有一点像,但细想之下露比刘终究是多了一份俏皮。留在晨曦记忆里的露还是那不到一岁的样子,还是那样的纯真童趣。

    而梦境之中的露却是那样的生硬冰冷。晨曦不难理解,她和刘这对冤家算是结上了,那么露也同她成了冤家,既然是冤家那么冷言怒目自然是不言而喻。梦境中时间和空间的转移是那样的自然而然,刘从外边回来,碰到了正在和露说话的晨曦。

    我是来找你的。梦中的晨曦干净利索的表达用意。进来吧。刘听到她的话,语气平和的回应。在梦中,晨曦清晰地看到刘冷冷的看了一眼露,那眼神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对于露,刘终究是有些介怀的。虽然当时刘的妈妈怀着露的时候,找了关系问了腹中孩子的性别,熟人板上钉钉保证的说,刘的妈妈肚子里怀着的是一个男孩子。晨曦看得出刘的妈妈对于腹中孩子的期待,很多次晨曦去刘家玩的时候都能看到刘的妈妈在吃一些很贵的水果和干果,她认识其中的一些,也知道那里面的几样的价格让身为工薪阶层的父母望而却步。那时生育政策还是推行独生子女,生二胎会被罚款,但是刘的爸爸当时生意已经做的很好了,刘的妈妈自然打消了之前的一切顾虑,专心致志的养胎。

    还记得有几次,她和刘说道,你希望你妈妈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的时候。刘把玩着手里的玩意。冷冷的回答说。我希望它别出来。刘的妈妈有了二胎之后,刘没有了人管,活的更加恣意,只是她妈妈吩咐她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做出比起她妈妈没怀孕之前冷很多的反应。

    露在计划中出生了,当然也伴随着刘的妈妈对那熟人的不满的抱怨。只是露似乎赶上了一个很好的时候,虽然性别上事与愿违,但终归是得到了亲生母亲的悉心照料和温暖关怀。所有的人都看得出,刘的妈妈对露更加的上心和喜爱,也看得出这不仅仅是因为露的年纪小。刘有一半时间是她姥姥带大的,而刘的妈妈早已对母亲的"三只手"行为感到了没面子,而刘成功的继承了她姥姥的衣钵更是让刘的妈妈觉得没脸见人,而露或许与此而言就有着些许的不一样。刘几乎不抱露,晨曦知道她多少是有些喜欢小孩子的,因为每次别家的小孩她也会抱着玩一阵子的。晨曦唯一见到一次刘坐在凳子上抱着露,那时的露只有几个月大,手里正拿着蜡烛在啃,刘看到了却没有任何制止的意思。晨曦提醒她,你妹妹在吃蜡烛。而刘则是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不用管她。

    那时她和刘的见面已经开始背着母亲了。晨曦记得妈妈多次警告她,让她离刘远一点,不要和刘学坏了。其实后面妈妈嘱咐的时候,晨曦已经学坏了,她也开始和刘一样开始偷拿家长的钱,只是她始终是没敢拿太大的数目,而那时候刘更加"如火如荼",她开始动用一切手段去找假钱之后从她家的钱里面调包。那时候刘的妈妈管着她妹妹,更加没精力管太多,那段日子刘过上了自己理想中的"披金戴银"的生活,她十分在意自己的着装,尤其是鞋子,她一有钱就会叫着晨曦和她一起去买鞋子,几乎一个星期就要买一双。即使不是很好的,但是在那个年龄,在那个时候,那笔钱对于一个工薪家庭而言仍旧不菲。

    露的出生,激起了刘压抑许久的不满,而刘用一种她所能够触及得到的,能够让自己大快朵颐的方式安抚着她骨子里的不甘心。刘究竟从她妈妈那里调包了多少钱,晨曦不知道。她调包有没有被她妈妈发现,晨曦也不知道。晨曦觉得刘一定是被她妈发现了,要不就是察觉了什么,要不她就不会无中生有的报警说自己欠她三百块钱了。似乎故事还没有一个很好的结束,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归落结局,而晨曦和刘之间却早已画上了句号,那个句号晨曦清楚,但是她更希望她和刘之间,就像是空格键敲几下的空白的距离,一开始就没有交集。

    在梦中,晨曦向刘表达了想要言归于好的诚意。刘淡然处之,并对晨曦说,我现在不想要想那么多,我现在只想看好我的孩子。梦境中,刘言之凿凿的样子着实震慑到了晨曦,她似乎看到了阔别了多年的刘终于改变了。她似乎不再是以往的那个叛逆到让父母绝望的少女,那个做尽所有同龄人不敢苟同的坏事、对自己母亲怒目相向的女孩,似乎她不再是家属院里面,那只人人喊打的老鼠;不再是家属区所有家长的心腹大患,生怕自己的孩子和她学坏;她也不再是自己母亲嘴里的女流氓。她是一个小孩子的母亲,纯纯粹粹的爱子心切的母亲。

    想来现实中的刘也应该有小孩子了,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晨曦回家,从婶婶那里得到了刘已经结婚的消息。晨曦上学晚了一年,大二那年,晨曦已经二十一虚岁了。刘比晨曦小两个月,也不过是二十周岁的光景。听完婶婶的话,晨曦有些不敢相信。在她的概念里,刘应该是对家庭很排斥的一个人,她我行我素惯了,不服任何人的管理。晨曦记得她和刘分道扬镳之前的某段时间,因为刘在学校的种种问题,刘的妈妈又一次对她棍棒相加,只是这一次,刘再也不是之前那般的不去反抗任凭她的母亲拳脚相加,而是一次次狠狠的甩开她妈妈的手。她妈妈觉得自己制服不了刘,便大声的喊着刘爸爸的名字,怒气冲冲的问她爸爸,你还管不管你的孩子了?

    刘的爸爸当时怒气冲冲的冲上来,冲着正在和她妈妈拳脚相向的刘,狠狠的踹了一脚。那一脚踹在了刘的后腰上,刘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痛苦,但是晨曦记得那天从刘家出来之后,刘就去家属院的小卖铺买了红花油,晨曦撩开她背后的衣服帮她擦红花油的时候,她背后的那片被她爸爸踹的很大的黑青色着实吓到了晨曦。

    晨曦知道,那一刻她对刘满心的同情。

    晨曦觉得刘应该和家属区里面的那些女孩一样,二十七八之前不考虑结婚的问题,一个人我行我素,潇潇洒洒。或许刘应该更甚。她应该是那一种玩世不恭走在世俗要求最边缘的那种人。而她恰恰选择了一种很好的方式推翻了晨曦的一切印证。

    听婶婶说,刘初中没有上完就辍学不上了,之后借着她爸爸的关系在当地的收费站谋了一个收费员的职务。晨曦开始不能理解,她仍旧记得和刘一起摆弄塑料芭比娃娃的时候,刘眼眸明亮,信誓旦旦同晨曦说,她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晨曦也兴奋地摇摆着小辫子,告诉刘,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不过细细想来,晨曦终究也是释然了。同家属院的很多同龄人,都在晨曦上大学的时候开始了工作,开始了他们不喜欢却可以谋求生存的工作。她的好友景之前还带着十分羡慕的口气,说着家属院中比景还小的女孩子技校毕业已经成为了普快列车上的售货员。

    年少时的黄昏,大家坐在树荫下叽叽喳喳的谈论着各自的未来。 

    想到这些,晨曦忍不住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至今来看,也只有晨曦还坚持着自己年少时候的痴想。对于刘,晨曦所能够给她的定义,也不过她过往生活中一个臭名昭著的过客。都说梦境反应着一个人的内心,晨曦想来终究还是有偏差的。在梦中,她是那样的希望,甚至是渴求能够与刘重修就好,而现实生活中呢?似乎从刘那次连报警的烂招都使用过之后,晨曦就已然对刘失去了所有的好感,每次只要一想到刘的做法,晨曦就加深了对刘的憎恨与鄙夷。晨曦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圣人,而有些事情也不是说原谅就可以不去在意的。那一次报警事件之后,晨曦除了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的想法,对刘,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生出任何处了厌恶之外的感觉。因为刘,晨曦在那个灿如朝阳的年龄经历了一切能经历的与不能经受的不堪,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她和刘自始至终就不曾认识。

    晨曦知道自己不敢见刘还有着另一个原因就是——刘极其的清楚她的过往与孩童时候的心计。对于刘,不见面,哪怕只是想到,晨曦自我构筑的完美都会瞬间的土崩瓦解。而那在她内心构筑的完美的宝塔,晨曦已然是倾尽全力。

    晨曦很清楚,她所追寻的完美里面,没有办法容忍一丝的不堪。若果非要衡量的话,一纳米的不堪都不可以。而刘在晨曦记忆中的存在,就像是上好的雪白波斯地毯上那永远没有办法彻底清洁掉的酱油渍。让她愤恨,抓狂,于事无补。

    家属院里的妇女们闲聊,不知是谁将话题的论点引导到了已经阔别这个家属区很久的刘身上。景的妈妈和刘的妈妈关系一直不错,像是答疑一般的说。刘去年年底结婚了,男方家条件还行,刘的爸爸买了一套房子送给刘。现在刘的爸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露的身上。最后一句话,晨曦一点不意外。

    一个妇女接话。那她结婚可真早。晨曦你和刘谁年纪大?

    晨曦尴尬的笑笑,故做沉思状的说。应该是我比她大两个月吧!

    呦。那她二十岁就结婚了。你们九零后应该不提倡这么早结婚吧!

    另一个妇女插嘴。他们还这些小年轻的,什么事情不知道。我看八成是有了。

    不能吧……

    家属院那些妇女的谈话晨曦至今记得,她当时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只是她始终没有说话。但是对于她们谈论的内容,她记得十分清楚。

    无论怎样,这个家属区的人们看刘已然是戴了有色的眼镜。不管她有否改变,在人们的心中她始终没变,她过往的样子始终保持。或许也只能随着这个时代一起终结了。

    对于刘的回忆,让晨曦不禁想到了,她们班五年级时候的转学生——红。对于晨曦而言,红是和刘一般的存在。只是红给予晨曦的记忆并没有刘这般的色彩斑,红与晨曦与同学身份交往的两年,晨曦倒是将红的万千种样子看了个遍。

    那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女孩。这是红带给晨曦的第一印象。

    晨曦记得那天刚开学的那天早上,红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对过的桌子上,和晨曦友好的说了一句你好。

    红是很聪明的学生。刚转来不久,便获得各科老师的一致好评。尤其是在作文方面,她展示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才华与思想。老师鼓励她,让她投稿到一些小学生阅读的作文书刊。晨曦深刻的记得,语文老师给红建议的时候,那抑制不住的眉飞色舞。

    晨曦承认,无论是语文老师对红的夸赞还是每节作文课红上讲台去读自己的作文,她都嫉妒的发狂。晨曦自小酷爱语文,尤其是作文。晨曦学习成绩平平,只有在作文上她能够显示出那微小的优越感。因为偶尔她也会被点名在作文课上朗诵自己的文章。只是红的到来,让晨曦再也没有偶尔能登上讲台的机会。

    红告诉老师,她的文章入围了。晨曦在一旁听着,心里不禁想,那么她的文章如果投稿的话,会不会也入围。晨曦陶醉于任何对于自我文字的肯定,也羡慕红在文字上的出类拔萃。她也想要像红一样,被人肯定。晨曦恍惚,能够身临其境的感受到那时的自己,想要被人肯定但是骨子里仍旧有着多少的胆怯。语文老师已经鲜少关注晨曦的作文了,也没再像之前那样的表扬过她的文章。晨曦心想,如果问语文老师关于投稿的事情,定然是会被老师冷眼相待的。

    课下,晨曦问红,红你可以把你投稿的那个地址给我么?

    没问题。红答应的很是痛快。晨曦照着那个地址,投递了一篇她之前写好而后改了又改的文章,他满心期待。晨曦对投稿没有任何的概念,在没有听到语文老师和红的对话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投稿这个词。她一直羡慕那些印刷的字体在纸上呈现出的千姿百态,却从未深想。晨曦必须承认,在她那时三点一线的生活中,她的思想自然墨守成规,行为也必须中规中矩。她没有深究投稿的含义,以为只要被杂志社看上并且交钱之后,就可以在书上看到自己的文章和名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的,晨曦觉得那一刻一定是身在云端的飘飘然。

    由于自己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当时投稿晨曦留的是红家的地址。杂志社寄出了回信,说她的文章也入围了,但是需要五十元钱的专家评审费。

    那时的晨曦思想纯白的像是一张纸,她问红,她该怎么办?

    红说,那就寄钱给他们,或许就有机会可以在作文书上看到自己的文章了。

    晨曦把回信拿回了家,给爸妈看。

    爸爸说,那问你要钱的都是骗人的。

    妈妈说,五十块钱寄过去也是打水漂,留着那钱干点什么不好?

    晨曦多少猜到了是这样,只是她又心存侥幸,以为这一次爸妈终是会为她高兴,是不是就会破例一次呢?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晨曦天真的想法。爸妈终究是爸妈,他们在那那个现实的社会里,始终未曾改变。

    至今,晨曦都能回忆起来自己当时的迫切与煎熬,那种理想与现实在她傻的有些天真的大脑里激烈的斗争。

    红问晨曦,你不寄钱参加评选么?

    我没有五十块钱,我爸妈也不同意给我!

    可是这个机会很难得的。红劝说晨曦,我有个方法你可以有钱,只不过不太好。

    是什么办法呢?晨曦迫不及待的询问。

    红靠近晨曦,在她旁边低低的耳语了一番。

    红说的办法,就是让晨曦假装学校要交钱骗父母的钱,然后参加作文的评比。晨曦内心很忐忑,她不敢或者说是她不忍心欺骗自己的父母,但是她又迫切,迫切的希望可以有一笔钱让她参加文章的评比。

    晨曦现在想来,那时自己也真是单纯。投稿还要交钱评比,只要动脑子细想就知道是骗人的事情。

    有些事情,硬着头皮做了,终究是做了。晨曦记得当时她小声的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可以么的时候。红当时安慰似的对她说,你的文章应该是写得不错,你想想你获奖了,你爸妈肯定高兴,那么你这就是善意的谎言了。晨曦骗了妈妈,说是学校要交资料费,她要了八十元,因为她害怕要五十会被妈妈看出端倪。晨曦平时比较乖,虽说那时和刘一样的偷拿过别人的东西,但却已经改好了。妈妈知道,在一些事情上晨曦不说谎,二话不说的就把钱给了晨曦。

    晨曦记得那八十元带来的沉重感,但是她却无力再去做挽回。她和红一起去的邮局,把钱放到信封里。她还在里面用精美的纸张工整的写着——亲爱的评审,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现在想来,自己当初的举动还真是可笑至极。

    邮寄钱的那一天的活动课,红请假说自己不舒服,便早早的回了家。

    一个星期后,又收到了杂志社的回信,只是这一次信封和之前的有些不同,晨曦也没有太在意。信中说,晨曦的文章入围了初赛,复赛还需要六十元钱的审核费。这一次,晨曦没有问红她该怎么办。那一天,晨曦又告诉妈妈,学校要交资料钱。妈妈没有任何怀疑的再一次把钱给了她。

    晨曦一如既往的邀红同她一起去寄钱给杂志社。那天下午,红的情况和前一次如出一辙。晨曦想通这其中的因果已经是半年之后。红借口生病,其实是为了赶在邮递员开开邮箱之前拿回自己装了钱的信封,把里面的钱据为己有。除了第一次杂志社的回信是真的,其他的几次都是红自己措辞打印出来的。红在她自己收到同样的杂志社的回信的时候,就知道所谓的征稿启事是骗人的,碍于面子,她始终没有说。没想到,这最后还帮她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晨曦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只有五年级的红,能把事情做的如此的心机,如此的天衣无缝。

    后来几次,所谓的杂志社又陆陆续续的寄了几次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晨曦的文章又晋一级的入围了,需要文章审核费。晨曦一如即往的骗着妈妈的钱,妈妈也仍旧的不怀疑的相信着。又一次,晨曦记得自己要钱,但是妈妈手里的钱不够,妈妈大中午的跑去和景的妈妈借钱。那一次,晨曦在自己的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是,关于得到这件事,晨曦还是沉沦了进去,那一次并没有成为晨曦期许中的最后一次。晨曦记得,有几次红已经不屑于和她一起去邮寄所谓的"文章审核费"了,她告诉晨曦她妈妈要去邮局,可以直接帮她寄了。好几次的陪伴,晨曦对红自然信任,又因为邮局和学校离得有些远,晨曦便把杂志社指定的金额给了红,请她妈妈帮忙邮寄。

    纸里包不住火,这是晨曦一直相信的。

    晨曦已经不记得那是第几次让红帮忙邮寄钱了。那天晨曦做值日,做了很长时间,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在路上,她看到了红,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着小吃,付的钱正式自己下午让她帮忙邮寄的"审核费"。晨曦认识那张五十块,因为妈妈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那钱的中间已经有二分之一分开了。

    晨曦没有上前去找红,看着红远去的背影,她不争气的哭了。就在那个盛夏的傍晚,在一堆美味的小吃摊旁边,她哭的撕心裂肺。

    第二天问红的时候,晨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忐忑。

    我昨天的钱,你帮我寄了么?

    嗯,我昨天一回家就给我妈了。

    你昨天回家都干什么了?你没出来玩?

    没有。昨天回家就一直看书。怎么了?

    你撒谎,我昨天看早你吃小吃了,我也看到你花的是我给你的那一张钱。你是不是就没给我寄?

    我寄了。我花的五十是我妈给我的。

    你刚刚不是说,你没有出门么?那你怎么花的钱呢?我中午要去问问你妈妈。

    晨曦这一生想起红,都定然忘不了她那一瞬间的表情,狰狞到形如鬼魅的面目。你试试看?你信不信,我找几个人让你闭嘴。红变脸的样子,晨曦始料未及,却也着实被惊着了。晨曦知道,红有个哥哥和她们一个学校,读的是初中部,晨曦自然也见过一些高年级的学生恃强凌弱的场景。那一刻,她深知,她害怕挨打。

    你是不是就没有帮我寄过钱?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反正你的钱都是被骗的,为什么不能给我花。我好歹陪你去了邮局几次,多少也要给我点好处吧。红说的悠哉而又轻蔑。看着红那荒唐的表情,那时她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妈妈补丁的袜子,想到了妈妈一入冬就生满冻疮的手,想到了几个星期前她发烧妈妈给她敷在额头上的热毛巾和一口一口喂她吃的大米粥,想到了妈妈好久没有睡过懒觉,因为她给家属区的一家卖豆腐脑的小铺打工,从早晨五点到九点,而每天的工资只有少的可怜的五块钱……晨曦想着一切她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关于妈妈她几乎全部想了一遍。在发现一切之前,晨曦还是那样天真的以为,当妈妈看到作文书上印刷着晨曦的名字的时候,妈妈脸上闪着光亮的笑容。

    红。想到这个名字,晨曦的内心就有着按捺不住的疼痛,那种出自对于母爱愧疚的疼痛感蔓延至全身。

    即使。即使后来她对母亲梅的生活方式不敢苟同,也开始从内心疏远着她。那段带着光亮不堪回首和对梅的愧疚始终是她在经历时间的铸造之后无法舍弃的部分。那段无忧无虑,随时大笑,知错就改的天真光景。

    晨曦望着早已时过境迁的月光,心中不禁想,红终是毁了她,不,应该是红推波助澜的让她把自己毁了。月色如水,远一点星群错落交织,似乎和那一晚很像。

    晨曦揭穿红的那个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睡不着。牵绊着的东西太多了,落到红手里的四五百块钱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了,那是妈妈三个多月的工资。她自责,她悔恨,更不用说她无法忘记每一次从妈妈手里接过那美名其曰"资料费"的时候,妈妈信任的态度。这一切都犹如那细薄锋利的刀片,快狠的割着她的内心。

    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天空,月色如水,平静而又淡然。星星在深蓝的夜幕下一闪一闪。只是那一晚,她的心情异常的复杂。那所有的事情,晨曦始终没有告诉妈妈,不是为了去逃避挨打。其实比起内心的煎熬,即使在那个时候,她也更希望是一顿皮肉之苦,因为那样她或许不会再因为妈妈对她的无微不至而动不动就掉眼泪。其实,晨曦的隐忍是因为她有着自己的不忍,她终究不忍心毁了妈妈心里那个女儿的样子。晨曦想得到,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时全盘托出时候妈妈的崩溃与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她的母亲,无论是怎样的精明市侩,却着实是用自己的人生不遗余力的供养着她的生命。

    一幕幕往事如电影一般在放映在晨曦的脑海之中。即使一切不光彩的过往经历,结局总归是好。

    晨曦心想。在那个原本就一无所有的年纪,沾染些许恶习,而后又坚定的戒掉,也是另一个概念下的拥有。终归同那些未曾经历如此事端的人多了些许不一样的心境。

    戒掉……

    晨曦庆幸自己能够戒掉那些足以摧毁她整个人生的恶习,如若不是当年那颗痛改前非的心,她也不会成为自己理想的样子。智慧和逻辑都能够预想得出,当初要是真的没有改好戒掉恶习,现在她的结果也可想而知。

    可悲的是,有些人,她终究没有办法戒掉。

    郝先生,这个专有名词是晨曦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诚然,她没有办法戒掉这个年长她十岁的男子,那么多年她没有办法去挣脱他在她身上罩下的梦魇,种下的蛊毒。她没有办法戒掉他,就像此时她左手指间夹着的那一支已经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晨曦十分明白,对这类习惯的依赖并非会回馈她好的滋养,也会毁掉她先前努力营造的一切。但是在这些面前,她没有一丝挣扎的气力。

    香烟和郝先生,皆是如此。

    郝先生出现在晨曦的生命是那个因为各种未完成的事项堆积下的十分单调的暑假。对于晨曦,他真正的出现在她二十出头这个单调而容易市侩的年纪。

    郝先生……这是那段日子晨曦日记里,心心念念许久的三个字。她仍旧清楚的记得自己那时的日记中曾经这样写道:

    郝先生,这个称呼你喜欢么?我想你应该不会在意,那么请收下这个——我对你满是思念的称呼。

    那个时候,那个男子侵占了她全部的心房。

    那段日子,他也成为了她全部的心事。

    那段日子,他是她的笑魇如花,他亦是她的泪如雨下。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日子。接连几日,她整天练习驾驶科目三考试,也就是所谓的上路考试。那时的晨曦在计划本子上写下过这个目标,今年考到驾驶证。那几天的焦灼不安,晨曦相信那所谓的"小宇宙"的感觉,那几天她就是小宇宙爆发之前的那般。

    原计划的科目三考试提前了一天,并且更换了场地。这下让当时联系的学员和教练全部阵脚大乱。驾校临时决定,延长晚上的训练时常,以备第二天的考试不会有太难看的结果。

    那一天,郝先生出现已是晚上十点。

    他就那样的走来,带着一丝不快。他本就属于那种有点不怒自威的男人。郝先生属于身材比较魁梧的男子,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一件黑色中长款的巴宝莉风衣在他身上显得很是合适。这都是日后她回想起那一晚而生出的想法。

    她只记得,当时看到他走来,准确的说是不请自来。当时原本就紧张心,在看到他之后,变得更加的躁动。她眼神中盛满了愠怒,十分不悦的在人群中看向郝先生。

    是的,她对他很是不悦,她甚至觉得他的"罪行"罄竹难书。晨曦那时一心想着在开学之前通过所有的驾驶员科目考试,得偿所愿。而郝先生临时通知教练的消息,无疑让她满怀希冀的事情变得难如登天。本来就对汽车一无所知,赶鸭子上架一般的练习,为了考试逼迫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人,丝毫没有贯通其中的因果。而后就被推搡出来,准备考试,那种感觉就像是为了生蛋不舍昼夜吃食的母鸡。原本一切在机械的重复之中也能收获让人满意的结果,而郝先生就是那个斩断她希望的刽子手,让她根植已久的希望,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那种岌岌可危,除了晨曦没人能懂。

    她记得那段日子,她把自己逼到了极端的境地。因为那时的她是一个三流大学里的三流学生。那时候,除了一颗自命不凡的心之外,她一无所有。用那时被她惹怒了的妈妈的话来讲,晨曦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为什么还是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这个从文化水平不高的妈妈嘴里蹦出来的成语,而且形容的如此贴切。这四个字,着实伤了晨曦那颗自命不凡的心。

    那个假期,她把自己能够在一年之内都拿到的证明自己的东西,在本上一一地写了下来,而得到驾驶证是第一项。

    你练的的怎么样?郝先生站在晨曦旁边问道。

    还行吧。晨曦有些敷衍的回答。

    来你上车,我看看。郝先生话音还未落,就已经打开副驾驶的门。

    郝先生是驾校的老板,原来也是驾校的教练。对于坐在副驾驶上指挥学员操作自然得心应手,学员什么水平他一看自然也就了然于心。

    郝先生坐在旁边,晨曦比以往紧张了不止一倍。很多平时都能操作好的步骤,晨曦错了又错。郝先生终于被她逼急了,狠狠的在她的手上打了一下。

    这一下,晨曦彻底被激怒了,在接下来的操作中,她绷住自己的嘴,不发一语。

    下了车之后,郝先生似乎觉得自己刚才做的过激了,安慰晨曦说不要生气,还询问她是不是紧张?

    她说,我能不紧张么?声音有点大,语气中夹杂了不容忽视的愠怒。她还记得之前郝先生来之前教练坐在她旁边,像是下结论一般的说了一句——你这样的,明天肯定过不了。那一刻,没有人明白晨曦那背水一战的沉重。只是她一直相信人定胜天,好的心态或许能让她在之后一天的考试中呈现出胜利者的姿态。晨曦信命,但是有些时候当她迫切希望一件事情的时候,她只信自己。

    终于,郝先生所有的表现让她戳破了自己信以为真的自我维持的表象。让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无力与幼稚,那一刻,于她而言除了不知所措之外,再无其他。那种感觉,就是像是身着单衣走在寒冬腊月的夜晚,寒冷充斥了所有的神经,自我安慰自己不冷试图熬过。

    是啊,她的寒冷没有人能感同身受。练车已经到了午夜时分,城市最边缘的外环路段,时不时吹来一阵午夜凉风,晨曦身心皆是寒冷的境地。

    练完车,郝先生好心的送她回家。这个时间除了搭郝先生的车,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郝先生的车平稳的行驶在寂静的公路上。晨曦心里有些小羡慕,郝先生的车技着实不错,便问他道。你怎么保证你的车在路中间,没有压实线?

    郝先生看着晨曦的好奇,有些被逗乐的感觉,轻笑着回答。你往这个车的中间看,对准马路的中间。

    晨曦把头凑了上去,看了好久也始终不得要领。有些无奈的道,太难了,你让我好好捋一捋,我脑子现在太乱了。

    郝先生笑着,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她讲着技巧。

    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住宅楼,晨曦提示郝先生她到家了。郝先生停下车,一把将她搂抱在怀中。

    你要乖乖的听话,考试的事情我会帮你。

    郝先生的话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温热的气息从晨曦的头顶呼出,很是顺滑的划过她的发丝,径直的流向她的心脏,而后荡漾出十分温暖的轻波。那是属于午夜最好的慰借。她那颗惶恐不安的内心,因为他好似幻觉一般的言语而平稳了下来。

    踏实了。

    也温暖了。

    那样的气氛中,他顺其自然的吻上了她的唇,将所有的距离感吞入腹中。郝先生给了晨曦一场至今都难以忘怀的风花雪夜。那场纠葛中,晨曦所能够感觉到的只是两个人,没有年龄身份上的不同。只是两个孤独的个体,在夏季已近尾声的一个午夜,用一种能够到达彼此内心的方式,完整着对方。

    那一夜,对于晨曦而言始终是梦一样的存在。它不真实,它又太美好。以至于而后的很久,晨曦都想牺牲一些什么再去经历一次,再去经历一次那发自内心的欢乐。因为于她而言,那是难以忘怀的纯粹。

    回家之后,晨曦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仿佛刚刚经历的那一刹那,那个男子的音容笑貌成为了她记忆中弥足珍贵的闪光点,她开始思索每一次与他相见的场景。在此之前,她对他的出现无动于衷,似乎他并没有对她的人生产生任何的波澜,而后,这夙夜交集,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似是无坚不摧。 

    后一日,似乎是的等待着郝先生的解释,晨曦的心跳持久的紊乱。

    他再一次在她的目光中出现。在夏季当午特有的日光的照耀下,步伐稳健。

    那一刻,四目相对,晨曦知道她等待的解释,其实早已了然于心。

    他有他的家庭,他已经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和他又一次身怀六甲的妻子,他所要背负的丈夫的责任与父亲的义务。他不再是前一夜那个同她嬉笑的男子,他亦然不能同她一般肆无忌惮的挥霍青春。青春之于他,早已完结。

    晨曦很沉重,似乎心事终于被一件件的罗列在一叠厚厚的纸上,就像是压抑许久终于喷薄欲出的火山,燃烧的灰烬弥漫了整片天空。

    终于,前一夜她倾尽所有幻想构建的天真,不复存在。

    考试同他承诺的一样,顺利通过。

    从考试的车上下来之后,晨曦远望着西方的天空,眼中浸满了泪水。她没有办法直截了当的明白自己此时的心情,是自己的计划进行顺利,还是自己的情感有了缺口。设防重重的内心还是被他轻易的打开了,而他只是打开向里面望了一番,便挥一挥衣袖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郝先生同她说,坐在她考试车上的安全员狮子大张口。同时向晨曦比了一个手势。

    一千块。晨曦自然知道一个指头的含义。

    听完之后的晨曦内心有说不出的感觉,把目光移向车窗外,不再看郝先生。

    到家之后,她一遍遍的想着郝先生所说的话。交易,二字鬼使神差的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她哭了,却也发现,原来的自己是何等执拗的按照既定的逻辑亦步亦趋。在那一夜之前,她是那般的干净透彻。

    这世界上原来有着这样的一条路,它便捷简单。这条路,她早就知道,只是这一次才深有体会。

    她不愿意去相信是这样,只是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相信。泪水更加肆虐汹涌,疼痛在胸腔中歇斯底里,晨曦终于控制不住一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哭过,除了泪水她没有办法给自己的悲伤找寻出处。她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前一夜的美好只是一笔冷冰冰的交易。痛哭的时候她的内心像是告诫一般的响起声音。

    你终于也成为了自己厌恶的人。

    她曾经立志一定不会成为的人,她曾经不屑一顾、万分鄙夷的人。但她没有理由不去承认这件事情,无论怎样的猝不及防,他的吻落下的时候,她没有一丝拒绝。她经历了这件事情,成为了这样的人。她知道,那一天她内心中好多的界定与底线变了,她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思绪明朗。

    一时间,晨曦有些摸不清自己的心思,但她却十分清楚,他深深的影响了,她一切生活。

    虽有怨恨,但他已然成为了那段日子中她悲喜攸关的质点,极其轻易的点燃了她潜在的每一种情绪。

    那段像是丢了魂魄的日子。对现在的晨曦来说,怯生生的横在那里再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思。那段日子她对他的痴恋,不过是一个女孩身心交付的可悲结局,没有任何值得沾沾自喜的地方,更何况是津津乐道。但是无论怎样的渺茫与不堪,她却始终无法将他赠与她的少得可怜的回忆从记忆中剔除,从时光中清理。因为晨曦永远没有办法去否认,那段时光她竭尽全力的爱他,爱的毫无指望,却又甘之如饴。

    那晚之后的第二次碰面是五日之后,对于早已望穿秋水的她,那是那样的值得感激,因为她可以见到他了,她可以没有任何顾忌的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自那日同他分开,她的梦境几乎被他的身影占满。原本她的内心就因为他无法平静,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关于他,她知道的,她期许的,她经历的……她几乎把能想的关于他的想了个遍。好不容易进入梦境,又再次因为他的身影身陷囹圄,在梦境的亦真亦虚中苦苦挣扎。

    在最后一项科目考试中,她终于见到了,让她不堪重负的他。

    这一日,他同往常无异,还是那般的世故老成。他带着一群目不识丁的老者来参加文字考试。晨曦想,他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的生活都是那般的平凡日常,但是却又大相径庭。他在世俗的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而她在父母给予的世界里天真无邪。他习惯从斗争中得到自己能够得到的一切,而她却习惯将自己不屑的其他拱手让人。

    终究,是她天真了。

    她还记得,她拖着沉重的内心将考试完成。在等待签字的过程中,她站在他不远的一边,怀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心情静默的看着他,看着他同旁边的人心无旁骛的聊天。她试图与同伴欢声笑语去忘却自己繁重的心事,最后却不得不对着大家甚是欢乐的气氛强颜欢笑。终于等到需要签字的成绩单下来,她手中的签字笔沉重的写着自己的名字。她十分清楚,她和他的故事即将完结。只是她的心思却仍旧错乱交织,像是层层盘叠的蛛网,无法理出一丁点头绪。对那时的她来说,当下唯一能做的是在自己名字后面如同习惯一般的用力点了一个圆点。那用力的一点,好似意味着什么的结束。

    郝先生,愿从此安好,心想事成。

    她行至门口,回头望了她一眼,内心静默却虔诚的祝福。

    她从未强求过什么,就让她一如既往,过回自己原本的生活。

    那一瞬,她的人生仿佛已经停驻,凝结成了永恒。

    缘起,在人群中我看见你;缘灭,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触及多年一直深埋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晨曦望着窗外面无表情,如若这是故事的结局,那么她同别人讲起这段故事的时候,他人会不会嫌弃它过于平庸乏味。会不会有一两个愤怒的青年,叫嚣着,连爱情都要压抑还算什么人生?

    如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那么她是不是……

    这当然不是她和郝先生故事的结局,因为她高估了自己的果决,也低估了自己对他的痴迷。

    往回走的路上,晨曦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发了短信给他。

    我们谈谈吧!

    你在哪里?上来这边吧!

    我在楼下等你。

    他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视野,带着已过而立特有的气宇轩昂。他阔步稳健,慢慢近身她旁。

    想谈什么?他语气平淡。

    你说呢?她直视他的双眼,静立不语。

    我知道你想要谈什么。对于那晚的事情,我就明确一点的告诉你,我不后悔。事情既然发生,就没有后悔。而我对你,也不是玩玩,但是你也知道,我有家庭。他眼神笃定,口吻真诚。晨曦知道,即使他不是这般,她仍旧信他,因为她别无选因为他早已侵占了她的思绪。

    他的直入正题让晨曦大脑空白,一时词穷。之后他又像是没说完一般,自顾自的补充了起来,些些许许,如今记忆再也无法清晰的复原出他的那时的言语,她十分的明白他的意思——他有家庭,如果晨曦愿意可以把他当成爱人。他意思直白了当,他们可以私下里在一起。他不会去破坏她所有的生活,她自然也不可以打扰到他的家庭。

    他的家庭,从她没有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拥有。

    而今想来,他终究是存了心思。或许这样的事情对久经沙场的他而言终究是一时的激情。曲终人散之时,他仍有他的归所,而她却只能对镜一番空唱。自此独上西楼,独锁清秋。

    可是那时的她,深知这是一场飞蛾扑火,却仍旧不顾一切。

    只因生性如此,打小她就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太多的时候她能够预想到没有结果,却仍旧不甘心的苦苦挣扎一番。即使后来在与人交往中,这样的性格让她屡屡受伤,终于收敛了些许,也学会了放弃无果的挣扎。但是,这一次,她与生俱来的性格再次作祟,她明知结果是伤害自己,却仍旧拼命而又顽固的挣扎。其实无论那时还是现在的她,都不知当初对于郝先生,如此苦苦的挣扎是为何。

    一时间,晨曦不禁的陷入深思,深思让她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思绪的间隙跳出了那个多年前的模样。晨曦了然,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她如今的生活定然是另外的一番光景。或许人前华贵,或许人前褴褛,而这又有谁知道呢?晨曦无法否定,他的薄情亦或其他,总之他是真真的伤了她,不过也成就了现在的她。

    他记得,他讲完自己的想法,平淡的说道。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他,眼眸明亮,似要将自己的心思传递于他。

    我知错不改。

    短短的五个字,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才思。她也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他极力呈现的处变不惊。或许他从未想过,她的答案会是如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刻,她对于那份来自他的情感的渴盼。她深知自己想要他的情感,如若她罔顾是非可以得到,那么她可以不惜对错。她也永远没有预料到,她可以为了一个从未属于过她的男子,爱得如此卑微。

    那卑微足以杀死她那颗自命不凡的心。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那时候,她总是用这句话十分勉强的安慰着自己。她万分确定那时自己对郝先生的情感,就像是屈原和楚国一般。纵然万千次的受伤,她仍旧不改初心的爱着。终于那个名声躁动的政治家承受不住,选择了长存汨罗之中,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成就了万世芳誉。她用他流芳千古的名句为自己打气,而其犹未悔的代价对于那时的她而言,残酷到她如今想起也是那般的锥心刺骨。

    那日相见之后,在她返校之前,她没再见到他。

    她记忆犹新,那次自己离开的场景。进入检票站之前,她望着身后的天空,自言自语。

    谢谢你,送我空欢喜。

    接连几日的杳无音讯,她也曾想过试图去联系,只是……她没有身份,对于他的家庭,她内心终究不忍。对于他,心凉了。接连几日,她思来想去终是觉得她不想在同他游戏,与他的那场际遇,既然他不再主动,那么她也一样不会主动。这场游戏,晨曦终究是无心应承。

    无心应承,并不意味着容易忘记。

    晨曦记得,在火车上的那个夜晚,她的梦境中都是他。那一晚,她梦到他问她,可不可以和他在一起。真挚而虔诚。

    早晨起来,额头上满满的汗。她知道那个没有回答梦境中的他的答案,她愿意。

    离开他久久存在的那片土地,到了那个炎热而又潮湿的异乡。接连几日,她的梦境被他占领,她的心也如此。

    她梦到。他带她去了他现在的家。

    她梦到。他做着最平常的食物给她。

    她梦到。他紧紧的拥抱着她,极是宠溺。

    她梦到。他来到她现在待得城市找她,她看到他,迫不及待的飞奔上前紧紧的拥抱住他。

    对于梦境,她照单全收,因为那些历历在目的场景,她全部都期许过。她明白,对于他,她早已覆水难收。但是,除了不去打扰,忍痛忘却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自命不凡再也不容许她爱得如此卑微,她没办法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下身段不顾一切的去把握他。她内心深知他有了所有应该有的一切,包括爱人的情感,而她除了青春几乎一无所有。晨曦心底终究是存了市侩的打算,她不想将自己的情感和为数不多的青春全部托付于没有定数的他。

    九月中旬的一天,在有些燥热的午后,他拨通了她的电话。看到手机上显示的那个名字,她的心底终究颤抖了。她接起电话,微微颤抖的话语。他日常的询问,足以让她一扫之前的愤懑,她记得他说,如果有时间国庆小长假会来找他。

    她对他的话语终究是上了心思。她记得接到他电话之后,做的梦中满满的他。

    时光飞逝转眼已经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学校宣布完放假的事情之后,在瞬间陷入了静寂。周围的人,各自开始了自己计划已久的旅行。而她,终究是没有等到他的承诺。她想要打电话给他,却在电话接通之前的一秒之前,狼狈的挂断。

    她想,那就等等他,或许他真的是公务繁忙。他的妻子也刚生产完不久,太多的事情需要他打理。和驾校的朋友闲聊,知道他的妻子又生了一个女孩子。晨曦不想去想为什么,但是她一直有预感那时还在她妻子腹中的孩子是女孩子,而且十分坚定。

    晨曦想到自己的预感,那是她很小思维里就存在的东西。在她人生的很多事情上和家里的一些事情上,她的预感着实准确。但并不是每一件事上都会出现,那是一种心脏震动十分强烈的内心反应。对于那个孩子,她却始终没有预料的到。她在自我安慰中怀揣着对他的满心理解和等待,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等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他,而是等到了……

    接二连三的反胃和紊乱的经期让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记得自己买到试纸拿到手里时的忐忑不安,她那已经到极点的无助与恐慌。显示两条线的试纸反倒安慰了她躁动不安的心,她有预感,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准。

    那一刻,天崩地裂。

    她从来没有预料过自己有一日也会面临这样的窘境。那一刻,家人的期许,父母的希冀,自己的梦想,甚至是始作俑者的相忘于江湖她都可以全然不顾。她发自内心的最真实的声音就是对已经在自己腹中的小生命负责,既然它来了,她不想伤害它。

    她从小就喜欢孩子,那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天使啊。晨曦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将来自己有了孩子,她一定会陪伴他走过他最天真懵懂的岁月,竭尽全力的守护她能帮他守护的美好,做她的母亲,也做她的朋友,成为他最大的依靠。她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无论怎样,怎样的境地,只要它来,她就一定不会放弃它。

    可是她也记得,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自己,她一定要给自己孩子很好的物质生活,因为她十分清楚,那样对孩子的成长才能够是健康的。

    而今,它就来了。

    她不知道该是喜是悲。晨曦清楚的记得,那天测完试纸,她用右手贴上自己的小腹,感受着来自那里的神奇力量。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依靠,一种归属,一种全然开辟她内心所有柔情的温暖。她相信,这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特有的心灵相通。虽然那时它还是个胚胎,她却是那样的笃定,它能够明白她所有的情绪,她至今所有的际遇,她的悔痛愤懑,她的明媚欣喜。

    它懂她。想到这里,她突然怔住,伤感了起来。它懂她,那么它也一定知道,她没有办法留住它。她没有办法留住它,因为她自己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河。那时的晨曦还是个大学生,靠父母每个月的生活费生活,她住宿舍舍友早晚会发现异常,她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希望,她不忍心亲手葬送掉自己的未来。她想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想到母亲无奈的叹息,除了放弃它,她别无他法。她不想伤害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伤害它。

    孩子,对不起,我终是没有办法留下你。内心深处的声音,泪水竟湿了脸庞。

    她记得准备去医院之前的那几天,是她人生中与众不同的一段经历。她知道自己注定要失去它,有些肆无忌惮的珍惜。她每天三顿喝最好的牛奶,吃平时很少吃的昂贵水果。舍友们看着她反常的行为,不禁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摆摆手,样子与往常无异的说道,能有什么事,我要给我的孩子补充营养。话音一落,免不了舍友的揶揄与嘲笑。于她而言,内心却十分富足。

    没有课的时候,她就会躺在被子里,双手一起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内心万千感慨,通过心灵感应的方式传递于它。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胎儿在母亲腹中最先发育出来的是心脏。

    有时候,宿舍没人,她也会对它讲话。

    她对它说。宝贝你知道么,妈妈很爱你,只是妈妈真的没有办法留住你。

    想起那段日子,晨曦的嘴角不禁浮出丝丝的笑意,那个孩子,如果当初留下,一定是很乖巧的女孩子。她记得,有一晚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婴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在那个梦境里,她是她的母亲,没有任何缘由。她记得那小脸上洋溢着聪慧的笑容,乌黑的眼睛明亮而又清澈,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看。她知道,这个孩子认识她,她也相信这个孩子是自己之前失去的那个孩子。对于那个孩子,她先前预感他是一个男孩子。之后的那段日子晨曦想到,会不会是两个孩子,男孩子更闹人,所以她的预感强烈。而女孩子像是和哥哥竞争一般,在梦中和她见面。

    晨曦忘不了那一天,孩子真正的脱离。它的离开仿佛一场不明所以的梦境,但却又在她的身上生生的留下了痕迹。

    那是一个星期六,和往常无异。那一天,天气十分阴沉。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空气中渗透了冰凉的分子。她带着少有人能懂的沉重心情去往"刑场"。那是刑场,葬送了一个生命出世的希望;她是刽子手,让无辜的生命为她的不负责任付出代价。

    医院一如既往的消毒水的味道。晨曦躺在手术台上,十分害怕。那女医生试图安慰她什么,由于紧张她没有听到一个字。麻药,疼痛,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她终究选择了残忍的方式,和自己的孩子说了再见。她敏感的察觉到在锥心的搅拌中一些东西被剥离,而后脱落。

    孩子,对不起。一个声音从内心深处响起,带着悲痛和哀怨。

    那天从手术台上下来,她觉得自己已经重生。

    从知道到经历,她对于他只字未提。他们之间断了联系,她也不想去修复,即使说了又能怎样。晨曦不信他能为她负责,即使他想他也没有机会,即使他有她也不需要。只是她的温情,她的痴念,她所有悔不当初的悲愤欲绝,她所有九死不悔的痴心妄想,都给那个无缘于世的孩子陪葬了。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讲究时间,对的时间。她遇见郝先生,在他不对的时间;这个孩子出现,又在她不对的时间。所以,这一切都是无法长久,无法留住的。是须臾间流出指缝的散沙。

    那个孩子终于带走了她所有少女的天真,给了她更深意义的觉悟,当一切残酷的现实硬生生的摆道路中,她知道重生之后的自己,已经是另一个样子。做完手术当天,她趴在宿舍的桌子上忍痛写下了意味着她崭新开始的日记。

    "我知道,自己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新生,即使代价是很惨痛的。

    今天,从手术台上下来,我知道我等到了我期许中的新生,代价十分的惨重。我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它生命历程的流逝,我却只有无能为力。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做一个母亲,应该说我生下来就为此准备着,而今我硬生生的将这个机会拒之门外。没人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你朝朝暮暮的一个愿景,即将实现之际,你却只能拍板叫停。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没人知道我内心的愧疚感,在它离开我的身体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过留下它,只是而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一个资历尚浅,能力不足的单亲妈妈带着一个孩子的生活。即使我可以给他溢满欢声,照顾有加的童年又能怎样。他终究会成长,他也终究会明白他所有的处境,而今的,之前的,以后的。我当然愿意相信他不会去指责我,他甚至会角色反转的宽慰我,但是那样小小的他又会背负多少?他的成长意味着我们只会渐行渐远,背离了我当时留下他的初衷。而我能够想到的一切都是我背负不起的沉重。

    而失去它,是我在最清醒的时候做的最慎重的抉择。正确的事情,都是艰难的不是么?而今,身上背负的东西更加沉重了。

    所有的失去都记录着岁月。我曾经翘首以盼却终不可得的,我今后垂手可得不屑一顾的。

    我的孩子,我永远的爱。"

    她的重生,掺杂着她对自己一直以来内心坚守的背弃。像是数十年如一日祷告的信徒背叛信仰的上帝。

    她将记录这篇日记的那页纸张从原来的日记本上撕了下来,夹在一本随身携带的书中。那是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不到一百页的《汽车知识手册》,奶奶认为书页中空白比较多,留着没什么用,就给当时一年级的她画画用,晨曦记得她在那本手册的扉页上花了它当时最喜欢的米老鼠,而且花的十分逼真。那时起她便十分珍惜那本于她而言像是天书的知识手册,在书页的空白处字迹工整的记下她十分喜欢的歌词,用彩笔写着每一个她觉得感动的词语。

    科先生曾经对她的那本书很是感兴趣。晨曦记得当时科先生从她住所的书架上发现这本书,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的举着这本书,十分好奇的询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书在她的书架上。她当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他,那是她小时候的日记本。

    科先生饶有兴趣地翻开,终究是看着到了里面夹着的几张纸张,也自然看到了那篇日记。

    他对她的过往很是心疼。

    晨曦能够感受到他言语中那缠绕到骨子里的怜惜。

    当时科先生眉眼中夹杂着的怜惜,握紧她的手很是动情地对她说。要是早知道你经历这么多,我就早早认识你把你留在身边,不让你去经历这些苦难。

    科先生的话终究是一剂良药,愈合了她以为自己永远都克服不了的伤痛。她终于可以眺望远方,而不是只沉迷于过往的伤痛。

    想来当年那个孩子是下来拯救她的,拯救她当时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怯懦,让她终于对自己下了狠心。

    那日从手术台上下来之后,身体底子很好的晨曦终于也躺倒了。从手术台上下来她内心笃定的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了,她分辨不清究竟是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是饱受煎熬的内心。她撑不住了,二十多年的经历一帧一帧的在脑海中闪现,她狠狠的挣扎,终究无法摆脱回忆,这一刻她只想躺倒,久久沉睡。

    接连一个月的食欲不振,精神萎靡,让她一个月瘦了二十多斤,看着体重秤上惨淡又带着希望的数字,一个月浑浑噩噩的晨曦,似感欣慰的笑了。看着镜中昔日圆润的脸庞已经被尖尖下巴伯了头筹,原本就精致的眼睛在现在这张的脸上显得更是出彩,看着那张还有着昔日轮廓却已经不同昔日的脸庞,她内心复杂。

    郝先生无意间说过她的眼睛有灵性会说话。

    她的眼睛,天生略宽的双眼皮,像是切割过一般的精致眼角,还有她那一直都清澈的瞳仁。有人说,你能从一个人的瞳仁中看出他的内心是否复杂,眼睛能够反映一个人的内心,直白无误。

    科先生也对她说。你眼睛清澈,但是有故事。

    她的眼睛,经营着她的好运和她的浩劫。

    想起与科先生的种种往事,她终究收敛不住自己内心的雀跃。

    和他的相遇,她始料未及。早就知道科先生,那个早已叱咤体育界的乒乓球运动员,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二十出头的时候,已经在奥运会上斩获多枚金牌。偶然间的电视调台,他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终于得偿所愿的酣畅淋漓。

    她开始关注他。不是因为他的意气风发,而是常年训练致使他旧伤复发,忍痛上场却仍旧无缘冠军。那时的她已经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带着并不轻松的期许走向自己界定的未来,不再像以往一般,苦苦挣扎无果的感情。他的失败让她出乎意料,却也发现了他身上那大师的沉潜,那是她渴盼多年却终究无所得的。那样的科先生,让她着迷。

    与他相见是在一个青年领袖大会上。他作为体育界资深人士,她作为文学界的新起之秀。科先生无意间加入了他们的攀谈,不时和其中几个作家玩笑打趣,他们因为这个一年一度的会议成为了旧识。对于他们之间的谈话,晨曦只是在一旁静默的看着,从头到尾的微笑示意。期间与科先生的对视了几次,彼此之间相视一笑。

    交流结束,文学界的前辈建议大家一起聚餐,科先生也在应邀之列。由于前辈的赏识和热情,晨曦没有理由推辞,也便加入了。她和前辈并未自己开车,只好搭乘科先生的车和大家汇合。前辈坐在副驾上和科先生攀谈,无意间提到了她。

    晨曦,你看我们的科先生讲起话来,一点不输我们写字的人。

    晨曦看着前辈,微微一笑。

    晨曦。科先生默默的唤着晨曦的名字。你叫晨曦?

    嗯。晨曦点头,对上后视镜中科先生的目光。他目光中有着常人没有的明朗,四目相对,他又一次对她轻抛笑意。

    你应该读过她的作品《语笑嫣然》。前辈在一旁补充道。

    《语笑嫣然》,她的语笑嫣然。她犹记得那段日子刻骨铭心,那段日子她失去了一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成为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她没有办法克服自己内心汹涌澎湃的罪恶感,一个月的各种内心谴责中,她所有的坚守瞬间溃不成军。她当然记得那时候看着镜中似乎棱角分明的自己,她知道以往的自己已经不在,只是她始终无法克服自己内心的罪责和背叛。她终究是选择了一种世人眼中可以一解内心苦愁的方式。那段日子,她吸烟,由于不会将自己呛的眼泪不止;她酗酒,将酒当饭吃,不知饥饱。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的四十天,周围的人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总是试图去宽慰她,别人的好心宽慰于她而言却终究是一种谴责。终于在那一天灵感闪现,所有郁结于心头的低落像是烟花一般喷薄而出,在她浓雾弥漫的内心闪现出一道可望而不可及的虹。她脑海中闪现着字眼片段,她一一幻化成文字,细腻而又温暖。她嘴边久久无法消退的笑容,终于她找到了最好的方式来纪念流失掉的那个孩子,和她浅显而又单纯的岁月年华。笔触完结,她似乎想也没想的就命名为《语笑嫣然》。那是她的成名作,媒体称她文字干脆笔法细腻。对她而言却是始终想要埋葬的,不想要触及的记忆。

    嗯,你之前推荐我读。很精彩。后一句他侧头望着后座上的晨曦,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肯定。

    聚会上的觥筹交错,浮光掠影好不热闹。面对这样的场景,晨曦显得淡然。这么多年因为写作的关系她早已喧闹不起来,看着同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嬉闹虽感开心,但却想保持住自己一直以来的静默。那是她的华彩,在喧闹的世间独守静谧的一隅。

    席间话题不知道怎样转到了晨曦身上,没有言语几句,科先生只身前来向她敬酒。

    她倒满杯中的酒,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意,向他举杯。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凑到她的耳旁,轻声道。我的那本《语笑嫣然》还没有作者签名呢,晨曦你应该不介意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当然不会。她语气平淡没有透出一丝波澜。多年沉心于文字,晨曦对于一切也早已深得其中道理,淡然处之。科先生,这个她几乎一无所知的男子,却成为她多部作品中的男主人公。她写下的那一段段关于迷恋的心情,正是出于她对他的迷恋。

    她记得自己在一部作品中写到过这样的一句话。我醉心于你,所以我要夜以继日追赶你的脚步,亲爱,你能不能等等我?

    那时他在奥运赛场上,风华正茂,身披战袍,为国争光。她醉心于那时的他,但却只是远远地观望,内心呼唤。亲爱,等等我好么?

    等等我,好么……

    有一阵子,她因为他,阅读偏好情诗。记得读到舒婷《致橡树》中的两句,她的终于无法把持自己内心的颤抖。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内心坚定信念,要成为他近旁的木棉。所以她呼唤,恳请他等等她追赶的脚步。

    科先生约她见面,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咖啡馆最角落的位子阳光一缕缕的从一旁斜射进来,给人一种快速生活中少有的惬意。科先生神情认真的读着一本书,他一旁放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素白色咖啡杯,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走到他对面的位子上静静的坐了下来。

    他敏感的抬头,看到眼前的人,笑道,"你来了。"

    她微笑回应。

    "我在读你的书,这是昨天以来的第二遍了。"他向她摆了摆手中的书。

    "说说你的感觉。"她的语气中有着十足的期待。

    "昨天见过你,知道了作者本人。再次读的时候……说实话晨曦,昨天晚上我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那时写下这些文字时候的内心所想。我能读出你的渴望。"

    "我的渴望?"她的语气里满满的震惊。她没想到他居然能懂她,懂她的文字,能从她的文字中读出她的渴望。

    "是,我能看得出你的渴望,从你的文字中。"

    这一刻,晨曦再也没有办法抑制住内心的震颤。泪水晶莹了她的双眼,她不由的深呼吸,细微的动作却让双眸好一片波光潋滟。

    "晨曦,昨天见到你,我就想说却又害怕自己唐突了。你的眼睛很清澈,但是有故事。"看到这样的她,科先生像是要解释什么,语重心长。而后一句,更像是一个定论。

    "你看得出?"晨曦的眼睛里十足的不可置信。

    "我看得出,所以我想了解。"科先生的话说的不急不缓,却透露出十足的坚定。

    晨曦动容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这样对她说。她从来没有想到,她期待中的事情会在真实的世界中发生。就那样从他的嘴里说出,他想要了解她。他的一句话,瞬间瓦解了她多年以来内心搭建的设防。那一刻,她看着自己眼前的男子,像是在梦中一般的幸福。

    她梦到过科先生,只有两次。第一次,梦中的晨曦接到科先生的电话,在梦中他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他在电话中语气温和的对晨曦说,害怕你想我了,所以打电话给你。她记得那天早晨醒来,她内心的幸福,那种幸福或许只是期许,也足以让她久久回味。

    然后隔了很久,她又一次梦到了科先生。在梦中,他与她有了婚姻,他打比赛受伤独自去医院疗伤,回家的时候她看到他难受的样子,帮他按摩。在梦中,她是他的妻子没有任何理由。而他,也沉溺在她的照顾之中。晨曦没有办法讲述与其他人,梦中的自己有多么的幸福。那是她这一生而言都不可多得的梦。

    而今,她内心期许过的,梦中没有梦到的场景。他竟在她面前,毫无保留的说出。

    "晨曦,你明白我的心意么?"

    "你的心意?"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要将自己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情愫用眼神传递给他。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轻盈又肯定,"我想,我明白你的心意。"她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因为她对他的心意早已超越了他对她。

    晨曦说着从自己的手提包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语笑嫣然》,慢慢的递送至他的手中。"你不是说,你的书上少了作者的签名么?那么今天作者将她签好了名的书送给你。"将这本独一无二的书送给独一无二的你。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的签字映入眼帘——将此书送给一如既往的科先生。

    "一如既往?"他有些不明所以。

    "对,一如既往。"少有的坚定语气。

    科先生没有深入去解释一如既往真正的含义,那天他送她回家,在等路口红灯的时候,他突然的那一句"我们交往吧!"让她一路的心神不宁。到了家门口,她推开车门仓皇而逃。

    她一夜未合眼,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起他的那句"我们交往吧。"感觉茫然无措。她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她亦不知道自己要逃避什么,只是觉得想要回答的那句"好。"却有些艰难。那一年经历完郝先生的事情之后,她十分回避感情上的事。因为那个孩子而蜕变的她,有了不一样的外形和气质,身边的追求者也多了起来。只是对于感情的事她生性敏感却也笨拙,这么多年除了之后在内心系心于他,也实实在在是孤家寡人。她生活空白,而感情却因为他变的充实,只是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仰望。即使她现在在文学界闯出了自己的天地,书迷人数丝毫不逊色于他的粉丝数目,每每得知有关他的消息,她的心情仍旧是小粉丝面对大偶像一般激动澎湃。或许真的就是书上讲的那般,爱得太深,所以感觉太不真实。

    还记得,有一晚她写作时候想到了他,一句话瞬间浮出脑海。

    你是天边那颗闪耀的星,而我却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我沉迷于你的光亮,而我却换不来你的正眼。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晨练,看到他的车停在她家楼门前,而他站在车旁。看到她时,他眼神闪烁,大步前来。

    "我知道我终究是唐突了,你知道感情的事我也没法控制。我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好就是你。昨晚我回家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折了回来……"

    她用手指封住他的唇。"你没有唐突,是我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心。你昨天不是说交往么?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的话语,而是在我心系于你的那一刻,在你不认识我的那一刻,在你没有说出"我们交往吧"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答应了。

    那一刻,她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万千种情绪,她形容不来,但确定那是欣喜。随后,他紧紧的将她拥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在她耳畔荡漾,她明白了心跳的感觉。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万水千山,但却是她的圆满。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他们度过的甚是幸福。他每天会准时的打来电话,询问日常,嘘寒问暖。也会在不忙的时候,带着她去都城周边游玩。

    记得有一次他们待在他的公寓看书。他拿出她的那本《语笑嫣然》准备阅读,翻开首页,目光不由的停驻在她写下的那句赠言上。看到他目光中的专注,她突然从他的手中抽走书,慢慢合上,对着他不解的目光,轻轻地道。"你当时不是问我为什么是一如既往么?那我现在告诉你。"他的目光中有刹那的微愣,薄唇轻启,"好。"

    晨曦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吐出。"其实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已经喜欢你好久了。久到我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信,久到我以为你只会是我的一场梦,久到当你说出来那句话我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久到……"她看到他眼眸中绚烂着欣喜若狂,震惊万分,不可置信。他紧紧的将她箍在自己的怀中,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晨曦,谢谢你。谢谢。"

    那日之后,科先生对她更加的用心。晨曦心想,她终究是做对了,终于将她对他的所有情感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给了他惊喜也换来了自己的安然。在这世间最惊喜的事情不过是你爱着的人告诉你,她已经爱上你好久了。

    无论怎样,她的科先生是这样。她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他要求过说让她叫他科,她本着作家的细致告诉她。"科先生里面包含了我太多的情感,所以我会一直的叫下去。"看着她的固执,他接受的倒也自然。"好,那我就是你一个人的科先生。"

    与他在一起走过的那段时光,是她这一生可遇而不可求的。那一次,他休假带她坐火车从北京到柏林。坐上火车的那一刻她问他为什么,他说"米小可最想去做的就是这件事,我想这应该也是你想的。"

    米小可,是《语笑嫣然》中的女主人公。

    她自然记得自己文章中的那一段落。

    '在火车上醒来的米小可,些许的清醒但更多的是疲乏。唯有在火车上,孤独一人的时候,她才能够切实的体会到时间的冗长。她内心多少有些喜欢这种感觉,那时她刚爱上那个男孩,独自一人坐火车回家,早晨醒来之时,却猛然间想到。要是那个男孩子在,惺忪睡眼便能看到他的容颜,和他一同的等待目的地的到达,感受时间点滴的逝去。她没有办法描绘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却知那是足以牵绊着她一生的悸动。'

    晨曦因为他的言语瞬间陷入久久的感动。她自然知道,这列火车从始发地运行十多天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柏林。他懂她的大条,懂她的细腻,懂她的曼妙柔情,亦懂她的歇斯底里。晨曦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这个天之骄子一般的男人如此视若珍宝的待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她的生命并且参与其中。他看得懂她的心思和心愿,他甚至明白她的痴想。

    她的痴想,不就是被自己所爱之人爱着宠溺着么?

    如今,她已置身其中。

    "是啊,我真想,和你一起经历时间的冗长,感受它点滴的逝去。”像是想起什么“不对,和你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大好时光。"她醉心于他,他宠溺她,她十分确定这是不可多得的大好时光。

    时间流淌,转眼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的时间。那一日他们像以往一般享受着二人时光,他开车载她去爬山。两个人相扶爬到了山顶,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拉着他的手好一阵的狂喜。看着山上空旷的景色,情不自禁的手持喇叭状大喊了起来。转身想要拉上他一起呐喊的时候,看到他在一米开外的一块石头上单膝跪地,手中举着一个十分精致的丝绒盒子。

    触及到他诚恳坚定的目光,她不由得怔在原地。

    "晨曦,我知道你之前的故事,我想参与你之后的故事,成为里面的男主角。可以么?"说罢,她打开丝绒盒子,一颗六芒星形状的钻戒赫然映入她的眼帘。她从他仰视的目光中读出了太多的的情愫,真挚,祈求。她不是没有想过同他结婚,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记得,她之前写作遇到了瓶颈,和他探讨过关于婚姻的问题。他说婚姻这件事情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她很认同他的观点,只是内心夹杂了些许失落。科先生,我们会不会有幸经历那样的水到渠成?她内心所想,终是没有问出。

    对于婚姻,晨曦从小就有着很多的幻想与期许,年龄渐长,这些期许幻想逐渐整合,愈发明晰。那日他们的探讨,让她明白了自己的心,科先生正是她对婚姻所有期许中最最重要的一部分。他们相识在对的时间,他是她对的人。

    看着眼前的科先生,晨曦终究没忍住,感动的泪水顺势而下。他眼中的期盼,让她忍不住的连连点头。男子见状,从手中的丝绒盒子中取出钻戒,慢慢的站起身。他终于取下了她右手小指上缠绕多年的尾戒。在他出现之前,她以为那个尾戒会缠绕她一生。将那颗晶莹的戒指滑入她的中指,并在她的手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一吻落下,便是一生的信仰。此后,他们命运与共。

    晨曦终究是女人,即使与文字相伴多年。在爱人的倾慕和闪耀着宿命的钻石面前,也仍旧和其他的女子一般无力抵抗,她将自己的右手举到脸前,表情带着着询问也有炫耀的看着对面的男子,笑靥如花。男子回复她灿如朝阳的笑容,捧起她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他的亲吻中有着她从未感觉到的如火热情。那吻逐渐深入,她清晰觉察出他的极力压制的欲望。

    这样的场景让她不禁的想起那一日,在她的住所,他发现那本《汽车知识手册》中夹杂着的她没有办法放下的往昔。尤其在她无措的言语中得知,她曾因年少无知忍痛失去了一个孩子,他对她更是心疼。她将自己能够想到的关于自已以往的所有全盘托出,她开始有些不自信,她不确定在她面前那个高贵宛如神诋一样的男子,会不会因为得知她的前尘往事而疏远于她。他看着她眼神中那一丝茫然无措,终是动容的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紧紧的箍住她。晨曦像是被他的动作肯定,趴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这么多年她渴盼的慰借——在她心爱的男人肩头软弱哭泣,想到如此她伸出双臂回抱着他。科先生拿她的眼泪实在没办法,将她从怀里慢慢推出一段距离,凝望着她,用拇指的指腹将她脸上的泪珠拭去。他吻上她的唇,她沉迷在他融化人心的体温。那一次他的吻也带着让她沉迷的魔力,她能感受到他的克制。从开始交往至今,他总是很好的控制自己,所以他们至今都未越过那一步。那一次,她沉迷情愫无法自拔,他却仍旧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她鼓起勇气,声音有些颤抖,我准备好了。他却只是轻轻的揉搓着她的头发,对她摇头道,晨曦我不能亵渎你,我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晨曦醉心于这个男子,在她眼里他有着王者的风范,强者的镇定,智者的沉稳,绅士的风度。

    这一次,他的吻愈发的急促,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她的双唇,他呼吸中的灼热,喷洒在她的皮肤。他的吻一路向下,已流连至她的胸口。他抬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询问,我……可以么。她看着眼前那个十分熟悉的他,终是安然的点头应允。她知道那个戒指对他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她的身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夜温良如水,他对她极尽温柔,甚是宠溺。她亦褪去了少女的娇羞,在他的身下犹如红莲一般绚丽绽放。

    那日求婚之后,科先生说要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她听到他的言语,心中自然是有欣喜,而眼神中又有着抑制不住的黯淡。他自然看得出她眼中的黯淡,问到怎么了。

    "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安静,我不喜欢喧闹。我讨厌成为被关注的焦点,我……"她因为着急解释一时词穷。

    "好。既然你不要,那我们就不办。"

    "真的可以么?"多年的生活,让她习惯性的将信将疑。

    "当然,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婚礼,所以想要给你最好的回忆。既然你不要,那我们就不办婚礼。"

    她没有再问他真的可以么。他既然应允,她自然没有再去质疑的理由。

    他们领了结婚证,她记得那一天她内心溢满的安定,那种安定和她从文字中所得到的截然不同。从文字中获得的安定让她能够正视自己,而她手中握紧那个小红本的时候,那种安定让她有了归属感,终于她也可以像她笔下的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般,为了另一个人不顾一切。从此科先生成为了她命运共同体,自此开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他们决定旅行结婚,科先生的父母到机场为他们两个送行。晨曦以一个作家敏感觉察出婆婆想要同她讲些什么,看到科先生一直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也便放弃了。而她的公公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礼节与疏远的交代她好好照顾自己,祝贺他们新婚愉快。并带着父子间特有的严厉嘱咐科先生,好好照顾她。

    他们去了欧洲,在那里他们度过了这一生中少有的欢乐时光。她还记得他们乘坐飞机从挪威首都奥斯陆飞往希腊的时候,飞机经过多处气流颠簸不已。她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他同她释然一笑,而后紧握住她的手。那一刻,她觉得她的世界安然,有了他的保护无坚不摧。她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云海,紧了紧十指相扣的手,自言自语。"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他眼神明亮,她从里面能够看到完整的自己。

    旅行结束回国。他继续训练,她继续写作。

    她搬进了他的公寓,带着独特的设计眼光将他的寓所装修成两个人的小窝。她一直喜欢房子整洁明快的后现代格调,和他的性格十分相近,她窃喜他们在房间整齐度的要求上十分契合。她不过买了些新鲜的花朵,将它们置放在房间中的角落,就让房间整体换了不一样的感觉。她将他们的婚纱照放置在他们起居室一旁的另一个空置的屋,有一段时间他要去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感觉到生活乏味的时候就会在他们的婚纱照前面坐下沉思一会。那照片中他眉目清秀,她笑意盎然,好多朋友看到之后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他的公寓有四间屋子,三间已经被用了,起居室,他的工作室和书房。常年喜书,她当仁不让的将书房的布局修改了一下,做了自己的工作室。书房位于房屋整体布局的中间,采光和风景都非常的好。晨曦十分享受午后一杯热茶相伴的写作时光,她一直相信,作者的心情与处境,对他所产出的文字有着很大的影响。

    晨曦觉察得出,那段日子他们经历了张爱玲笔下的岁月静好。宁静,安然,没有纷争,没有扰攘。"此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想,就以这样的方式和他相伴扶持一生,她此生也毫无遗憾了。

    她敏感的察觉到自己的经期已经推迟了许久。独自一人挂号去医院,结果验证了她的推测,内心欢喜。已经有过经历的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凳上等待着结果,内心有控制不住的凄凉。想到那一次,年少无知她也是一个人来到医院,一个人承受结果。好在这一次,不一样,她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没有告知他便只身一人来验证这个消息。

    当晚,她将化验单递至他的面前,他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眉眼间隐藏不住的惊喜。

    "晨曦,我要当爸爸了?"像是美梦成真的不可置信,科先生整个人都洋溢着炫目的欢喜。她微笑的点点头,肯定着他的问题。他将她抱起,连连转圈,幸福的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晚他们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黑暗中科先生的话语响起。

    "对我的人生,我从来没有期许太多。小时候,我爸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把我送去体校,谁知我对乒乓球有了兴趣。这么多年和乒乓球为伴一直走了下来。那时候我也纯粹,觉得夺冠就是我唯一的梦想。后来,我年龄渐长,我妈开始担心我的婚姻问题,可能我这一路走的太顺,所以我对什么都有司空见惯。我妈给我介绍女孩,我就去见,但是总觉得少了什么感觉。后来和我爸谈,我爸说那是我这么多年的经历,让我习惯了征服的刺激,而婚姻和征服恰巧相反,它是需要用心经营而不是征服驾驭。你知道么,那天我看到你,我似乎找到了久违的感觉。我被你在人群中的那种静默与淡然吸引,我知道你是我要的,对的人。晨曦,我原来真的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一眼万年。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我之前的不相信完全出自我没经历过的浅显。还记得么,那一次我提出我们交往,当时吓到你了么?你下车之后,我整个人愣住了,瞬间被失落感包围。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的想这件事,我生性如此,不问出所以然自然不能甘心,所以我又折返了回来,将车停在你家门口。我当时心想问出究竟,哪怕你拒绝我也要清楚的知道答案,可是当我走下车的那一刻,我胆怯了,我突然害怕面对你,面对你的拒绝。我就那样思来想去,不知不觉就看到天亮了,你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当时心想,我必须要把我对你的心意告诉你,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是我清楚地感觉到,你的手指贴在我的嘴唇上,你那句我答应你,着实让我震惊了。晨曦,你知道所谓的大悲大喜么,那一次,我觉得自己真的经历了。"

    听着他的言语,晨曦的转身靠近他,手臂贴在他的胸前将他环住,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他伸出左手将她紧紧的圈拢起来。晨曦十分肯定,黑暗中的科先生唇角上扬,眼眸明亮。

    "而后,我们情侣一般的甜蜜生活。期间的好多次,我都想要和你求婚。你知道么,在遇到你之前我不屑的很多事情,那时候我反而害怕了。还记得那次你因为小说情节和我谈论婚姻的问题么,我告诉你婚姻就是水到渠成。晨曦,那时候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说,我们已经水到渠成了。那天和你求婚,看到你点头答应。刚刚,你把检验的单子递给我。你知道么,你种幸福都是我生平第一次经历,我真的太幸福了。晨曦,谢谢你,真的谢谢。"他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在她的发间吻了又吻。

    这个孩子给了科先生惊喜,晨曦深知。他本不是话多之人,一口气说这么多着实难得。在他的怀抱间,她紧闭双眼真心的祈祷。只是这个孩子也终是牵扯出了她内心中一直规避的角落,那个多年前她不可得的孩子。

    对于孩子,晨曦一直都有着自己的认知。她之前告诫过自己,一定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然而,她并没有做到,她用那个孩子的生命交换自己的重生。她也告诉过自己,她的孩子她一定不会假借人手抚养,她会用自己的能力给孩子她能够给予的生活。晨曦看重血脉之情,在她心里那是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替代的,也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情感。

    晨曦猛然间想起了爷爷,那个她没有任何记忆,从家人嘴里听说到的爷爷。小时候有一次梦到过爷爷,梦到过爷爷的遗照上突然生出两只手,醒来时她确实害怕,坐在床头哭了起来。奶奶听到她的声音,赶紧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将年幼的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声音坚定的安慰说,"晨曦,你爷爷怎么会伤害你,你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最疼爱?"即使童真,晨曦对奶奶的话仍旧将信将疑。

    奶奶为打消顾虑,给晨曦讲起了故事。"你爷爷这一辈子是一个老好人。"晨曦至今都能想起奶奶每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微红的眼眶。

    "你妈怀你的时候,看反应,大家都说是男孩子。你在你妈肚子里五个月的时候,你爷爷两你的名字都起好了,就等你落地了。结果你落地,我们一看是个女孩,心想名字用不了了。你出生的那年代,大家多少还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对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更喜欢。你爸爸那时年轻,总是喜欢和别人比,那时候你那些叔叔伯伯家清一色的男孩,你爸一看你是女孩,不高兴了。你出生一个月连个名字也没有,那时候你爷爷从工作地回来,看到你就伸手抱你。你爷爷啊,从来没抱过别人家的孩子,抱着你反倒不离手了。那天去给你上户口,你爸爸随便给你起了个名字。你爷爷知道后怎么也不乐意了,亲自去派出所把你的名字改成了晨曦。知道你为什么叫晨曦么?你爷爷说他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有着你的光亮,像晨曦一样。后来,你到一岁了,每次奶奶抱你去单位给你爷爷打电话,你也说不清饼干两个字,一个劲的干干,干干叫着。你爷爷过年回来,托南方的朋友给你带的饼干,你知道么。就你那两小盒饼干,你爷爷省下了两个月的酒钱。"

    奶奶的话像是定心丸,晨曦对爷爷有了熟悉的感觉,也不再因为那夜的梦境害怕。

    她记得姑姑说过。爷爷这一辈子最疼的人就是她。

    她记得妈妈说过。你小时候你爷爷给你买了好多的项链,什么猫眼石的,贝壳的,玛瑙的……大家都知道,你爷爷疼你。

    她记得爸爸说过。你爷爷这一辈子都不爱和人亲近,唯独你,一回来就抱着不撒手。

    她记得叔叔说过。你爷爷不苟言笑,却因为你总是喜笑颜开。

    后来,关于爷爷的事情她知道的越来越多。她知道,爷爷是在她三岁的时候去世的,死于工伤,但是单位却裁定是脑瘀血。她知道,爷爷一生心高气傲但却待人诚恳。她知道,爷爷因为没能见自己的母亲最后一眼,小半生都活在愧疚之中。她知道,爷爷写得一手好字,喜欢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她知道,爷爷的子女中没有一个人继承了爷爷喜欢读书的习惯和书法,但爷爷却从未强求。她知道,爷爷这一生都为了奶奶和这个家四海为家的工作。她知道,爷爷的离开让这个家庭逐渐习惯,只是父辈们总是会说一句,要是爸在就好了。她知道,爷爷是好人,但是不长命。

    她记得,她又一次梦到爷爷。梦中,爷爷一直坐在沙发上,眉目慈祥的望着她。带着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叫着,晨曦,晨曦,爷爷的好晨曦。她记不清梦中究竟梦到了什么,却对这个场景记得十分深刻。小时候好多次,她没有办法走出自己的迷惘,想到梦中仿佛真实发生的爷爷的呼唤,晨曦总会鼻头一酸,不争气的流眼泪。

    祖孙之间的快乐,外人没办法领会。即使从有记忆开始,晨曦就没有了爷爷,但是那份对于爷爷的依恋却始终停驻在她的心中。直到成年,她才将对爷爷的依恋转化成不想让老人失望的决心,即使那老人已经不在,或者说即使那老人从未参与过她能自主决定的生命。思来想去,皓轩的爷爷应该也是一样,虽然他对自己误会重重,甚至为了皓轩这个名字和她怒目相向,但是他终究疼爱皓轩。

    自从科先生知道她怀孕之后,对她的照顾更加的无微不至。晨曦看的出,科先生乐在其中。刚开始孕吐吃不下东西的那阵子,科先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头绪。每次吐完漱口转向他的时候,晨曦总是带着笑意去抚平他眉心的一筹莫展,对他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可也不能总是这样。"科先生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又透着生生的孩子气。

    后来,他就开始每天睡前对着她腹中的孩子讲话,有时候讲故事。他乐此不疲的坚持了半年之多,那段日子,晨曦甚至开始觉得,科先生和孩子的关系已经比她好了。后来,她腹中的孩子像是熟悉了父亲的声音一样,踢了她一脚。她第一次感觉到孩子的触碰,是在科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她同他讲,孩子刚刚踢我了。他赶紧用他的大手抚上她的肚子,迫不及待去感受。那段日子,他们全心全意的感受这犹如恩赐一般的幸福。

    晨曦不止一次想,如果她没有因为孩子的名字和公公的争论不休,那么公公就不会气得对她口不择言。还记得第一次和科先生的爸妈见面,科先生妈妈的脸上有着无法隐藏的严厉,而科先生的爸爸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沉稳,表情温和如沐三月和熙的春风,语气实在的对她说了一句:"你就是晨曦吧!"

    和科先生结婚之前,晨曦之前和公公婆婆只见过一面。第一次见面之后,科先生告诉她,公公对她很满意。她问为什么,科先生并未过多解释。晨曦知道,科先生的妈妈对她并不是很满意,她不知道具体原因,也猜得出大概。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虽说她和科先生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各有建树,但是很多人心里,科先生是蝉联多届的奥运冠军,她不过是一个以文为生的泛泛之辈。科先生的妈妈,她未来的婆婆,著名教授的妻子,奥运冠军的母亲,对她不满意自然有她的理由。科先生安慰她,"晨曦,没关系。我妈妈那个人这么多年多少有点架子,你和她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她人很好。"她淡然处之,并非她内心多么宽广,而是在她所爱的男人面前,她不可以计较太多,尤其是对他的母亲。她能从科先生的话语中感觉到,他对他的母亲有着不一样的敬意,与她和梅的关系大相径庭。梅,她的母亲,那个在晨曦记忆之中始终支撑着家庭方方面面的女人。

    对于母亲,晨曦一直想以女子来称呼她,因为她身上有着人们形容女子的美好、善良、心细;另一方面在她支撑残酷的现实生活后,有些习惯始终没有办法收敛,像是斤斤计较。如此,她觉得梅和女子这个词汇,还是有些距离。漫漫时光的洗涤,终究没有改变梅为她着想,希望她生活惬意安然的心。晨曦还在青春期的时候,对梅总是没大没小,总是用梅女士代替妈妈这个称呼。梅欣然接受,总是叫她妖精。妖精这个绰号,是晨曦七八岁的时候,梅给她起的。梅总是说,你知道那时候你有多气人我才给你起了这么一个外号么?晨曦小时候,天生外向大咧的性格。

    经年之后,她沉稳安然,内心寂静。

    梅第一次见到科先生的时候,眼神中泛着不一样的光芒。梅知道晨曦与文字为生多年日趋平淡的性格,很多事情她总是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对这样的晨曦,梅欣慰而又遗憾。依稀记得,几年前那个春节,家人在客厅吃喝聊天实在热闹,而她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阅读一本有些避世的文字。梅拧开门,脚步十分轻盈的坐在她的身旁。母亲是来和她谈人生的,谈关于她的人生。

    梅语气温婉的问道,"关于婚姻,你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妈妈想知道。"

    性情已改变多年,她能敏感地感觉到母亲内心泛滥着的疑问的浪潮,她知道母亲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一旦说出口,她便无法应承的来。面对母亲多年不变的问题,她只是无奈的笑笑便不再言语。

    这么多年母女之间的鲜少交流,梅似乎再也没有办法压抑住她的情感,附上晨曦准备翻书页的手紧紧握住,泪光打转的看晨曦,"晨曦,你怎么了?你原来不是这样。"泪水和话语一同流出,梅的疑问与担心,也赫然的铺开在她的面前。晨曦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回答梅的问题,那么久,寂静让她的内心变的超然。晨曦的心境截然不似以往,她再也没有办法感情澎湃的对梅言语。她将对梅所有的爱,所有的悔意放置在内心,任凭它们在内心翻涌奔腾,表面淡然。

    透过那闪着光芒的眼神和嘴角不自觉的笑容,梅对于科先生是十分的满意。晨曦有时候,会困在自己思维的局限之中,迷茫久久。她和科先生,在许多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却被科先生妈妈冷眼相待。而梅,甚至不知道科先生的奥运冠军的头衔,单看男子的稳妥就能将她终身托付,她对科先生有着晨曦没有想到的热络。这是科先生天生就有的殊遇还是自己的劫难。逃避了那么久,晨曦无奈她还要面对眼前这些避不开的世俗问题,婆媳关系。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针狠狠的钉在晨曦心上,很多年她不愿面对的,多年躲避的,还是硬生生的撞到了上面。

    如此,世俗还是那般的冥顽不化。

    记得那日,终于挣扎着进入了产房。在那种前所未有的疼痛和清醒中,她顺利的生下了她和科先生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对她有着太多不一样的意义,她清醒的感受着他从自己腹中一点点的脱离,终于那响亮的啼哭让他同她的身体告别。她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儿子,那个不明所以哭泣的的婴孩,心中不由得泛起母爱。

    皓轩,我是妈妈。

    看着襁褓中的熟睡的孩子,晨曦亲切地说道。

    皓轩?科先生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带着疑问的语气重复。

    孩子即将满月,亲戚间有办满月酒的习俗。那天公公婆婆来看望还在月子中的她,公公十分正式的告诉她。

    "我给孩子起好名字了。"公公的语气中有着十分的不容置疑。"我翻阅了很多古籍文献,终于在《诗经》中为这个孩子找到了名字——淇奥。你觉得怎么样,晨曦?"

    这个孩子对于晨曦有着十足不一样的意义。她内心感谢公公对于孩子的惦念,却不得不说,"孩子的名字,我已经起好了。我想叫他皓轩,明眸皓齿的皓,气宇轩昂的轩。"

    公公自然不支持晨曦的想法,同她各执一词。不由得,言辞激烈。公公说,孩子是他们家的孙儿,自然要祖辈起名字。

    晨曦说,她是孩子的母亲,有权力决定孩子的名字。又解释只是这个孩子是她第一个孩子,她希望孩子完完全全的属于她这个做母亲的。就这样,你来我往的一人一句,晨曦记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公公十分生气的同她说,你就是目光短浅,小女子见识,丝毫不顾全大局,之后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婆婆给了她一记冷冷的眼神。

    晨曦理解公公的气愤,出自顶级知识分子不容挑战的权威。 

    科先生,问过她为什么会给孩子起名叫皓轩。对于以文为生的人,总是会没理由的对几个字有着不一样的喜欢。晨曦说,我很喜欢轩这个字,我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像我所希望的一般,明眸皓齿、气宇轩昂。科先生从她的回答中感受到了她的希冀又或者是执拗。

    轻声的说,好,我们孩子就叫皓轩。

    这句话,在他同她共同丈量的生命中,不亚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告白,不亚于他求婚时的情话,不亚于他每每对她发自内心的交谈。他肯定了她和孩子的意义,在他的生命中。她也肯定了他的意义,于她整个沧桑的人生。

    其实,晨曦没有告诉科先生为何对于轩这个字,她如此执着。

    纵使光阴的流转,对于这个轩字她却始终没有办法忘怀。轩,是晨曦初中时候同桌的名字,在认识那个男孩之前,她从未遇到过任何叫轩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并不是本地人,操着一口十分浓重的东北口音,在他们一同存在的地域十分惹人喜欢。第一次见到轩,他的开朗阳光让晨曦对他十分好感。初中三年,他与她前前后后同桌就有一年半的时间。晨曦自然记得刚认识那半年,轩虽然学习不好,但却十分的认真,不耻下问。而后下半学期换座位按照成绩的高低,她和轩自然被老师分开了。半年之后,原来的班主任休产假离开了,又换了一个班主任,她和轩有十分有缘的成了同桌。半年的光阴,轩似乎变了许多,不过他们仍旧热络。他开始上课睡觉,看闲书,打游戏……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他在课堂上做了个遍。晨曦敏感的感受得到,轩开朗阳关的外表下,却潜藏着一丝的呆板与木讷。初中二年的下半年,她和轩仍旧同桌关系,只是这一次他总是挂着彩回来。后来,晨曦知道刚上初中没多久,轩的父母就离婚了,他的父亲离开了他,没有带着一丝愧疚。而轩也从那时候开始,再也不想维持他乖孩子的样子,动辄把他能够想象到的不良少年的样子做了个遍。初中的最后一年,好学生把持住了教室的前三排,所谓的"风水宝地"。她和轩自然不再是同桌,她是好学生中一员,在前三排雄踞,而轩只能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上无人问津。晨曦那时专心中考,无心理会旁杂的事情,对于轩也亦然。那阵子,晨曦也不时的想起,如果她能和轩好好的,深入的攀谈一次,那么他会不会改变那么一点点。只是……距离中考还有两个月,轩一个月音讯全无,最后班主任抵挡不住同学们对轩的关切,终于说出了那个让晨曦始终无法相信的噩耗。轩,死了。在距离中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和外校的不良少年发生冲突,身中数刀,抢救无效。同学们哀痛,却不由的感到害怕。前一刻,那个活灵活现操着东北口音的阳光少年;后一刻,在他们未曾参与的时间,倒在血泊之中,抢救无效,撒手人寰。晨曦甚至是后悔,轩与她做同桌的时候,如果她能劝劝他,是不是就不会是这般结局。如果他处在教室最角落的地带,她能够尽力去给他关怀,那么他……晨曦知道,自己所有的期许或许不是自己中考的成绩,而是她那样热切的希望,轩能够和她同上一个高中,继续同桌的时光。

    晨曦记得中考前不过一周的光景,她回头望向轩生前的位子。那个所有同学们联名上书班主任,希望中考完后再搬离的桌椅。她仿佛能看到,初一年级的盛夏,全班一起朗诵杜甫的《登岳阳楼》。读到诗中最后一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她和轩不由的相视一笑。

    一个轩字,持有太多往日的情愫,这个字对于一个出现于她的生命之中交织了几段光景,生命难收犹如覆水一般的少年,将她所有浸泡过情感的记忆,一一舒展开来,而后又一气呵成的拧成一股粗粗的线绳。这个孩子,将会沿袭一切她能够付出的情与爱。只有过之,却无不及。这个名字无论怎般纪念与深意,始终跟从科先生的姓氏,这是她内心的昭然。无论曾经她爱过谁,怎样的爱过,此时此刻,科先生却是她只此一生爱恋。是她深爱如斯,也清醒自知的信仰。

    纵使他如此懂她,她也不想予以告知,那是她一个人独自的记忆,就让她一个人缅怀便好。

    多情总被无情误,无情总比多情好。

    科先生用皓轩两个字,给孩子上了户口。公公的盛怒,婆婆的不满,以至于皓轩半岁之前他们都未曾再次见面。晨曦知道,因为皓轩这个名字,因为她的执拗,因为他对她那般的爱意,那半年科先生过的并不是很舒心。虽然每次面对她和皓轩他总是扬起的笑容和不由得宠爱。科先生一贯的每星期去他的父母家,总是会带去皓轩最新的照片。皓轩生的像极了科先生,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和父亲一个模样。

    孙儿心疼可爱,祖辈再也按捺不住对孙儿的想念。皓轩半岁的时候,晨曦的公婆以帮孩子庆祝为由,让晨曦带着孩子去他们家。听到公公口中那略显生涩的"皓轩",在学术的战场上戎马半生的老者,晨曦内心终究是有着不能触碰的感动与柔软。

    孩子是家庭和谐的纽带。晨曦记得这句话她小学的时候写赞美一类的文章时候经常用到,而今也着实经历了其中的深意。她和婆婆的关系自从那一次的冰释之后与日俱增,皓轩成为晨曦和婆婆共同的喜爱,因为这个孩子她和婆婆统一战线,很多事情在关系改善之后也自然而然的释然了。

    皓轩的成长,让晨曦在感受到了流逝时光的模样。十个月左右,皓轩会含糊不清的叫着爸爸,科先生听着欣喜万分。皓轩周岁的时候,已经可以不用借助工具自己走得很稳。皓轩两岁,可以自己用积木堆出形状怪异的城堡……转眼间皓轩已经三岁了,晨曦在为人母亲的三载岁月,有着从未拥有过的充实与感动。与皓轩共同经历的一切,看着他在平实的日子中成长。

    看着那个当年在襁褓中婴孩,现在已经自己可以在家奔跑玩耍,也可以用一些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晨曦开始有了不踏实的感觉,她的皓轩不再依赖她的怀抱和乳汁,有时候晨曦想要像小时候一般抱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她怀中挣脱开,然后欢乐跑去自己玩耍。从这个孩子在她的身体中孕育成长,到他姑姑坠地。晨曦对于孩子所能想到的所有,在她经历的所有有着自己思想的年华,她都在自己内心期许着自己成为怎样的母亲,她却忽略了孩子是否真正的时刻需要母亲,但这似乎是生来的使命感,她有着忧伤。皓轩因为到了年纪必须去幼儿园的时候,晨曦似乎恢复了遇到科先生之前的状态,从交往开始到皓轩的出生,晨曦已经习惯了与人分享的快乐。

    科先生因为训练要经常去出差,皓轩也必须自己去接触外界而去了幼儿园。绝大多数的时光,她形影单只。那段日子,晨曦深陷还未适应的孤寂和迷茫,是的,迷茫无措。之前她完全是以怀抱幸福的样子,幸福让她避开了自己的想法,她不去想自己要什么,好多次晨曦都在心底劝慰自己,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多少次,她总是这样想。

    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皓轩被送去幼儿园的第一个下午,晨曦坐在阳台上思绪飘远。科先生的电话按时响起,她欣慰,他和她远隔六个时区上万公里,他总是会在当地早晨的时候给她电话。电话中,她透露着自己的孤独。科先生安抚着她觉察不出异样的话语,并认真的问她,用不用回去陪她。她自是含笑拒绝,一方面觉得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影响科先生的工作着实不妥,另一方面多年写作而生的敏感让晨曦清楚她的难过并不是简单的陪伴就可以抚慰的。她难过,她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安放自己的位子,那种迷失感让她不安。

    那感觉就是,依靠灵魂为生的人,不知不觉的丢失了自己的灵魂;仰仗信仰存活的人,毫无知觉的远离了自己的信仰。

    结束了和科先生的对话,片刻安然之后,她又陷入了迷惘。

    晨曦记得自己点燃那根香烟,听着寂静中突然插入的点点燃烧的酥脆声,看着早已深沉的夜幕和点点繁星。她记得清楚,那一天是周五,婆婆公公十分想念孙儿想和皓轩共度周末,皓轩刚放学她就将他送去公婆家。在婆婆家吃完晚饭,婉拒了婆婆让她留宿的言语。晨曦深知祖孙之间的快乐,所以她不想打扰。回去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到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女追逐嬉戏的走在路上,内心莞尔。曾几何时,她也同他们一般,世界里只有自己,只容得下自己,沉甸甸的心事都是关于自己,把自己放置在那个合适而又安然的位置。

    学会抽烟,还是在那个跋扈的年纪,在那次失意的情感,在那次对信仰的背信弃义。至今记得第一次吸烟,因为不会吸狠了一口,呛红了眼睛,不停的咳嗽,而后故作深沉的叹气。尼古丁燃烧后特有的辛辣,让她在清醒中迷醉。思索不出所以然,她在小片的烟雾缭绕中沉醉,似乎有一刻她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迷恋香烟。

    "你可真是个好东西。"看着已经燃烧一般的香烟,自言自语。有烟自然要有酒,想法生出那般自然。

    科先生是懂酒之人,家中自然也有贮藏一些。晨曦一直知道,科先生珍藏的酒都在她工作室书柜下面的底柜中,电视旁边的酒柜不过放置了一些宴请亲朋的红酒和白酒。她知道,上了年头的酒口感香醇后劲也大,她想要彻底的醉一场。科先生珍藏的酒各式各样,晨曦看的有些目眩,她从中拿了很多人都喜欢用来饮醉的威士忌。杯中褐黄色的液体,乍看像是历经万年沧桑,含在嘴中没有办法不去正视它灼烧刺激的辣意。极速咽下,食管和胃共同的灼热感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陌生而又模糊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在极其激烈的感觉之下,失去思想的能力,失去痛苦的能力。满满的,一点一点的,仿佛之前的一切愁苦都消弭殆尽,不复存在。

    这么多年,她从自己只身一人,成为一个男人的太太,一个孩子的母亲。身份的只增不减,她也在适应并且力求做得更好。只是当这些身份在时间和空间交织转换下,脱离开了承担的主体。她也在须臾的思考中,深知无法把握好真正的自己。困顿、纠结、不明所以。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杯中酒,空中月,屋中人,地上影。看似和谐的场景布局,却让她不由的清泪两行。那感觉就像唯心主义者,将自我视为中心,却无法理解自我。像学者研究自我命题多年,始终无解。又或许不是无解,而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她,甚至是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酒水的半梦半醒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电话的铃声响起,意识残存的她知道电话近在咫尺,但是迷醉的躯体让她无法准确的拿起听筒。只听一声巨响,电话听筒连带桌子上的花瓶一起砸落了下来,意识还未彻底模糊之前,听筒中有声音传来,她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晨曦。"是科先生满是熟悉感的声音,清冽的声线缠绕着无法忽视的关心。

    终究,在酒精面前她还是以弱者的身躯拜倒,臣服。酒精的作用之下,晨曦做了很多梦,这么多年她能想起的不能想起的人,她梦了个遍。梦境中,她看到一个人拿着行李箱打开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正脸,但是梦境中的意识让她知道离开的那个人对她而言十分重要。

    十分重要,以至于她想要做些什么去阻止那人离开的步伐。

    "不要,不要,不要。"她大声的呼唤,想要被离开的人听到。

    梦中惊醒,对上那双熟悉的双眸。那双眼神比以往黯淡了不止一分,其中不难看出试图遮掩但藏不住的担心与惆怅。

    "感觉怎么样?"他紧了紧握在手中的她的手。她这才看清自己在以白色为主的医院,空气中有着不是很浓的消毒水的味道。科先生就坐在旁边,与她所在的床位十分贴近。

    "好多了,我怎么会……你怎么……"没再问下去,渐渐息声。

    科先生目光反复的在晨曦身上打量,淡笑着摇了摇头。晨曦看得出,他笑意中溢于言表的心安,和呼之欲出的疑问。

    "我……"她明白他的疑问从何而来,望着另一侧床头刷着白漆的护栏,整理思绪想要去解释,对上他的双眼,在瞬间词穷。

    科先生知道她的用意,看着她因皱紧而无法舒展的眉心。"没事,你可以不用解释。"说罢,倒替了一下一直紧握她的手,将右手伸向她那边还贴着医用胶布的手。

    四手相握,四目相对。

    男子轻轻出声,那声音仿佛绕梁的余音,跨越了千山万水,奈何了迷茫蹉跎,不深不浅的传至她的耳中。"晨曦,我很担心你。"

    科先生对她说过的情话不多,但每一次她都感动于他的心细。他心细的察觉到她的无奈,也敏感的感知着她的心情,对于他,晨曦满心的感动。

    后来,她知道在她晕厥之前的那个电话是科先生打的,听到电话里一声巨响之后的断线,科先生自然慌了神,买了最快时间的飞机赶了回来。回到家之后,便看到她躺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之上满身酒气,无论科先生怎样叫她都得不到回应。他赶紧将她送到医院,好在输了不到一天营养液之后她就醒来了。

    他说。知道么?那时候你的电话一断我就急疯了,把事情交代给同事之后就赶紧往回赶。飞机上我才想起应该先给我父母打电话。下了飞机已经是凌晨时间,我想还是我自己尽快的往回赶。刚进门就看到你眉头紧皱的躺在地板上,我怎么叫你也不应声。我当时特别自责,为什么不能早点给我爸妈打电话,好在医生说你除了深度醉酒没有别的事情。不然,我该多自责。

    晨曦很内疚,内疚那个男人那样的懂她,爱她,即使她无理取闹也不责怪她。她出院的那天上午,他带着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她平时很喜欢去的一些地方。他买来情侣帽子戴在彼此的头上,引来周围人群的侧目;他买了很大一杯奶茶,嘱咐老板只要一支吸管并且做成心的形状;他买了很多小金鱼爱吃的面包,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走,我们去喂鱼。"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飘过,在熙攘的人群中开辟了一道独特。

    她向湖中投喂面包的时候,他就那般自然的从后面拥住了她。她的发丝因为他的呼吸开始在她的脸庞飘荡,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狠狠的摄取着属于她的芳香。"晨曦,对不起,这么久因为工作没有好好陪你。"

    他的声音好像春雷,为她走不出自我的干涸心田带来了被透彻的滋润。在偌大而又空旷的湖面,她定神向前望去,眼泪就那样的,极速的,径直的,带着她此时所有情愫的宣泄而出。从和他在一起开始,她变的她别爱流泪,还记得年少时候的自己,无论经历怎样的是非也不见她哭那么一次。有时候她做错事,梅狠下心的重手打她,她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没有丝毫哭意。遇到了科先生,她的一切都变了,那个男子出现在她的生命,她变的十分快乐但却失去自我,那种在享受中沦陷的感觉早已麻痹了她敏感的脉络。

    她就那样的面对湖面,站立在栏杆处一个人流泪。

    他就那样的从她身后环住她,感受着她的温热。

    那一夜,他们不同以往一般,发狠的爱着彼此,科先生尤甚。他一遍一遍的叫着"晨曦",十分用力的在她的身上印下,一朵朵犹如花瓣般娇艳的痕迹。那极致的酥麻感,传遍彼此的四肢百骸,晶莹的汗水,科先生万年不变的清冽声线,所有的一切让她沉溺无法自拔。在科先生的带领下,她一次又一次的奔赴梦寐的天堂,纵情迷醉,海誓山盟。他环抱她身体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左手无名指的那一丝冰凉,那是他们共同的信仰。

    清晨伴随着从窗而入的阳光,看着对面男子俊朗的睡颜,似乎一扫多日的阴霾,喜笑颜开。

    她记得之前不知在哪里看到一句话,觉得形容得甚好。早晨醒来,看到你和阳光都在,这就是我的幸福。一语中的,简单一句话语很是芬芳,从鼻腔吸入,漾得满身的温软。爱人之间,简单惬意的生活就已经是天堂。

    他惺忪睡眼,看着她的笑意,情不自禁的附和的笑着。"早安,科太太。"他的语调十分正式。

    "我喜欢科太太这个称呼。"肯定了他的早安。"那以后我叫你科好不好?"

    "为什么突然要变?"

    "我觉得科先生已经没办法表达我的情感了,而科可以。"

    "好,随你的心意就好了。"言语之中,万千宠溺。

    "科。"

    "嗯。"

    "科。"

    "嗯。"他的应声,同往常一样。

    科先生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大陆的那一端有他未完成的工作,他必须要回去。这段日子,一家三口惬意快乐。他是十足的好丈夫,好父亲。科先生离开之前,领着她一起去公婆家吃饭,顺便接回皓轩。刚一进门,皓轩就向晨曦跑来,她顺势蹲下伸手去接许久未见的儿子。三岁的小男孩带着还未蜕变的奶声奶气,在晨曦的脖颈处说道:"妈妈,皓轩好想你。"从皓轩出生到现在,她从未和孩子分开如此之久,虽然只是区区的五六天,也在突破着她的极限。皓轩的话她又实在的听到了内心里。她的孩子,性格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属于少言寡语的类型,只有对亲近的人他们才会多说那么几句。

    她很幸运,成为科先生和皓轩最亲近的人。

    "妈妈也想你。"简单的言语,为人母亲的内心。抱起来自己的儿子,在他稚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面对母亲的亲吻,稚童腼腆了起来,咯咯的笑着。

    那一顿饭,吃得很开心。婆婆一个劲的给他们一家三口夹菜,公公也因为热闹不由得多喝了两杯酒。科先生脸上的笑意带着少有的灿烂,让周围的人也沉溺其中。几多天涯,山高路远,在他如钻石般闪耀的双眸中,晨曦读出了他的圆满。那个深沉如暗夜,内敛不多言的男子,一生中难得几次的圆满。

    那一天,让之后的晨曦一想起来内心总有着忐忑的愧疚。她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假设,如果当初她没有一意孤行的离开。那么科先生是不是就会一直那样的快乐,不必要再去经历那样的苦难。可那时,摒弃一切身份和头衔的孑然,让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容身之处。不仅仅关于躯体,还有灵魂。那种执念就像是每日诵经念佛等待会晤的僧侣,又或者是豁达会晤等待圆寂的高人。

    那天下午,科先生把她和皓轩送回住所,便只身离开了。临走之前,科先生对她说,如果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他自然知道,她事出有因。所以将自己放置在言语之中,让她能够考虑到,不,不如说,让他可以被她考虑到。皓轩吃完饭没一会就睡着了,是晨曦一路抱回来的。科先生将自己的薄唇置放在皓轩的额头,轻轻一吻。

    她还记得,皓轩一岁多有记忆开始,科先生就停止了对孩子宠爱的亲吻。每次他出差回来,或是下班回来孩子在睡梦之中,他又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吻。晨曦打趣过科先生,你这样做你儿子是不知道你宠他的。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我要是像你一般的在明面上宠爱他,那将来他会不服管教的。

    晨曦恍然。这么多年,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成为理想中母亲的样子,却完全忽略了身边的这个男人。原来,对于这个孩子他有着她所未能察觉到的想法。那想法丝毫不逊色于她的想法,甚至更甚于她。所有人能够感受到她爱这个孩子犹如生命,却没有办法丈量出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可以为这个孩子付出多少。父爱如山,言过其境,却如其实。她爱孩子,明媚灿烂。却远不及他那般,深沉如海。

    她庆幸,这个孩子是幸运的。如果把他置放在一座天平的中间,那么她和科先生自然各执一方,为他的人生把关。且不说他是否需要,他们确实是给了,分文不少的给予于他。科先生带着自己成长之中的所有感怀,让这个孩子可以走的大步坦然,不像自己年少那样必须找寻出一个情绪的突破口,以之为起点,用所有的才华和信念去堆积一个出彩的人生。

    "我希望他可以就那样无忧无虑的走着,将所有的事情都当成是人生的一种经历。而不是考虑究竟能够从中得到什么。他不需要因为我的一句赞美而拼尽全力,也同样不需要为我的决定而倾尽一生。能够在最平实的生活中感受着自己内心的召唤与期许,然后做自己喜欢的。这就够了。"午后时分,阳光从落地窗中斜射进来,满室阳光,暖意洋洋。他看着在他俩中间熟睡的孩子,没有任何理由的对晨曦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那一刻晨曦是多么的感谢上苍。

    若是她还带着皓轩小时候的那份念想,那么现在她或许不再会这般纠结。不再这般必须把一些蕴含新意的嫩芽,找一个能够嫁接的枝干,去交换一场内心的浩瀚淋漓。不必再去费力苦想,自我的意义何在。

    皓轩要在双休日之后去幼儿园,晨曦开始用文字找寻内心的突破口。几百个日夜的搁置,似乎对于以往熟悉的一切开始变的陌生。之前手指一碰键盘就有如神助的灵感,被长久的时间摒弃,化作万古静谧的一潭死水。她试图去打开,打开曾经熟悉近在咫尺的一切,试图再次用文字摹画出前所未有的跌宕起伏。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失败了。再一次提起笔,似乎不像想的那么容易。脑中一片混沌,心中杂枝错乱,浑浊,困顿,不明所以。扭扭捏捏的写下一段文字,却又觉得不知所云。凌乱占据了她的身心,她烦恼起身,放眼望去。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万千事物,无一不在变化向前。天地之间,仿佛唯有她在这边停止。天空虽不如以往那般的蔚蓝,但云朵仍旧不离不弃的在天空的布幕下漂浮。形态各异。她就那样的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盯着,仿佛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仿佛间看到了科先生。他还像几年前那般,在赛场之上意气风发,动作的一来一往之间带着难以忽视的英气。所有望向科先生的眼神,无不是喜爱、羡慕、钦佩。时间在变,他却好似停驻在时光之中,一成不变。王者的风范,强者的霸气,骨血中奔腾流淌的桀骜不驯。

    时间变了,科先生好像把握住时间的潜在规律,在时间的信仰中没有改变丝毫。他的信仰,他的目标,他的希冀和他的坚持。还是如同他们热恋时候那般透明的不掺杂一丝杂质。多出来的,他们结婚时候他唇边肆虐的笑意,皓轩出生时候他眼角张扬的笑意,和她在一起他掩藏不住的笑意。

    婆婆同她说。和她在一起,科真的爱笑多了。

    想到这里,晨曦的嘴边不由添了一丝欢快。那是她内心一直希望的,让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因为和她的相遇与爱情,终日欢快。那时她期许情感中最虔诚的部分,她知道那笑容,意味着她改变了他,使他为她而动容。她做到了曾经对于爱情的期许。

    遇到科先生之前,她曾经这样的写过,为她心中的爱人。

    我想给你一种纯粹的欣喜。那种纯粹与透彻,或许你这一生都不曾经历。我不止一次的希望,你这一生可以拥有一场我给你的欣喜。

    时隔多年,你仍旧能够想起欣喜降临之时,你的满心激动、不可思议、热泪盈眶。

    我们可能会分开。

    我们又可能这一生都不再相见。

    我却真心希望这份欣喜能够永远的存在于你的记忆,成为你一生的梦魇。

    也希望,这欣喜的贵重,足以让你记起多年前的我。

    于我而言。足矣。

    只是。

    当她转身回到桌前时,又在瞬间,内心跌入寒冰之中。自我价值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存在感,貌似她再也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这份引以为傲的才华始终是一幅铠甲,她委身其中,得以完整。即使在她那般仰慕那个男子的时候,她也不曾卸去。这是她存活的必需品,如同空气,阳光,水,食物一般自然的存在。是比信仰更加和她息息相关的东西,信仰决定她的内心,而文字决定着她的存活。

    或许,真的是她生活的太平淡,太顺利。以至于她终于对很多东西没有了期许和执念。她坚信,她对生活失去了以往那般热烈的奔腾的执念。好早以前,她对生活的期待是离开熟悉的土地,在陌生的土地生根发芽;后来她喜欢上那个已婚的男子,开始在道德底线和内心情爱之中挣扎;后来她不得不流掉那个孩子,内心满满的愧疚;再后来,她知道了科先生的存在,用尽所有的气力追赶他,哪怕不能携手,驻足片刻也是对她而言莫大的殊荣。这就是她,她现今人生中所有值得记录下来的事情,分毫不差。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上天垂怜于她。让她与自己暗恋多年的男子,执手相携。他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她带着莫大的荣耀与欣喜。似乎多年的浑浑噩噩都不复存在。诚然,他开辟了她所有光辉的征途,在那里她贪图他为自己生命带来的所有,像是长时间水中憋气的人对于氧气的贪恋。

    这么多年,无论与他怎样的相待。内心始终保持着对他的仰望,那是她对他最自然的状态,就像胎儿在母体中的蜷缩。与他在一起的一千五百多天的日子,她始终没有觉察自己的迷失。她开始质疑,她所有的才华、最大的灵感是不是来自于她惶惶终日的不可得。因为得不到,所以心心念念;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才华以光速成长。

    而今,得到了期许的一切。所以她就如同雕塑蜡像一般,一个姿态伫立永久。她讨厌历经世俗必须学会的在一成不变中自得其乐,那是一种十分扭曲,让她毫无尊严的存在感。是她在二十二岁那个年纪,就立志一生都不会沾染与屈服的陋习。

    在二十出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她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二十岁是一个走向世俗越发正常年纪,凡人只有拼命挣扎,方可坚持自我。而坚持自我或许才是生命的本真。我们可以因为一些事情而一时世俗,但切勿世俗一生。因为世俗本身是一种毒药,次数多了自然会上瘾。

    她能够料想的到,自己中毒已深。但是骨子里多年累积的意识让她有着丝丝的疼痛,那种疼痛是一种正确的提示。她深知如此。

    在头昏脑胀之中,在持续不断的力量的摇晃中,在模模糊糊意识残缺的状态中。晨曦对上皓轩挂着泪珠的小脸。

    妈妈。妈妈。孩子的声音急切,恐慌,细听之下还有着不堪一击的脆弱。他的小手还在不间断的摇晃着她的胳膊。

    她猛然起身,抱起一脸委屈和泪意的儿子,好一通的安抚。那份迅速出自于母亲的本能,抱起皓轩好一段时间,她才缓过神来,想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昨晚,她照顾孩子睡下之后,便一个人去了书房。盯着踌躇犹豫几天仍旧保持空白的文档,看着手中的键盘始终无从下手,那种无力感让她全身疼痛不已。她还是打开了书柜中科先生的酒窖,从中十分自然的拿出一瓶洋酒。一杯一杯的给自己灌下,试图换来短暂的安宁与平实。就那样,一杯一杯的,连续不断的,冰凉灼热的,她醉的不省人事,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沉睡了过去。

    儿子起床找不到她,自然满屋的叫着妈妈,不停地寻找。不知道孩子摇了多久才把她叫醒。想但这些,愧疚感直逼心脏。醉酒之后的不适,胃中波涛汹涌的翻滚,小脑中间歇的疼痛。她抓狂,歇斯底里。但是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什么。仍旧话语温柔细腻的安抚着孩子,带着孩子一起去厨房做早餐。无论怎样,她不能怠慢皓轩,这个与她信仰同在的小生命。

    皓轩喝着牛奶,看着晨曦,一脸认真道。“妈妈,病了。”

    她看着孩子,万千思想,生生咽下。“妈妈刚刚是睡着了,没有生病。快吃吧。”

    看着餐桌对面的小孩子,动作有些生疏的用筷子往自己的嘴里递送着鸡蛋。十分认真的咀嚼着满嘴的食物,上唇边还有牛奶印下的胡子。他眼神闪亮,一脸单纯的思考着什么。她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脸上挂出了大大的笑容。

    半年之前她才停止喂皓轩吃饭,刚不喂他的时候,他小小的手掌连勺子无法把握。一顿饭让他自己吃下来,勺子掉几十次。更不用说他周身的饭渣,菜汤。周身的凌乱不堪,并没有让两岁半的孩童感觉不适,他仍旧自得其乐的吃着。后来,慢慢地接触摸索,他可以很好的使用勺子来喂饱自己。筷子对他来说仍有着些许难度,她从未强求他怎样的飞速进步,他也能感受到每一次拿起筷子时候,皓轩的成长。

    吃完早餐,已经接近十点钟。晨曦抱着皓轩,在沙发上玩耍。这段时间,可能是幼儿园呆久了,皓轩有些粘她,她始料未及。她理解孩子被他从未见过的缤纷五彩的外界吸引,很是正常。也渐渐适应他对她的不再依赖。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是带着惊喜来的,所以每次在她觉得无法克服某些难以理清的混沌时,她的小皓轩就带着惊喜的魔力。一波波的,向她袭来。他的小嘴里,总是说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一切。

    午睡过后,孩子梦中梦到了爸爸。对她说,很想爸爸。她拨通科先生的手机,打开免提递给他。

    "爸爸。"听筒中的男子有些模糊的"喂"之后,小孩子兴奋地喊出。

    "坏坏。"男子听到幼童兴奋且十分具有感染力的声音,情感十分丰富的回应着。

    坏坏是皓轩的乳名。晨曦很小的时候,就从自己奶奶那里知道,新生的孩子乳名起的越俗气不上台面,将来的福祉就越大。她文化水平不俗,还有幸喝过几年的洋墨水,对于当下的生活有着自己独到的视角和见解。可是在于孩子乳名的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坚持承袭着这不成文的风俗。无论她在文化的领域怎样的婀娜叱咤,退一万步来说,她是孩子的母亲。为人母,为儿思。这是血脉之中不可避免的短板,也是根源。

    坏坏这个名字很随机。还在月子中的时候,每次晨曦一放下怀中熟睡的婴孩,孩子感应到什么似的,啼哭不已。一而再,再而三。每每立刻转身回去,抱起孩子。孩子又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哭泣,眼角带着泪痕,吧唧两下嘴巴,又进入熟睡梦乡。

    看着这样的儿子,她总是会轻轻的摸着她的小鼻子。责罚似的叫他一句"小坏坏。"

    后来,他的小名就叫了坏坏。科先生喜欢叫皓轩的小名,她知道那时父亲和孩子另一层面的互动。皓轩也十分享受,每次科先生一叫"坏坏"的时候,他总是很给面子应声,看向爸爸。

    科先生电话中的语气,宠溺,兴奋,开怀,自豪。

    她接过孩子手里的电话时,就听到他的那句。"真想你俩。"

    "我们也想你,很想。"

    寒暄几句,叮嘱一番,挂断电话。瞬间回到了之前的安静状态。不细细回想,总觉得像是梦境的出处。孩子稚嫩的笑脸上挂着刚刚就一直存在的笑容,嘴里嘟囔着她也不是很懂的言语,把玩着手中的玩具汽车。

    许久未见皓轩的婆婆按捺不住对孙子的思念,同晨曦通了电话,想让皓轩去家里住两天。不放心老人路上安全,晨曦将皓轩送去了公婆的住处。被奶奶接下抱在怀里的小孩子,睁大眼睛打量了一会晨曦,声音软糯动听:"妈妈,别忘了来接我。"她深知,那日醉酒给孩子的心中残存了些许不好的记忆。这一直是她试图避开的,却从未曾想峰回路转成了这般境地。看来很多事情,即使内心千万次的设防与规避,但如若它出现还是那样的汹涌残酷。老话那般讲,怕什么,来什么。

    她内心关于自我的情绪,每每待她只身一人的时候,便张狂的厉害。皓轩送去婆婆家的夜晚,她再一次打开科先生的酒窖,拿出了一瓶不知名的洋酒。倒入杯中的时候,液体碰撞玻璃而发出干脆的水流声,一声声的敲动着她的内心。那声音和白水倒入杯中饿声音大相径庭,经过高温又放凉的白开水质地柔软细密。而经由谷物水果炼造的酒水,质感浓郁质地生硬粗旷,倒入杯中声音自然比白水生清脆许多。记得,和科先生刚在一起的时候,白开水是他们都钟情的饮品。即使因为约会要外食的时候他们也总是会选择白水,红酒等饮品只是偶尔才会选择。晨曦喜欢那种干净,纯粹,健康的生活方式,白水总是她一时慰借。白水,无色无味,却可以滋润干涸的身体,带走血液中的垃圾。像是这么多年她抵御艰难,苦苦守护的生活,平淡,向前,带着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席卷着她生命中的一切。

    她的口味变了。白水再也无法满足所有的需求,她原本平淡的生活早已被打破。而今支离破碎的生活,发出夹杂不甘的需求,她想要那般的张扬热烈,张扬热烈的自我。嫁给心爱的男子,同他一起孕育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小生命,成为了自己之前苦苦追寻的样子。只是,而今当她能将世上的一切看得透彻,她有了自己曾经想要的一切,内心深处唯独丢失了所有的自己。

    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一次他临行前的嘱咐。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拨通了他的电话,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思维有些混乱。

    "喂。"科先生声线和以往一般的清冽干脆。那简单的一个字,像是一把极具杀伤力的箭,精准无误的穿透她的内心。

    她带着在酒精催化下,所有的愤懑不快,声音微弱。仔细辨别,能从中觉察出哭的腔调。"科,怎么办,我找不到自己了。"

    电话那端的男子,沉默良久。许久之后,带着情绪万千的语气,唤她到。"晨曦。"

    她有着她的细腻敏感,能够察觉到那句晨曦中包含了他对她的爱意。他本就不是话多的男子,此刻他的那句晨曦,让她的愁苦不禁掩面,落荒而逃。晨曦知道,科先生是太爱了,就像曾经仰望科先生的她一般。

    那日的通话之后,晨曦终于冷静下来,能够思维清晰的思考她与科先生过往的所有。相处中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破涕为笑,所有的心心念念,所有的云开月明。她,应该满足啊。

    一个星期之后,科先生结束工作回来了。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她正在和皓轩玩积木。看到科先生的一瞬,皓轩眼前一亮,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十分灵活的跑去爸爸的身边。

    "爸爸。"

    "儿子。"科先生放下手中的行李,将皓轩抱起举起在半空之中。孩子在父亲的动作之下,发出十分悦耳清脆的咯咯声。

    "回来了。"被孩子的笑声感染,她带着笑意的说。

    听到声音,他转头面对着她,眼眸中有无法忽略的思念。"嗯。"

    她在书房中看书,科先生站在门口。“晨曦,我们谈谈吧。”

    这几日,时常看到晨曦站在阳台的寂寥身影。与那日,她在电话中的那句,把自己丢了。他能够感觉到她言语中隐忍的不安全感。他原以为,他们会那样目标一致,心念笃定的一直走下去,携手光阴,相伴终老。的确,这几年她在他的身旁很出色,她一个人照顾家庭,照顾他,照顾皓轩。他能看出,孩子的举动,言语都受了她的影响,并且他有预感,在她的教育之下,皓轩未来会很出色。她是那种不可多得的女子,有着对家庭的信念,也有着对自我的追求。与他相携的这么多年,她能够将两者都做的很好。其实,先前一次她伶仃大醉,他就有了感觉。

    "怎么了?"她一脸诚恳对上他的眸。

    "晨曦。"他叫着她的名字,宠溺依恋的声音一丝丝渗入她的骨血。

    "嗯。"

    "你还好么?"他就这般大肆的问出,不再避讳。

    她的眼神中有着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晨曦,我能够感觉到这段日子你的变化,虽然我并没有每天的陪在你身边。我不知道这段日子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却感觉到你满怀心事。你对我说,你把自己丢了。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度过。"他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晨曦一直都知道她和科先生在性格的某些方面出奇的相似。他们都是那种直面困难与波折的人,不会所谓的委曲求全。他们宁愿曲折就那般大刺刺的横在面前,让他们因为披荆斩棘焦头烂耳,而不愿曲折迂回视而不见,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是晨曦知道,婚姻改变了他们的些许性格。不然那一次她醉酒住院他不会忍着什么也不问。这一次她也不会忍着,若不是他问她可能永远都不会说。

    他的话像是一把利釜,硬生生的在她设防多次的心事上凿开了一个小口。只是那汹涌奔腾的心事激流,再也不受她的控制,洪流决堤。她在脑海中想了千万次的话语,想了千万种他的反应,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要成为现实。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晨曦不由的深吸一口气。

    她太了解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因为太了解,所以她才开始不确定他究竟是何反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语定会狠狠的中伤他。"科,我找不到我自己了,我不知道该怎样的继续下去了。"她话音刚落,对面的男子眼神迷离,定住。

    他自然明白她所谓的"不能继续下去"指的是什么,只是相信起来确实不易。

    "晨曦。"除了叫她的名字,他无所适从。

    "科。我……"她也一时哽在那里。她不知道该去怎么解释,怎么安慰他,怎么让这个男子不像现在这般的痛。此刻他竭力去淡化这种痛苦,她感同身受。伸手扶上他的脸颊,男子沉下的眼睑瞬间抬起,她能够看到往日清朗的双眸此时在波动,他的眸光一直在她的脸庞上寻找着可以聊以慰籍的焦点。

    看着往日那意气风发的男子,在赛场上不可一世的男子,如今这般地望着自己。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簌簌而下。"科,对不起。"

    他的眼神波动的比之前更加厉害,眼眶也红了。她能够感觉到他极力忍耐的泪水。他双手抚上她的脸庞,用拇指指腹拭去她脸上的眼泪。"晨曦。"他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顺势而下。他想要试图用言语去宽慰眼前的女子,只是这一次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晨曦再也受不了眼前的一切,挣脱开他的双手,向旁边的卧室跑去。

    她哭了好久,久到她没有了力气。就一个人抱着膝盖,定定的望着窗外的蓝天。科先生站在她的眼前,遮挡住她原本就无心观赏的风景。看着他微红的双眼,她的泪水不由控制的滑落。

    "科。"出于本能一般的叫他。

    "晨曦。"他定睛看她。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决定分开,那看似是最好的方式。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他们互相望着彼此,不发一言。最后还是科先生打破了沉默,"我放开你,你去找寻你想要的吧。"

    他知道皓轩对她的重要性,将孩子留给了她照顾。科先生对皓轩的爱不差她分毫,只是让她将孩子留给他,她真真做不到。她在内心中挣扎多次,很明确自己即使拼尽全力,也要将孩子留在身边。好在,他明白他的心意,没有让她过多的为难。

    他说。"德国那边有一个为期两年的训练,你和孩子住在这边就好了。过几天我会离开。"

    他说。"我父母那边,瞒不住了再说吧。"

    他说。"晨曦。谢谢你,来过我身边。"

    她眼中含泪,一个劲的摇头。"如果我不是晨曦,不是那个不想要成为只有爱情的晨曦。"她哽咽住,试图继续说下去。

    "那我就不会爱上你。"他打断的干脆利落,细听之下仍是安慰。

    因为她是晨曦,他爱上了她,毫无保留。因为她是晨曦,在她迷惘困惑失去自己的时候,她必须离开他。因为那是不相配的。她原本就是极端的女子,要不爱的毫无保留,要不毫不付出自己的爱意。但失去自己,她已经失去了爱的权利。她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的在她身边,扮演贤妻的角色。

    爱之深,她终究不忍。

    他离开了。

    和那次她在医院梦境中的场景一样。他离开了,她原本应该去阻止他的离开,只是她没有。她选择了在这场感情纠葛之中独善其身,她就失去了挽留的理由。好在,他离开的时候,皓轩去幼儿园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给怎样去给孩子解释,他父亲这一次和一往不同的离别。他们离婚了,签署好了离婚协议,但是并没有办理证件。协议已签,证件也不过就是个形式。

    听到他关门的声音。她内心万千滋味,又有着些许释然。这已经四年的婚姻,将尽五年的相识。给她的生命中留下了太多足以回味的美好。他们有过争吵,更多的却是惺惺相惜,本无纠缠的两个生命,在缘分作用的推动下渗透着对方的生命。那是光阴和岁月衍生出的,最奇妙的部分。

    皓轩回来,询问了父亲。她说,爸爸去工作了。他有些不开心,但毕竟是小孩子,陪他玩一会,哄哄他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