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4、坚冰难化

    更新时间:2016-10-31 13:23:49本章字数:3995字

    演讲比赛开始了,先是系里面的初赛,王若冰、陆驷杰两位教授都是评委。听说易秀峰也参赛了,相识的弟兄们纷纷前来捧场。

    易秀峰沉着高稳又激情四射,虽说平时说话带点北方口音但上台演讲却能有效克服,一口普通话相当纯正。他首先从“发展”这个角度切入,台下听得热血沸腾。

    “发展,可以是人类社会一时的突进,可创造一时之财富,可掀起一时的巨浪狂飙;但也有可能出现突进之后长期的停滞徘徊甚至倒退,可能使后人再无生存发展的资本,可能于一时的狂热之后便是万古的荒蛮。当人类用机器的双手横决一切的时候,当人们凭借聪明才智不顾一切地攫取利益的时候,当尔谀我诈,勾心斗角的暴乱、战争频频发生的时候,我们是否已充分使用了人类本该具有的长远目光和高度发达的思维?当践踏人权、破坏环境的畸形发展一再地用数据证明着美好强调着和谐的时候,我们是否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真正的发展?扪心自问,我们是否无愧于子孙后代,无愧于万物生灵!……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们雪亮的双眸该去关注些什么,我们热血澎湃的心胸该去关怀些什么?睁大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吧:城市华光闪烁的高楼里灯红酒绿,有一掷千金的豪奢,有疯狂摇晃的舞台,有涨红的脸高声呼喊,暴露出夹着肉屑的黄牙;在凄清冷漠的公路上,又有多少人衣衫蓝缕食不果腹,有多少人为生计所迫东奔西走。‘幼有所长,壮有所用,老有所终,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人类用最美好的语言慷慨陈述着自己对和谐社会的渴望,然而就在我书写这些文字的同时,这个世界又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的人世沧桑?站在教室的窗口,明朗的阳光照射在田野上,听到的是巍巍学府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理想与人生,科学与梦幻,看到的却是田野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千年一脉,生生不息的苍老背影……”

    易秀峰的演讲引起满堂喝彩,连黄唐都被他的语言和气势折服,兴奋得拍案叫绝。最终,易秀峰毫无悬念地荣膺榜首,被派往参加学校的总决赛。陆驷杰教授在点评时称赞他锋芒显露有摧枯拉朽之势。

    总决赛时,评委都换成了院团委和宣传统战部的老师及政治辅导员,各学生社团的负责人也应邀列席在决赛现场。彭举入迷地听着易秀峰朗声滔滔于台上。

    “我们要经济的繁荣,我们要社会财富的增长,我们乐于看到鸡的屁的突飞猛进,但我们不屑于谈论公正与公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社会因为利益的追逐而膨胀,因为利益的追逐而疯狂,因为利益的追逐而天旋地转黑白颠倒。当官僚权贵精英集团可以肆意地用践踏秩序的方式来聚敛财富,鲸食人民利益的时候,在独立思考与社会反思变得曲折坎坷困难重重人人视为畏途的年代,谁来关注社会的贫弱,谁来倾听角落里的呻吟?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度里,从东部到西部,从城市到乡村,两极分化的日益扩大已成为一枚难以把握的引爆器,种种不和谐因素已成为社会发展的严重隐患,国人断不可等闲视之、麻木待之啊!”

    彭举正自叫好不迭,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彭举侧眼看去,原来是院团委的高比翼老师。高比翼说:“这个人的演讲跟主旋律背道而驰,你作为文学社社长应该警惕,一定要坚持正确的文艺发展方向,切不可使谬种流传。”

    彭举不置臧否,只说了声:“是吗?”又继续观赏比赛。

    高比翼说:“有件事情先跟你透透气,你们文学社这大半年来很活跃,工作开展得很有特色,院团委打算在各社团成立团支部,希望首先在你们文学社试点。你先斟酌一下,下次我还要专门找你谈谈具体的操作事宜。”

    这时易秀峰的演讲也进入了尾声,他最后表达了自己美好的愿景:

    “年轻的朋友们,难道我们依然要在时光与青春的蹉跎中,在屈辱和沉默的叹息中延宕下去吗?让我们无畏地面对现实的严酷,并拿出行动来赎回我们的未来和希望!让变革,不再停留在遥遥无期的未来。数十年后,回顾身平,面对子孙清澈而企盼的眼神,我们一定能够自豪地告诉他们:今天的笑声、歌声、欢呼声,今天的民主、自由、公平、正义,离不开我们的泪水、汗水和血水。愿茫茫寰宇生机永驻,愿芸芸人类籍此永昌!”

    此时台下的掌声早已如雷鸣般掩盖了一切。高比翼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彭举装作根本没听到高比翼的话,忘我地站起来为易秀峰喝彩。

    不过评委亮分的最后关头却使全场一片哗然,易秀峰竟然连三等奖都没评上,只拿了个安慰性的优胜奖。彭举却显得很是兴奋,只说:“评分无假,评委无真,不必计较,高下自在人心。”遂拖着易秀峰和他的一伙“粉丝”到校外去吃夜宵。

    第二天,彭举果然接到电话通知他去院团委办公室。彭举心想他们速度还真快,昨晚才敲打今天就上阵了。

    走进办公室,高比翼热情地招呼他坐,还端了杯茶水放在几案上。

    彭举明知故问:“高老师叫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为了指导社团健康有序发展,也为了社团活动更加积极向上,更好地丰富学生的精神文化生活,我校准备成立社团联合会,它将是一个与学生会并驾齐驱的组织机构。为了让社团联合会的发展始终保持正确的方向,成立团总支是必须的。那么首先就是要在各个社团成立团支部。你主持文学社工作以来,文学社的起色有目共睹,所以我想让文学社作个表率,作个示点,先将文学社的团支部成立起来,今后只有活动开展得好,得到我们认可的社团才能成立团支部。团支部有推荐优秀团员的权利,这对发展入党积极分子很有帮助,以此形成激励作用,把社团工作搞上去。”

    “这怕是不妥啊。社员们都是归属于各自班级的支部,而且一个人可以加入好几个社团,这恐怕不好操作吧?”

    “社员这一块没问题,原来怎样还是怎样。主要是社团的领导层也就是社干们要把支部支撑起来,将来直接归社团总支领导。”

    彭举慢慢呷了口茶,“这在社团是件大事,按照我们的章程,应该召开社员大会集体表决……”

    “我看没有必要。”还没等彭举把话说完,高比翼就插言道:“学校已经形成决议,社员大会表不表决都没有什么意义。社员成分混杂不清,万一表决没有通过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高比翼见彭举紧锁眉头不说话,便又开导他说:“当然,民主的形式我们还是完全可以保留的,如果实在要表决,就找一批可靠的人作为社员代表进行表决,这样便于政令的畅通,又符合代议民主的原则。”说罢,高比翼豪迈地呵呵大笑起来。

    彭举听得如芒刺在背,还没等高比翼大张着的嘴闭上,他就如发连珠弹似的突突地表明自己的观点:“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监督,这是社团健康发展的关键,每一个社员的才智才能得到充分地发挥,社团发展才有源源不竭的动力。向前一步万难,后退半步容易,如果随意破坏程序,违反规则,将来如何昭信于大众?”

    高比翼那股得意劲仿佛被无数炮弹轰得烟消云散,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这个说得——有道理。这个,但你不要忘记了,只有在党团组织的领导下才能有民主,离开这个前提,就是资产阶级的民主是伪民主。你们要搞的民主,连团组织的介入都这么困难,彭举,你这样做法是犯错误的,是不讲政治的表现。”

    彭举坦然道:“我不讲政治,我讲法治。”

    高比翼拍案吼道:“政治就是法治,法治也是政治!”

    彭举强压住激动的情绪,却不由自主地迸出一句:“你是在搞专制!”

    高比翼彻底震怒了,他颤抖的手指着彭举,脸色发青:“你,你太幼稚。”

    彭举倏忽站起来,自言自语似有似无地沉沉低哮了一声:“什么东西!”就大步而出,甩给高比翼一个始料未及的尴尬冷场。

    回到寝室,彭举躺在床上,眼神直勾勾凝视着天花板,心绪起伏难平。他知道,今天虽然逞了一时之快,但事情终究还是会按照他们的意思发展,强大的“真理”们将敉平分歧,走向胜利。

    他想着想着,突然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迅速拨通了秦风的电话。

    “喂,秦风。如果院团委找你过去,记住了,他们说什么你只管答应就是;还有千万不能说我的好话,尽量撇开跟我的关系。”

    “什么个情况?我刚刚接到团委的电话,叫我马上过去,这不正往那边赶呢。”

    “听我的没错,保准是好事。”

    秦风还想问个究竟,那边彭举却挂了电话,本来他还兴冲冲地猜测团委那边为什么事情,这一下心情突然忐忑起来,更加猜不透是什么情况了。

    彭举正躺床上看书,秦风匆匆跑进来,张口就说:“老彭你今天太鬼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彭举问他:“团委那边事情完了?”

    秦风说:“我从那边一出来就奔你这来了。他问这问那,到底怎么回事?”

    彭举挥挥手,丢开书,起床邀着秦风走出寝室,边走边说:“他都问你些什么?”

    “先是说准备在我们社团率先成立团支部,问我的想法,我遵照你的意思,一律赞同喽。然后又问我跟你关系怎么样,我说就是工作关系喽。哦,他好像特别关注一个问题,文学社搞得这么热闹,经费从哪里来,我当然说拉赞助和申请的活动经费之类的。对了,最后他们还要我加入信息安全员,我不知道是啥玩意,反正也同意了。”

    彭举听完,捶了捶秦风胳膊,“好样的,看来这个社长八成是你的了。”

    秦风茫然,“我当社长?那你干吗去?太上社长?”

    “你以为我彭举就这么点本事,除了社长就干不了别的?‘官瘾的流毒,醉坏了这古国的乾坤’,学生干部是一个体制化的过程,你要小心啊。”

    秦风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懵掉了,为什么说我会当社长?为什么要我撇清和你的关系?对了,我出来后还看到温天楠也在往那边赶呢,你怎么不说她会当社长?”

    “温天楠也去了?”彭举的眼神闪现瞬间的不安。

    “应该是去那里吧,但没跟我一起去,基本是错开的,我也不能确定。”

    “她可是老牌的信息安全员哦。那时候他们说文学社社长一定要从信息安全员中挑选,动员了好久叫我加入,我始终没答应,他们就把温天楠拉进去了。现在又把你拉进去,看来这社长跟团支书就是你们两个瓜分了。”

    “那你呢?他们凭什么把你拉下马?”

    “他们早就不待见我喽。文学社搞到今天这样子我也不愧对这一大伙人的文学梦。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尽量把你顶上去,担下这份责任,你无怨无悔吧?”

    “你作闲云野鹤,让我来案牍劳形,你可真会盘算啊。”

    “年轻人嘛,照顾一下老人家咯。”彭举故意如长者一般拍拍秦风肩膀。

    秦风轻轻朝彭举胸口擂了一拳,“你比我大几岁啊?至于吗?”

    两人相邀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