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经纬交错

    更新时间:2016-10-30 22:24:20本章字数:4578字

    刘经纬是在火车上结识叶阑的。当他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好不容易挣到个位子正昏昏欲睡的时候,一股幽香徐徐飘来停在他身边,不仅俘虏了他的嗅觉,还迷住了他的双眼,干涩的眼睛里另一双闪动的双眸在朝他致意,那表情似笑犹颦,还没等刘经纬做出任何反应,对方清甜的声音已携带着空气中最舒爽的分子从容占领了他完全撤防的耳膜,彻底征服了他所有的计较之心。

    “你好,能让我同你挤着坐一下吗?”

    这句话让刘经纬无比受用,恨不能立刻起身让座以宽佳人悬望之心,但残存的冷峻自尊和骤然升腾起的腼腆让他只是微微一笑,将身体前移,望里挤了挤,让出了大半个位子。女孩非常大方地道了声“谢谢!”兴奋地把行李往地上一顿,坐下时头发就势一扫,轻轻从刘经纬耳畔滑过,带来一阵风,彻底驱散了夜间乘车的困意。

    女孩拉开口袋,拿出一大袋零食双手捧给刘经纬,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这个动作真把刘经纬给逗乐了,活像个顽皮的邻家小妹。他本也是个大方之人,开始无端泛起的腼腆和拘束此时已荡然消散,他接过零食,两人一边吃一边攀谈起来。双方得知都是去五溪学院报名的新生,聊得就更加有劲了。女孩的楚楚可人激发了刘经纬强烈的表现欲,他原本口才就好,这次更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两人谈笑风生之际,浑然不觉疲惫,更忘记了长夜漫漫,火车飞快地从半夜跑到黎明,就要到站了,双方都还谈兴未尽。刘经纬掏出手机要留叶阑的号码。叶阑皱了皱眉,说:“我手机在车站的时候被小偷扒走了,要不你留个号给我吧。”刘经纬忙从口袋里掏出笔来,又在身上摸了摸说:“我没带纸怎么办?”叶阑一边伸出手掌望着刘经纬一边说:“不愧是将来中文系的才子,笔不离身。”刘经纬会意,左手轻轻捏住叶阑三根纤细的手指,右手在她手掌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松开手后,刘经纬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嗅了嗅自己的左手,仿佛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淡香,他又假装打哈欠偷偷用舌尖舔了舔,有点咸,也不知是佳人遗汗还是自己手上原本就有的。

    令刘经纬不解的是,到了学校后,叶阑竟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每天都期待着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一听竟是叶阑的声音,他为此一直用着这个异地的长途号码不肯换号,但这种事情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刘经纬从来都很自负于自己的涵养和口才,这两点曾经带给他很多荣誉。中学时代,他始终是学校辩论队的绝对主力,他在台上抑扬顿挫,开阖自如,雄辩滔滔,直视对手的瞠目结舌手足无措,领略台下为他而起的如潮掌声和无数双钦佩的眼神。每当这时,他的自信心空前膨胀,他的满足感无与伦比。但这一切又总是伴随着一块他不愿在乎但又不得不在乎的阴影,那就是这张绝对谈不上帅气的脸和胖墩墩的身材。他是个“乐天派”,似乎完全不把外形当回事,甚至不在乎别人因此的取笑,但内心深处常常会因此而胆怯,暗暗地自悲,虽然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小学时有一次学校组织鼓号队为校庆游行排练节目。他胖,肺活量也大,吹起短号来声音通透嘹亮,训练了一个月,教会了很多队友,到最后演出时学校却说要保持全队人员高矮胖瘦的匀称性以显得整齐精神,还是把他委婉地排除了,刘经纬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毛发稀松的带队老师那天下午对他说的一句话:

    “你明天就不要再来了。”

    冰冷得能把太阳冻僵。在那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的长相是可爱的,具有亲和力的,因为大人们都喜欢逗他玩,但那之后他明白了,可爱常常也只不过是用来玩弄而已。

    中学时,学校搞了一台晚会,要招主持人。班主任器重刘经纬,替他报了名,他当然也很高兴,为此做了很多的准备。到了选拔那天,他特意去把头发打点得齐齐整整,还穿上了从来不愿意穿的小西服,可上台还没说到两句话,台下的评委就挥挥手叫他下去。他敏感的神经似乎听到背后有人在戳着他的脊梁骨说:“谁见过这么肥的主持啊!”他感觉背心阵阵发凉,脸颊阵阵发烫。

    但他并不气馁,他懂得如何挖掘自己的潜力,如何把劣势转变为优势。他很快以另一种方式在学校的文艺舞台上找到了立足之地,他自己编排演出的相声小品无论是自创的新节目还是上过荧屏的老段子,总是会让观众捧腹大笑。

    现在,刘经纬一边想着叶阑,一边就在大脑里回放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谁见过这么肥的主持啊!”这个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后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叶阑的声音在重复着这句话。他使劲摇摇头,用力闭上眼,想把什么东西从耳朵里面甩出去。他渐渐有些苦闷起来,整天在校园里闲逛,就希望能够见到叶阑,他反复地在心中演练着见面后跟她的搭腔对白。有一次他真的远远看见了叶阑,却没了勇气过去相认。这连刘经纬自己都很奇怪,自己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啊,在火车上不是跟她聊得热火朝天吗?怎么现在连上去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军训开始后,他找准了教育系的训练位置,一有空闲就躲到高处傻傻地偷看队伍中的叶阑,她穿着迷彩军服,头发扎起来从帽子后面的帽扣上方垂下,更显得活力四射。刘经纬着迷于她的一颦一笑、一抬头一踢腿,甚至抹额头上汗水的动作都让他兴奋不已,在刘经纬眼里,她简直是完美无缺的。

    秦风在刘经纬的一再恳求下不得不答应帮他和叶阑牵根线、搭座桥。

    这天,秦风和刘经纬趁教育系散操的时候故意从旁边走过。秦风表现得很惊喜地大叫:“叶阑!”叶阑见了,喜不自胜地张大了嘴冲秦风奔过来,辫子在脑后招摇得异常兴奋,已到了面前冲着秦风胸口就是一记绣花拳,叫道:“秦风!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一直留心就是没遇见过你。”秦风捂着胸口,装出很痛苦的表情,“天哪!跟你这女魔头暴露了行踪怕被你擂死。”

    刘经纬在一旁早按捺不住了,忙插话说:“小妹妹,别来无恙啊。”

    叶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刘经纬,马上兴奋得拍手跳了起来,“刘大哥是你啊,你们两个现在是同学?怎么这么巧?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呃——三生有幸!”

    秦风把她双肩一拍,硬压了下去,故作深沉地说:“淑女、淑女一点点。”叶阑嘟着小嘴委屈地说:“人家本来好淑女的,就是看到你们了兴奋嘛。”说着就摇着秦风的手说:“他乡遇故知,我不管,你要奖励我一块巧克力。不管嘛,我要——”

    秦风很无辜地向刘经纬递个眼色,刘经纬会意,马上过来解围,“好说,好说,你跟他是他乡遇故知,我跟你也是同车共济,没说的,不光巧克力,咱们还要去搓一顿,全包我身上了。”

    叶阑这才松开秦风的手,“还是刘大哥爽快。那我们这就走吧。”说着便先蹦跶了几步,领着两人走了。

    秦风跟刘经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耸耸肩跟了上去,刘经纬望着叶阑说:“以后别叫我刘大哥了,我又没比你大多少,还怪腔怪调的,听起来像唱《刘海砍樵》似的。”叶阑眼珠滴溜溜一转:“你块头大嘛——那——我就叫你‘纬哥’了?”

    “你这小坏妹——叫我刘经纬就行了。”舌滑嘴溜的刘经纬拿这位小姐还真没辙。

    来到校门口的超市,叶阑直冲巧克力专柜,拿了一块“德芙”眼巴巴地望着刘经纬,刘经纬点点头,“就这一块?还要点别的不?” 叶阑又连蹦带跳跑去拿了一袋“大白兔”。

    秦风“噗嗤”一声喷道:“你以为你还蛮小吧?”

    刘经纬忙说:“人家是童心未泯知道不?谁像你,十几岁的人三十几岁的心脏。”

    秦风本是好心想给刘经纬省省钞票,谁承想他倒帮起叶阑来,心中暗自寻思这家伙真是被女人迷住魂了,又一个可怜巴巴的男人从此陷落娘子关内,其可悲也欤!

    吃饭时,刘经纬关切地问叶阑:“你怎么后来没跟我联系过?”

    “你还说呢。上次这么大热的天,我又是搬行李又是收拾寝室又是忙报名手续,晚上想起来时一看,手心里的数字早没了。”叶阑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给他看,五个手指大大地抻开,似乎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还去中文系找过你呢。”

    秦风嘴里含着东西,模模糊糊轻轻说了声:“熊掌。”

    叶阑就势给他劈头一掌,“叫你尝尝熊掌的滋味。”

    秦风求援似地望着刘经纬,刘经纬大笑,“就你嘴臭,活该。”

    刘经纬心结已开,心情舒畅,他的顾虑已经没有了,又重新拾回了火车上的自信,他看着叶阑,感觉到一股力量,一种冲动,他要着手改变自己单调的生活了。

    这时,黄唐和他一哥们也到这来吃饭。那哥们身材高大,眉清目秀,面色白皙,黄唐跟他站一起真成了歪瓜裂枣,不足者只是懒洋洋的样子显得背有点驼。秦风认得那人叫龙昆,是黄唐高中的铁哥们,大学也搞到一所学校来了。龙昆读的是经管系,寝室就在黄唐楼下,两人经常互相串门,所以室友们跟龙昆也很熟悉。

    龙昆一见秦风便涨了精神,马上过来热情地打招呼,眼睛却不时瞥向叶阑。叶阑只瞟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东西。

    龙昆拍了拍秦风肩头,诡秘地说:“兄弟不错啊,这么快就泡上一个。”

    一句话刺激得秦风差点没喷出来,忙不迭地摆手摇头,将他推开。叶阑仍装作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吃。秦风就怕叶阑发作,见她没反应,心里踏实了些。他只想快点把这“活宝”支走,便说:“龙兄是否坐下来一起吃啊?”

    谁知龙昆毫不客气,马上左右张望还有没有凳子。秦风急了,刘经纬更是慌了神,两双眼睛巴巴地望着黄唐。黄唐正看热闹,知道该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了,他一把搭在龙昆肩上,将他硬往阁楼上邀,“人家吃得好好的你去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还是咱哥们去干几瓶,别跟这些斯文人装秀才。”

    龙昆就这样一边被黄唐扯着走一边还腾出手来朝秦风他们挥一挥,“下次,下次一定哈。”

    叶阑盯着秦风问:“这人嘴比你还臭,真难得啊,哪个系的?”

    “人家可是胸怀大志,腹藏千金,经济金融与管理科学系的。”秦风故意郑重其事地把拗口的全称说了一遍。

    “难怪!‘经管的流氓体育的刀,教育的男人花里泡’。”叶阑表示可以理解了。

    秦风听了这话暗自庆幸龙昆当初没和黄唐一起运作到中文系来,要不然真成一对“系宝”了,嘴上却说:“人家可是‘情圣’级别的人物哦,雅号‘摧花辣手’。”“情圣”是黄唐说的,“摧花辣手”却是秦风杜撰。

    “我看你们也不赖啊。‘数学闷,中文骚,音乐美术乱糟糟’。”这些是叶阑刚入校时听师姐们“训导”的,点评各系男生,在女生中流布很广,被一些人奉为择偶圣经,在男生中却不甚流行,故而秦风跟刘经纬都没听过。

    两位中文系的“骚客”正在开怀大笑,叶阑看看秦风,忽然有心事上来,却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吐出话来:“你跟刘云现在怎么样了?”

    秦风正想让叶阑把这段顺口溜段子说全,心情却突然沉重起来,他眼睑微微下滑,目光似看非看地盯着碗,好半天才沉沉地抛出两个字,“分了。”

    “怎么会?你和她这么好。”

    秦风仍然没有看叶阑,若有所思地沉吟说:“拜你所赐。”

    叶阑着急了,“秦风,你怎么能怪我呢?我不也是没办法吗!那天上街,无意间被她妈发现了,非得逼问我说出刘云的下落来,都穿帮了我能不说吗?不说得报警啊……”

    秦风赶忙挡住,说:“没怪你,没怪你,真的没那意思,我跟你开玩笑呢。这是缘分,也是天意,怪不得谁。”

    刘经纬听了半天哑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他俩意思快讲完了便打断说:“你们俩这是说啥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你们就算是老同学也不能这样欺负新朋友吧。”

    “得罪得罪,陈年旧事,再不提了。吃菜,吃菜。”秦风指指刘经纬,望望叶阑,给两人一人盛了碗蕃茄蛋汤。

    嘴上可以不提,心中却难免回忆。吃完饭后回到寝室,秦风实在受不了那股热浪,便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晚霞由赤红变为橘红,天色渐渐暗了,白花花的路灯突然一齐亮起来,晚风温顺地抚摸着皮肤,调皮地穿梭在单薄的衣衫里,十分清爽。他信步走到湖边的草坪上,可怜的一点点紧巴巴的水面说是湖实在勉强,可正配得上它的名字:方寸湖。秦风默默地躺着等待星空。他有一种似曾经历的感觉。望着那最后的一抹残霞,他仿佛又看到了刘云的身影,那一脸含羞的绯红比这霞光还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