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一班之长

    更新时间:2016-10-31 13:36:43本章字数:4836字

    这个学期班干部换届选举,因为争夺助学金的事,很多学生之间都伤了和气,杨子涛在学生会已当上了部长,也没那份心力来竞选区区班干部,倒是黄唐上台耍了回宝,说什么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当,说什么宁当鸡冠子不作牛屁股,要当就当班长,其他的他还瞧不上眼,几分钟的搞怪和浑话逗得满堂哄哄然,下台后竟博得掌声一片热闹非凡。黄唐自己原只打算上台消遣消遣,活跃一下气氛,施展一下才干,用他以前的话说:“什么班长班短的,长也长不过老夫的毬去,比给女人穿网眼袜还麻烦,花钱请我我也不当。”可这回真的是风水流转气场大变,大家都学会了开凿自己的机心与世故,心想选个二百五上任后尥蹶子不管事倒也轻省,更加上互有隔阂猜忌,倒是万事不关心的黄唐远离了是非,最终选举计票出来,竟生拉硬拽地把一个愣头苍蝇似的黄唐捧上了一班之长。这虽然是大家自己投的票,可结果出来后还是不免一阵诧异和惊讶,接着便各怀鬼胎地向黄唐道贺,虽然多是客套话,可听起来却总像风凉话。王若冰教授默默无言地看着选举结果,凝重的眼神中若有所思。

    林雅轩从班长位子上退下,虽有几分失落,但很快又觉得轻松起来,她早有要“考研”的意思,如今正好腾出功夫准备自己的事情。杨子涛虽然在学生会事务也挺繁忙,但心中那个继续向上深造的梦想却从未减弱分毫,并且愈益坚毅起来,一有空闲便会钻进教室看经济学书钻研深奥的高等数学,久而久之,竟与林雅轩结成一对学友。两人每每比肩而坐,参磨日久,难免暗生情愫。无奈校有校规:学生会、团委会干部不得谈恋爱。两人也只好强压情种,不敢拿真情示人。有时在教室里读书累了,他们会相约出去走走。林雅轩背着手昂着头一步一高向前走,浅笑的面容上眼神有几分飘忽和迷离,不时斜眼瞧瞧杨子涛。杨子涛兀自走着,也想反剪了双手,可见林雅轩已经如此就不好意思效仿,想要抱着胳膊也觉得不自然,前后甩动又觉得节奏失调不自在,常常举止失宜,动静失序,引来林雅轩掩鼻大笑。这时的杨子涛虽然尴尬,却才感觉自然多了。看着校园里那一双双牵着、挽着、揽着、抱着的男女,乃至于男男相亲的龙阳之癖和女女相恋的蕾丝边,杨子涛都不由得懊丧不已,叹息自己如何这般命苦,连那同性相惜的不伦之情也可以大胆招摇,自己却非得作这花花世界里的苦行僧,任凭欲火焚心,俗根生尘,也只能吞冰救火,自相拂拭。但要让他弃职归民,曳尾于涂中享自由之福他也同样不舍,只好祈盼明年能够圆满卸任,这样忍耐一年,也可得自由之身。他每每情之所至无处宣泄,竟憋出些雅致的情思来,自己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着林雅轩,那痴情痴意痴心痴梦总能催生出痴男痴女的痴言痴语,杨子涛提起笔来,不多久一句句长短不一的诗行竟然跃身纸上:

    我不能缺少/一种温柔的目光/秋水连着眉梢/我不能缺少/一瞬间浅浅的微笑/仿佛太阳独为我开放/我很想释放/一声庄严的承诺/将爱你的心声燃烧/但语言的沉重终究紧闭了/我软弱的唇齿/我无法预知/苍白的未来/能否坠入秋水的波涛/眼前却有一片秋叶/在招摇。

    杨子涛期待着有一天林雅轩能够看到这几行包裹着他赤诚之心的文字,可院团委高比翼老师又找他谈话,希望他能好好干一年,明年给他争取学生会主席。杨子涛左右权衡,丢了一地的烟蒂子,终于弹开打火机将诗稿缓缓点燃,火焰迅速吞噬着文字,火舌贪婪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乍然一痛,本能地将稿纸抛下,纸在半空燃尽,撒下一地黑灰。大丈夫拼将一身寂寞,换取两袖荣光,杨子涛走到窗口瞭望远方,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易秀峰还是与世无争的每日只管读书看报,在彭举影响下又喜欢上了读网。他有个习惯,看报从不看头版,读书从不读教材,上网从不玩游戏,读网也最喜欢点击网友们的评论来读。他说当代中国最顶尖的文学就是草根网友们的点评,既不触碰红线,却比直接碰触红线更有冲击力,既不越雷区,却比直接穿越雷区更有爆破性,语言拿捏之精准老到,情境创设之浑融含蓄,名句迭出,脍炙人口,妙语连珠,大快人心,千古之下,必然只有这些片言只语能彰显我一代之文学。尽管他品味大异常人,但成绩却总能拔得头筹,他从来不需要考前的突击,似乎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只是英语有些为难,不过还算过得去。本来他对这门课的态度与秦风相类,后来与王若冰教授聊起自己的想法,王教授说:“这门课程在别国尚可敷衍,对我国却尤为重要。它是铁屋里的一扇窗口,能让我们接收到更加广泛、全面、真实的资讯,很多东西你是不能够指望那些体制内的翻译人员为你传递的,最好能够自己去解读,去领会。但愿这股学习的浪潮不仅限于功利与盲目,而是能够促成国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从而裨益于体制的改良与时局的革新。”易秀峰静静思之,深以为然,从此竟不再视外语课程如左道末节。

    秦风常常夸赞:“幸亏有了易老大,让咱男同胞也大涨了回精神。”看一看每次成绩排名表,此言也确实不虚。除开英语的单科考试,其他考试包括期末的总成绩第一名往往都是易秀峰孤军突兀作为第一方阵,接下来就是全班女生作为第二方阵,至于男生的第二名一般都排在女生最后一名的下面,垫底的第三方阵里几乎清一色的男生军团。这种状况虽然男生们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一旦女生要拿出来说事男生也只好厚颜无耻而又万分庆幸地捧出易秀峰这个杰出代表来。但倘若换了黄唐,他就会自负地嚷道:“老夫排名三十三,你们谁有老夫数字大?”女生知他是个泼皮无赖,水泼不进火烧不化的,鄙夷一通也就不言语了。

    易秀峰这日正从老校区领了笔奖学金回来,心中高兴,也不愿搭车,只独自信步返回。走到广场上时,忽见一群人追着一个人飞奔过来,易秀峰见那个被追打逃窜的人鼻青脸肿衣扣残破,越看越像黄唐,那人也看到了他,喘着粗气大叫:“疯狗救我!”易秀峰一听,确定是黄唐无疑了,连忙抢上一步把黄唐拦在身后,黄唐大概是被打怕了,揩了一把鼻血躲在易秀峰后面不敢出来。那群人以为黄唐找了个高高大大的帮手,也停止追打,双方对峙着站在原地。

    对方为首的是个斗鸡眼,手持一根粗木棒,走上前来照着黄唐就要打,易秀峰开始见他眼睛望着别处,还在琢磨他想干吗,没料到棒子会朝这边打下来,才醒悟到这双眼睛天然具有声东击西的功效。易秀峰哪里敢去拦棒子,只奔上去下蛮抱住那人双手,他牛高马大,那帮人也不敢轻敌,纷纷扬起棒子朝他砸下来。易秀峰浑身上下瞬间挨了六七棒,只顾护着头大喊:“大哥别打啦,有话好说。”众人见他讨饶,不像是来助阵的,方才停下来。斗鸡眼说:“你是他什么人?”

    易秀峰呲牙咧嘴地揉着痛处说:“我,我是他弟兄。”

    “弟兄!”斗鸡眼把手一扬,显然这个词又激起了他的斗志,是弟兄就是来助阵的。

    易秀峰急忙解释说:“是朋友,朋友,众位大哥有话好好说,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我们赔礼,我们道歉。”此时黄唐还在后边瑟瑟发抖,血淋淋一张脸显得万分惊恐。

    这回斗鸡眼没说话,旁边冲出一个歪腮帮塌鼻子一脸黑痣的人,眼睛特别小,眉毛特别高,眉眼之间足可以为螨虫开辟一方阔大的广场,那双眯缝着根本看不到眼白的眼睛和撑得高高的眉毛配合成一组令人难受的画面,直恨不得拿把小尖刀帮他刻掉一块眼皮将眼睛解放出来。那人眼小声量可不小,代他老大咆哮道:“他管不住他那根混毬,上了我们老大的女人!”

    这时斗鸡眼火山爆发似的朝黄唐又是一棒,黄唐扬手一隔,棒子都打折了,黄唐抱手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易秀峰连忙去护卫黄唐,恳求道:“众位大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们打死他也不济事。现在你们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想要什么只管说啊,可千万别再动手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斗鸡眼把手中那节打残的棒子甩在地上,吼道:“老子要他赔偿损失,出去睡小姐也得开钱的吧,何况是老子的女人,看你们都是学生,老子也不喊价了,讨个吉利,八百,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换棒子。”

    易秀峰忙说:“好说好说。”想想这次领的奖学金正好八百块钱,便掏出那个信封,双手递过去。斗鸡眼取过信封,拎出钱来数一数,将钱揣进兜里,把信封扔在地上,背过身去手一扬,领着那一伙人甩开棒子走了。

    易秀峰扶起黄唐,黄唐这时才开始呻吟起来,一边还痛苦地说:“易老大你真仗义。今天我是着了他们的套,明明是跟谢欣一起睡,什么时候成他的女人了?一伙人闯进来就是一顿好打,还好我身手麻利逃了出来,要不然在房间里被人打死都没人收尸啊。”说起来激动,手却一动也动不得,易秀峰知他伤得不轻,立刻扶他去附近的诊所,临走仍不忘拾起那写着“奖学金”三个字的信封,心疼地揣进兜里。

    到了诊所,大夫给他脸上止了血涂了药水,又查看起他手上的伤势,是左手手臂骨折,简单包扎后大夫要易秀峰马上送病人去医院接骨。易秀峰拦了的士往医院赶,路上黄唐越想越不对劲,忍着痛含泪说:“圈套,一定是那婊子设的圈套,那伙人要是真来捉奸的,她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易老大,你可千万别把这事抖出去,求你了,就说是我在外面帮忙和人家打群架被打伤了。”易秀峰也觉得那种事情难以启齿,便点头依了他。

    到医院后照了片,马上推进手术室去订钢针做固定。易秀峰拿着黄唐手机给他父母打了电话。黄唐父母火速赶到,听说儿子在外面打架出了事,气得牙根痒痒,父亲抱怨母亲:“都是你宠坏了,现在就当打手,总有一天命都没了。”黄唐母亲见儿子伤成那样,托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黄唐微微地说:“爸,妈,今天打到最后,一伙人围着我一个打,多亏易秀峰路过帮我解围,还给了他们八百块钱他们才罢了手。”黄唐父母都对易秀峰千恩万谢,并且把他出的八百块钱补给了他,另外又掏出五百块说:“小易,黄唐这次若没有你还真不知会怎么样,瞧你也受了伤,这五百块钱一是补偿,二是表我们作家长的心意,黄唐这孩子不懂事,从小被宠坏了,我们管教无方,这回还连累了你,将来请你多多帮带一下黄唐,这孩子在家常跟我们提起你呢,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心里可佩服你了。”

    易秀峰哪里肯受,只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朋友更应两肋插刀,我若受了这些钱,有何面目再跟黄唐做朋友?”随即告辞而出。摸摸伤口,依然疼痛,好在八百块钱又回来了,心中还不算过于怅惘。想想黄唐向来生冷无忌,以风流倜傥为傲,以寻花问柳为能,今日到底在女人手中栽了大跟头,交往了这么久的女朋友,莫名其妙竟成了别人的女人,自己还被当作奸夫痛打,真是人心叵测,世道险恶啊,不知他今后能不能有所反省和觉悟。

    黄唐住了几天院便绑着石膏回来了。这家伙依然管不住嘴,还杜撰出自己英勇搏斗因寡不敌众才遭小人暗算的故事,战绩自然要夸张成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把对手的伤情描绘得极尽皮开肉绽之惨痛,然后不忘敲敲自己手臂上的石膏说:“就这玩意,有个家伙还绑了一身,不信你们去瞧瞧,还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呢。”只是回到寝室有易秀峰在他才不敢胡诌,规规矩矩说了实话。秦风问道:“那到底你和那斗鸡眼谁是原配谁是奸夫现在弄清楚了没?”

    黄唐说:“谁弄得清那婊子到底有多少男人?本来老子最近正想甩了她的,没想到抽身晚了点,反遭她算计了。”

    “你想甩她?”易秀峰说:“据我所知,他们今年就要毕业了,这个月开始陆续南下广东工厂实习,恐怕是她想最后吸你一管膏油吧?”

    杨子涛说:“最后这一套子才套走二百五也太少了吧?那人多缺啊,为了区区二百五就把人当二百五似的打。”

    易秀峰望着黄唐说:“二百五?不是给了八百吗?”

    黄唐终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尴尬地笑笑,说:“起先是给了二百五,不是嫌少吗,又以为我在挖苦他们,就打啊,打着打着,打到广场上,遇见你就加了八百啰。”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都红了。

    见黄唐这副可怜相,易秀峰只能摇头叹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久又到了黄唐生日,在外头小店里简单备了一席酒菜请寝室几个弟兄,还绑着绷带的黄唐酒兴特高,室友们怕他喝了酒不小心再把手臂碰折,都一再劝他少喝,他却全不理会,一边喝一边说些去年今日如何如何,今年今日又如何,明年今日还不知会如何的胡话,最后竟嚎啕起来,吓跑了不少相邻几桌的客人。

    此后,虽然人前依旧谈笑如昨,但朝夕相伴的几个弟兄已明显感到黄唐确实本分了很多,最突出的现象之一就是寝室里突然清静了,这一反常倒真让早已习惯了热闹的室友平生出几分寂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