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6、情不堪滥

    更新时间:2016-10-31 13:25:40本章字数:4945字

    秦风当上了文学社社长,文学社团支部也顺利成立,温天楠任团支书。从此报刊杂志都须团委审查之后才能发行;开展文学采风,说是校外活动不安全,不批;开展文学沙龙,也经常因为没有积极明确的主题遭到驳回。刚刚热闹起来的文学社又渐渐归于平静,只有温天楠主持的所谓组织生活别开热闹之门。上峰的各种会议频繁累赘拖沓冗长形同废议,秦风起初还去应付一下,后来干脆心灰意懒,统统交给温天楠,他的日子又清闲平静起来,每天的主线就是教室——图书馆——食堂——寝室这样转啊转,有了闲暇便邀二三好友打打台球喝喝啤酒看看碟,不谈文学,不谈理想,不谈人生,更不谈政治,惯常闲评痴汉娇娃,日子过得倒是挺“大学”的。

    说到打台球,秦风最重要的球友就是黄唐。起初还以为黄唐的球技应该了得,因为常常听他吹嘘自己跟社会上的球棍们赌球的“当年”往事,没想到打了几局自己竟比黄唐还技高一筹。黄唐有些不乐意了,本来秦风一喊就动,一叫就走,后来渐渐有些疲沓了,不太配合,总是找种种借口躲避推辞,秦风于是改变策略,每次总故意让着黄唐把他自己花色的球先打完,但最后一个关键性的“黑八”由于目标单一且秦风时不时制造障碍,他始终进不了,这样的结果就是秦风常常实现后发赶超,这种结局经久不变,给黄唐留下很大一片心理阴影,让他总是在黑暗中看到莫大的希望,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赢下球局,甚至还会信心满满地主动邀秦风去打球,就连跟他家谢欣的约会也可以大义推迟。秦风见黄唐已入彀中,心中偷偷乐呵。

    谢欣有时会在一旁等着黄唐把球打完。对于这个女孩子,秦风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不知道她是太不懂事还是太过懂事,有一回她傻傻地盯着秦风看,黄唐观察到状况后对秦风诡秘地笑一笑,说:“她想跟你玩三劈呢。”一句话噎得秦风够呛,却能逗得谢欣笑到前仰后合。秦风心想:都说现在的代沟已缩小到三年一道坎了,看来是空穴来风确有根据的,自己进大学不到一年,已经同高中小妹拉开了如此大的距离,不过她跟黄唐倒还真是绝配。

    这天正在打球,龙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猛的在黄唐背后一拍,拍得他险些吐血。黄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没分清是谁,操起球杆向后扫去,听到那人一声熟悉的怪叫,黄唐才猛回头见是龙昆,揣着瓶二锅头摇摇晃晃站在身后,他赶忙把龙昆扶住,骂道:“靠,你他妈……”还没骂完,龙昆“哇”的一口,黄唐眼疾身快一个急闪,秽物刚刚落在脚边。黄唐这才暗自侥幸,没想到第二口随机而至,不偏不离正正撒在他脚背上,不过还好第二口已全是酒精,没什么混浊物。黄唐只得自认倒霉,一边扶稳龙昆,一边轻轻拍打他的背部,秦风也过来帮忙架起龙昆。谢欣吓得愣在一旁不知所措,黄唐大叫:“快点拿餐巾纸来。”她这才如梦初觉,翻弄小坤包,取出一包纸巾,打开递给黄唐。黄唐感觉龙昆渐渐安静了,以为那翻腔倒腹的东西也该清理得差不多了,便抽出一张纸给龙昆擦嘴,这时扶着龙昆的秦风感觉到龙昆身体有一股涌潮之势颠簸了一下,他马上叫黄唐:“小心!”可为时已晚,又是一口浓烈的酒精尽情倾吐在黄唐手上。黄唐惨叫一声:“天啊!”也只能无语凝噎,默默跑到一旁店子里找个水龙头清洗,回来时又买了瓶纯净水。龙昆呕出那最后一口,自我感觉轻松了很多,神志也恢复过来。他接过黄唐递过来的水,先漱了漱口,随后咕噜噜灌下大半瓶,看得谢欣躲在一旁直皱眉头。

    龙昆的目光中渐渐褪去了那层迷离的困意,他一把邀住黄唐,说:“陪我过去走走。”口齿还有些含糊。

    黄唐心里琢磨着能揣瓶二锅头在马路上喝得七颠八倒的人八成是郁闷到家了,还是陪陪他吧,于是说:“我今天算是栽给你了。你想去哪?”

    龙昆也不答话,邀着黄唐就要走,黄唐连忙刹住,对谢欣说:“你先回寝室吧,今天我不能陪你了。”谢欣等了黄唐那么久,结果又不能陪她,心里自然不痛快,噘着小嘴勉强点点头。黄唐又对秦风说:“秦风你帮我送送她,她们住的那里黑麻麻鸟不拉屎鬼都怕去。”秦风点头答应,正打算去把这局球的账结了,黄唐又叫道:“你说这局谁赢了?”

    秦风说:“不是还没打完吗?”

    “没打完就按谁进的球多来算,你数数。”

    秦风随便扫了一眼,这哪还用数,桌上自己的球还剩几个,而留给黄唐打的就剩“黑八”了,本来这是秦风的攻心策略,今天倒让黄唐捡个便宜,“好好,算你赢了。”秦风装出恩赐的口吻豁达说道。

    黄唐终于赢了一局,显然很兴奋,邀着龙昆两人颠颠地走了。

    秦风把谢欣送到她们寝室楼下,那地方果然偏僻。学院本来就位于城乡结合部了,秦风住那栋寝室楼又在学院最边上,跟郊外的农田只有一堵围栏之隔。有时深夜回寝走到护栏边,望着外面无垠的黑暗,深不可测,自然的野性带给人一种惴惴不宁、忐忑不安的感觉。这一堵护栏能给人以暂时的庇护,但显得很不牢靠,仿佛随时都有一种无法预知的危险会从栏外扑朔而入,又仿佛栏外具有宇宙黑洞的力量,能将人吸食吞噬于无形。直到快速走进寝室楼,热闹的宿舍汇聚着人类的元气,才使自己如释重负。

    从学院往更加荒野的地方行进一段距离就到了谢欣的学校,这是临时租用的一栋楼房,改造之后做教学之用,至于宿舍,更是在还要偏远的地方临时盖起的一片瓦房。秦风把谢欣送到一个简陋的院子口,铁门上挂着一张牌子:女生宿舍,男生止步。谢欣向他道了声谢,正准备进去,秦风好奇地问:“那你们男生住哪?”

    “我们学校男生少,他们都是在外面租房子住,有学校给的一点生活补助。”

    秦风“哦”了一声,正打算回去,谢欣说:“我们学校女生是严重供过于求哦,你们学院的男生经常过来‘提货’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啊?”

    秦风笑了笑,“我还是不占用资源了吧。”

    回去的路上,荒郊野地,蛙鸣蝉噪,路旁的野草胡乱地拍打在小腿上,痒痒的感觉倒没什么,就是不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是蛇还是什么动物在草间穿行,想来愈觉害怕。适才来的时候名义上是保护女生其实两个人走到底还是能够壮胆,回来自己踽踽独行,秦风不由汗毛倒竖,周身戒备起来。好在月色皎皎,勉强能识路径。远远看见自己住的那栋寝室楼,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过去。这时不知是谁的身影在自己寝室的窗口一晃而过,秦风顿生羡慕,感觉原来在寝室里呆着是一件多么安逸安全安心的事情。秦风加快了脚步,却见远处几个人迎面走了过来,近了才看清是两男两女,秦风心想那两男的大概也是“护航”来的,而且八成是学院的学生,看来谢欣说的话没错。

    终于走到短墙边,本来还得沿着墙走一段路才能进去,秦风却发现有一处地方隆起一堆小土丘,墙体显得特别矮,还有人架了几块砖头,墙里面是一株老槐树,枝干侧搭在墙上,形成一道天然的梯子,正适于翻越攀爬。秦风望望那条幽长的小路,迫不及待地翻上围墙,毕竟高中时常练这套功夫,现在用起来也不含糊,动作还算干净利落。他顺着枝干,跃身着地,突然,几支手电筒打出刺眼的光柱射向自己,有人在喊:“干什么的!”秦风忙用手挡着眼睛说:“学生,自己人,别误会。”几个人收住手电筒走过来,每人手上箍着红袖套,原来是校园巡查队的。其中一人叫出了秦风的名字,秦风仔细辨认,原来是周其。周其向其他队员说明是他的同班同学,有一个像是领队做派的人对秦风说:“今后别不走寻常路,你又没穿眉特斯邦威。”众人一笑而去。

    周其问秦风:“大门不是还没关吗,怎么走这里呢?”

    秦风耸耸肩笑了笑,说:“正好路过,就顺道翻过来了。”

    “今后可得小心了,最近一段时间接连发生失窃事件,学校让我们加强巡逻;瓜田李下,还是要避避嫌疑,别再飞檐走壁了。”

    秦风点点头,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参加巡逻队的?”

    周其说:“迫于生计呗,每个月能有两百块钱补助。你们信息安全员收入是不是要高些啊?”

    秦风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信息安全员?”

    “上次我在值班室看到一份卷宗,上面有我们治安巡查员和信息安全员的总名单。咱们班有林雅轩、杨子涛和你三个信息安全员呢。”

    “哦。”秦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没收过入呢。不清楚。我这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没办法的事,只好去那里尸位素餐了。”

    说着话,两人分道而别。

    秦风回到寝室翻了几页书,黄唐也兴冲冲地回来了,一回寝室就跑厕所蹲着,一边出恭还一边吟他的诗:“脚踏黄河两岸,手拿机密文件,前面机枪阵阵,后面炮火连天。”

    易秀峰笑道:“他这一恭出得还挺大气。”

    杨子涛说:“对啊,都成前线总指挥了。”

    秦风说:“我看是前列腺总屎挥还差不多。”

    黄唐一出来就装出摇头丧气的样子哀叹连连,秦风问他:“总屎挥是前列腺发炎了还是痔疮发作了?”

    黄唐没搭理他,只自顾自地说:“张无忌他妈说得好,张无忌他妈说得妙。”

    易秀峰问:“张无忌已经够扯远了,咋还扯上他妈了?”

    黄唐说:“他妈临死前不是说千万不要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吗?”

    秦风说:“你受了什么打击?我可是老老实实把你马子送回宿舍了,一根汗毛都没碰着;她另外还有什么事你可别怨我。”

    黄唐说:“我的女人我放心。再说秦风你这小处男谅你也不敢跟人家过招是不是?”

    这话问的秦风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只得拿话绕过去:“我见招拆招,我,我无招胜有招。”

    杨子涛等得不耐烦了,“黄唐你今天吃错药了?说话还学会左铺右垫拐弯抹角起来。你少装文化人,快快发扬‘直男精神’,有屎拉屎有屁放屁。”

    黄唐这才透了底:“我说的会骗人的漂亮女人啊,就是——刘经纬家娘们。”

    大家“啊”了一声,都倍感惊讶。黄唐终于将龙昆找他去散心的原委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话说龙昆虽然是花花肠子,可此时却对叶阑着魔般一往情深;叶阑对他的态度却从来都是周期性由冷入热又由热入冷:每次见面仿佛都是第一次相识,直到行房才撤除伪装,一番蝶浪蜂狂后又归于平静,叶阑甚至不愿跟他一起走出房间,总是要一先一后错开了时间如同做贼生怕被人发现。临别的冷淡伴着散乱的床单,龙昆甚至感觉到一种侮辱,这个惯常让女孩子投怀送抱的男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漠视?今天下午他兴致很高,打电话给叶阑,本想约她出来,叶阑很不耐烦地拒绝了,而且声气相当刻板地说:“不是讲好星期五下午才能联系吗,你是怎么搞的?”他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被掐断了,那边是一串冰冷的盲音。龙昆气得差点把手机砸掉,转念想到砸掉既心疼且无济于事,还会让人家看笑话,但心中的火气不知如何排遣,干脆买来两瓶二锅头在手,喝干一瓶后更觉一腔苦水无处倾倒,就撞上了打桌球的黄唐。两人来到广场,龙昆仗着酒力把他与叶阑的前因后果一泄而出,想收都收不住。

    黄唐向寝室的弟兄们交代完后还特意叮嘱一句:“龙昆可是说了,这事情千万要保密啊,你们千万别说出去了。”

    杨子涛笑道:“你都知道了这事还能保得住密?你转身就传了仨人了。”

    “叫你保密还不如叫母猪上树。”秦风叹一口气。

    “你黄唐就是世界上最通畅的下水道,来多少水你就能放多少水,一点儿不堵的。”易秀峰指着黄唐无可奈何地摇头骂道。

    黄唐说:“一根肠子通屁 眼嘛,这可是刘经纬自己为我作的注解,这不印证了吗?”

    秦风这一夜也没心思陪大家卧谈,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别人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叫他,可他哪里这么容易睡得着?盯着熄灯后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嚎唱,充斥着雄性激素过剩的荒诞。秦风真有一股冲动马上问问叶阑到底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事,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人家的感情问题,自己何必插手?

    叶阑跟刘经纬交往的结局似乎契合秦风当初的预感,但叶阑堕 落到这步田地是他始料未及的。为什么面对诱惑会一丁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好坏、是非、善恶难道在心中都没有概念吗?是谁教坏了她,带坏了她?一个法理上已经成年的大人,为什么心智上还如同善变的小人?是谁种下了罪恶之因?她又将收获怎样的不幸之果?我们是堂而皇之的大学生,但我们不会做人,不会生活,不会审美,不会娱乐,分不清高雅与庸俗、高贵与低贱,我们只能简单地判断贫穷与富裕,简单地感受过瘾与无聊。那些细腻的情思到哪去了?那些微妙的感觉到哪去了?那些澎湃的精神到哪去了?我们无力拨开浮华,我们无力承举重担,我们无力辨明真伪,我们无力伸张正义。我们希望有素质进而与众不同,于是我们学会解构,解构曾经的庄严与崇高;我们学会批判,批判曾经的文明与价值;我们学会钻研,从狭隘中钻入,从偏执中研出;我们学会审慎,自宫语言,自宫思想,自宫精神和灵魂,争相入编犬儒之列,厌闻荒野牛虻之声。

    秦风纠结了良久,半睡半醒的思绪驰骋在一大串逻辑不明的疑问与困惑之间,至于叶阑,在这些困惑之中已完全堙没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