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往昔风雨

    更新时间:2016-10-30 22:52:52本章字数:7365字

    那是一片杂乱无章的世界,人、狗、猫、陈旧的家具、窄小的巷道组成了一个个喧闹的大杂院。叶阑从记忆的诞生之日起就在这样一个世界中成长。大杂院中孩子多,但她是这个院子里唯一的女孩。从小跟着男孩子们摸爬滚打,无所不为,在用厚厚的油纸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棺材底下捉迷藏,在堆过垃圾种过菜长满野草的土地上弹蛋珠,爬到屋顶仍瓦片……大杂院丰富而又简陋。

    叶阑的母亲在巷口一间狭小的门面里经营着销售些油盐酱醋火柴烟卷之类的小杂铺。母亲溺爱着她,将她看作自己的一切,但叶阑却讨厌这家铺子,那里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男人围着母亲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叶阑虽听不懂他们的意思,却害怕他们扭曲的面相和五颜六色的目光。在幼小的叶阑心中,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色彩,而眼睛里的颜色是最丰富的。叶阑喜欢看母亲凝视自己的目光,蔚蓝的颜色,平和宁谧而又温暖。但那些男人一出现,这平静的蓝光便开始荡漾、开始鼓噪,色彩也变得灼目和刺激,应和着那些男人红红绿绿的目光,营造出一种奇怪的氛围,这氛围使母亲开始躲避叶阑,她会用种种借口将叶阑支走,晚上,叶阑就无法安睡在母亲柔和的胸怀里。

    父亲的目光惨白而黯淡,他很少说话,勤劳木讷,对叶阑体贴细致,从不像其他的父亲那样打骂孩子。作为环卫工人,每天起早摸黑,却总是不忘为母女俩弄好早饭温在炉灶上才出门。

    大杂院里没有什么私密,家家门窗对着门窗,走廊连着走廊,你在我家屋檐下洗菜,我在你家灶台边吃饭,一家人在厨房说话,另一家在水池边洗菜的人通过下水管道能够听得浑厚而清楚。每天都有老妈子绘声绘色地讲述某家的“时政”,家长里短男贫女坏五花八门。还有各人的陈年旧账,无不被翻来覆去反复研讨乐此不疲。这虽不是这群人家的生计,却也俨然是生活之所必需了。

    大人的闲言常会成为小孩的戏语。对叶阑的取笑嘲弄是这群孩子乐于做的事情。他们嘲笑叶阑是“野种”,取笑她父亲是“假爸爸”。叶阑却只当做这些捣蛋鬼平日里经常受到他们自己老爸毒打咒骂而嫉妒报复她罢了。但是,当他们骂母亲是“不要脸”的女人时,她就会愤怒地搬起砖头将他们吓跑,然后哭着回去问母亲。叶阑一辈子也忘不了母亲当时的表情,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乃至于惨白而无人色,双手颤巍巍地抱着叶阑,声音凄厉地说:“阑阑,妈对不起你们。”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叶阑吓懵了,以后再也不敢问母亲这些事,但这却成为一种魔咒,经常在梦里将她惊醒。

    这个魔咒更加现实地缠绕在叶阑母亲的心里,成为她无法解除的心咒——

    那时她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贫穷让她卑贱,卑贱让她堕落,堕落中隐藏着年轻人若有若无的希望和期待。她希望幸运之神能够垂青,她期待凭借姣好的姿容能够换来奇迹和梦想。她将命运的赌注押在了她唯一可以倚恃的年纪和容貌上。她需要招徕客人,又厌倦着客人。生活在周而复始的挣扎和麻木中听到了衰老的钟声沉闷地飘来。

    一个光顾她的男人让她觉得命运总算给了她机会。职业的敏感使她觉察到这个男人并未老于此道。他有些稚拙,眼神中弥漫着胆怯和虚弱。他一点都不轻佻,更不会肆无忌惮地胡来。他的动作充满顾虑,他的欲望如此单纯。当他成功地进入,她看到了这个男人的眼神里竟流露出关切的询问,这让一个在风尘中摸爬滚打的女人怦然心动,让她感受到生活的尊严。她尽心竭力为这个客人——不,这个男人——奉献她的热情,她纯熟的技艺让男人陷入迷幻。她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的职业原则,他只买了一个小时,而她却奉献了一个晚上。

    之后,男人女人在欲望中升华着情感,没有了交易,成为了恋人。自卑自怜的女人将身心完全托付,她漂浮太久,一旦遇见平静的港湾就迫不及待地停泊下来。不知经历了多少个花前月下,这个男人用他宽实的胸膛接纳着女人的依附与沉湎,而女人却只能用休眠的大脑简单地臆测这个男人背后的故事,只知道他比她大三个月,男人要女人叫自己“翔哥”,女人却偏要叫男人“小翔”,她对他的了解仅此而已。

    女人发现自己的例假早该来了却没有一点迹象,时不时就恶心反胃起来。她感觉自己是不是怀上了,又是忐忑又是喜悦,兴冲冲地把小翔叫来,郑重向他公布了这个消息。她等待着男人惊喜的拥抱和托举,男人的脸上却闪过疑虑和不安,冷峻地说:“现在不是时候,打掉吧。”

    “为什么?”女人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比第一次见面还要陌生,“不,绝不,这是我们两个的宝贝,我要好好地怀着,我要健健康康地生下来。”女人的坚定不容质疑。

    男人似乎被打动了,脸上又焕发出往日的温情和笑靥,轻抚着女人的肚子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依你。”

    女人乐开了花,挎上篮子出去买了很多菜,忙活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仿佛是过一场隆重的节日,男人却像个圣徒,沉默而庄肃。

    晚上,男人拒绝了女人的床,说今晚有事,明天再来陪她。女人一夜兴奋,梦想到很晚才在美梦中沉睡下去。第二天,男人却没有过来,第三第四天依然如是。女人这时才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是如此无知,竟连一丝寻觅的线索也没有,这个男人从此在她的生活中永远的蒸发了。女人到底没有舍得打下孩子,她回到外省的乡下老家,父母亡故后只有兄嫂带着侄儿住在简陋破旧的老房子里。她打不到准生证,也就不敢去医院,临产时请了个赤脚大夫来,九死一生中侥幸挺了过来,母女平安。

    抱起孩子的喜悦很快就被残酷的生活冲散。坐完月子,身体刚刚恢复,她就背着小孩回到城里。哥哥虽然担心妹子,但嫂子辛辣的冷言冷语已让这个破壁贫弱的家庭面临崩解。她宁可抱着孩子进城乞讨,也不愿再拖累这个家了。自作孽不可活,就让老天来惩罚自己吧!

    一个弱小的女人带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如何在冷漠的城市里生存?她住进了房租便宜的大杂院,靠背着孩子打零工维持生计。去饭店洗刷盘碟碗筷是最惯常的工作,虽然收入微薄,她却不想再重操旧业,一份母性的责任督责着她。生活的重担越来越重,那样的工作养活自身已属不易,更不要说还有一个时刻需要照顾,每天都需要进补营养的小宝宝。特别是在老工作已丢,新工作尚无着落的日子里,简直能把人逼到上街乞食的地步。幸而旁边的大房子里住着位好心的环卫工,与女人是同省的老乡,见这对母女生活着实艰难,既怜悯又疼惜,时常周济些粮米,他对宝宝也格外关心,宝宝一哭,他总会出来看看,有时在外面捡到了好端端的旧玩具,他便洗干净了带回来给宝宝玩。女人用心观察这个男人,他老实、木讷、勤劳肯干,四十多岁的年纪对她来说确实大了点,但他没有子女拖累,更重要的是,他跟自己一样——卑贱。她对生活已不抱那种蒸蒸日上的希望,她也害怕这种希望,希望把她害苦到如今这步田地,她唯有首先对付眼前的现实,哪怕对自己有一点点的帮助,她也会觉得莫大的感动。就这样,一对贫贱夫妻在贫寒的大杂院里平平淡淡地诞生了,两人的婚礼只有大杂院的人知道,一挂鞭炮一席酒,一个家庭组建完毕。

    上天为这个男人做出了无能的注解,这个男人忠实地遵照着这个注解履行自己枯索的人生。洞房之夜,波澜不兴,无论女人如何使唤,那瘫软的蠢物终无丝毫进取之心。虽然婚前她已知道这个男人难以启齿的私密,但她自信自己曾经催生出多少男人昂扬的斗志,从未失手。现在,对眼下这位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她失策了。

    她自我开导,这样的局面对于自己襁褓中的宝宝或许是最好的,她让宝宝随了丈夫姓叶,她最爱兰花,那是草中之花,于是给宝宝取单名一个“兰”字。后来听河对岸庙里的师傅说这孩子生性顽虐,命理需加管束,不如将名中“兰”字草头去掉,改为门字框的“阑”,这样或许好些。大杂院中人最信僧道之言,也从不辨什么仙佛神鬼巫道,悉皆尊奉信纳。两人回乡办了结婚证,也给宝宝办了户口,名字就叫叶阑。

    女人终于在命运的关键时刻看准了一回男人。丈夫虽然无能,却无比忠诚和勤劳,对妻子百依百顺,对并非亲生的女儿关爱如亲。日子就这样相互扶持着渐渐有了起色,两年后,两口子有了点积蓄,在巷口租了间极小极小的门面,从此女人不必再去打零工,安安心心守着小杂铺,日子虽然贫寒,却也安宁。

    宁静的海域不会永远宁静,蛰伏的欲望不会永远蛰伏。美丽的店主如一朵野草丛中绽放的鲜花,格外惹眼。无数张搬云弄雨传是说非的利嘴传说着她的热闹故事,无数颗起伏难平的男人的心觊觎着她的轻薄美色,而那朵上苍造就的娇艳之花也正仰首企盼玉露甘泽。于是乎,一个个女人跟男人的传说就在枯燥琐碎的大杂院里不胫而走。这家的男人、叶阑的父亲,当然不会不知,但上天给了他无能的注解,他又如何为这朵鲜花驱蜂赶蝶呢?因为女人不本分,家中的日子倒也益显宽裕起来。

    大杂院的孩子们无所顾忌地疯长着。有些是朦胧少年,有些是无知孩童。不论长幼,大杂院的狭小天地在他们局促懵懂的心界中已经足够宽阔了。

    叶阑九岁那年暑假的一个下午,天气很好,叶阑在老师布置的暑假日记中记下了“蔚蓝的天空像一片平静的大海,白云如同欢喜的浪花。”真是记忆中美好的童年所不可或缺的好天气。

    孩子们有事无事总会聚在一起,大家又爬上天台,横着竖着躺的坐的,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懒懒地在大杂院离天最近的地方享受这好天气。

    不知为什么,大家谈起了男孩女孩的事情。这一群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才五六岁,对男孩女孩的想象千奇百怪,理解大多停留在分房入厕的基础上,至于为什么要分厕,则争论不休。

    有人说:“因为男生是站着的,女生是蹲着的。”

    马上有人反驳,“男生也可以蹲的。”

    “男生有麻雀蛋蛋,女生没有。”

    “没有就没有,为什么要分开呢?”

    “我奶奶说了,看到女孩子的光屁股后要长刁针眼的。”

    这中间最大的男孩子叫水牛,他嚷嚷道:“女生也有的。”一句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也有不明真假的睁大了眼好奇地望着水牛。

    “你们不信?我在家偷我爸的碟看过,女生真的也有小麻雀的。”水牛很认真地解释。

    “对对,我跟水牛一起看的,那里边的女的真的有诶。你们不信,可以问她啊!”一个叫西瓜的小男孩指向叶阑。

    叶阑本来很投入地听着他们的争论,一边也在很认真地琢磨他们的问题。突然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她急切中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哪有啊,你吹牛,你,你胡说。”又小声嘟了句:“女生才没有呢。”

    大家的目光还是不肯撤离,有人提议说:“我们给你看,你也给我们看麻雀。”

    “你们要看看自己的,我才没有什么麻雀给你们看啦!”叶阑第一次听说女生还有那东西,既好笑又好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不看谁知道,放出来看看嘛,不要那么小气嘛。”

    叶阑急得满脸通红,手拽着裙子真想证明给他们看,但又本能地把裙摆捏得更紧了。

    “小气鬼,我们以后都不跟你玩了。”“对,你下去,以后不许你上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过来用力推了叶阑一把。

    叶阑一咬牙,把裙子掀起来,将绯红的脸埋在高高扬起的裙子里,弱弱地说:“哪里有啦?”

    这时,那个叫西瓜的小男孩偷偷溜过来飞快地把叶阑的小短裤一扯到底,大家伙顿时笑哈哈作鸟兽散,那些年纪太小的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见大家都跑也就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开去了。有人指着西瓜边跑边唱:“偷人家的针,偷人家的线,长个针眼让人家看。”

    叶阑浑身一个激灵马上蹲下身子去提短裤,看着大家跑散的背影和最终留下的空荡荡的天台,她呜呜地哭起来,哭到浑身抽搐,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难过,哭着哭着,竟然躺下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妈妈在唤着“阑阑”,她睁开眼,母亲慈爱的目光与蔚蓝的天空融化在一起,这张美丽而成熟的脸让叶阑无比依赖,她张开双臂,撒娇地让母亲把她抱起来,四顾一望,已处处炊烟。

    母亲吃了晚饭又出去了,父亲躺在躺椅上看电视,孩子们今晚没来找叶阑,她自己提了桶水去厕所冲澡。高高的窗外传来男孩子们的玩闹声。一墙之隔,隔得断羞耻,却隔不断欲念。叶阑在自己的身体上摸索着白天被展示于人前的部位,当它蓦地被那么多双目光扫描时,她只感到下体一阵冰凉,心中如冰石沉寒塘,噗嗵一声凉透心骨。而现在,听着墙外的吵嚷,她又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火辣辣的滋味在心头氤氲。她擦拭着下身,揉啊揉,竟揉出了罪恶感,揉出了自己完全说不清楚的心动的滋味。她顾不上汗流浃背,直到自己骨软筋麻。

    发现了自己身体这个秘密,晚上睡在床上,她一个人又玩弄起来,她如陷入罗网的困兽,既无法摆脱,又厮斗不已。直到深夜传来母亲的开门声,她才精疲力竭地熟熟睡去。

    孩子间的游戏很快就会被忘记,纵使是性的游戏也不会有什么特殊地位。不出几日,叶阑又与这帮孩子风风火火地玩到一块了。

    大杂院旁边是一片菜地,穿过菜地越过一道小土丘就是一条小溪河。那时的小溪清莹如泉,每到夏日的黄昏,各家各户的大人常领着小孩去那里洗澡。女人们聚在一块,穿着宽大的裙子在上游远远地躲着洗。叶阑总是跟着妈妈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母亲傲人的身段令叶阑暗羡不已,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拥有这样一副身体。那些双峰垂袋、腰身如桶的女人们常常会以酸酸甜甜各种口气评述着这个女人的身韵,她们的目光有的甜得像青提,有的酸得像青梅。

    平日里,小孩子也常到溪边来游泳。有些人家怕小孩溺水,下了禁令不准去,但小孩违令偷偷跑去也是常有的事。叶阑的父母也同样下了禁令,这一点叶阑十分听话,她不会游泳,并且对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每次去洗澡,一下到水里她总要抱紧了母亲,那流动不定、深浅不一的水总是让她心中发慌。所以,如果大伙叫叶阑一同偷着去游泳,她总是拒绝的。

    这一天,骄阳似火,热得人恨不能钻进冰窖。有人提议去水里泡泡,孩子们一拍即合,说走就去。叶阑见大家都走了,忽然叫声:“我也去。”大家奇怪地望着她问:“你不是怕水吗?”“我就在岸边玩玩。”

    孩子们一路上唱诵着他们那些被师长们禁止的歌谣:“星期天的早上白茫茫,叶阑的队伍排成行,挺起机关枪,冲进洗澡堂,脱衣解裤进屋耍流氓……”平日里大家会把不同人的名字安进去,吵吵嚷嚷好不热闹,今天却异口同声将叶阑作为挖苦对象,毕竟她是第一次跟大家下水。叶阑气鼓鼓地去拍打挖苦她的人,大家一面躲闪一面改口唱道:“小姐小姐莫生气,明天带你去看戏,我坐板凳你坐地,我吃面包你吃屁。”就这样说说笑笑追追打打到了溪边。

    大家急匆匆脱衣解裤光着屁股奔向溪水。叶阑看着眼前一片光灿灿的白屁股,以及偶然闪过的一条条垂放无束、晃荡不羁的小玩意,她感觉胸口有股热乎乎的东西堵得慌,深吸一口气才平静下来,对水的恐惧却减少了很多,反倒希望让水将自己彻底包围,彻底覆盖。她犹犹豫豫地脱光了衣物,在同伴的呼唤下一步步走下水来,越走越深,越深越凉,她有一种强烈地向更深处潜藏的欲望。不知不觉一个水浪打过来,脚下一滑,她没了顶,只好无助地拼命拍水,却毫无效果,她挣扎在纠缠不清却又浑然无一物的困境中,一种致命的恐惧快速浸蚀着她的希望。突然,一双力量的巨擘将她抱了起来,她终于又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她紧紧地抱住那个健硕的身体,缠在他的身上死死不放。

    “叶阑,叶阑。”她听到了呼唤,才从疯魔的诅咒中逃脱出来,重见了灿烂的天日。叶阑发现自己正抱在一个男孩子的身上,仔细一看正是水牛,他说:“你开始差点淹死了,不会游泳还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叶阑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她感觉他身下有样东西正重复地顶着自己。男孩呼吸急促,面色通红,两个人互相拥抱的手臂久久不愿松开。男孩的下身在叶阑皮肤上摩擦,在溪水的滋润下愈益刚强,却如一头雄勇的困兽,找不到巢穴的方向。叶阑的手触电似的碰了一下那硬邦邦的东西,却马上被吸附着牢牢地将它握住,指向自己的秘密洞穴。男孩子试探着进入,才抽动了两下便进不去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捏住,动弹不得。水牛看看叶阑,见她的双手还抱着自己,不由吓一跳,叫一声:“什么东西?”刚说完,就看见一个脑袋从身旁的水中冒了出来,抖抖头上的水珠,朝他俩哈哈大笑。原来是西瓜正在潜水玩,在水下看到有两个人抱在一起,做着影碟里面的动作,他便潜游过来一把捏住了那条进进出出的活物。两人的快事就这样被一个恶作剧破坏了,除了一点点未过瘾的遗憾却也并无什么懊恼,只当是一场游戏因为意外而中止。

    叶阑已无心泡澡,她突然觉醒出自己与大家的分别,原来男孩跟女孩在她心中只是名称和规矩的不同,现在她似乎触碰到了一点过去没有感受到的区别,这种区别无意中加深了她的羞耻观念,她不愿意再跟他们一样赤裸身躯了。她趔趔趄趄地踩着鹅卵石走上岸来,飞快地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从那以后,大杂院里的闲言碎语便如刀似针地刺扎在叶阑一家人身上,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把小孩也带坏了,大人勾引人家男人,小孩勾引人家孩子,龙生龙凤生凤婊子生女大洞洞,诸如此类。老人们常常枯坐着叹息:“小院不干净,孩子们造孽啊!”下河洗澡,女人们都远远躲在叶阑母女的上游,一边洗一边嘀咕:“这水不干净了,等她们先洗完吧。”孩子们再也不敢跟叶阑来往了,更有人说她身上有毒气,一见她过来便远远地逃开,她走到哪,嘲笑和讥骂便跟到哪,连水牛也嘻嘻哈哈随着大家作看客,叶阑瞪着他,他红着脸低下头,似乎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可不久又随着大家取笑逗乐起来。

    叶阑一家人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好在他们多年节省已小有积蓄,便决意搬离小院。搬家那天,不知谁在院口放了一挂鞭炮,那声音极度刺耳,炸得人心里血淋淋的。

    他们搬到郊区买了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叶阑也在父母亲几经周折磨破嘴皮子甚至于下跪乞求的付出下转到了附近的一所小学就读。虽然家里又背起了沉重的债务,可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母亲决意跟过去的职业一刀两断,她打掉了巷口的杂货铺,在城市的闹市区摆起了卖早餐的摊点,除了躲避城管、工商等职能部门的骚扰追迫,在这栋互为邻里却终老不相往来的商品楼里,生活倒也安定下来。

    从小在男孩堆里混大的叶阑在新的学校依然是野性难驯,班上的小男孩多半不敢招惹她。而在家里,她只要一撒娇,一般不是太过分的要求父母都会尽量满足,聪明的叶阑也知道家里的处境,撒娇是一种享受,而她之所需不过就是几毛钱的小零食而已。无忧无虑的童年,无忧无虑地成长,叶阑离开了那个让她开眼看人生的大杂院,离开了那个性之启蒙的地方,但很多时候她还是觉得,大杂院中的自己似乎才更像自己。

    刘经纬早上起来盯着床单上那一长条淡淡的处女红发呆,叶阑偎在他怀里,痴痴地说:“经纬,我是你的女人了,你要对我好啊。”

    刘经纬信誓旦旦地说:“你是我的女人,我要照顾你一辈子。”他抱紧了叶阑,“一辈子。”

    叶阑呜呜地哭起来,哭得真伤心,浑身一抽一抽的。刘经纬恨不能自己变成一床被子将叶阑通身牢牢包裹起来。叶阑也抱紧了刘经纬,生怕他会蒸发似的,这一刻,仿佛当年在水中抱住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