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山雨观

    更新时间:2016-10-30 18:50:38本章字数:5399字

    饯别宴上的香艺表演,我专门请乐师弹奏了轻柔婉转的“琵琶语”,虽然效果和现代听到的差了一截,不过,这个古色古香的音乐有种朦朦胧胧的情思,就如隐隐约约的熏香透露出的淡淡香气一般,非常有意境美。

    当我端着铜制的凤凰展翅的博山炉领着众丫头出场时,我就发觉百里风发现了我,他眼角有丝笑意,也如这琵琶语般隐隐约约。虽然大家都蒙着面纱,头型、服装和配饰,甚至香味我都调成了一致的,但是他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踮脚转身,俯身起腰,长袖舞动,动作连贯的连我自己都诧异,这是排练以来最好的一次表演,众丫头也不负众望,体态优美,神采奕奕。她们下来都说,幸好有块纱巾遮脸,不然看着那些威武的将士都吓得不敢做动作。

    舞罢,席间爆发出掌声和赞美声,

    “这一出场,仙雾缭绕,感觉就像置身于蓬莱仙岛的一般,舞姬舞姿媚而不俗,体态优雅,仿似仙女下凡,妙哉!”

    台下棱城首富罗瑜紧盯着舞台中的几位舞姬,连连点头。

    “罗老过赞,这几位并未我府里上善艺馆的舞姬,而是在香房打理的丫头,那日,我看她们裙带飘飘的收拾会堂,举手投足间皆露美感,于是起意让吴管事排一个香艺表演,没想到这丫头还有些才艺,弄得有模有样。哈哈。”

    “想不到,东海王府竟有这么些清淡雅致的美人儿,而且将香艺演绎的淋漓尽致,不错不错,实在高雅。”

    苟将军一旁的军师得到苟将军的允许后,拍手称赞。苟将军哈哈大笑,

    “我粗人一个,不懂赞美之词,军师说的就是我的意思。特别是带着面纱更是让人好奇,这吴管事那日我见过,柔柔弱弱一个小姑娘,没想到今日可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他旁边的将领也随声附和,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

    众人皆提议让吴管事摘下面纱让众人见识见识。

    阿言在一旁早就看出了我,而且他还留意到百里风的表情。现在甚为敏感的他,根本不想把我公之于众,害怕一不小心我就会被谁要了去,便说,

    “东海王府内还有更加出众的歌舞表演,这算不得什么,快出来吧!”

    东海王貌似也猜中阿言的心事,没有把我单独介绍出来,默许了阿言的言行。很快从后帘内边涌出一群红衣女子,跳起了热情的异族舞蹈。

    赵书充见我们一行人下去,便紧跟着我,走到小花园,我取下面纱,他立马就跳了出来,

    “真的是你,小鱼。”

    “书充,你怎出来了?”

    只见他越发抱歉的说,

    “他们除了要你打理香事,还让你当舞姬去跳舞陪乐,你怎么受得了。“

    我笑笑,“没你想的那么糟,王爷和王妃都待我挺好,这次香艺表演也就随性而为,并没有什么去当舞姬的,再说我这点本事能行吗?“

    “额,原来如此,不过想不到你跳舞真的很好看。“

    他看着我的眼睛,略带腼腆的笑了笑,我看着他一脸幼稚的神情也忍不住发笑。突然他又说,

    “白天有其他人在,我没说,你留在这里的很大一个原因跟欧阳军师有关,欧阳军师不想将军在感情上有所牵绊,便心起一计让你离开他。你不要怪将军,好吗?都怪我。“

    “如果他真的不想我离开,有的是法子,可是一个军师的小计就让他丢弃我,只能证明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并不重要。书虫,你不要感到内疚,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知道了欧阳军师的计划,却没有告知将军和我而感到不安,如果是这样,你真的大可忘掉。我倒觉得这样对我和他都挺好。“

    “小鱼,你没有我想象种的柔弱。将军说过会把你接走,就一定会来,你一定要等着我们来接你。“

    “谢谢,你们去打击匈奴一定万事小心,互相照料。“

    我并不清楚历史上的这位百里将军,也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只能默默祈祷他平安便好。

    别了书充,还没走多远,对面阿言就迎了上来,他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我一时挣脱不开,正想询问他想要干嘛,他就一把将我拥进怀里,紧紧的抱着我。

    “以后,不许你再跳舞给别人看。”

    我理解阿言的心情,我也知道他从我刚入府时就很依赖我,据说当时他为了不让百里将军接我回去,和越王大闹了一通,被越王杖打得不能下床,越王心怜儿子,便和百里风提出条件留下了我。

    “不会了,反正跳的也不好。”

    “不,姐姐跳的很好,我怕别人看了去。”

    “怎么就能看去了,放心。”

    “你看到姨父了?”

    “嗯,昨天就碰到了。怎么了?”

    “这次我会和姨父还有苟将军他们一起去攻击匈奴,我一定会像姨父一样成为万人敬仰的将军。”

    “嗯,有志气。不过不用像百里将军一样,你也可以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当晚,东海王府内出了刺客,死伤数名,皆为匈奴盗贼。而有个刺客就躲在我的别院,那时我已向王爷请假身体不适,正准备躺下休息。他身形强壮,看长相就知道是异族人,在宴会中充当仆人混进来的,其实,我在香艺表演的时候就察觉门口的仆卫有问题,因为我是经常出入会堂,仆卫的身材高度我大都心里有数,可是我最后一次进入会堂时,发现门口两旁的仆卫有异样,主要是气息和味道大不一样。但是我并没有任何行动,我想他们来无非就是为了获取一些情报,刺探军事机密,但是东海王的城府精深至极,想必饯别宴他早已安排的滴水不漏。要是真有探子闯进来,那他就是自闯阎王府,没有退路了。

    “我不会大吼大叫,你也不用防着我。”

    “呵,你是哪个表演香艺的姑娘。”

    “你还真是过目不忘。其它人都死了,而你却还活着,看来你是个大人物?”

    “仅凭这点你就能判定?”

    “还有你身上的贵族所用的龙涎香。什么你都不用说,我只想确认,你是匈奴皇族是吧?”

    “姑娘何意?”

    “如果今晚我让你安稳离去,你可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若真如此,姑娘请讲。”

    “你看到今天会堂上出现的王妃了。”我看着他疑惑的深棕色眼瞳,说道,“要是改日东海王府不幸落难,我希望你们能放过王妃和小王子,善待他们。”

    “姑娘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如果真要有这么一天,念在你的救命之恩上我会考虑放过老弱病残。”

    这个轮廓立体的匈奴贵族,和百里风差不多一个年纪,与百里风拥有一样的自信和狂傲,但是比百里风多了一分洒脱,从他在现在这种危机生死关头还能淡定自若的考虑问题,而且还如此深思熟虑。他的回答很明显,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也许他会考虑放了王妃,而那个发誓要成为大将军的小王子,他却很可能要杀之而后快,以除后患。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为何不给自己求生路,反倒是给别人?”

    “我的命运不可预见,但是如果我知晓别人的不幸却不去减轻别人的痛苦,这我做不到。”

    这个匈奴贵族点点头,虽然她说的话稀奇古怪,但他对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很是赞赏,她看起来太弱小,让他忍不住怀疑,她有什么本事能让他活着离开。

    “你不用置疑,我在王府内待了近两年,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府内布局都大体有数。你过来。”

    我把之前换下的宽大的舞服让他换上,让他蒙上面纱,并吩咐李阿婶指着他进入善艺馆,他的眼睛大而漂亮,走路略微收敛,看起来倒是挺像一个美人。等他进了善艺馆,就根据我给他的地图,找到善艺馆内歌舞姬平时和外面小摊贩购买化妆品和首饰的小通道,那是一个极为隐秘的洞穴,掩在一丛凤尾竹的后面,他只要穿过那个小洞就算安全出府,至于外面的搜查和逮捕我也无能为力了,听天由命,看他造化了。

    攻打匈奴的大部队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城,他们兵分三路行进,想是做好了周全的攻击计划。我也还如以往一样,出入市场购置奇香异料,我从一开始对香料的厌烦,渐渐变得喜欢上香料,甚至迷恋,我想应该就是所谓的精神寄托。现在特别喜欢将多种单一的香料合在一起研制一些独特的香味。市场上许多外族涌入的匈奴人和羌族人,他们多做皮革和香料玉石生意,来市场购置货物的人里面也有许多外族奴仆,他们多是被招或是被卖进来当奴役的,不是那么情愿,但是也渐渐融入了我们汉人的生活,穿戴和举止都像极了一般的市井小民。

    “姑娘,看香料呀,这些可都是上等的货色。”

    “嗯,老板,你可别把好货藏起来了。”

    “姑娘哪儿的话,我这龙涎香在这芸市街一带可都是出了名的好货。”

    老板板着圆脸,不满的偏着小眼睛瞧向别处,摆出一副不愿理会这小丫头的表情。

    “龙涎香是动物体内分泌出来的一种香体,气味独特,点燃的烟体久久凝结不散,因数量稀少而弥足珍贵,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龙涎香都是上品,它被称为“灰色的琥珀”,可见其色泽越接近白色的才是上品。“

    香料老板听我一说,自知遇到了一个行家,便拉下面子和我谈起香料,他说他在这几城之间来来回回都有买卖,多是在外面拿到稀奇少有的好货到市场销售,头一次遇到如此懂香料的丫头,他还说起他第一次因为不懂香料,还被别人坑了不少钱,后来长记性了就去芸州城外一个山雨观老道那儿学了点儿香料常识,他还精通香料和香疗,慢慢的,也算半个香料行家了。”

    “额,想不到做这香料生意还得拜师学艺。”

    “可不是。姑娘,你等着,我给你两块儿上好的龙涎香。“老板宝贝似的拿出两块儿米白色琥珀状的鹅卵石样大小的龙涎香。

    ”这原本是我想拿去孝敬城外老道的,不过见姑娘喜欢,必定会好好使用它,我也算是为它寻得好的主人。“

    我掏出银子付给老板,他挺实在,只收了我最低的价格。

    ”谢老板能割爱。不过,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这个城外老道,不知可否透露,我也想去拜访一下这位老先生。“

    我现在很担心王妃,她的病症需要药物一直控制着,可我懂得医术有限,我担心我现在的疗法对她逐渐加重的病情会慢慢失去效果。王妃带我如亲生女儿般,心地善良,不该遭受这阴郁症的折磨。可芸州城内传统的大夫我始终不放心,他们传统的药方治标不治本。今天听到香料老板说起有那么一个精通香疗的人,我突然看到了希望,想要前去请教拜访。

    城外的三叉岭腰上确实矗立着几个道观,有的还是三角悬空的吊角楼。我远远的就能看到观顶上空飘浮的烟雾。当地百姓称三叉岭这个地方为小仙山,因为这里终年烟雾缭绕,似有仙人长居此地,那些想修道长生之人会抱着万贯家产来此地求得长生,在山上修道观或者庄园长居于此。我在山脚卖茶水的地方歇了一脚,朴实的老板问我是否要上山,我点头。

    “不知山雨观是否是从旁边的小路上去?”

    “是的,姑娘,山雨观的老道确实很有本事,你去找他就找对人了。”

    这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只要他愿意为王妃香疗,我就可以没有顾及的离开了。

    那老道的道观是最为残损破旧的一个,观内面积也挺秀气,不过冷冷清清就他一个人过,大了反而不好打理咯!不过连个门童也没有,怪寒酸的。

    我拍门后没人应,便推门进去,道观内有一株大的黄葛树,差不多遮了大半个院子,里面有一丝阴森的感觉。院门中央有一个宝鼎香炉,燃放着浓浓的檀香。正当我准备进别院时,一个沉稳老练的声音响起,我顿时觉得这个道士年纪不大,应该只是个中年人吧,直到他走近来,从树叶下透过的微弱光线,我看到了一个清俊的脸庞。那一双空明澄澈的眼睛恰好与我相对,仿佛一股春风温柔吹来,心湖泛起阵阵涟漪,这种悸动的感觉好奇怪,我慌忙避过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悸动,仿似觅得了一个宝贝般。

    “你是何人?”

    我失神了几秒,立马反应过来,

    “你管我是谁?来着是客。”

    我看着他年纪小小,和我一般大小,怎么声音听起来那么老成。

    “那客人到此地有何贵干?”

    “来找一位老道,莫非是你师傅?”

    “此观就我一人。”

    “哦,这是山雨观没错吧,香料老板说这里有位很懂香料和香疗的老道士,可你怎么看也不老啊?”

    只见那人把头微微低下,仿似思索何事,忽然对我说道,

    “我已过百,难不成不该称为老道。”

    我一下懵了,难不成他在此已修道成仙?如今仙风道骨,还是墨发童颜,这样看来,香料老板说他精通香料和香疗看来是真的咯。我半信半疑的说道,

    “那这位老道,方才是我冒犯了,小女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成行?”

    “我向来不管凡间俗事,客人请回吧。”

    说完就下了逐客令,自己进了别院,不再理会我。直到他消失在我眼前好久,我还在疑惑这人真过了100岁,世上真有这般的谪仙人?我也跟着进了别院,里面环境清幽,有一条小溪从山上缓缓流入别院,小溪上搭有一座木桥,桥通向旁边的观景亭,观景亭不远处就是老道的起居室了。我在里面随意走动,看着观内石壁上题写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我笑笑,这道德经上老子的名言,经常被当代愤青拿来胡乱发泄。今日在这个异时空看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都是古今相通的,如情感,只是表达的方法不一样罢了。老子以此想表明一个对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的公平的道理,而当代人却觉得这句话恰能侧面的反映不公平的一面。”老天不够仁慈,将当权者和得利者奉为皇宫贵族,却将芸芸众生当做猪狗一般对待。何来公平?“

    不同心境和逻辑思维的人对这句话的理解肯定是不同的,我觉得并没有对错。如果老子在世,他也不会说出对错吧,一向倡导大道无为,豁达包容的他,只会笑而不语,希言自然而已。我一个人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竟没有发现老道在一旁观我已久。

    “你能理会壁中言语?”

    我回过神来,对他点头一笑,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理解了壁上箴言,又或许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心情一时大好。

    他也失神几秒,马上礼貌的说道,

    “既然你已悟道,那就请下山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不知你所求何事,但万事都应顺其自然,我能救其一时,难救一世。客人也不用为不能解决之事而烦忧了,请回吧。”

    我听后笑笑,

    “这就是道家所谓的无为而治,是吧?”

    他清俊的脸转向别处,算是默答。

    “对了,我不叫客人,我叫婆婆,我姓婆,这个姓氏很罕见吧,比起你那个叫老的姓氏?”

    我撅起嘴,为看穿他的谎言而得意至极,老这个姓还是当时百度搜索老子时发现的。看他眉宇间不曾流露出的沧桑感,还隐隐藏有的青涩,就断定他不会比我大多少。

    看他一脸失措不已的表情,特别受用,走时,还不忘补上一句,

    “老子是不是说过一句,‘多言数穷’。老道,今日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到时希望你能听听我所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