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登高之祭

    更新时间:2016-10-31 12:48:59本章字数:3618字

    大学的生活晃一晃就过去了半个学期,按四年算过了十六分之一。十六分之一,似乎不算多,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太快了。高中时,一上学就盼着放假;现在眼巴巴地看着时间将一个又一个假期干净利落地抛在身后,挽也挽不住,留也留不下,担心它跑,你愈追,它愈快,避开它,不去想,日子反倒轻松了,可心中隐隐的那种焦虑有如潮水,不来时风平浪静,一旦扑来,总被浇个透彻。

    秦风捧着报纸坐在阅览室的大落地窗前,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他发觉现在自己的注意力已越来越难以控制,过去总是自认为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注意力开阖自如,而现在,他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缠绕,被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记忆干扰。有时候甚至无法顺畅地看完一篇文章,因为文中的一句话或个别词句而引起神思飞扬,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秦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看易秀峰,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静如止水,还真是不得不佩服。叶阑跟他说过,她看到易秀峰就感觉像刚到潭州一中的秦风,整个周围的空气都是冷冷的,缺乏流动,可后来,渐渐的,秦风周围的空气开始躁动起来,也有了温度。秦风觉得,恐怕就是渐渐有了温度的时候,注意力也变得难以控制了。秦风有时会觉得人生就是在开阖一道名叫注意力的阀门。为什么这样说,他也讲不清楚,只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这道阀门有些失控。

    反正书报是看不下去了,秦风把它放回原处,一个人走出去散散步。现在正是风清气爽的秋天,学校里那座还没开发的荒山上茅草丛生,此时正蓬蓬勃勃地结着籽,远远望去,漫山灰白,随风而动,起落缤纷。秦风越看越是欢喜,将适才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早已放开,神清气爽。他突然想到按计划文学社本学期还要组织一次郊游采风的,现在正得其时。秦风马上给彭举打电话,彭举也赞同,随即便找来露露,彭举叫她出张海报,露露画功果然了得,第二天一大张新颖醒目的海报就给弄出来了。秦风不敢相信,问彭举道:“这排版、题字、作画都是她一个人?”彭举爽然一笑,“不埋汰她,在我的熏陶下茁壮成长。”

    海报贴出去,报名的二十几个,都是大一新生,以女生为主。届期,大家大清早就在校门口集合,易秀峰本不想去,被彭举秦风硬拖过来了。黄唐听说女孩子多,一开始也想去,临走这天突然变卦,说是龙昆过生日,要去赴酒局。而杨子涛则说学生会当天有事走不开。

    文学社包了一辆公交车直达郊外的日月山森林公园门口。路上,彭举向大家介绍了日月山的情况,说此行是要以文会友,以游交友,大家有缘相聚,和而不同,各取所长,希望在下几期的刊物上能见到大家的精彩之作。另外还提醒他们千万不可贪杯,日月山的农家泡酒虽然好喝,但后劲很足,有道是“飞鸟闻香能变凤,游龟得味可成龙。”

    下车后大家合过影便三三两两沿着一条大路向山上走。公园开发不久,林木相当茂密。女孩子们都结识得挺快,不一会就一片叽叽喳喳的说笑之声。为数不多的几个男生在“花丛”中有些拘谨,交谈显得礼貌而客套。

    彭举牵着露露跟秦风、易秀峰走在一起。露露很少说话,只是含笑听着男人们谈笑风生。也许是走累了,也许是觉得无聊,她停下来要彭举背,彭举皱着眉头说:“这像什么话,这么多人。”

    “社长,不用管我们。要作好社长,首先要作好男人,好男人的标准是什么?”温天楠向一伙新生使眼色,拖着嗓门说:“背——老——婆!”

    “背老婆!”大家一起跟着吆喝。秦风也说:“彭举你就背吧,我负责留下这珍贵的片段。”随即把照相机拿在手上。

    彭举爽利地弯下腰,露露也麻利地一窜就上了彭举的背,彭举将她两腿一提,驾轻就熟地背起露露,露露陶醉地伏在彭举宽阔的背上。秦风不失时机抓拍了几个镜头后,悄悄对易秀峰说:“看得出他俩轻车熟路了,咱们社长是常常‘当牛做马’啊。”这时,一伙女生兴奋地叫起来:“社长真是好男人,学姐你真幸福啊。”露露含羞低首,将彭举抱得更紧了。易秀峰对秦风笑道:“其实‘当牛做马’也不苦,就看为谁辛苦为谁甜。”

    走出去没多远,露露帮彭举擦了两回汗,上坡确实辛苦,她怕真把他给累着,主动要求下来,彭举却不放了,“请神容易送神难,骑在老虎背上哪有说下就下的?”

    “不嘛,我要下来。你放我下来嘛。”

    “我不放,就不放。”

    “讨厌,你背着不舒服,人家想自己走了。”露露扭动身子撒起娇来。彭举继续背出一段才将她放下。

    到了山腰有一块坝子,建了很多簇新的木楼,是提供餐饮服务的地方。此时已近中午,大家肚中有些饥饿了。彭举领着众人登上一座吊脚楼,走进一道木刻雕花风雨长廊里,穿着民族服装,头簪银饰的服务员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兴冲冲地出来将方桌拼成一长条准备摆合拢宴。秦风跟温天楠商量着点好了菜,大家便在吊脚楼上休息。这一排木房子应该刚建不久,廊柱上的桐油都还有一股新鲜的气息。虽已时近正午,但这里山深云密,雾气仍未散尽。

    酒菜上来了,大家围拢过来,服务员一边唱着山歌一边给大家斟酒。劝酒水平真是一绝,这种场合基本没人能逃得过去,好在酒味甘甜,很好下喉,不过大家都打过预防针,知道千万不能小觑这农家甜米酒的威力,若是真拿它当饮料喝上了,就等着明天长醉不起吧。女孩子大都点到为止,服务员也不狠劝,少数几个男生成了重点攻击对象,酒歌配酒辞,一杯连一杯,让人欲罢不能。秦风知道易秀峰酒量有限,而且深知他的特点是当场翻,好几次都是在酒场上就被灌趴下了,今天他要是趴在这里可怎么把他弄回去?秦风只好竭力帮他挡酒,替他喝酒,边喝边用眼神向彭举求援,彭举只顾哈哈大笑,故意不予理会。秦风自觉就快招架不住了,只好拖住彭举说:“我快不行了,你再不出手就准备叫担架来抬人吧。”彭举也看出再喝得误事,便端杯高声总结,才终于刹住了酒轮。

    饭后略歇片刻,继续登山。走出来吹吹凉风感觉酒劲上涌,不少人走路有些趔趄了。有些人不想走,有些人想走另一条道,彭举跟大家约好四点钟在山下大门口集合,告诫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三个人结伴而行。

    彭举、露露、秦风、易秀峰四人沿一条小路登上山顶。四个人坐在一块大岩石上,远望城区一片灰白,近观峰峦绵延起伏于雾障间。彭举情怀大开,借着酒兴,从露露的手提袋里取出一管竹笛,紧一紧笛膜,吻孔吹奏起来。

    秦、易二人都没想到彭举还擅鸣竹,听得入迷。露露也闭眼安娴地靠在彭举身边。

    一曲奏罢,彭举问:“知道这一曲叫什么吗?”

    秦、易都摇头,彭举说:“扬州慢。”

    “难怪如此悲切,险些赚我几滴眼泪去。”易秀峰抒了口气。

    “既然有曲,就一定能配词唱出来了。”秦风觉得曲子仍在耳际回绕,恋恋不舍。

    彭举拍起露露,“你度曲,我奏乐。”

    露露点点头,打起精神,步着彭举的笛韵轻吐喉珠。曲风高古,露露嗓音清亮,却唱得沉郁婉转。秦风的思绪在酒麯与乐曲的催化下沉沉浮浮,音乐载着他在这茫茫浮世之上飘摇,云飞如浪,事过如烟,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拖赘着他,让他欲飞不飞,欲坠不坠,想要承担却又无可着力,将欲释怀却又无所寄托。直至一曲终了,余音脱缰而去,秦风叫好不迭,双目却已莹然欲泪。易秀峰尚在意驰神往,呆若木鸡。彭举凝神远视,突然苦笑不止,潸然泪下。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穷途陋巷,大道不行,世事难为,书生意气,徒唤奈何……”彭举已是涕泪零零,露露心疼地抱住他的头,犹听到隐约中“奈何”之声。

    秦风被此情此景惊得不知所措,他万没想到彭举竟会如此动容。易秀峰长叹一口气,走到彭举身边,抚着他的背说:“世事有可为则为之,如不可为,尽人事而已。郁极伤肝,别太憋屈自己。”

    秦风更是疑云重重了,在他看来,彭举才子佳人,风月春秋,且秉性潇洒豁达,心直口快,从没想到他心中竟也雨恨云愁,如许委屈,只在这山深云重,与世隔绝处才能尽情一泄。

    彭举渐渐平复,秦风也不便再探究竟。彭举喟然道:“‘试登高而望远,极云海之微茫。魂一去兮欲断,泪流颊兮成行。’失态了,对不起。今日登山我突然想到一个人,我从未见过,却对我影响至深至大。”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方说:“我祖父本是民国小吏,新旧交替,镇反的时候他在省城,那里因旧政权中的高级官吏多,他显得并不起眼,也就是连带着挨下批斗,按说吃枪子儿的事情还轮不到他。可正在这时,他乡间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病重,托人捎了口信给他。他是出名的孝子,岂有不归乡温席侍亲之理?可一旦到了小地方,他倒成了难得一见的大人物,立刻就被五花大绑抓去游街,群情莫名激愤,竟然当场枪决了。死前他只对我祖母留下一句遗言,‘后人若还记得我,只需登上山顶便是祭我。’可怜他一世仁孝为怀,死后竟连亲属都不敢来收殓,至今不知葬于何处。可叹后世子孙多嗤其愚孝,不会明哲保身。祖父拳拳之心,竟成笑柄,连登高之祭,亦无人践行。”

    易秀峰听罢长吁道:“旧时人物,有此风骨,今人却只知利害,不知操守了。”

    彭举颔首道:“民国虽乱,却不乏赳赳之气,国士之风,今日罕矣。”

    众人嘿然无言,彭举见气氛沉肃,便展颜笑道:“不管多难,天会再蓝,草会再绿,我吹个轻松的曲子吧。”

    “对对,我最喜欢听笛子模仿的鸟音,吹个百鸟迎春吧。”秦风也想改变一下氛围。

    彭举略为调整口形便吹奏起来,果然是百鸟啁啁,寥廓的世界顿时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