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往事如风

    更新时间:2016-10-30 22:30:06本章字数:8660字

    故事起源于漫天绯红的晚霞,终止于晚风中点点闪烁的星光……

    秦风原本是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获得全免学杂费的待遇考入京城一所著名大学附中的,家里人对他抱有莫大的期望。

    但态度决定了行动,思想决定了命运。秦风是个好学不倦的人,同时又难免本性中的天真和执拗。当时的他总是对变革充满幻想,总是对现实充满期待,他认准的道理总是很难改变,他选择了道路就会义无反顾。从小培养起来的宽泛的阅读视野让他过早树立了理想并积极付诸行动。思考历史、游弋文学,会使他如饮甘露如沐春风,但格致之学、数理逻辑却总是让他精神困顿有苦难言。对于人文学科,他不能满足于中学课本里那些翻来覆去的道理,更吃厌了那些炒来炒去的现饭。他不明白为什么学校里的文科学习如此单调枯燥,远不如自己看书求索那般斑斓有趣。教学不是以开发学生智力、扩充学生知识为主,而是以充塞学生记忆为主。历史课程初中学一遍,高中再回过去又学一遍,学来学去却只不过是记忆力的角逐,多了几个人名和事件,多了一份记忆的负担。他觉得思想政治是一门很可笑的课程,记得初中第一次单元测验,第一道选择题大概是这样出的,“入学后,某同学产生了很强失落感,这可能是因为他”,然后是四个选项:A年龄太小,B心理不健康,C认为中学生活不如小学生活精彩,D未能适应中学新生活。这是个单选题,只允许一个答案。再比如一道单选题,“学校组织了一次登山活动。登山时,同学们有的帮助体弱者背包,有的鼓励落在后面的同学,有的把水让给没带水的同学喝。老师问同学帮助别人有什么想法时,他们回答,你认为谁真正做到了助人为乐?”同样是四个选项:A王宁:昨天老师讲了,登山回来要表扬好人好事,这样做可以得到老师的表扬;B吴飞:我看到别人都能帮助同学,我要是不帮,大家该说我自私;C丁晓:谁都会遇到困难,能帮助他人解决困难,心里感到很高兴;D杨光:这次我帮助她,下次我有事求她,她就会帮助我。久经考验的学子们当然知道该怎么选择,但秦风每次作这种题都会心不甘情不愿,凭什么自己一定要这样想不能那样想,是谁在制定思想的律令?后来学到哲学,秦风原本很高兴,但结果还是失望,完全找不到那份期待中的思辨的快乐,他只须要相信有一种哲学叫唯物主义,放诸四海而皆准。课本上从初中到高中都有一幅漫画,一个唯心主义哲学家站在悬崖上,心中想着前方还是平地,漫画定格在他一只脚伸出悬崖的瞬间。秦风心里总是大大的问号:哲学家难道是傻子?一幅简单的漫画竟然否定掉一大半人类的智慧。秦风感觉自己成了一颗螺丝钉,被螺帽牢牢箍住。他不愿再接受一种简单的、单一的话语权的摆布,他希望自己去探索未知的领域,去纠正已知的谬误。

    学校是全封闭式管理,学生被限制在有限的蓝天下呼吸经过选择过滤的空气,身体上茁壮健康,思想上整齐单纯。他们生活上最重要的思辨力就是考虑如何混出去或逃出去玩。秦风平时放了学便钻进阅览室看报,偌大的学校几份报纸便打发了这局促一隅的阅览室,好在报纸每天都会更新,毕竟聊胜于无。到了周末,秦风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玩起胜利大逃亡的游戏。或是翻围墙,或是想尽种种办法找老师批一张允许外出的字条。秦风甚至还和别人互相假装对方家长给老师打电话要求给自己“孩子”批条放行。看着同学们的种种把戏和花招,哪怕是平时再老实的学生也会有出其不意的想法,秦风深感人的智慧是逼出来的,谁敢说国人没有创意?

    秦风不喜欢逛街,有机会胜利逃亡后经常是去图书城看书,他很少坐着看,通常是在哪里抽的书就站在原地看,站累了就蹲下,蹲麻了又站起来。早上在学校吃了早餐,中午就在图书城里餐书,直到傍晚要关门的时候他才觉得一身筋麻肉痛,耳朵里“嗡嗡”地报警,这才赶紧去附近找家餐馆草草吃一顿便伴着落日挤公交车回学校。

    秦风虽说好学不倦,却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当时有位桀骜不驯的少年作家声言:“全面发展意味着全面平庸。”这句话于秦风心有戚戚焉。无可否认确实有部分天才能够全面接受各类知识且能于多个领域取得杰出成就,但这些毕竟是天才,是人类文明史上的巨人,东方有几个张衡,西方又有几个达•芬奇?全面发展可以作为一种个人选择,却不应成为强制标准。秦风愿意沉迷于人文社科领域乐此不疲,却对自然科学毫无感觉束手无策,初中时在各方强制和监督下尚能勉强应付,到了高中离家万里他有了更大的自由和空间能够沉溺在自己的理想和兴趣里,他的数理化各科成绩便如抛物线到了顶端——一落千丈。

    那几年所谓的高考制度改革在各省炒得沸沸扬扬,有讨论的、有调研的、有试点的。一帮子什么专家教授学者官员,张口就是民族前途,闭口又是国家命运,一口一个人才强国,一口一句制度改革,口口声声为教育,有板有眼说人才,古今中外引经据典好不热闹,倒正应了那句“闹里有钱”的古训。改来改去最后就是琢磨个“3+X”的问题,“3”代表语、数、外三科,这三门铁定要考,“X”则是未知之数,这也亏了专家有才,真能想得出。“X”要是大综合则文理不分科,门门都逃不掉,全要考;“X”若是小综合则文理照样分科,文科考政、史、地一张拼盘卷,理科考理、化、生也是一张拼盘卷。可能是“大综合”的不分科模式更能体现改革的变化和深度,且能让一些省市免于统考的尴尬,据说这种主张占了上风,已经有几个省在试点了。秦风自忖若是他高考那年碰上“大综合”那他铁定完蛋。但他不愿为此而改变自己,他以听天由命的态度继续我行我素。

    高二那年,文、理到底还是分科了,这让秦风有一种获得救赎的感觉,他不由感念起一句旧小说中的老话来:“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几位有志从理的室友都在高唱摇滚版“社会主义好”,寝室里响起了歇斯底里的音乐,大家都觉得解脱,好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文理分科的结果更像是自动完成了一次优劣分班。原先学校早就有搞重点班的打算,这是对升学率底线的有力保障,但迫于各方压力一直没有达成。哪个家长愿意花同样甚至更多的钱把子弟送到学校去读差班呢?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政策也不允许。可一次文理分班却似乎天然地达成了这种效果。成绩差的大多选择了文科,文科考的就是记性,基础差的肯花点功夫在考前背一背总还是有些希望的。成绩好的则大多选择了理科,他们会认为文科就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毫无挑战性,今后升学就业的出路也比较少。从小听长辈们念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一代人在这样的语境和环境中成长起来,接受的是不容置疑统一口径枯燥乏味宣传说教式的文科教育,他们想不“重理轻文”也难。即使在文科班上,对文科有真正了解、真正热爱的人又能有几个?女孩子倒还有些清丽脱俗者,男孩子却有一大批学校教育的弃儿,他们对学业本身是破罐破摔不抱多大兴趣和希望的,却对文科考试的记忆力角逐有一种投机心态,这是他们升学考试的最后一点动力。

    秦风本来希望在文科班的教室里会晤一群志同道合的知己良朋,结果却令他非常失望。在这个班上他体会不到一点点人文的尊严和文士的骄傲,相反他为所谓的“文科班”而羞愧,他被这个沉重的“文”字压得抬不起头来。在分科一个学期后,秦风顺从家里的意愿转学回了本省,他知道在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什么改观,但就想换个环境,起码不要被关在一所全封闭式的学校里过集中营的生活了。

    在悠长而又短促的高中生涯无缘无故飘过去一半的时候,秦风从京城那所著名大学的附中转学到了自己家乡所属的潭州市的一所重点中学。他被分配到文科四班,班主任是位数学老师,秦风的家长也正是冲着这一点希望能让这位数学班主任好好调教一下他们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在潭州一中高二文四班的教室里,秦风的心情特别糟糕,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阵风,在这个狭窄的世界里莫名其妙地飘荡,不相信天的主宰,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独身在外的生活使他更加看重自由和追求精神上的独立,他喜欢无拘无束,就如一阵忽东忽西的风,任何羁绊都被视为对自己天性的泯杀。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让墨水静静地在纸上流淌,烦恼时那便是一篇能大受师长称道并在班里传阅的文章,忧愁时,那便是一首自认为能够传唱千古的诗。

    在一个红霞纷飞的黄昏,秦风急匆匆从学校下面的小餐馆赶去上晚自习。学校建在山顶,下面便是繁华的闹市,上下的跋涉对他来说倒是放松心情的好机会。

    “秦风!”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马路对面飘过来,秦风还未分辨是谁,就见两个欢快的身影蹦了过来。秦风认得出是一个班的同学,但还不知叫什么名字,这段时间他的情绪一直低落,加上初来乍到,平时总是坐在自己位子上,很少与人交往。

    来到秦风面前,还是那个清泠泠的声音,“你好,新同学。”一双小手高高扬起。

    秦风也伸出手握了握,又将手伸向另外一个女孩子,对方有些不好意思,稍稍犹豫,也抬起了手。

    “请问两位如何称呼?”秦风显得生硬而客套。

    “小女子姓叶名阑,字——无字无号!”还是那个最开始叫他的女生的声音,这声音不仅动听,而且爽利幽默。

    秦风点点头,“字‘人静’吧,夜阑人静。”

    “多谢才子赐字。”叶阑抱拳拱起双手,装得有板有眼。

    “还有一位呢?”秦风又将目光投向旁边那位——突然被两位美女垂青,心情豁然开朗。他感觉,叶阑之美,通透自然,如雨打芭蕉,简单犀利,而旁边那位若论品貌更觉娇娆,举动端娴,有空山深谷之素净,时时皆堪入画。

    女生嫣然一笑,“我叫刘云。你的文章写得真好,今后多多指教。”同样悦耳动听,只是静若云霞,张弛有度。

    无边的晚霞红潮烂漫,映在人们的面庞上,红光满面,仿佛大家心情都不错……

    秦风渐渐克服了新环境中的种种不适,逐渐融化在这个班里。

    这同样是一个“阴盛阳衰”的文科班,男孩子们虽然人数“凄惨”,但过得却很洒脱,也难免不让人羡慕。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言行都不像想当然的文科生彬彬有礼的样子,玩乐总是与他们如影随形。他们是如此活力四射充满创意和想象,但教材永远比刻板印刷的“刻板”还刻板,他们根本不屑于去认真对待那些高高在上的宣传说教,他们更愿意漂浮在自由的“死海”之上自己给自己吹几个泡泡玩。好在考卷一样是“刻板”印刷,久经沙场的“浮生”们多半能够突击应付。这些文科生外表叛逆,言语轻佻无忌,最喜欢活跃于课堂上与老师针锋相对吹毛求疵,往往迫得夫子们无言以对不得不以师道威严弹压之。对于这群学生来说,学习似乎总是累赘与副业,什么“狗屁书本”全是扯淡。他们可以在大庭广众放开歌喉;可以在讲台上面随意挥洒拳脚、扭动身躯,载歌载舞自认为很潇洒;可以为了使网络游戏尽快升级而找个理由翘一节课;可以毫不谦虚地将自己尚未定稿的魔幻爱情宇宙战争拿到班上传阅,里面的人物全是同学的名字;可以将无聊的课本摊在桌上聊上一个晚自习的天然后感慨光阴迅速白马过隙;可以成天埋头在桌子下面翻看金古梁黄温韩,一旦猝不及防被老班一张大手将书收缴后又成天琢磨着怎样到办公室把书弄回来,是明着求还是暗着偷,明着求的难免软磨硬泡,暗着偷的则端出孔(乙己)夫子“窃书不能算偷”的信条壮胆一行;有时他们还会为了暗暗关注的女生而安心坐一整天冷板凳,让大家都惊奇他洗心革面打算重新做人,其实是写好一个月的情书意欲对某株不幸的花蕾狂轰滥炸了。

    秦风自认为还算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在这种环境中他如何去作超脱的隐士呢?用不了多久,他就与大家实现了“无缝对接”。不同的是,他依然保持“仰望星空”的思索习惯,依然固守典雅的言语谈吐。刘云经常关注秦风那双沉毅的双眸,她觉得他的眼神常常闪过丝丝迷茫与失落,她从他的文章里读他的人,在刘云心中,秦风是一个叛逆的才子,似乎可以包容一切,又似乎可以横决一切。

    但秦风好像并不在意别人的关注,也不去关注别人。有一次,秦风在宿舍楼下遇见了刘云和叶阑。他向叶阑打了招呼,却故意不看刘云,刘云不服气地问:“秦风,你怎么能无视我的存在?”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真生气。

    秦风假装错愕,“该死该死,我竟然忘了你的名字,真是抱歉抱歉。”随后故意低头瞅了瞅刘云胸口的校牌,“刘——云,嗯,现在打死也忘不了啦。”看着刘云失落的表情,秦风在心里自鸣得意。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刘云确实都是个乖孩子、好学生,安静、听话、成绩优异。但奇怪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竟是叶阑。叶阑是令老师头疼的类型,为此老班没少告诫刘云慎重交友。但刘云却不这么看,她喜欢叶阑的直率坦白、敢言无忌,她觉得叶阑身上有一股力量,跟她在一起,自己能够少想很多事情,少担很多担子,渐渐的,她甚至对叶阑形成了某种心理依赖,虽然刘云是班上的团支书,叶阑跟刘云在一起却从来是一副大姐大的样子,她关心刘云就像关怀自己的亲妹妹,什么事都要指手划脚,似乎没有她刘云就会成为不能自理的生活白痴。两个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这倒是杜绝了不少男生骚扰她们的机会。

    生活日复一如,太阳升起又落下,白云聚拢又散开,突然有一天,刘云跑到秦风身边,秦风正埋头在课桌里看“禁书”。刘云叉开小手在秦风课桌上一拍,秦风书都吓掉了,刘云忙帮他捡起来,是一本厚厚的繁体字书。

    秦风抱怨道:“乖乖,你也做点好事喽,吓死人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嘞!”

    刘云揶揄道:“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我们的大文豪这么不经吓。”

    “不是这个问题,关键书是借的,万一被老班缴去了你出钱赔啊?”秦风掩饰着先前的慌乱,也反唇相稽,“敢问刘书记有何贵干?”

    刘云笑道:“是这样的,下周一升旗仪式轮到我们班主持了,老班叫我负责这件事。我想跟你分工协作,你写材料我去讲怎么样?”

    秦风大笑,“你台前我幕后?那我岂不亏大啦!”

    刘云马上应道:“那好啊,我们俩就换过来吧,你去演讲,让你风光大现。”

    “得了吧,不给我风光大葬就阿弥陀佛了,哪有让领导写材料咱小老百姓发言的理啊?”

    “我是说真的,我想让你到国旗下去讲话。”刘云说得很真诚,她希望通过这次机会改变一下秦风,起码让他收敛一下懒散的情绪,稍微下点苦功夫。

    “放心吧,稿子这两天我写好了就交给你。你就别把我放火上烤了。”言罢,秦风又抽出书默默看起来,刘云似乎还有话说,嘴唇微微一动,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静静地走开。

    周一清晨,旭日刚刚破晓,刘云的声音伴着晨风将秦风的文字传向校园的每个角落,在这个慵懒的早上,秦风仿佛听到了一只百灵鸟在翠绿的林间召唤。

    老师们对文四班的这次国旗下的讲话评价很高,刘云见谁都说是秦风的稿子写得好。她兴冲冲跑到秦风面前,披着一脸灿烂的阳光,“秦风你太棒了,聘你作我的私人秘书吧。”

    “我一个大男人给你作秘书就很恐怖了还‘撕人’?聘金多少啊?”

    刘云小拳扬起,却没打下去,“别那么‘封建’嘛。聘金就是我免费坐你的监督员。”

    “监督员?什么意思?”

    刘云假装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说:“监督你的学习和公众生活,杜绝违法乱纪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

    “啊!——这酬金太优厚,朕担当不起。”说完,秦风一溜烟跑了。

    刘云生气地一跺脚,望着秦风逃窜的背影,又痴痴笑了起来。

    秦风跟叶阑、刘云处得都不错,叶阑喜欢跟秦风“假冲”,动不动冲着秦风挥拳头,追得秦风到处跑。秦风也把她当成了小兄弟,两人无聊时就喜欢互相撩逗。刘云这段时间常和叶阑闹别扭,而且叶阑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让着她。

    刘云喜欢跟叶阑在纸上画五子棋玩,刘云走错一步想悔棋,叶阑就是不让。刘云哭丧着脸望着旁边的秦风说:“她欺负我。”

    秦风也装出苦大仇深的样子拍拍刘云的肩膀说:“咱俩都是被压迫者,放心,总有一天,全世界无产者会联合起来滴。”

    叶阑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成周扒皮,还多了两个这么懒的长工啊?”

    秦风与刘云下棋的时候,她也常悔子,叶阑若是在场,秦风胆敢不让的话定遭叶阑“当头棒喝”。这时候,叶阑似乎又成了刘云的“护花使者”。

    秦风也有一个死党,就是同寝室的彭斌洋,两人朝夕相处,关系铁得很,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有烟同抽,有酒同喝,无话不说,无恶不作。”

    晚自习时,只要秦风或者彭斌洋中的一人走到门口招招手,另外一人就会跟着一起溜出去上厕所,其实也就是以如厕为名出去散散步,在教室与厕所之间作一番短暂的徜徉,还常会躲厕所里抽根香烟快活快活。

    这回两人刚从厕所喷了回云山雾海回到教室。秦风甫一坐下,刘云就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烟味,皱眉道:“讨厌,你又抽烟了!”

    “让你知道什么叫男人味。”秦风还故意凑近,大出着气。

    刘云一把将秦风推开,一脸严肃地说:“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了?你要堕+落到什么时候?”

    秦风傻眼看着刘云,有点不知所措。

    刘云依然不依不饶,“你怎么对得起你身边的人,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还有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人呢?”虽然声音很小,语气却很沉重。

    “你不是在拿我锻炼口才吧?我们领导同志作起思想工作来还真有一套啊。声情并茂,感人肺腑。”秦风还想开个玩笑掩饰心虚和诧异。

    “一边去,我不理你了!”刘云瞪了秦风一眼,埋头作起了题目。

    秦风碰一鼻子灰,无趣地端坐看书,却看不进去,心中有点激动,他不明白自己犯的什么贱,挨了骂还高兴。

    回到宿舍,跟彭斌洋卧谈此事,彭斌洋根据多年江湖经验,一口认定落花有意,只待流水载情。

    “鬼扯,我跟她是纯洁的兄妹关系,你不要乱说。”秦风试图否认。

    “你还装大头蒜,你是不是那种‘思无邪’的人我还不清楚?读着关关雎鸠就想着自荐枕席。在弟兄面前装咪幼,恶不恶啊!这年头色+情片都改称伦理片了,你跟她还怕兄妹乱伦不成?”彭斌洋向秦风稀里哗啦砸了一通歪理邪说,他最讨厌人家装纯洁,按他老家的话说挺有趣,叫“装咪幼”。

    时间是如许平淡,一日复一日,让人毫无察觉。偶尔的一点涟漪甚至都还来不及漾开便消弭在沉厚如棉的生活死水中。

    考试变得越来越频繁而失去考试的含义,大家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起伏难测。刘云跟叶阑两人一遇到烦心事就吵,热战两分钟,冷战三分钟,然后又和解如初。

    秦风对刘云的情绪波动体会尤深。无聊时,坐在后面的刘云会在他背上用手题字,有时如蚕虫挪体,有时又大笔如椽。烦恼时,她会用柔若无骨的棉花拳在秦风背上乱捶一通,秦风觉得仿佛是在给他按摩。高兴时,她会长长地叫着秦风的名字,秦风以为有事找他,回过头去,刘云那秋水一样的眸子在他的眼里荡漾。

    有时,秦风也会还手“教训”一下“按摩”得毫无章法的刘云,他一把抓住刘云的手,她“咯咯”地痴笑和撒娇地叫疼使秦风产生了某种短暂的幻觉,仿佛握在自己手里的是一掬芬芳四溢的花酒,无杯无盏,却不散不溢。

    课间的教室依然很热闹,与想象中的高三不太一样。日子就这样艰难而又飞速地流过,每个人的目光都被高考这个障碍挡住了,唯见一堵高墙,却看不到前方的道路。还想再冲一把的人成天埋首于书山题海,桌子上垒起老高一沓的学参考卷,连正脸都难得照上几面。而无望的人几乎将读书看作了羞耻,将勤奋当成“擒粪”,虽然装扮成潇洒达人,似乎对于结果真无所谓,但透过香烟啤酒的麻醉,依然能够看出他们心中痛苦的滋味,教室里扫不完的槟榔渣,不知道能否阻挡精神防线的崩溃。有人在桌上刻下“各种各样无奈的解脱与苦闷的彷徨,为什么作学生要承受炼狱的折磨,难道年少也是犯罪?”

    很多寄宿生为了寻一个自主学习的好环境都到学校附近租房住去了。秦风本来想和彭斌洋合租一套房,但家里人怕他们俩顽皮,更加耽误了学业,只准他单独居住。这样,两人便各租各的,不过相距不远,秦风离学校较近,早中晚上学时彭斌洋总是顺道过来叫秦风一块走。

    高考的火车头领着莘莘学子在时间的隧道中慢慢地飞驰。所有人都道不清时间是如何流逝的,想想过去,总觉过得太快,一切遥远的记忆仿佛都还在眼前,望望将来,又总会紧迫地感到好像明日就是高考。而现实煎熬的苦旅又使人感觉时间都静止了,哪怕一分钟都是如此的漫长难耐。

    高考真的很近很近了。很多人变得怪异而幼稚。他们把破油纸口袋用线系在窗棂上,任它在风中狂舞,系得多了,远远望过去倒成了一道风景,竟引得对面初中楼的小屁孩们争相观看,拍手叫好。秦风跟彭斌洋更喜欢玩纸飞机,把一大堆体育、劳技等从来不用的教材搬出来一页页撕开,折成各种式样的飞机。阳台上站满一排人,人手一架,高喊:“一、二、三!”万纸齐飞,比翼翱翔,场面蔚为壮观。等到楼下工友骂骂咧咧跑上来时,人群早已一哄而散,只留下一地尚待加工的书页。后来这种大型的放飞垃圾活动自然被学校喝止了,但零星的几架飞机依然时不时从楼上飞出去。秦风的飞机创造了一项纪录,它平稳地滑翔在平静的气流中,越飞越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凝神屏息注视着它,但它终究还是逃脱了人们的视线,奇妙地与苍白的天宇融为一色。此后,秦风常会凝视着它飞去的方向,可能它还在远方飞行,可能它还会回来……

    就在距高考还有个把月的时候,叶阑走了。她本是外省户籍,从小的编外生待遇没少受老师的冷嘲热讽,如今却占了大便宜,她理直气壮地加入到颇具规模和特色的高考移民队伍,去邻省参加更为廉价的高考,惜别之际,她对刘云和秦风说:“我暑假回来找你们。”刘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呜呜地哭起来。

    高考转眼杀到眼前,考场外围满了焦灼的家长,顶着六月间已初露峥嵘但还不算歹毒的太阳一场接一场地等待。警方划出警戒区域,牵好护栏线,如临大敌。护送考生的专车前有警车鸣笛开道,后有警车保驾压阵,一路红灯照闯,好不威风。这两天只有考生是老大,全国的工作都围绕高考这个中心议题展开,十几年默默寒窗的学子一夜之间变成全国的焦点,国宝级保护对象。彭斌洋在考场外不由感慨道:“十年寒窗如牛马,一朝临考变熊猫。”秦风真佩服他这种临危不乱的雅兴。

    考场里播放着《阳光总在风雨后》的音乐,可能那本碟就是励志歌曲的大集合,机房播放的人也没细细分辨,按着顺序就播下去了,一曲结束后接下来竟是一首《从头再来》!那个豪迈而煽情的声音让不少人大呼晦气,彭斌洋把橡皮擦头一掼,“真他妈倒霉劲,放这种歌,存心咒爷啊!”

    大概放歌的人也发现不妥,放到一半又转回《阳光总在风雨后》。此后干脆就反复播这一首,以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