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9、灰色夏日

    更新时间:2016-10-31 13:30:27本章字数:2914字

    转眼到了六月份,空气中已颇洋溢些热浪的挑衅了,蚊虫渐渐成为晚凉里的干扰。大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跟侦察兵似的在帐子里细细搜查一番,往往一次就能拍死两三只胖瘦不均的蚊子,就连一心向善的易秀峰也忍不住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大开杀戒。有时会看到一只鼓腹难飞的蚊子,手指轻轻一捏,竟至两指鲜红,虽然追溯源头那极可能是自己的血,可还是难免让人恶心肉麻。深更半夜时,黄唐常常被偷偷潜入的蚊虫叮咬得受不了,噌的一声跳起来抓住枕头一派胡拍乱打,仿佛心怀血海深仇,那劲火比抽风还吓人。

    天气热了,阳光无限,更显出这座新校园树荫稀少。十年树木,终非易事,不如那浅浅的草皮,一次铺张,便能成就一片新绿,迅速提高绿化指数。无奈青青草地仅够蚂蚁乘凉,大如蟾蜍者都被热得呱呱乱跳,更遑论数尺之躯的人类。倒是十三幢这栋最偏僻的寝室楼边那颗老槐树独领风骚,虽然袅袅娜娜,却也冠盖如云,在银光如洗的大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炎炎夏日,就算不置身荫庇,仅目视那一片苍翠欲滴也会让人觉得清爽。可是人们还未来得及庆幸它所带来的福泽,它却已在世情薄、人情恶的电斧嘶鸣中了断了一世婆娑,残躯扫地,零落成泥。据说正是因为它枝枝蔓蔓横斜逸出的姿态方便了飞檐走壁者攀爬腾挪,为消除治安隐患它不幸被学校判了“腰斩”。秦风路过“刑场”时看到那粗壮的树桩苍白地照着自己,仿佛是他身上的一块疮疤,令他扼腕痛惜,想想自己也曾经借它的高枝走过墙道,在它的死刑判决书上是否也有自己的一笔记录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死得如此简单粗暴,颟顸不仁。

    彭举突然被学校统战部叫去,说是搞一次师德测评要向他了解情况。进了办公室窗帘都拉得死死的,看到的也是几个从未谋面的人,向他打听陆驷杰教授的情况,东拉西扯,也不知他们所要测评的“师德”有多宽泛。询问者灼人的目光,冷冷的笑,自作高明反反复复地说“你再想想”,另外几个人自始至终表情口吻都没什么变化,仿佛一台高效整合的机械,受询者根本无从判断其居心和用意。彭举渐渐觉得这次所谓的测评似乎没那么简单,他们似乎想从陆老师身上找出点什么来,彭举心中阴霾如墨疑云重重,一种不祥之感笼罩着他。他的回答越来越谨慎,最后基本上都以不知道或不记得来敷衍。走出来后,彭举想去向陆老师汇报,到了教师办公室,却得知陆老师上京出差去了,打电话也无法接通。

    六月七号那天,本来上午头两节没课,秦风却无端起了个大早,破天荒地陪着大伙去做了回早操。回到寝室已无睡意,便习惯性地斜靠床头闲翻书。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高中同学发来的,就四个字“毋忘今日”。秦风一时懵懂起来,这是位女同学发的,不由引起秦风浮想联翩,真不知往年今日自己曾跟她发生过什么,绞尽脑汁仍是无果,看看日期,六月七日,奇怪,这有什么值得毋忘的,装神弄鬼。秦风又开始调动自己头脑中的历史库存,搜寻历史上的今天有何大事,想来想去,既非共和初肇,又非倭寇投诚,有什么好纪念的呢?正在百思之间,突然灵光一现,“靠,今天是高考!”秦风随即回复短信:“好了伤疤就忘掉疼吧,还记它干吗?我倒是宁愿记住明天那个解放的日子。”

    秦风悠闲自得地摊在床上看天花板,晨风缕缕,正称此时心境。想想现在的彭斌洋,那真叫一命苦哟。自己过得浑浑噩噩不记日期,昨天竟然没有给彭斌洋打个电话鼓励几句,还是等明天考完了给他道贺吧。想到考试,秦风突然记起期末考试也快到了,下星期差不多就会陆陆续续开始停课复习,秦风马上给刘经纬发短信叫他回来准备迎考,刘经纬回说已在归途。

    英语四级考试临近,各种提供答案和舞弊工具的小广告又在校园各处的墙壁上闪亮登场。有些小广告设计得还挺人性化,为了方便需求者跟他们联络,他们把联系号码重复打印了十几遍纵向并排在小广告下方,这样来往行人若有需求就无须去记号码了,直接把电话撕下来保存即可,三三两两撕的人多了广告纸就像是带着飘尾的旌旗,又像是旧时酒店的幌子,迎风招摇,别是一番风景。秦风犹豫纠结了良久,终于还是去凑了一回热闹,买了一套作弊的豆子耳塞,借着这股东风顺利通过了外语四级测试,从此无需过虑毕业与学位的问题了。据说这次学校有个倒霉的家伙也用豆子耳塞作弊,可答案没听到,急得他不住地顶耳朵,考完后那两枚小小的耳塞竟然深陷耳鼓不肯出来了,最后还是到医院动手术才强行挖了出来,秦风听说后庆幸地抚摸着自己的耳朵,将那套罪恶的“高科技”扔进了寝室楼的垃圾通道。

    炎热的天气使人慵倦,男生们在寝室里即使穿条短裤对着风扇身上的毛毛汗液还是会使得皮肤闪闪滑滑的。看着外头白花花的世界,再无聊的人都会打消出去溜达一圈的念头。好在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太阳风,与酷热相比虽然杯水车薪却还是聊胜于无。

    毕业生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一件件黑色的学士袍在校园中飘逸,为这有些单调而重复的校园增添了别样的热闹。他们顶着高高的太阳,却都兴高采烈地穿着黑色袍子穿梭照相,连方方的学士帽都规规矩矩地顶在头上,让旁观者看去觉得简直就是在搞人体烧烤,烤得一个个还一脸灿烂与骄傲。

    办理离校手续,托运行李,吃散伙宴,毕业要忙的事情杂乱却还算有章可循。那酒气熏天摇摇摆摆的醉人,那相拥相抱依依不舍的情侣,使乱糟糟的忙碌校园弥漫着复杂的忧伤。很晚很晚都还会有很多人成群成对的在一起不愿归寝,校园入夜难静,那些即将离去的心恐怕是睡不着也梦不成的。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豪饮,有人在倾诉,黑漆漆的地方还有男生女生紧紧搂抱,不愿受到别人的干扰,静静地共度这最后的校园时光。最近常看到哭泣的女生:一对人在食堂里吃得好好的,女的突然就泪流如注;草地上的树下,女生浑身抽搐着想必已经泣不成声,男生无言劝慰,只呆呆地站在她的身旁,看着,看着……

    精明的宿管员早已打出了“收书”的牌子,五毛钱一斤的价格便足以让他那间空旷的房子成为书的海洋,一箱箱的书籍,一箱箱庄重的理想与飞扬的梦,换回了圆滚滚解渴的大西瓜,换回了几斤瓜子,几桌牌局的输赢。

    最后的一个晚上,有毕业生的寝室楼都热闹非凡,连老师都陪着大家唱歌跳舞疯到很晚。直到午夜,还有“醉狼”们嚎出的绝响,还有酒瓶砸出的碎裂的大学之梦。

    可怜的是秦风他们正住在毕业生楼下,整层楼的天花板几乎间间漏水,寝室成了滴水洞。宿管大叔跑上楼去查看,楼上寝室的腥秽之气扑鼻而来,原来是烂醉之人呕吐无度,室友们实在受不了,便提水冲洗地板。这栋楼虽竣工不久,但早已定为危楼,如何经得住这番风雨?

    毕业生离校当天,早上六点钟校园广播就响了起来,播放着一曲曲有关时间的歌曲,有关青春的歌曲,有关年华的歌曲,有关理想的歌曲以及关于离别的歌曲,听得不少还有几年混头的肄业生鼻腔里也微微酸楚起来。

    将要离去的人们在预定的地点集合,汽车喷出乌黑的尾气将他们送出这并不短暂却一晃而过的大学时光,送出这并不宽阔却走了几年的大学校园,送到一个他们早就充满期待而又心存怯怯的社会大舞台上去。

    刘经纬回校后与叶阑偶遇过几次,他总是很绅士地点头致意,伴随似有似无的一笑。叶阑却无法保持沉着与镇定,她想忏悔,想道歉,哪怕换来一番臭骂和嘲笑。但刘经纬似乎不愿给她这样的机会,她也没有这样的勇气,远远看到,她会下意识选择逃避,逃无可逃狭路相逢便只能默默迎受刘经纬匆匆一瞥,那一瞥里,不知有情无情,不知是笑是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