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9、从此天涯

    更新时间:2016-10-31 13:40:42本章字数:4189字

    “人生过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大学的列车载着这批学子在人生的年轮上划过了一圈又一圈,即将到达终点车站,光荣完成它的使命。在大四学生的生活中,学校的气息显得稀薄而弥足珍贵,各人开始了不同的征程,命运开始显而易见地向人们预兆着参差不齐的形态。有人开始体会职场生涯的焦头烂额,有人开始尝试运作潜规则的酸甜苦辣,有人在一次次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选拔竞聘考试中沉沉浮浮,也有人重新埋头书山题海试图在象牙塔中继续沉湎。

    易秀峰如愿考上了另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却无法安安心心在学校里等待着一段新的校园旅程的开始,他不忍再让遥远的故乡农村中年迈的老父母为他透支体力与生命,他必须自己挣钱供给自己的学业,同时补贴家中的用度。杨子涛从学生会主席的位子上圆满退役,并且获得了留校的机会,将以政治辅导员的身份继续与这座校园相伴相守。周其参加了西部志愿者计划,一段完全未知的旅途在他前方缓缓展开,也不知是喜是忧。林雅轩四处奔忙加入到赶考一族的大军当中迎战繁琐而颇具诱惑的公务员考试,面对汹涌的人群,她不由得惊叹这个体制如黑洞一般巨大的吸引力。刘经纬放弃了业已到手的选调生资格,投入到张北策的团队,据说业绩十分突出,终于能为他们的君子协定划上圆满的句号。最不可思议的是黄唐,砸了不少钞票,到底让他把教师资格证给考到手,家中又托关系走了些门路,他竟然顺顺当当站到了中学教室的讲台上,好在他的“春蕾工程”已在谢欣那里完了工,不知是否要继续他的“园丁工程”,只是毕业之后恐怕没有人来兑现那个什么大帝和真君的封号了。

    大家都在为前途忙碌,叶阑却丝毫不用忧心自己毕业后的出路和人生的前景,她早已将一切都交给董翔去安排。令她不安且惊喜的是,她怀上了董翔的骨肉,在这个即将完成修业旅途进入世俗生涯的时候,这个尚在孕育中的孩子似乎是一个令人欣然快慰的礼物而不是使人惴惴不安的负担。策划着自己踏上社会即可走进家庭,梦想着为董翔持家教子,憧憬着作一个光鲜炫丽的贵妇人,挽着老公的手在豪华的舞会上自信而大方地展现自己的幸福与甜美。想想这些,叶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董翔也早已为叶阑安排好了未来的生活,他在江边购置了一幢环境优良的别墅,打算将来把叶阑的父母都接到鹤州来居住。提到父母,叶阑不免忧心起来,毕竟董翔比自己母亲的年纪还大,他们会接受这个高龄女婿吗?董翔愿意与叶阑一起回家,哪怕跪在他们面前,也要求得他们的谅解与认可。

    就这样,叶阑带着自己梦想中的丈夫董翔踏上了回家的归途。虽然此前叶阑就已经打电话给家里说明了一切,她首先说服了忠厚的父亲,并且联合起来千方百计地做通了母亲的思想工作,可一路上,两人都还是话语很少,似乎是紧张,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压力闷闷地顶在胸口。

    到了家门口那个熟悉的地方,还是那栋陈旧的商品楼,依然是堆满各家各户煤球废品的狭仄的楼道。叶阑敲响了一扇简陋的铁门,里面的木门打开,是父亲那张朴素干瘦而又苍老的面孔,父亲见叶阑领着男朋友回家,高兴地打开铁门,客气地将董翔迎进来。母亲闷闷地坐在沙发上,头也没回。董翔叫声:“伯母您好。”她才微微偏了偏头。

    这一看不打紧,手中的茶杯“仓啷”一声摔成了碎片,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入白,惊恐的眼神在惨白的面孔上射出两道寒光让人心惊胆战。屋里其他几个人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怔在那里,母亲突然一手指着董翔一手捂着胸口怪啸一声昏倒在沙发上。董翔被吓得倒退三尺,不知所措。叶阑和父亲连忙过去抱住母亲,父亲在母亲的人中上摁压了几下,她才渐渐舒醒过来。母亲微微睁开眼,略微抬起疲软无力的手臂,指着董翔有气无力地喝道:

    “你,你出去,给我出去。”

    叶阑不解地埋怨道:“妈,人家第一次来,你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呢?要是这样,我也走了。”说罢起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母亲纵声哀号:

    “冤孽啊!老天爷,我有罪,你惩罚我,为什么还要戏弄这无辜的孩子?为什么?”

    随着一声嘶哑的哀告,母亲气若游丝地再度瘫倒。叶阑心如刀绞,回身扑向母亲怀里痛哭起来。董翔见状,只得退到门口默默地等候,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疾风骤雨的准备,但这家人如此惊天动地的反应特别是叶阑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叫声还是令他错愕惊恐,手足无措。他不明就里,茫然无辜地束手立在门口,等待着这家人的宣判,等待着一个毫无头绪的理由。

    叶阑母亲泪如雨下,叶阑也心疼地垂泪问道:“妈,这到底是怎么啦?你这样会气坏身子的。天大的事,你也要让人明白啊!”

    母亲咽泪含恨道:“他,他是你,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叶阑脑袋轰然一炸,呆呆地笑着问:“妈,这,这不是真的吧?妈,你要看清楚啊!妈,别开玩笑行吗?妈!”

    门外的董翔听到这话,也如晴天霹雳一般,冲进屋来呆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发已星星然,面纹苍老,眼袋低垂,但眉眼间依然能唤起对当年那段曼妙年华的追忆。董翔分明又看到了那个女人,二十年前的一幕幕被渐渐勾起,年轻时的一个错误,本以为女人不见他后会去打掉孩子,难道,难道她竟这么傻,把孩子生下来了?难道,难道叶阑竟是当年那个孩子?难道,难道这就是天谴?!

    女人指着董翔,已完全没有了大声说话的力气,只微微地咒骂道:“冤孽啊,冤孽啊!你这个遭天杀的,你当年害得我好苦啊!现在,现在——她可是你的亲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祸害她呢?!”

    叶阑的养父,这个老实巴交而又悲天悯人的男人,一直以来,他竭心尽力地照顾着这一双母女,他觉得妻子嫁给自己受尽了委屈,娃在这个家里有太多辛酸,他只求能让妻子开心,能让娃幸福。就在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女儿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即将迈入幸运的门槛时,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残酷的事实如一声惊雷,震得这个世界纷扰凌乱,懵然的头脑中枯黄的思绪如一地野草,尴尬地存在无奈地捱。

    叶阑疯狂地冲过去拼命摇着痴傻的董翔问:“这不是真的!这是不是真的?求求你,告诉我啊!你说啊!”董翔如泥塑木偶一般任凭叶阑如何摇晃,他已说不出一句话来,叶阑松开手,他如一尊脆弱的泥塔,颓然倒塌。叶阑歇斯底里大叫一声夺门而出。

    深夜的城市里空旷寂寥,世界是如此奇妙,上演着一轮轮寂寞与热闹,消遣着上帝的情绪与纷扰。今夜,一个梦游的女子在这浑圆的地球上无情无绪地延展着自己有始无终的脚印。她看到了童年的大杂院,她在阳光下的大杂院里玩得毫无头绪;她看到了山坡上的学校,她枯坐在累叠如山铺陈似海的习题作业当中一筹莫展无助彷徨无人理睬;她看到了远方的一所大学,那里沉睡着她五色年华里虚幻不实的梦想,那里沉淀着她苍白岁月中无情而可笑的是非荣辱,那里激荡着情绪的焦灼与麻木,那里澎湃着人性的崇高与猥琐,那里丈量着物欲的膨胀与思想的萎缩,那里上演着空洞的道德伪剧,那里泛滥着贫乏的性 爱交响。她看到了水牛、西瓜,听到这些顽童们没心没肺的嘲笑;看到了刘云、秦风、彭斌洋,那一张张简单纯粹的笑脸和无病呻 吟的忧愁;看到了刘经纬,这个曾经掏心掏肺真心爱她,倾其所有真情付出的男人,他那细致入微的体贴关怀和气不死人的玩笑,让她在梦游的混沌中亦不免解颐痴笑起来。忽然一阵凉风沁骨的寒冷,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眼前闪电般飘过三张脸孔,吴中有、龙昆、董翔,这些炸雷一般的名字,这些在她干渴的欲望之湖中纵情浇灌凄风惨雨的翻云覆雨手,到头来依旧是水流花谢,枉生出三尺笑柄,一世情仇。

    突然眼前一片滔滔迫其止步,这是一条时涨时退从山上滚落的河流,它每年总要吞噬几条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命,古往今来也不知葬送了多少幸福,送归了多少理想,了断了多少恩怨,结束了多少纠葛。人们对着它就如面对命运,时而视其如母亲、如恋人,依赖缠 绵无尽,脉脉含情相守,时而视其如畏途、如祸害之渊薮,惊悚膜拜,警惕戒备。叶阑的魇魔驱她来到这里,她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将向何处,这盈盈河水仿佛是为她而涨,这滔滔水声仿佛是为她而鸣。她从水中察觉到命运,她在命运中听到了水声的召唤。这是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河流了,她的几乎整个童年都融化在它的声响里、它的涨退里。她在这条清凉的河水中偎在母亲身旁感受温暖,她在这条平静的河水中拥着那个大男孩水牛感受刹那惊险的刺激与激荡萦怀的羞耻。现在,她又回来了,河水拼命地陡涨似乎是为了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熟客,这条生命之源正敞开了怀抱伸出了双手热情地迎接一个疲倦的灵魂和归来的命运。叶阑一步步走向这飘逸的流体,它一泓一泓地抚慰她的身躯,洗涤一路的污垢,就如儿时那个在白云里安眠的美梦,她又将回到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无惊无险无边无际的世界中。“爸、妈,女儿欠你们一世的孽债,还不清,只好来生再报。”白云越陷越深,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窒息中再也闻不到尘世的味道,一些从未听过的凌乱的音乐在耳际轰鸣,渐渐梳理成美妙的乐章,牵引着她轻盈地飘向远方……

    叶阑出事后,潭州的街头突然出现了一个疯子,整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询问女儿和妻子的下落。又过了不知多久,鹤州的精神病院那片高高的铁栏杆围出的不大的草坪上,一对乐呵呵的病人相互牵挽着蹒跚着脚步走过一圈又一圈,那步态神情宛如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儿童,只有苍白的鬓发和深深的皱纹提醒着人们一些漫长的人生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人那些不知疲倦的起落沉浮,喋喋不休的山盟海誓,反复无常的聚散离合,忙碌不息的酒色财气,迷不知返的世态烟云……

    叶阑的坟茔土色犹新,墓碑上那张笑盈盈的照片灿然若生,谁会想到这一丘黄土不为草木盘根,却为佳人作穴?墓前的香纸渐燃渐尽,风起如灰,随处成尘,不知所踪。秦风与刘云枯坐在墓前良久,刘云那位富绅男友已经为她赴法国留学深造安排好一切事宜,她下周就要动身启程了,只是没想到这临别前的相会竟是在另一位好友的墓前,竟会伴随这阴阳两隔的仪式与祷告。秦风先是到表叔任职的那所学校做实习教师,表叔说他文字功底扎实,当教书匠屈才了,便把他推荐到一家报社。秦风一面编辑着别人的稿件,一面编撰着自己的传奇,可生活的传奇似乎总是比他笔下要纷繁多变,就在眼前,两位红颜粉黛,一个永绝尘寰,一个远渡重洋,世事如海,人生如萍,身难由己,沉浮随天。刘云早已习惯披着头发,那个喜欢扎着马尾辫的清纯女孩不知不觉已长成气质如兰的成熟 女性;秦风也已习惯了非黑即白笔挺单调的办公服饰,那个冷峻深沉任性犀利的男孩也已历练成稳重随和知进退明世故的职场男人。两个人走出了懵懂的交集,在这个逻辑简单而推演复杂的世界上走着互相南辕北辙的道路,或许有一天相逢于陌路,或许有一天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