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各怀情致

    更新时间:2016-10-30 22:46:27本章字数:5841字

    大学的军训依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天上的红霞早已落尽,满天星斗昭示着明天又是个火热的天气。晚饭过后虽然是休息时间,但远处还有几支队伍在加班操练,发出整齐的口号和脚步声。秦风正自躺在草地上纳晚凉,轻风悠悠,活脱脱几分自在,看着那几支饱餐之后整齐行进的队列,心中打趣地想:吃饱了饭果然气势如虹,与白天大有不同。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秦风看到显示是叶阑,他一接电话就问:“刘经纬那厮这么快就把你放走了?”

    “腿在我身上,关他放不放?说,你们今天到底有什么企图,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动机不纯呢?”

    “哪有什么动机不纯啊?我的动机纯粹就是他乡遇故知,一起聚一聚;至于刘经纬嘛,也纯粹是想跟你发展男女关系。这个,呵呵,大家都纯得很啊。”

    “啊?这还叫纯得很?你给我过来说清楚。”

    “小丫头口气不小。现在是你要问我,你给我过来。”

    “你在哪?”

    “到湖边来自然就看到了。”

    叶阑气呼呼赶过来,见到秦风就朝他肩膀上一推,“喂,你介绍个大胖子给我安的什么心啊!”

    “瞧你这势利小人的样,骗吃骗喝的时候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不知有多甜多亲热,牺牲了我多少鸡皮疙瘩。现在背地里就成‘胖子’了,两面三刀。可见女人心海底针啊。”秦风装出歪声丧气的样子。

    叶阑又挥舞起小拳头,秦风连忙躲闪说:“还打?再这样我可就跑了。”

    叶阑一跺脚,收了拳,气鼓鼓地说:“首先我没骗吃骗喝,这都是他自己要请的,我当时可是管你要,没管他要。二来我当着他面照样叫胖子,哪有两面三刀了?”

    “好吧,我收回。但我还是想帮他探一探你这根海底神针是个什么意思,说说吧,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感觉?别枉费了人家一片痴心。”

    叶阑没有马上回答,望着远方城市里通红的灯光,良久才说:“你先说说你对我什么感觉。”

    “朋友,朋友,永远的朋友。”秦风语气十分坚定,有意把每个字都吐得非常清晰有力,仿佛砸在地上都能陷个窝。

    这句话砸在叶阑心中,如铅球入水,虽泛不起几圈涟漪,兴不起几朵浪花,却迅直降落,砰然沉底,心海无声,实来幻灭。

    叶阑从秦风脸上证实了这句话的坚决和力量,苦笑道:“朋友,吃过顿饭的都是朋友,枉我这样上心,原来只是朋友。”

    秦风严肃地说:“在我眼里,朋友一词既珍且重,细细思来,也只有寥寥几个,寻常泛泛之交,不过熟人而已,岂能相提并论?”

    听了秦风这一通话,叶阑心里略感欣慰,自谓她知秦风远胜于秦风知她,故平日里对秦风敲敲打打虽然多出于玩闹,但也不无苦恼怨怼之意。今日闻他这番言谈,始知秦风也拿她当作知己相待,并未流于寻常玩笑之情。

    两人平心静气地在晚风轻拂的校园中悠悠转了一圈。秦风见她似乎不愿回答她与刘经纬之间的问题,也就不便追问,他们两个的事情由他们俩自己处理吧。不知不觉,闭寝的铃声已经敲响,两人急匆匆往寝室赶。秦风先把叶阑送到寝室楼下,大门已经关闭。叶阑瞅瞅秦风,意思是叫他去喊门。秦风为难道:“不会吧,我一个男生深夜跑女生寝室楼来喊门像什么话?”

    叶阑说:“那你叫一个女生丢开淑女风范去喊门,你也太不绅士了吧。”

    “淑女?”秦风故意拔高音调左右打量,“在哪呢?”

    叶阑被秦风挖苦,伸拳要打,秦风一个腾跃后退三尺,叫道:“我的大小姐,你的花拳绣腿虽然顶多算是给我按下摩,但是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注意影响啊。我可是光荣的单身族,你切莫毁我清誉。”说罢望望左右,好像真怕被人看见。

    叶阑“啧啧”连声,不甘被调侃,也反唇相讥:“还毁你清誉?我呸,别脏了我的手。”

    笑声中,似乎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说笑归说笑,到底还是秦风去叫了门,楼管阿姨皱着眉头一脸不满地走过来问:“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秦风连忙指指叶阑,意思不是他要来而是来送人的。

    叶阑也急忙走上前甜甜地说:“阿姨,对不起啊,今天有点事,回来晚了。”

    阿姨开了门,交代一声“下次早点。”叶阑走进去,回头朝傻愣在那的秦风挥挥手,“你还不快走,小心大叔睡着了不给你开门。”

    秦风想到自己怕是也要被关在楼下了,马上岔小路朝自己的寝室楼跑。一路上虫喧蛙鸣,好不热闹,人类一退场,世界依然不寂寞。

    赶到楼下,楼管大叔还靠在躺椅上不紧不慢地摇扇子,大门依然敞开着。

    尚未走到寝室门口,黄唐那没心少肺的声音就扑面而来,不知他今天在酒吧里又有什么奇遇,见到了怎样的“骚娘”。

    易秀峰不屑地哼道:“你小子到处乱交,不,是滥交,总有一天要捅篓子的。”

    “瞧你说的,人不风流枉少年。要深入裙中,密切联系裙中,从裙中来,到裙中去嘛。老子等着呢,迟早有一天你要向老子取经的。”

    易秀峰见他出言污浊,心中有些恼了,只装作看书不去理睬。

    秦风笑对黄唐言道:“你何苦如此自轻自贱,再老的子也是子,不如改说‘老夫’,岂不高贵些?”

    “老夫?有意思,以后就说老夫了。你们迟早要向老夫取经的。”

    秦风说:“你先去给刘经纬传传经吧。”

    黄唐说:“那没必要,老夫眼里刘经纬也是高手。”

    军训最后一天是大会操,领导们特别喜欢这种盛大、齐整的场面,仿佛千万人皆为我而动,为我驱使,欲望和野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军训终于结束了,送走兵哥哥的时候,很多女生哭得泪眼汪汪。秦风将束缚了他半个月的腰带解下来,望空抛去,从今往后,他不是听令的机器,是自由人!

    双休日又玩了两天,从来没有如此急切地盼望上课,大学的课堂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全新体验?大家都充满期待。这一期的教材刚进校就发下来了,专业课程似乎不多,英语和政治类教材赫然占据了书柜的主阵地,但尽管如此,对大学课堂的期待依然让这个双休日过得充满悬望。

    秦风原本约好刘经纬去图书馆的,大清早爬起床就去找他却扑了个空,室友周其说他一大早就跟一个大概叫叶阑的女生通电话,然后逛街去了。秦风暗骂这小子有了女性没人性。

    秦风只好一个人去图书馆,走进阅览室想看看报纸,进门就看到易秀峰,原来他今天起得比自己还早也是奔这来的。平素里已觉他谈吐不俗,秦风暗自钦佩,走过去打个招呼,见他竟然还作笔录,秦风虽然也爱读书看报,可从不理会“不动笔墨不读书”这句话的,想来更是自叹弗如。

    看到中午,秦风过来拍拍易秀峰肩膀,“走,吃饭去。”易秀峰看看表,点点头,收起笔记本一起出来。

    两人走在半路,易秀峰突然叫道:“彭师兄留步。”说罢小跑几步赶上前去,秦风也随后赶到。

    眼前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梳着不偏不倚的中正分头,戴着一副小巧的黑框眼镜,青黑色对襟盘扣衫,风度翩翩。

    秦风有些看得呆了,易秀峰拍拍他后背介绍说:“这位是文学社社长彭举师兄。”秦风一面与彭举握手一面自我介绍:“在下秦风,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彭举十分爽朗,握手也很有力度。

    看得出彭举和易秀峰两人十分投缘,秦风陪他们来到食堂,刷卡打了饭菜,三个人拣一处清静角落坐下。易秀峰平素吃饭总说食不言寝不语的,今天却滔滔不绝起来。

    彭举突然打断易秀峰说:“易老弟,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易秀峰略略一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事啊。我直说吧,我这人天生怕揽事,最讨厌当什么‘长’了,叫我当个小组长都会手足无措。不过——”易秀峰话锋一转,“我倒可以给你推荐位人才。”

    彭举很感兴趣,问:“是谁?”

    易秀峰手指着秦风,“这位秦风贤弟可是位大才,笔力在我之上,与你怕也在伯仲之间。”

    彭举说:“既在你之上便可为我师了。”秦风却不知推荐自己做什么,只是连声说:“过誉。”

    彭举问秦风:“我很想听听足下对文人、文学、文化的看法。”

    秦风略作思考,果断地说:“一言以蔽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随后又侃侃详释道:“文化应繁育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文人应秉承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文学应彰显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彭举与易秀峰皆相顾颔首,彭举又问:“秦老弟平日最喜欢读什么书啊?”

    “古今佳作多矣,可我最喜欢的还是《三国》。”

    “《三国》比之《红楼》如何?”

    秦风略作迟疑,缓缓说道:“《红楼》是学人雅思,《三国》是民智集裘;《红楼》是石头呓语,恍如天书绝字,《三国》是渔樵忆叹,满纸盛衰兴亡;《红楼》是大空寂领着大热闹,《三国》是大热闹领着大空寂;欲解民族史,必读《红楼》,欲识民族魂,必观《三国》。”

    “好,解得好。”彭举拿筷子敲得餐盘当当响,显得异常兴奋。

    易秀峰也不住地点头说:“听你一席话,感觉我往日也有所思悟,但就是不能言。”

    “能启人之觉悟,道人所不能言,易老弟,你推荐这个人我要定了。”

    “二位到底要我干什么?”秦风还是一头雾水。

    “我郑重聘请你当我们文学社副社长。”彭举非常严肃。

    “这——使不得吧?”秦风有些犹豫。

    “怎么,不愿屈尊?那好,你当社长,我来辅佐你。”彭举总是快言快语,说话不留余地,倒把秦风逼到了墙角,连忙抱拳回应道:“不敢不敢,在下谨遵前命,愿忝居副职。”

    三人痛快地笑作一团。

    饭后,大家又在校园信步闲聊,均深感投契,还一同商讨了一下办刊和招新的事宜。

    刘经纬和叶阑逛了一天街,他真是豁出去了,又是西式快餐又是高档茶座,好在逛得多买得少,叶阑只让他在超市里买了点零食,可各种花费算在一起也让刘经纬有点背不起。在茶座的时候,刘经纬借上厕所之机偷偷点了点口袋里的钱,——若是不再花费其他的还勉强够两人搭车返校。刚从学校出来时,刘经纬还会时不时问问这个要不要,那个买不买,这会叶阑稍微驻足他心里就跳个不停,万一她一个“要”字,自己可就溴大了。还好天不弄人,叶阑除了先前买那点东西也没再要什么,刘经纬平安顺利地将叶阑护送回校。谁知刚走到校门口,叶阑突然说:“今天我不想去食堂吃,你陪我吃煲仔饭吧?”

    刘经纬现在总算能比较从容了,他马上说:“好啊,叫上秦风一块吧。”

    “嗯。”叶阑点点头。

    刘经纬马上给秦风打电话,叫秦风一起出来吃饭,末了,还躲在一边轻轻叮嘱一声:“别忘了带钱。”

    “你请我吃饭要我别忘带钱?不要说这是你们老家的规矩哦。”秦风本来还挺高兴,听他补充那么一句便知即便不是鸿门宴也必没有免费的晚餐了。

    刘经纬先是轻声哀告:“拜托,拜托。”继而扬声大大方方地说:“好了,我们在学校门口等你,快过来啊。”说罢就挂断了电话。

    “有了女性没人性。”秦风收起手机又骂了一句,无奈地检查一下钱包,估摸着差不多够了,便朝校门口走去。

    在餐馆里,秦风瞅准一个叶阑不在的空当塞给刘经纬一百块钱,问:“够不?”

    刘经纬迅速揣进兜里,然后紧紧握住秦风的手一脸激动地说:“我的宋公明及时雨啊!”

    热腾腾的煲仔饭端上来了,锅底还滋滋地冒着热气,盖一揭开,香气扑鼻。秦风要的是鱼香肉丝,刘经纬点的是农家炒肉,叶阑那份是香辣牛腩。叶阑见他们两人的色泽都很明快,独自己点的牛腩黑乎乎一片,便眼巴巴羡慕地说:“鱼香肉丝好香,农家炒肉好漂亮。”

    秦风连忙啜上一口,“别觊觎我们,各吃各的。”

    刘经纬却主动将碗挪向叶阑,殷勤道:“我这里予取予夺,悉听尊便。”

    叶阑假叹一口气,“谁有没有风度,真是一目了然啊。”便从刘经纬钵中夹了些菜。

    秦风看看各人碗中肉的形状,即物起兴道:“咱们今天是肉丝、肉片、肉坨都齐全了啊。”说时却不指着碗,而是冲着人。

    叶阑见只有自己碗里的牛腩是肉坨,便朝秦风扮个鬼脸说:“你才是肉坨,你才是肉坨呢!”

    吃完饭,两个男生将叶阑送到寝室楼下才一道朝男生宿舍走。

    秦风问:“也没见你们买了多少东西,怎么你就亏空了呢?”

    “听你这话就外行了不是,你是不在其位,不明其情啊。这钱不怕花得有形,就怕花得无形。”

    “重在感情建设,别拿钱撒欢。叶阑对你态度怎样?”

    “还好吧,你看呢?”

    “你悠着点就是了。”两边都是朋友,秦风也不便作评。

    “放心,我吃定她了。”刘经纬似乎很有信心。

    秦风见他对叶阑百依百顺的态度,怕他被爱情冲昏了头,想给他降降温,说:“还不知道谁吃定谁呢。”

    “我还就愿在美人口中化掉。”

    “然后被美人排泄出来。”

    “真没意趣,败兴。”刘经纬今天跟秦风总不投机,也没想再说下去,转身进了自己的寝室楼。

    秦风摇摇头,叹口气,朝十三栋走去。

    杨子涛这几天倒挺忙活,又是参选系干校干,又是制定班规班风,搞得黄唐老大意见,“什么狗屁班规,想整我啊!”

    易秀峰也说:“国有国法,校有校规,这些已经足够了,班级这么小的单位,应以自律为主。”

    “我赞成峰哥。”秦风附议。

    “我也赞成易老大。”黄唐也附议。

    杨子涛还是拿着他苦心琢磨的班规班风去找王若冰教授商讨。王教授粗看了一遍,语气和缓地说:“为什么要制定这个呢?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杨子涛早有成竹在胸,侃侃说道:“我觉得每一个班集体都应该形成自己的特色和文化,在一个团结统一的氛围中孕育一种力量和生机。”他讲到这里,见王教授微笑着注视自己,听得很用心,更增加了勇气,继续说:“班规是一种规范,班风是一种风尚。在班规的导正和制约下,使班集体形成这种良好的风尚。这就是我制定班规班风的初衷。”

    “这么说来你还没有跟班上同学商量过?”

    杨子涛点点头,“我想您这里定了哪里还有反对的?大家七嘴八舌反而误事。民主集中制嘛,还是得集中到您这来的。”

    王教授表情和蔼,语气却很坚决地说:“那我提两点意见,你看怎么样?第一,这应该算是一种契约,契约的形成必须征求大家的意见,共同讨论通过。第二,班级是一个极小的社会单元,大家为了求学这样一个目的汇聚在一起,由于各人性格、理想、志趣、禀赋不同,实现目的的途径多种多样,我们应该鼓励这种多样性和多元化,在多元化的磨合中,班级的文化生态自然而然孕育生成。你认为呢?”

    杨子涛敬服地点点头,挂出一脸微笑说:“还是王老师站得高看得远。”

    星期天晚上开班会选举班团干部。杨子涛第一个上台,到底还是亮出了他苦心经营的班规班风。黄唐在下面嘀咕:“他要不是天天睡我屁股下,我才不投他呢。”

    刘经纬回过头歪着嘴说:“你们寝室真出人才。”

    杨子涛冗长的讲话结束了,台下的掌声比他的讲话精炼得多,很多人这才终于将趴着的脑袋又抬起来。

    在杨子涛的带动下,大家竞选的热情还比较高,竞选班长的都有好几个,台下给的掌声都很热烈,黄唐对杨子涛说:“涛子,我也想去选班长了,我投了你一票,你也投我一票吧。”

    刘经纬大笑,“你选团支书得了,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那你们寝室就成咱班的‘中南海’了。”

    投票结束,杨子涛将选票收齐,交给王教授,说:“最后还是您来定夺吧。”

    王教授摇摇头,“既然是选举,那就唱票吧。”

    黄唐请缨当了报票人,另一个女生林雅轩在旁监督,杨子涛当众在黑板上画“正”字,画到一半心已凉了,最后统计票数,自己一目了然才一个正字多一横,而林雅轩则高票当选为班长。

    会后,王教授找到杨子涛谈话说:“子涛,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热情,但是,如果你多一些合众之心,少一些独断之行,多一些服务之情,少一些出头之念,我想大家会更喜欢你的。”

    这天晚上,杨子涛对谁都格外热情,一副笑眯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