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初来乍到

    更新时间:2016-10-30 22:17:43本章字数:5046字

    从湘东一座因祖先而得名的小县到沅西一座因铁路而诞生的城市,秦风乘车跋涉了五六百公里,一路上从山区的故乡穿越坦荡的湘中平原,经历无数丘梯田和山间坝子,在漆黑的深夜还不知不觉翻过了据说是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度上第二、三级阶梯的分界线——莽莽雪峰山。虽然爬升了一级阶梯,到达终点后,秦风却并未感受到预期中的气候变化,只是觉得这边的日出似乎晚了一点,家乡此时天光早已大亮。他觉得自己就像夸父,追着太阳逃跑的方向往西赶了上千里。

    在车站能够看到非常醒目的五溪学院接待站的牌子。秦风跟随他们上了车,这些学长十分热情,帮他卸掉了所有的行李,也卸掉了心中很多沉重的包袱。汽车在嘈杂的城市里慢慢腾腾地挪动,没想到这座不起眼的城市也会有如此拥堵的交通。表叔昏昏欲睡,秦风却强打精神注视着窗外,他要好好看一看这座将会与他朝夕相伴的城市,看一看夸父是怎样抵达那片桃林的。

    城市的痕迹越来越淡,房屋越来越低矮,穿过一片嘈杂的街区,感觉像是经过了某座小集镇,前方眼看着已是大片农田,汽车却突然转向,拐进了一条宽阔的马路,眼前豁然开朗,楼宇宏阔,人丁疏落,树木都还不甚茁壮,随处可见刚刚推平的赤裸的黄色小土坡,一望而知是一片新的开发区。汽车又是一拐,一大片浅红色的建筑赫然眼前,有学长趁机向新生和家长通报:“前面就是学校了!”

    秦风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近,那确实是淡淡的桃花的颜色。表叔此时已经醒来,他伸长脖子望了望那片建筑,对秦风说:“风啊,现在的大学一般都是往城郊迁移了,地价便宜,不过这里还好,离城也不是太远——就是这房子修得,唉——”表叔叹一口气,“全国的大学,房子都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连颜色都不改,大多是些深浅不一的红色。想当年我们读大学的时候,那校园真叫绿水青山,古木参天,房子虽不如今天华贵,但也是各得其宜,各有设计的。现在老校区被拆了,母校搬到了远郊的新址,教育总是为城市发展让路,没办法,可新建的校园那房子全都一样,跟这里差不多的味道。现在我们搞同学聚会都不愿意再回去了,没意思。” 

    表叔当年读的是师范学院,毕业后就留在学校所在地当了一名高中教师,上学期刚刚送走一批高三学生,便回老家过了个暑假,听说秦风考取五溪学院,他正好顺路,于是主动请缨送秦风过来,这也省得秦风父母专程跑一趟。

    下了车,只见一座光秃秃的校门,细看才发现校门背后的一方碑上刻着学校的名字。学长们搭手扛起行李,旁边又走来几位挂着牌的接待人员一块帮忙。秦风和几个新生跟着一位漂亮的学姐去办理各种手续。宿舍楼离报名点比较远,跨过一道天桥,差不多走到校园的尽头,一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多了几分市井之气,少了些许宁静之风。

    秦风的寝室在楼层最顶头的一间,负责接待的师兄打开寝室门,秦风是第一个住进去的。刚刚把行李顿在地上,就听到屋外一阵稀里哗啦的闷响,随后就是一股白灰扑面而来,仿佛是在迎迓远客,但阵势过于激烈。表叔、秦风和那位师兄面面相觑,三个人一齐捂着鼻子跑出去看个究竟,原来这第一间寝室的旁边就是垃圾通道,这时恰好通道门没关,楼上的垃圾一股脑儿倒下来,灰尘自然在寝室门口四散开了。秦风被这一惊一吓,哪里还敢住进去?表叔更是强烈要求换寝室。见到这种情况,那位师兄也无话可说。表叔领着秦风朝里走了几间,离垃圾口远了,觉得应该影响不大,才叫来师兄开门进去。宿舍楼竣工不久,房间里仍然有一股湿潮的气息,感觉不太舒服,没办法,只能将就。秦风是“守法家庭”的独生子女,从小到大都习惯了拥有个人私密空间的孤僻生活,不喜欢受到随意的干扰,自从高中开始住校从来都睡在幽静的上铺,现在自然也选了靠窗口的上铺。

    把秦风安顿好后,表叔又把他叫到外面吃了顿饭,然后急匆匆地赶晚些时候那趟火车回单位上班。

    送走表叔,秦风独自踱回学校,这才端详到学校大门后赫然矗立着的那尊校碑,上面大大地镌刻着“五溪学院”四个书法大字,秦风总感觉这样的布局有点藏着掖着的别扭,既如此,干脆把大门甚至围墙拆了那才开放透彻呢。但无论如何,一段全新的生活开始了。漫步在热闹的校园里,看着手牵着手的男生女生,看着草地上浓情蜜意的一对一对,看着呼朋引伴的三五成群,也看着那形单影只的桀骜步履,秦风不由得伸开双臂,他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一股从西北而来的蓬蓬勃勃的自由之风。

    第二天中午,寝室里四个人都到齐了,竟然清一色的眼镜人。一个本地的,熟人挺多,总是呼朋引伴来寝室玩耍。名字也挺逗,叫黄唐,据说是家中母权过大,跟了母亲姓,但父亲又不甘示弱,结果就折中出这样个名儿来。他方言挺重,开始大家都听成荒唐或者黄汤,众人大笑之后这便成了他以后的“雅号”。

    还有一哥们个挺高,单单瘦瘦像根竿子,祖籍新疆,但自己从未去过,从小生长在陕西。说是维吾尔族的,但从长相上看倒没多大分别,估计是几代人混血下来原来的维族基因已经少之又少了,只是倔强地保留了高高的个头。大家以为他会叫买买提、阿凡提之类的维名,谁想他叫易秀峰。问他怎么是汉名,他说是太爷爷那辈人改的姓,当时移民到关中后,觉得什么都已经变了,干脆就把原来的维族姓氏改成了变易的易,原来也算是个书香门第,后来地也被分了,书也被烧了,一大家族人也被生生拆散,到了他父亲这辈人也没啥文化,就着当地秀峰堡的地名取了易秀峰的名。秦风睡在他上铺,此时忍不住侧下身来打趣说:“还好你家没住瓦窑堡,要不然该叫易瓦窑了。”逗得大家又是一乐。这个易秀峰个头最高,年纪也最大,此后大家便管他叫“峰哥”,只是从“黄汤”嘴里叫出来总让人听成“疯狗”,峰哥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现实。

    寝室里还有一位河南的,名叫杨子涛,长相超帅,大家对他的态度也是几起几落。本来看见这么一大帅哥,心中难免几分欣悦,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的总比丑的容易让人接受。都说现在是一个流行选秀的时代,选秀文化造就了一批作秀的高手,而作秀的天才也成就了选秀的风潮,但总体来看女性的选秀收视率会高过男性的,因为男人大多只对异性感兴趣而女人却会时常关注同性之美。室友们一开始对这位帅哥谈不上嫉妒却还是有几分酸酸的感觉,及至知道他的籍贯后,心中那种略带酸涩的波澜瞬间平静了,他们仿佛抓到了一根骄傲的稻草,心中绷着的弦忽然有了一个释放的理由。其实大家本没有什么地域歧视,却还是会莫名地被歧视所绑架,自己静下心来想想也对那些污名化、妖魔化的描述不屑一顾,但此时这位帅哥的籍贯却恰恰成了自己释放压力的借口。其他人还在享受这份来路不明的轻松,黄唐忽然大声说:“我听到一个铁路上的笑话,说是火车进入河南地界后,连跑起来的声音都变了,好像在喊‘骗死你、骗死你’。”黄唐以他浓厚而沉闷的方言腔调照着火车运行的节奏模仿出“骗死你”的声音,还真有几分相像,引得秦风和易秀峰哈哈大笑,杨子涛也空泛地笑着说:“那你们可真要小心哦。”

    这个班的男生寝室分布得比较奇怪,同在一个班,秦风他们四人远离主力孤悬在十三栋的306房,而另外三个男寝全在十一栋。十三栋306房的周围要么是其他系的新生,要么是中文系的师兄,面对这一伙小师弟,他们常摆出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毁”人不倦:有的端出一副见多识广的姿态神侃学校的轶闻杂趣,有的仿佛找到了当老大的感觉,大吹当年的风云往事,还不忘调教一些泡妞心得、采花绝招,一番唾沫横飞之后,煽动得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师弟羡慕不已,神采奕奕,仿佛心仪的女生就在眼前,只需一句蜜语甜言便能实现自己蛰伏多年的勃勃野心。

    学校搞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入学教育,五花八门的领导教授登台献艺,讲了什么多半已无人记得。唯有一位先生对猪栏哲学的批判让秦风几年之后仍然记忆犹新。大意是说猪的大脑很大,其实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但为什么会被驯养成所谓“蠢猪”呢?就是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人类为它们提供了一个貌似安逸、保暖、舒适、毫无压力的环境,“聪明”的猪们也知道因势利导,马上沉迷于温柔乡中,谁知杀机就在这舒舒服服的尽头突然降落,在猝不及防中一声哀号便成为千家万户餐桌上一顿下酒的肉食,何其悲也。你们大学生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在座诸君淘汰了千军万马,挤过了独木羊肠,总算加入到高等教育的阵营之中,以你们的聪明才智足以将大学生活打造成猪栏一般的温柔乡、安乐窝,但是等到毕业之时也就成了那些“蠢猪”们的大年三十待宰之日,到了那天悔之晚矣……

    这些话使得秦风在以后每当处于毫无压力的舒适中时便会无端地想到猪栏。

    班上开过几场班会,新生第一次走进大学的教室,难免左顾右望很有新鲜感。与中学教室不同,桌椅都是固定在地上不可移动的,秦风觉得若在前方挂一块大屏幕还真有点电影院的感觉。四壁也没有什么伟人格言,只有两幅书法,一幅是篆体对联,写着“窗竹影摇书案上,瓶花香入砚池中”,另一幅是行楷五绝,写的是“鱼雁终觉浅,师生只慕名。五湖四海聚,学院苦经营。”听口气像是某位校友所题。

    男生们自然都没忘记观察班上女生的质量,女生倒是沉得住气,坐下来后也不张望,只管与同伴聊天。男生不得不总是借上厕所之机来回走动,以此瞻顾一下那些始终不肯回头的女生。

    306的坐在一起,唯独不见杨子涛,黄唐前前后后环顾一周说:“涛子上哪去了?今天一大早起就没见他人影。这小子做事情总是不三不四的。”

    易秀峰敲了敲黄唐的脑袋:“注意用词,这里能用‘不三不四’吗?”

    “‘疯狗’,你想想啊,”黄唐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咱哥几个做事那都是大伙三个四个在一起,就这涛子不跟咱一条心,单枪匹马自闯自的,这可不是不三不四吗?”

    秦风和易秀峰想想也还在理,这“不三不四”能被他发挥到这种境界仓颉在世想必也无话可说了。

    正说着,杨子涛就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秦风记得正是讲“猪栏哲学”的那位。

    杨子涛径直走上讲台,清清嗓子:“大家安静,因为班干部还没有选出来,暂时由我来主持今天的班会。现在有请我们的班导王教授给我们讲话。”

    黄唐一面鼓掌一面侧着脑袋说:“难怪他‘不三不四’,原来是去偷偷发展组织关系去了。积极向领导靠拢,前途无量啊!”

    秦风望望黄唐那义愤的表情,打趣说:“咱们寝室出人才了你还不高兴?将来有人罩着咯。”

    班主任名叫王若冰,这个名字秦风看起来不眼熟但听起来总有些耳熟,突然听到身后轻轻磨叽了声“骆宾王”,才突然点醒他,倒过来念确实有点像这个古人名。秦风回头看,身后坐着个笑眯眯的大胖子。他马上从黄唐手中夺过一包槟榔,指着包装袋上可爱的小胖孩问他:“胖兄,像不像你?”这位胖兄凑过来看了看,笑得眼都没了,他也幽了一默:“我是他哥,能不像吗?”

    班导讲完后,杨子涛不失时机地上去总结了几句,无非是些班导的讲话如何如何精彩,对我们如何如何重要,我们应该如何如何在班导的指导下努力学习之类的,秦风觉得有些肉麻麻的不自在。下一个环节是轮流上去自我介绍,杨子涛经常会抓住空当插几句话,像是打趣却很空洞。

    那位胖兄大名刘经纬,上台简单介绍了几句后,杨子涛又插播了:“这个名字好熟啊,我一听就想起了我们老家一所很著名的学校叫‘经纬幼儿园’。”说着就呵呵自得地乐起来,可台下的反应就跟看电视剧插播广告一样,无论广告里的人如何打趣逗乐,观众还是不愿赏脸一笑,见没人应和,场面颇为尴尬,杨子涛脸色显然扛不住,有些红了。还好刘经纬帮他下了台,说:“你那学校要是开得比我晚我可要告他侵权啊。”下面这才有了笑声,杨子涛也才轻松地笑出来。黄唐得意地说:“瞧他作的那得瑟劲,玩得也太怂了。”

    吃过晚饭,秦风、易秀峰、黄唐三人正在校园里闲逛,忽见杨子涛跑过来,远远就在喊:“你们仨干吗呢?怎么集体活动也不叫我啊?”秦风笑道:“你有军国大事在身,我们岂敢劳驾?”

    “瞧你说的,这样可不够哥们。”杨子涛一手搭在秦风肩上,一手指着餐饮部,“走走走,咱们兄弟几个喝点去,我请客。”黄唐摇摇脑袋:“刚吃饱饭喝什么酒啊。不去不去。”易秀峰也推说肚子不舒服不愿去。秦风本已心动,但见他俩不去,也只好说:“改日吧。”

    晚上在寝室里热得难受,大家都光着膀子无所事事,黄唐还放着热闹的音乐,更加让人烦躁不安。杨子涛突然提着四瓶啤酒进来,往桌上一顿,喊道:“夏夜喝冰啤,来,大家爽一把。”这三人正热得浑身火燥,恨不得钻进冰窖里去,此时自然如久旱逢甘霖,高兴得不得了。黄唐冲过去握住一瓶就像得了宝贝似的往怀里抱:“真是冰的啊!涛子,咱的大救星啊!”易秀峰还准备去找杯子,其他三人早已撬开瓶盖大闷一口。易秀峰叫道:“怎么不等我。”随即操起自己那一瓶,四个瓶口一碰,大快了一场。借着酒兴,大家关了灯,有横有竖地躺在地上谈天说地,不时传出拍打蚊虫的声音,为这畅快的卧谈增添几分节奏和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