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进退忧伤

    更新时间:2016-10-31 13:24:08本章字数:3599字

    第二日,彭举又接到高比翼的电话,还是叫他马上到团委办公室来,口气颇为生硬。彭举正在图书馆看书,也没好气地回了句:“在上课呢,等我下课来。”便挂了电话。

    彭举其实现在没课,只是心里排斥这种被人呼来唤去的滋味。可电话没多久又响了,一看是陆驷杰教授,彭举猜到是跟前面的电话相关联的,寻思陆教授作为自己的班导肯定知道现在有没有课,这一接露了馅如何圆场?一边琢磨一边还是犹犹豫豫地接了电话,“喂,陆老师。”

    “彭举啊,有课的话你就先请个假过来吧,这边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处理一下。”

    “好的,我马上过来。”彭举心中十分感激,陆老师明显是在团委的人面前帮自己圆谎。

    到了办公室,高比翼坐在办公桌前,陆教授坐在沙发上,一根烟看看将要抽完。

    高比翼招招手示意彭举过来,然后抛出两张票据,彭举一看,正是招新生的时候他们拿去复印的那种。他着实吃了一惊,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原本以为风轻云淡,不会有什么事故,虽然也曾经暗自告诫自己这种事情只此一次,切不可再,并拿出“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古训自勉,但今天看来,这第一次的关口尚且过不了,遑论多行?

    事已至此,彭举只能将事情原委如实交代,只是矢口不提刘经纬的出谋划策以及秦风的从旁协助,一切想法和行为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高比翼拍案叫道:“你这是非常严重的财务作假行为,在社会上,你这就是犯罪,你知道吗?”

    彭举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不语。陆教授吸烟的速度明显加快,烟头上的火芯有节奏地一闪一闪,高比翼显然对这种浓郁的烟味相当不适,不断地咳嗽,使原本端出来那种威严的气势衰减了不少。陆教授一直眉心紧锁,此时似乎有意识地释放开来,和蔼地对彭举说:“彭举,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绝非贪婪之人,你说学校拨返的经费不足以支撑社团活动,那么你们实际收取而没有上缴的那部分款项的用途是否建立了明细的账簿呢?”

    还没等彭举回答,高比翼又叫了起来:“他这是找借口,学校虽然拨返的经费不多,这正是为了防止社干们私下挪用,如果社团需要开展活动,完全可以写报告来,经过审批,我们会足额拨付活动经费的嘛。这也是为了方便院团委能够全面掌控社团活动情况,明确社团发展方向,保证社团不偏离正确轨道嘛。”

    彭举从鼻孔里微微嗤笑了一声,说:“写报告申请活动经费?十个报告上来您能批五个,其中四个半要求自行解决经费。这样的报告打出去有意思吗?”

    高比翼此时却换了一种苦口婆心的口吻说:“你们的报告之所以不批,那是因为你们的活动方向性没有把握好,不宜于开展。至于经费没有拨足,这正是我们的良苦用心,一个社团要想真正发展、成熟、壮大,最终还是要靠它自己的努力,学校主要是扶正方向,剩下的事情应该由你们自己去操控,怎么能事事都依赖学校呢?不能老是想着外部输血,要学会自己造血,学会自立——去外面拉赞助就蛮好啊,还锻炼了能力磨练了意志。”

    陆教授从鼻孔里喷出两缕青烟。彭举脑袋中似乎正有一个微型的自我,指着高比翼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还大骂荒谬,钱都被你们搜干了,又叫我们自立!但表面上他却没做任何反应,他知道,在这样的气场里,自己的争辩永远都无法自清,他只是诚恳地向陆教授说:“我们的账目建立得清清楚楚,因为钱来之不正,也来之不易,我们连一块钱公交费用的花销都明明白白地入了账的。”

    陆教授马上揿灭了那支即将燃尽的香烟说:“好,那你现在去把账簿取来我们看。”

    彭举很快从文学社办公室里拿来了记账本。原本他是专门安排一个社干来记账的,但别人始终无法达到他要求的近乎苛刻的详细程度,他只好自己操刀,虽然不合规则,但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陆教授和高比翼一同查阅这本账簿,看得出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惊奇和诧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详细如此苛刻甚至如此累赘的账簿,细致到某次文学沙龙买了哪一种瓜子,原价多少,买入价多少,买了多少斤,合计多少钱,清清楚楚。有些东西大概只记得买入价忘了原价,就会在原价那里注上“待明”,大多数的“待明”又被划掉,写上了具体数额,显系后来经过查实了补上的。就这样,每一笔记录仿佛都能让你看到一个场景还原一个片段。

    两人看着这本账簿,都禁不住笑出声来。高比翼说:“彭举,这是你记的?”

    “是的。”

    “有必要这么罗嗦吗?你还真不懂财务。既然是你自己记的你怎么保证真实性?”

    彭举恳切地说:“您真的可以尝试一下做一本这样的假账。”

    高比翼一时语塞,陆教授说:“从账面上看,应该说是详实可信的。看来他没有说谎,钱确实是全用在了社团发展上,没有被挪为私用。”

    高比翼说:“但这毕竟是财务欺骗,虽然他本人没有得到什么利益,但这种行为性质还是相当恶劣的,如果不严肃处理,将来大家都效尤起来,那还了得?”

    陆教授说:“其行可鄙,其情可悯,你们的社团管理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再说学校是教育机构,应以教育为核心,既然没有产生恶果,相反使社团进步,动机单纯且不无可鼓之处,我想对他的处理就不必上纲上线了——彭举,你知错了吗?”

    看着陆教授期待的眼神,彭举低下头闷出一声:“我知错了。”

    “好吧,你先回去上课。我跟高老师再商议一下。”

    秦风走出办公室,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教授毕竟德高望重,还是高比翼的业师,高比翼再有官威,也不敢在陆老面前显摆。

    下午,彭举接到陆教授的电话,叫他来家吃晚饭,还嘱咐带露露一起来。

    下了最后一节课,彭举便牵着露露赶到陆教授家,进门正见师母在弄菜,露露连忙过去打下手。彭举陪陆教授喝茶聊天。陆教授说:“今天的事,我跟高老师商量了一下,你还是写个检查交上去吧,也不通报了,内部批评一下算了。你呀,这种错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性情刚直,遇事缺乏转圜的余地,今后这样的错误千万不能再犯了。”彭举诺诺连声,说:“老师教育得是,这些错误今后我是想犯也没机会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做主事的活了。学生只想安安心心做学问,实在心有不平,我便鸣诸笔端,也算是文人本分吧。”陆教授摇摇头叹了口气。师徒二人又聊了聊班上和社团里的事,师母和露露已将五六个菜摆了一桌。彭举陪陆教授喝点小酒,师母不断往他和露露碗里搛菜,热情地招呼着:“要多吃点,学生伢子,长身体嘞。”一面又嘱咐陆教授:“你少让彭举喝点酒,学生家喝酒伤记心的。”彭举笑道:“师母,没事,喝点酒还能活跃思维呢。”师母嗔笑道:“不愧是他的高足,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吃完饭,彭举喝了几杯酒有些兴奋,正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露露一把拦下,说:“你就给陆老师家省省碗钱吧,毛手毛脚的,小心砸了伤手。”又给他和陆教授各泡了杯热茶。彭举跟陆教授随便聊着时闻旧趣。

    师母和露露忙完,两人褪下围裙,师母过来说:“你们师徒聊着,我带露露到广场跳舞去。”

    彭举说:“师母可是专业舞蹈教师,那广场上的群众舞蹈哪够您展示的啊?”

    “咳,天天晚上都要去健健身,跟专业舞蹈是两码事。”师母说完便要带着露露走,彭举对露露说:“露露你要向师母好好学,学成一招半式将来就能开班授徒了。”师母笑道:“就你嘴贫。露露,咱不练舞蹈了练武术去,练回来你好好治他。”

    师母和露露走后,师徒俩又呷了几口茶,陆教授便走进书房,彭举也跟进来。除了顶天立地的书柜,最亮眼的就是一幅女神的画像,直身挺立,衣袂飘飘,双手上擎,目光如炬,通体洁白。彭举从未如此真切地瞻仰过她,呆呆地望着画像出神。陆教授说:“我生平供奉两尊女神,一为南海观世音,那是慈悲之神,时时引来关照内心,另外就是这一尊,这是自由之神,时时引来关照社会。”

    彭举见旁边还有一幅书法,写道:“我志无他,愿携天雷殛大地;明时有待,将引春风化残冬。”他在书法前驻足良久,陆教授说:“彭举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你的文章我也读过,你在文学社的变革更令我感动,让我看到未来的希望。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这一代人,曾经激情过,悲愤过,鼓噪过,呐喊过,我们曾经跪下双膝恳求天听,我们曾经握紧拳头据理力争,但遗憾的是,我们终究没能做好。现在我们老了,一副更沉重的担子不得不压在你们肩上,你们任重道远,但不能急。从你的文章我能看到你的热情和热血,你的急躁和急切,年轻人,这本没有错,但你性情宽纵,疏于小节,护佑他人,你当仁不让,保护自己,你却粗枝大叶,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事。你愿不愿意听为师一句劝?”

    彭举正色道:“老师请讲,学生字字铭记。”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能走一步走一步,不越雷池,不踩红线,沉稳自重,庄敬自强。”

    彭举凝视着陆教授忧心忡忡的眼睛说:“学生谨记。”

    “彭举啊,尽人事顺天时,认真做了,接下来的事情,是前进还是后退,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它要退,你挡也挡不住;时势到了,它要前进,任何人也阻拦不了。尽你我之所能,问心无愧,时势就必然造成,历史就总有回报。”

    彭举深深颔首。

    陆教授幽幽望着那幅女神说:“世界潮流,浩浩汤汤,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只怕是看不到了,但我坚信你们能够看到。请你一定要代为师多看几眼,就算你执了弟子之礼,也不枉师徒一场。”

    月色皎皎,城市的上空晕红一片,人语车喧却隐没无闻。清风一度,使人泪下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