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4、白云无尽

    更新时间:2016-10-31 13:36:24本章字数:5961字

    书商名叫张北策,虽然有董翔牵线搭桥,可在谈生意这方面秦风还是有些心怵,彭斌洋虽然热情高涨,但秦风深知他是个玩笑达人,遇上正式场合,只怕还不如自己,最终决定拽上刘经纬前往。

    刘经纬跟着秦风来到张北策的办公室,敲门进去,首先亮明了身份。张北策倒是直接,让座之后叉着手看着眼前两个大学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打算跟我谈多大的生意?”

    秦风倒被他这么直接的问话拦住了,他已习惯酸腐客套,对于钱很少这样直来直去的,他没想到生意场上就是这么现实,沉吟片刻,还是打起了迂回,说:“我们当然还是希望尽可能满足这次活动的需要,至于能够请来张总多大程度的赞助,那还是要看张总您的意思了。”

    张北策呵呵笑道:“我的意思自然是不希望出钱只希望挣钱喽。”

    秦风本以为有人引荐张总自会卖个人情一切能顺顺当当地办好,可张总这话还真令他始料未及,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瞅了瞅刘经纬。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刘经纬沉着地说:“两千,我觉得这个数张总当仁不让。首先,活动现场能够容纳八百观众,文学社团目前已有千余社员,再加上校园中的海报宣传,至少能让两千多人对张总的公司留有较深的印象。这些人都是在校大学生,对知识如饥似渴,对书本深切依赖,张总向每人投资一块钱的宣传经费,便至少可换来两千多位忠实而热忱的消费者,其间的收益与付出之比例,张总自然算得比我们清楚。”

    刘经纬略作停顿,见张总身体微微前靠,似乎听得很认真。张北策问:“做生意讲究实实在在的数据,你刚才对人数的算法我感觉还是有点虚,首先我不知道这台晚会的上座率能有多少,而且你们的宣传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还在未定之天。”

    刘经纬并没因对方的怀疑而泄了底气,继续侃侃道:“宣传的方式方法我们可以再与张总研讨,我们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至于上座率,以我们五溪文学社现在的口碑声誉我可以保证座无虚席,这一点张总如果有兴趣大可亲临学校做一番调查指导,我们不胜荣幸,定会竭诚款待。作为对您投资的回报,文学社会积极向学校申请让您的公司到校园中来开一次大型的图书展销会,这是正经的文化营销活动,又有文学社作为担保,学校料无驳回之理。文学社还会大力做好宣传造势,届时,张总的公司将会成为大学校园中万人瞩目的焦点,不仅会有现场火爆的销售,而且会在学生当中树立自己的品牌和口碑。”

    张总似乎很感兴趣了,双手撑在桌上说:“这一点倒是有些实在。”

    刘经纬更增添了信心,说得眉飞色舞:“这些都还只是短期效应,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张总的公司开启了一扇与大学生对话互动之门,打通了一条与高等学府沟通交流之路,文化公司重在养气,养读书之气、求知之气、学术之气、文化之气,活跃一方气场,文化公司才能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有这两点短期效应和一点长期效应,希望张总能够细细斟酌。”

    刘经纬的生意经果然不负所望,说得张北策不住地含笑颔首,秦风很顺利便拉到了两千块钱的赞助,至于图书展销会,学校方面也无异议。

    展销会上,张北策亲自来到现场,秦风这才知道陆驷杰教授和彭举这师徒二人跟张北策都是老熟人,一见面就聊开了。彭举说:“我这两年在张总那里少说也买了千把块钱的书,没想到被我这师弟一把全捞回本来了。”

    张北策大笑道:“秦风这小伙子可比你灵泛多喽,特别是刘经纬这个后生,谈起生意来还真像那么回事,真是后生可畏啊,看着他们,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该让位喽。不过说句实话,我也特别想为你们大学生做点什么,我自己时运不济,身逢乱世,错过了机会,可心里面对大学还是无限向往,幸而常蒙陆教授点拨指教,这次活动给了我一次来大学体验一下的机会,我打心底喜欢,说什么都得来这转转。”

    陆驷杰笑道:“其实我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开家书店,当然不奢望像老张那样做出那么大的规模,只需小小一间屋子,卖我自己喜欢的书,卖我希望推荐给大众的书。一面是卖书,一面也是推销自己的思想和观念。坐拥书山,以店会友,以书结缘,人生此乐何极?”随后又叹口气,“唉,可叹这只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哟。”

    秦风不解地问:“这也不难啊,陆老师退休之后就可以去实现了,为什么不可能呢?”

    陆驷杰苦笑道:“开家书店不难,难的是卖自己想卖的书。”

    秦风更加疑惑不解,陆驷杰见状爽声笑道:“还好鹤州有你张北策,否则渴死多少文化人。”

    张北策说:“哪里哪里,卖书的多了去了。”

    陆驷杰说:“人家那里只有能上台面的书,你那里有上不了架的好书、真书。”

    彭举有话无话地聊了几句,便一个人默默走开了。秦风发觉这个学期以来彭举总是有些反常,过去那种睥睨桀骜的眼神如今见人总是躲躲闪闪,警惕中透着惊惧。不止一次,秦风去彭举寝室找他,他正躲在床上一个角落里神神秘秘地写着什么东西,见有人来,瞬间的慌张令他周身一颤,见是秦风,才又平静下来,秦风分明能够看到他那惊鸿一瞥的双眸中隐藏着的深深的戒惧和慌乱,如一只躲避猎人的小兽,张皇失措地在逃身中寻觅归穴的路径。秦风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彭举最近有什么事。彭举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说:“我能有什么事?——最近我发了些文章到你的邮箱里,你帮我收藏着。”随即诡秘地凑近对方耳廓说:“没准将来有用噢。”秦风已经很久没去看过自己的电子邮箱了,听说彭举给他传了东西,他马上跑去上网,他寻思通过这些是否能解开近来笼罩着彭举的疑团。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堆未接邮件,打开一看,来件人都是一个陌生的邮箱,但传输的确实都是彭举的文字,有些他以前还在彭举那里看见过。这些文字,有时评,有政论,有散文随笔,有小说,有诗歌,还有一些只言片语和不成章节的语句,貌似灵感突现的体悟,随机记录下来,虽不成文,却深含意味。秦风看来看去,始终无法将这些东西与近来彭举怪异的举动联系起来。从文字上看,这还是以往那个彭举,深刻犀利、坦荡大气、敢言无忌,但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笔底明珠无私地统统都传给自己呢?秦风百思不得其解,去问彭举,他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肯说。从他聊天软件上的那段签名来看,彭举心中似乎有种难与人言的哀愁:

    “我孤鸿似的鼓着残翼飞翔,想觅一个地方把我的伤痕将养。但人间哪有那种地方,哪有那种地方?我又要向遥远无边的旅途流浪。”

    秦风不知道为什么彭举会将田汉在《南归》里面的这几句诗作为自己的心海之帆,它又昭示着他怎样的心灵之困?

    晚上,刘经纬来找秦风,邀他出去逛逛。刘经纬今天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谈论当前宏观经济走势,什么金融风暴股市风云宏观调控贸易壁垒之类的,说到高潮时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说:“我把这家店盘下来怎么样?”

    秦风刚刚还迷糊在他纵论天下的豪言壮语中,突然醒过来顺势望去,但见一家超市的廊柱上贴着店面招租的告示,秦风讶异道:“你真有气魄,这么大的超市盘下来得多少钱?!你要真有那么多钱,拜托先把我的钱还了吧。”

    刘经纬用手再次瞄准,说:“不是超市,超市旁边那家。”

    “超市旁边?”秦风眯着眼认真看过去,“那不是个楼梯间吗?哦,好像是有卖东西的,不过,说是店面有点勉强了。”

    “租金便宜啊,我想好了,这里经营低成本的小饰品店正好,太大了反而浪费。”

    “好是好,但是租金、进货还是得花一笔钱啊,这前期投入你怎么解决?”

    “这个学年的学费我没交,我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这笔钱够租金了;再就是我还申请了国家助学金,如果能批下来,进货的钱应该绰绰有余吧;要是实在不行,不还有你们这些兄弟们吗?”

    秦风瞅着刘经纬说:“就阁下这身姿体态,整个一地主买办资产阶级剥削劳苦大众的生动写照,还想申请助学金?再说投资有风险,还是慎重些好。你这一投下去可不是什么闲财余资,万一赔了,我说万一啊,你受得了吗?”

    刘经纬自信满满地说:“有我这算盘脑袋,包赚不亏。再说叶阑跟我那么久,女生需要什么,喜欢什么,我还是了解的,做这种小饰品生意,我门儿清着呢。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作我的股东啊?”

    “就知道你要讹我,自己心里都还没谱呢,等你的算盘脑袋进化成为电脑再说。”

    就这样,当同学们都还在将理想挂在嘴边而乐于享受咀嚼理想的快感时,刘经纬已经担起了理想的担子,走出人生经营的第一步。放下了感情包袱的他变得轻松而大胆起来,他像谈生意一样千方百计地去游说他的助学金。可临到最后的争夺时他又被吓了回来,那些平日里一间教室上课甚至一个寝室睡觉的同学们为了争夺那几千块钱已经俨如仇雠,吵哑了喉咙争红了眼,正因为平日里熟悉,都憋足了劲往别人死穴、软肋上捅刀子,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更需要这笔钱,多少不见天日的私密都被爆炸性地揭露出来,从谁有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到谁穿了欧迪芬的内衣,从谁正在谈恋爱还经常夜不归寝,到谁不喜欢在食堂吃饭而经常下馆子,最后还打出悲情牌,纷纷哭诉自家身世如何悲惨,因为“超生”家中遭遇“计生龙卷风”,牲畜被抢走,房屋被抢砸,欠下巨额债务,因为工业污染田地不能耕种,水塘不能养殖,因为下岗靠吃低保度日,因为家人顽症积蓄全被掏空,总之要多惨就能有多惨,说得眼泪汪汪鼻涕淋淋。刘经纬虽然爱财,但深信取之有道,虽然并不排斥投机取巧、歪门邪道,但绝对厌恶为财反目、以友为壑,更不屑于丢弃尊严,猥琐求财。他坐在最后面观赏这一出助学金争夺战的精彩表演,竟情不自禁地从最初的失意中摆脱出来,以旁观者的心态津津有味地咀嚼那一个个刚刚被揭秘的片段和故事,洋洋自得地想:“真是不虚此行,秦风他们没过来实在是遗憾终身。”事后,他向秦风提起这件事和自己的想法,秦风说:“幸好我没过去,否则终身遗憾。”

    刘经纬的小店到底还是给开起来了,他俨然成为了职业的商人,脱去学生的生活规律,只是风骨气质还未完全转变。过去是女人第一,现在是生意第一。女人第一的时候还能在教室里谈谈恋爱,生意第一的时候总算告别了教室,他的生活圈子从此转移到那个楼梯口角落里的“小店”,转移到批发市场乱糟糟堆叠如山的卖场。平心而论他并不缺钱花,家中更没有困难到需要他打工来补贴生活的地步,但他却强迫着自己去接受这种时而繁琐忙碌时而空虚寂寞的生活,他在忙碌中找到价值,在寂寞中规划人生。他放弃了学生的乐趣和负担,他用自己的青春进行着一场与命运之间的豪赌,他清心寡欲如同清教徒般的意志力直接指向着一个截然相反的未来,在那里,有狂欢,有纵欲,有挥霍,有名利财色的五色祥云,有光荣堕落的道德光圈。

    当他的小店为他吸到了第一笔金银铜铁,他兴奋地请了一帮弟兄去狠撮了一顿。席间仗着酒兴,他豪迈地说:“现在缺少的,将来都要填补回来。”彭举沉沉自语道:“历史永远向前,人生永不回填。若论由来踪迹,去年今年明年。”席间酒快杯频,众人也无心解他深意,秦风只觉得彭举目光浑浊呆滞,举动迟缓,一副失魂落魄状。很长时间未见他跟露露在一起了,莫非是因为情感问题令他如此?秦风心中暗笑,想不到嵚崎磊落如彭举者也会为儿女情长心灰意冷,不过若果真为此,倒不必过于担忧,以他的修为,断不至因此而颓唐堕落,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起来的。

    席散后众人扶醉而归,恰遇龙昆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那状态大概也没少喝。昔日情敌酒后相见,黄唐生怕他们不友善,忙去扶住龙昆,顺便将他与刘经纬隔开,龙昆却张口大叫:“纬哥最近过得还快活吗?听说闷声发大财了?”

    刘经纬也朗声回敬道:“遛狗回来了。”逗得几个知情人士大笑不跌,连黄唐也忍不住闷笑起来。

    龙昆一把推开黄唐,冲着刘经纬吼道:“看来你还对我跟叶阑的事情闹心啊。我实话跟你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咱俩目前都揽不到这活,咱们有成千上亿的精子,女人可没有成千上亿的卵子,咱们能够随便挥霍,她可不行,她得找一个能给她票子、房子、车子的人,这种人就好比是那颗最具竞争力的精子,咱们跟她打了个擦边球,只不过互相满足一时的快活而已。她说跟我出去是遛狗,你倒是掂量掂量,她把你又当做什么东西呢?就她叶阑这样的女人,两个字:骚、贱;三个字:骚货、贱屄……”黄唐在一旁轻声纠正:“是四个字。”龙昆把手一扬表示不在乎,继续说:“就这种货色,我跟你说,刘经纬,你将来要是生意做大了,你也就是那吴老头,头发都掉光了,那光头还跟镜子似的照得那些女人美滋滋的,还跟磁铁似的吸着那些女人嗖嗖地往他身上沾。还有那个姓董的,虽然看起来年轻些,但年龄也绝对够当她爸了。你记住了今天,明天可千万别心慈手软。”一拉子话伴着酒气唾沫倒是说得痛快,似乎也挠到了刘经纬的痒处,对很多人和事他倒不见得那么嫉恨了,不仅能接纳,似乎还有些受用起来,再不愿去理会那孰是孰非的恩怨情仇,就跟那群奔进的“小蝌蚪”一样,只有快慢强弱,哪管是非美丑,那可是真正的人之初,宿命中人性已由天定。

    当男人去改变世界的时候,女人正改变着男人的世界观,于是这个世界貌似男人在打拼,实则是女人在支配。当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改变人生轨迹的时候,这个女人正躺在另一个男人软绵绵的大床上,享受着一切改变与被改变。叶阑安心地偎在董翔宽厚的胸膛里,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舒适。她又想起了儿时的一个梦,那是她像只小狸猫似的缩在母亲的怀里做的梦,她梦见自己躺在洁白柔软的云朵里,和煦的阳光温柔地铺洒在自己身上,湛蓝的天空似乎触手可及,冰清玉洁,一尘不染,贪看意恐不足,染指尤为不忍。她纵情地在如海之绵的云朵里翻滚嬉戏,身体压在哪儿,哪儿就会深深地陷下去,在云绵的包裹里,她玩累了,熟熟地睡去。

    这个梦让她喜欢明澈的云空,抑或是明澈的云空让她有了这个梦,叶阑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在董翔的怀里她又萌生了这个梦想中的感觉,这让她无比的感动,也莫名的惊诧。两个赤条条的身子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们互相吻遍对方身上每一寸肌肤,这种未开化的原始的兽类的嗅察方式让他们找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契合感,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莫非这就是上帝安排的另一半?莫非真有天生地设的前定姻缘?他们俨然坚信了那些古老的传说。

    叶阑的心情明媚起来,她找回了失散已久的阳光和朝气。校园在她眼中似乎重又焕发出欣欣向荣的生机,她蹦蹦跳跳地去早操,她急急切切地去教室占座抢位,她在食堂里和室友们谈笑风生。到了周末,董翔默默地站在楼下翻看报纸等着她飞也似地奔下楼来,每次都要挨董翔一句教训:“你慢点啊,小心摔着。”然后挽着董翔大大方方地走在校园里人声嘈杂的大马路上,融入到那一双双再再普通不过的情侣之中。自从上大学后,除跟刘经纬在一起浓情蜜意的短暂时光外,叶阑还从未这样踏实过。董翔再不会让她有躲躲藏藏不见天日的感觉,一切都那么亮堂堂光可鉴人。

    董翔告别了多年来将“幸福”托付双手的鳏居生活,叶阑的柔情与激情都令他无比受用,他没想到那双稚嫩的小手也能在他身上弹奏出如此激荡灵魂的音符,让他如酥如醉,那麻木不仁的瞬间是他很久没有品尝过的人间至乐。他迷恋叶阑那清脆的呻吟,更奇妙的是那种呻吟全由自己控制,仿佛自己是最高超的指挥家,指挥着一曲人间天籁。平日里,叶阑也成为他烦恼困顿时的强心剂,遇到业务上的难题,想想叶阑的笑容,他总是信心百倍。

    这一对萍水相逢的人儿,却仿佛有几世的孽缘,等待着今生一体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