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人在旅途

    更新时间:2016-10-31 12:58:44本章字数:4802字

    元旦有一天假期,凑上双休统共三天假。这个节日虽是一年之始,却不甚隆重,更没有多少民俗积累。校园里搞的活动乏善可陈,一些系部、社团零零星星在节前安排了几台单调的晚会,节目都似曾相识,主持人说的话也似乎是在同一家网站上拷贝下载的。

    既然没有什么传统的积累,倒也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对于年轻人而言,这几天的假期能更加随心所欲自由发挥。若是遇上大好的天气,倒是出门旅游的好机会。

    306男生寝室早就说好去邻近的舞阳县玩玩,大家约上彭举一起出发。

    舞阳县是鹤州的一个近郊县,县城距市区大概三四十公里。乘车半小时就到了。这里的旅游事业还处于发轫阶段,远不及边城火爆,边城是旅游目的地,而鹤州更像是一个中转站。但鹤州有几处景点却可说是颇具潜质,舞阳的凯旋门便是其中之一。当初倭人西进,逐鹿千里,至此已成强弩之末,不复言勇,弃械洽降;国军将士,苦战经年,举国烽燧,功成此地,遂勒石为铭,竖坊记功,以彰一代之武德,立万世之警训。奈何天不悔祸,国运多舛,嗷嗷我民,几经浩劫,这座承载民族精魂的建筑亦毁于一旦。后来政风转向,依样重修,但已人心不古,难招其魂。据黄唐说来,那就是一座石牌坊几排木房子,好像现在还新修了一座纪念馆,小学的时候老师组织去过,印象最深的是在对面的河边搞过烧烤。秦风有些奇怪,如此非常的一处景观竟默默无闻的荒弃在此,自己有很多朋友甚至闻所未闻,杨子涛也是到了鹤州来读书了才略有所知。而在当地人眼里,那竟然只不过是一座牌坊和几排木房子,以及偶尔的郊游娱乐之所。是由于当地文宣工作不到位,抑或是出于其他什么难为人道的原因呢?

    一路上公路伴着河流,山明水秀,绿茵成行,萍满汀洲,沙鸥翔集,真正是大好山河。

    途中穿过两片黄土狼藉的工业园区。一栋小洋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四面仿佛被挖了堑壕,都被隔断,房顶打着一面红旗。由于长时间风沙扑打,原来白色的瓷砖显得熏黄陈腐,玻璃没有一块是完整的,锋利的尖角残示着战斗的形态,若不是那一长幅白底黑字的标语,真让人错觉为一座碉楼。标语似乎写着家园、土地、生存权之类的话,车过匆匆,也没看仔细。倒是附近村子里那句传遍全国的标语让人一看就明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竟然在如此庄严的宣告后面玩世不恭地加上了“局长”两个字。

    不远就是县城,按照时下的规矩照例是要穿过几道牌坊的,上面也是照例要留下几句话的,这座牌坊却与众不同,旁边立着一尊经过雕琢的假山岩石,工工楷楷地纵向刻写着五个朱红大字,字分两行,第一行四个字较小,刻的是“舞阳精神”,第二行就一个字,刻得超级大,十分醒目、夺目、耀目、刺目,“干”,众人一齐高呼:“太传神了。”彭举大笑道:“全一个‘干’字了得。”

    说着话,车已停在凯旋门前。正门两侧镌刻一副对联:“庆五千年未有之胜利,开亿万世永久之和平。”笔体遒劲,秦风慨然赞叹这两句话的得体。众人买了门票进入园中,迎面就是那座令他们慕名前来的牌坊,虽然不算雄伟,却也朴实庄重,上刻“震古铄今”几个字提得苍劲刚强。易秀峰遍览了一圈石壁上的楹联书法,不由感叹道:“过去只道这些人都是赳赳武夫、列土军阀,没想到他们个个文采风流,别有高致啊。”

    “去却邪恶探遗迹,方知故人有真谛。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地方注定埋没,有心人索隐钩沉,自能探微知著。”彭举抚摸着石壁,仰头望着中间那道横梁。

    杨子涛自我解释道:“难怪我以前不知道这里,原来尽是些‘反动派’的墨宝。换了什么井冈山、西柏坡、韶山、延安之类的,我哪里会不知道呢?”

    黄唐说:“那些你要是都不知道,你还能当干部?”

    秦风叹息道:“若是题词换一批人,这里恐怕早就火起来了。”

    园子很小,游人也十分稀少。那排黑色的木房子就是当年与日寇洽降的地方,正厅悬挂着中、美、英、苏四大国旗,见证着一段扬眉吐气的短暂历史。

    参观纪念馆时,黄唐直嚷着要带他们去吃正宗舞江鸭,在黄唐的催促下,大家草草浏览了一遍就出了园子。没走几步便来到一家饭店,众人围成一桌坐下,黄唐操一口纯正的方言对伙计点菜。

    正谈笑间,忽然后面扑通一声,只见一位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来是两个客人相背而坐,其中一女的坐下后也没往后看,随手去抽后面的凳子放手提包,谁知后面正好也是个女的将要落座,没想到开始瞅准的凳子被人抽走,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地上。抽凳子的女人连忙道歉,看着地上的人说了声“对不起”,坐地上的少女穿着高跟鞋,老半天没爬起来。黄唐见状,忙过去搀扶。少女起来后免不了抱怨几句,抽凳女子立时上了火气叫道:“说了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样!再说这凳子又不是你的,又没写你名字,凭什么我抽不得?我抽的时候你又没坐下来,抽走了你就坐了,自己不长眼睛怪谁啊!”一场骂仗就此开坛。女人的骂架毫无新意,反反复复几句话就是比声高和耐力。别人尽可以观战,唯店老板不能因此赔了生意,只好过来劝架。易秀峰说:“这俩女的长得有模有样,打扮得光鲜照人,怎么心界如此狭小,口齿毫无遮拦呢?”

    彭举叹了口气:“四维不张,八德沦落,无须奇怪了。”

    黄唐说:“峰哥也觉得我扶那妞正点啊?”

    秦风说:“我就知道黄鼠狼学雷锋——没安好心。”

    杨子涛说:“黄鼠狼真惨,拜年也挨说,学雷锋也挨说。”

    众人一笑而罢,品尝起这地方美食来,味道确实不错,有肥有瘦,酥嫩可口。

    既然来了舞阳,大家还想去逛逛县城,便决定在舞阳住一晚上,明日再走。

    县城被河水分作两岸,一边新楼挺秀,一边老宅相拥。新城这边满眼是一格一格的瓷砖爬满栋栋楼体,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建筑像一个个工程师的脑袋——呆板沉闷。老城那边尘土飞扬,推土机轰隆作响,一座座雕刻到边角细处的古老墙体颤巍巍地等待在推土机前,等待这残存着的曲折线条和精细轮廓倒地之后,一片呆板的“火柴盒”便将拔地而起。与之呼应的是新城这边沿河的一块也在挖土作业,一张巨大的规划蓝图挡住了大半个工地,上面的房屋飞檐翘角,一片崭新的古朴之风,旁边注明是在建一条民俗风情街,投资多少多少万,开发商、承建商等等等等。县城人口似乎不多,除了施工工地其他地方都很安静。几个人找到一家看样子还比较简单的小宾馆,一面竖的招牌上写着“商业招待所”,迎门那块大招牌却又写着“商业宾馆”。秦风说:“我们到底算是住招待所呢还是住宾馆呢?”易秀峰摇头道:“我要是开一家旅店,就再加一个名头,叫客栈。”

    彭举说:“就怕现在的年轻人不认识你那‘客栈’的‘栈’字,上次那个龙昆,不是还问什么是‘钱道’吗?”

    杨子涛马上纠正道:“只能说“个别”年轻人,不要把打击面扩大了。”

    彭举轻轻笑道:“你将来真是党的文宣战线上的好干部。”

    “思想政治工作历来都是我们的光荣传统嘛。”杨子涛得意洋洋地说。

    住了店放下东西,晚上大家出去吃了顿火锅,逛了回夜市。时不时见到一伙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街头游荡,梳着参差不齐的发型,穿着吊儿郎当的衣服,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玩世不恭的颓唐。

    杨子涛东张西望落在后面,一不留神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来撞在他身上,那人把杨子涛一推,叫道:“你不长眼睛啊,敢撞老子身上来!”随后就有三四个人围过来。

    杨子涛慌忙解释说:“我没想到会撞上你们的,实在是不小心,大意了——同志们有话好好说。”

    那几个人听杨子涛这话似乎感觉受到嘲弄,更加火大了,一人指着杨子涛喝道:“你这个卵崽找抽是吧!谁跟你‘同志’啦?”方音浓厚,杨子涛没太听懂。

    同行的另外几个人发现情况不妙马上回来站到杨子涛身边,易秀峰刚想说话,彭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耳对黄唐说:“你用方言跟他们讲。”

    黄唐使出他那套油嘴滑舌混迹江湖的口吻散着烟说:“有话好讲,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这点小过节纯粹是意外事故;各位弟兄,来抽根烟,又没得什么过不去的坎,握个手,交个朋友,将来有事多多照应。”

    对方可能见他们人也不少,又是本地人,估摸着自己占不到什么便宜,便叼着烟不了了之,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话:“下次给老子小心点。”

    大家看着这伙混混远去的背影,黄唐故意朝杨子涛一撞,然后叫道:“走路不长眼睛啊,敢撞老子。”杨子涛气汹汹解释说:“我真没撞他,鬼知道他从哪里飞过来的。”众人相顾而笑,“思想政治工作要长抓不懈啊。”

    回到宾馆,都还没有睡意,大家挤在一间房里看电视。

    接近凌晨的时候,正准备各自回房睡觉,忽然房间电话铃响了。易秀峰离得最近,顺手就接了电话,“喂——服务?我们没叫什么服务啊——按摩?不用不用,谢谢啊,真不用……”易秀峰正准备挂断电话,黄唐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夺过听筒,“请问服务是怎么收费的啊?”大家早就来了兴趣,把电视调成静音,屏气凝神听电话,黄唐干脆按下免提,那边是一个带着方言有点嗲气的少女声音:“我们这服务很周到的,价格也公道,快餐一百,过夜两百,吹拉弹唱全套是三百六十五。”

    “能不能便宜点啊?”

    “已经很便宜了,先生,您想想,您一年每天只需要投资一块钱,便能换来全套服务,多划算啊,如果您还觉得贵可以选择半套啊,半套就只要两百。我们这还有上个星期才来的新人,才十六岁哦,口味绝对与众不同。”

    “我可是重口味,想要五十岁以上的,临床经验丰富的熟女,你们有没有啊?”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的小妹都很年轻的,其实您也可以换换口味嘛,出来玩的大多还是喜欢把年轻妹。如果您实在需要的话,我们这最大的有三十几岁的熟女,先生您要不要尝试一下呢?”

    “对不起,我就这癖好,喜欢五十岁以上的,没办法。”黄唐说完,咧着嘴瞅着大伙偷偷地乐。

    “先生,我们这的小姐技法很纯熟也很全面的,一定能找到您喜欢的感觉。”

    黄唐心里骂道:屁话,飙出来的感觉谁不喜欢?本来是想为难她一下好推脱得自然一点,没想到她没完没了这么罗嗦。只好改口道:“这样子好吧,我们呢,还要出去吃点宵夜,长长力气,你的电话我们这也显示着,等我们吃完回来如果需要再给你们回电话吧。”

    “好的,那先生再见。”

    电话终于平安挂断,黄唐长吁一口气,说:“散了散了,各自回房洗洗睡吧。记得把门锁好哦,特别是身为处男的几位,别让人占便宜啰。”

    秦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黄唐说:“黄大爷,我们寝室楼打扫卫生的王大妈好像五十几哦,要不要给介绍一下?”

    黄唐气得捡起拖鞋准备砸过去,秦风嗖的一下逃跑了。

    第二天赶车回去,黄唐拦了辆面包车,司机说他本来是不跑客运的,今天恰好有事要去一趟鹤州,就顺便载他们一程,每个人收五块钱意思意思吧。大家挺乐意,这可比坐巴士回去买二十几块钱的票划算得多。

    眼看就要到鹤州了,拐个弯却被突如其来的警察拦下。警察看看乘客,又看看司机,吃这碗饭的人,心里早就有谱了,也不由分说,只是向司机招招手,“下车。”

    司机还想辩解,探出脑袋说:“他们都是熟人,顺便搭我的车过来的……”

    “下车。”警察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语气不容置疑。

    司机无奈,只好下车,被带到旁边一个临时岗亭里。

    随后警察叔叔坐上驾驶台,问:“你们去哪?”

    众人莫名其妙,沉默片刻,有人说:“五溪学院。”

    警察发动了汽车,一边开车一边跟大家聊:“你们是去舞阳玩的吧?坐这车多少钱一个人?”

    大家觉得那司机是好人,不想害他,但又不敢骗警察,都犹犹豫豫不说话。

    “你们说不说对他都不起什么作用,不说我们一样要处罚的。他没有客运资质,这属于违章载客。”

    “五块钱,很便宜的,确实也只是顺路捎带一下我们,他确实是好人,你们也别太为难他才好啊。”易秀峰不知道老实交代对司机是凶是吉,只好为他多说几句好话。

    警察“哼”的笑了一声,嘴角突兀了一下又很快复原,再没说话了。

    到了校门口,众人下车,交警又把车开回去。黄唐说:“真是不虚此行,警察开车送我回,这辈子头一回。

    易秀峰指着黄唐说:“可怜了那司机——都是被你害的,不是你拦人家车,人家这会早就平平安安到达了。”

    “贪欲害人啊,为了那么点钱,就不守规则了,非客运车辆是不得营运的。”杨子涛颇有些义正词严。

    彭举冷笑道:“不就是没交那笔线路运营费吗?高扬权力的大纛,处处与民争利,予取予夺——官不民选,必不为民;民不选官,必无好官——你也大可不贪便宜坚持原则别做人家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