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篇:杨美华的爱情

    更新时间:2016-10-31 10:32:46本章字数:11977字

    杨美华的爱情

    作者/李雪洁

    1.

    早上五点五十,杨美华睁开眼,这是她长年累月形成的生物钟。在此之前也反反复复醒过几次,她轻轻从床头柜上拿起闹钟,并不开灯,觑着眼睛,努力地把闹钟伸向窗边,借窗外瓦蓝的光辨别闹钟的指针分针,还未到时间,她又把闹钟轻轻放回床头柜上。但无论之前醒过几次,又有多少次在醒后发现时间不到不安睡去,她总能在五点五十这最后的时刻凭借生物钟把自己从梦中拽出来。和秦义在一起时她就一直这样,她生怕有一点动静把秦义吵醒让他睡不好。

    杨美华从被窝里抽出双腿,从床上下来。

    吃完早餐,已经六点半了,杨美华换上裙子,这条裙已经十几年了,是和秦义在一起的时候买的,到现在她还一直穿,也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说她老土,其实她也只有这一件老土的衣服还穿到现在而已。她把书本和教案放进自己的布袋里,提在手里,下楼骑上自行车就往学校赶。有时候时间不够了,她就拿起一个馒头,从中间掰开,夹点菜放进去,用餐盒装着,带到学校,早读课的时候,和班里迟到在外面罚站的学生一起,站在楼道的走廊里,看着满是松柏的校园,打开餐盒,狼吞虎咽地吃早饭。她四十一岁了,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把油吃得满嘴都是,察觉后感到不好意思,用手背抹抹嘴,一抬手,手背油亮亮的,蹭了油的手在阳光下很容易看清手背上的细纹。她笑着,很自然地问身边迟到罚站的男生:“还没吃吧,要不要来点?”男生尴尬地摇摇头,胆怯地说:“不要了。”

    今天,杨美华骑在自行车上,自行车好像自己在跑一样,她的腿蹬来蹬去,却没有知觉。她在小巷里拐来拐去,下一个巷口又不知道会撞见怎样一张脸,莽撞地插进她的视线。两旁的树木绿得招摇,太阳的光一会儿被房屋遮住,在把她自行车大杠照得反光晃眼的来路上被建筑物挡住。又一会儿,她拐进下一个小巷,猝不及防地和太阳迎面撞上,裙子的颜色一下子就有了生命,鲜亮鲜亮的,但胸口的两点油渍也随即没了藏身之地。这两点油渍,一滴是当年在做黄瓜丝凉拌面时拿筷子用力搅面溅到胸口的,一滴是做完后着急给秦义往碗里盛面时溅到胸口的。

    她骑到学校后面的那条路上,这条路有个修自行车的外摊,以前就有,二十几年前,但摊子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个自行车摊是发家致富的起点,每一个在这修车的人靠这个摊子起家,赚够了钱就去开门面,接着会有新的人过来,但摊子无非还是老样子,该有的工具全都有。

    二十三年前的早上,也是在这条路上,杨美华遇见秦义,早上,七点多钟,她贴着两个耳根编着两根辫子,不长不短,顺手往前一理,辫梢刚好过锁骨,头绳是红色的。她像是挂着笑的小喜鹊,那张脸就像一个笑一样,让人一看见她就好像能听见叽叽喳喳的鸟叫。她双脚蹬着自行车,乐嘻嘻的,咔擦一声链条就断了,她的双脚踩在脚蹬上轮空转了几圈,自行车已经滑行到极限,在她的大幅度的摆动下,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停住了。

    秦义从她后面骑过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链条都断了还蹬啊!”

    杨美华一转头,看到秦义微锁的眉头,打量着她的车,杨美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啊,早啊。”

    秦义握闸,车子停在了杨美华的前面,下车走到杨美华的车旁,蹲下来查看杨美华的车链,问:“你这链上没上过油啊?”

    杨美华说:“上…上什么油?”

    秦义抬头看了杨美华一眼,杨美华站在车前手扶车把,他看到杨美华的两根辫梢,扎在脸上应该很痒,他想。

    杨美华说:“你让开,我推到前面的车摊上修。”

    秦义站起来,太阳照到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对杨美华说:“还修什么修,修好就迟到了。”

    杨美华焦急地问:“那怎么办?”

    秦义说:“你等着。”

    话刚落,秦义从单肩的军绿书包里拿出小刀,对着书包带使劲划拉,生猛地把书包带从书包上割下来,一头绑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头绑在杨美华自行车的车把正中间。杨美华手扶着车把愣在那里。

    秦义坐到自己的自行车座垫上,回头对杨美华说:“我骑起来你就上,上车的时候握着点闸,书包带短,别再撞我车上了。”

    杨美华回过神来,明白秦义的所作所为后,小心谨慎跟在秦义后面,时刻注意着车距,上坡的时候杨美华很想跟着使劲却使不上劲,下坡的时候杨美华手里握着闸,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

    到了校门那儿,杨美华想从后面喊住秦义,让他停下来,自己推着进去,但她张张嘴话没有说出来就在喉咙里被唾沫淹死了。就这样,秦义用一根军绿色的书包带,把她带到了教学楼的楼下,扎上车,秦义抱着书包一声不响地上楼了,杨美华在后面把书包带解下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后来,杨美华每天上课都看到秦义抱着军绿书包,没有书包带,书包上小刀的切口处已经毛边,线头像萝卜须一样冒出来。

    2.

    杨美华就坐在秦义的斜后面,高三那一年。

    马莉坐在秦义的前面,正前面,他们俩前后位。

    马莉和秦义不太说话,但奇怪的是,杨美华几次看到马莉转头给秦义东西,有压缩饼干,钢笔,胸针什么的,好几次。直到有一天放学,杨美华看到秦义骑着自行车,大杠上坐着马莉,马莉的黑黑的辫子长长的,就在秦义胸口前蹭来蹭去,辫根的头绳刚好在秦义的嘴唇边上。

    直到有一天,校长给全校的高三生开考前动员大会,学生坐在地上,大喇叭的回声在耳边盘旋,秦义和马莉突然被班主任从人群中叫走。等到所有人回到教室,秦义和马莉还是没有回来。

    杨美华走到胡兵的课桌前问胡兵,胡兵说:“美华啊,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秦义和马莉同时出现在许老师的办公室里,杨美华去交班级点名册的时候看见的。

    杨美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秦义和马莉都低着头,很低很低,眼睛都快掉进心口窝里了,身边还站着大人,应该是各自的父母。秦义看到杨美华敲门进来,轻轻地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回去。

    杨美华听到许老师说:“把两个孩子都带回去吧,出了这样的事在学校还怎么做人,别影响了别的孩子的清白。”边上,秦义的母亲抹着泪,绝望又无声,马莉的母亲怒气冲天,眼睛睁得像喇叭筒一样大,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脸上挂满了被侵犯的愤怒。

    马莉怀孕了。

    秦义和马莉第三天又没来上学,马莉被父母带回家,秦义住在胡兵家不敢回家。马莉的父母是军区的干部,76年唐山地震在前线抗震救灾,一直有抗争救灾英雄的勋章。马莉的父母放话,说出了这样的事要把秦义的胳膊给卸了,秦义的父母一听都吓瘫了,让秦义去胡兵家避几天。

    一星期后,杨美华骑着自行车跟在胡兵的车后,说要去胡兵家看望秦义。

    秦义横躺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张纸叠起来又拆开,拆开又叠起来。杨美华推开门,看到秦义又怂又蔫的样子,一把夺下秦义手里那张密密麻麻写满隽秀钢笔字的纸条,粗暴地揉揉扔进了垃圾桶里,把一网兜苹果塞到秦义怀里。胡兵挤眉弄眼地说:“我啥时候才有这待遇哦!”

    第二天,杨美华又跟着胡兵来了,她从书包里掏出针线盒,对秦义说:“把书包拿过来,我给你把书包带缝上。”

    秦义两眼无神,并不理她,双手掩面,盖上被子,装作睡去。

    胡兵从秦义的身底下拽出自己的的确良汗衫,递到杨美华的手边说:“美华啊,我这袖口炸线了,你也给我缝缝呗。”

    杨美华手里的针线穿过秦义的书包带,说:“先等着。”

    第三天,杨美华自己来了,胡兵放学去捣球去了,那时候的男生对刚兴起的斯诺克如痴如醉。她推门进来,秦义裸露着上身在换衣服。

    秦义杵在那,很不满杨美华的破门而入,皱着眉头说:“干嘛呢,进来能不能先敲门!”

    杨美华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关上门说:“大老爷们,怕啥呢怕,又没脱裤子。”

    秦义一点不想理会杨美华,穿上汗衫又藏进了被窝里。

    杨美华从书包里拿出一条还未打完的毛线裤,拍拍被子,说:“我给你打了条毛线裤,你试试裆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拆了再重打。”

    秦义并不理会她,在被窝里晃了晃身子,表示不愿意。胡兵推门进来,看到杨美华手里拿着条半成品毛线裤说:“哟,美华啊,大夏天的你打什么毛线裤,我来试试合不合适,美华啊,你先出去。”说着还朝杨美华挤挤眼,说:“美华啊,你要嫌麻烦不出去也行。”

    杨美华拿起身边的一球毛线就往胡兵身上砸,使着坏劲骂他:“你小子找死呢吧!”

    九月的中旬,燥热还未退去,胡兵穿上直到大腿根的毛线裤,屁股上全是汗,脱下来换上大裤衩对门外的杨美华喊:“美华啊,进来吧。”

    杨美华问:“大小合适吗?”

    胡兵说:“美华啊,正正好的,你这么有眼力劲啊。”

    杨美华一把夺过毛线裤和毛线,说:“秦义跟你体格差不多,穿着应该刚合适。”

    过了这段风波,马莉就再也没来上过学,秦义到学校混了几天后又回家去了,杨美华要胡兵带自己找到了秦义的家,手里提着两条大鲤鱼。

    胡兵纳闷地说:“美华啊,这大姑娘家的哪有上人家做客送鲤鱼的?”

    杨美华瞅了胡兵一眼说:“又没给你家送,你挑三拣四什么!”

    走到门前,胡兵上前敲门,秦义母亲开门看见胡兵身后还藏着个姑娘,手里提着俩条大鲤鱼,心里糊涂得很。杨美华忙上前阿姨阿姨地叫不停,说自己是亲一盒胡兵的同班同学。秦义母亲正愁秦义打死不愿去上学的事,看见有同学来,忙请胡兵和杨美华进屋。秦义还在自己的房间,听见了杨美华的声音更躲着不想出来。

    秦义母亲左手握着胡兵的手,右手握着杨美华的手,泪眼婆娑地说:“你们俩可得好好给我劝劝秦义,都读到高三了出来马莉那个不要脸的骚货,弄得我们家秦义不愿意去上学,你们俩给我好好劝劝他,不读书,哪来的金饭碗啊你们说。”说完,才想到没给客人倒水,忙起来拿出茶缸,加了白糖,倒进白开水递给胡兵和杨美华。

    过了一会儿,胡兵和杨美华走进秦义的屋里,问他:“你真不打算读了?”

    秦义说:“马莉都那样了我还怎么读!我得挣钱让她把孩子生出来。”

    背靠着椅把的杨美华听见这句话,腿一软,从椅把上滑了下来,椅子倒在地上又被杨美华扶起来。

    胡兵看了一眼杨美华,对秦义说:“秦义,你得了吧,你还想把事情闹多大啊,人马莉父母是军区干部,人能让马莉把你孩子生下来吗,你别做梦了!”

    秦义一握拳头,砸在床帮上,说:“那是我的孩子,他凭什么不让我生!”

    胡兵也火了,走到秦义面前,瞪着秦义说:“真不要脸,人黄花大闺女说生孩子就生孩子啊?你能不能把你脑袋晃清楚了再想问题!”说着就往门外走,出了秦义房间,胡兵感觉不对,打开门对杨美华说:“美华啊,我们走!”

    杨美华站在那不抬头,手指头绕着棉布裙的腰带,说:“胡兵你先走吧。”

    杨美华留在那儿还是没有把秦义劝回来,秦义执拗进了一家钟表厂,在里面给师傅当学徒,他数着日子地盼,希望一个月快点过去,好让钱包比马莉的肚子鼓得快。一个月里,秦义每天从厂子里回来就把随身带着的本儿拿在手里,反复对着图纸在灯底下琢磨,钢笔就在手边,悟出点什么就马上写下来。一个月后,除了白天在钟表厂干货,到了晚上秦义还走家串户地接私活,手边挂钟能修,慢慢地,收音机电视机也能修,他觉得他攒的钱足够让马莉把孩子生下来了。

    3.

    秦义不上学后,杨美华火急火燎地忙着高考,家里人想让她考取当地的师范,当个老师也算是铁饭碗。杨美华和赵兵放寒假的那天,也就是秦义退学的第五个月,也是马莉怀孕的第五个月,秦义领到了第四个月的工资。他晚上从厂子里下班回来,自行车骑在路上像飞在云端,又像他修表时,疯狂转动的分针和秒针。他把工资揣在毛线裤的内口袋里,不是杨美华打的那条,是马莉打的那条,马莉给他打这条毛线裤的时候,是他们上高三前的那个暑假,马莉抱着一团毛线,到处往秦义身上比量。

    秦义说:“傻不拉叽的,大夏天打什么毛线裤?”

    马莉说:“现在打完这个冬天就能穿了,过了暑假上高三要一心学习。”

    秦义笑着说:“就你?还要学习啊,让你爸给你在单位里随便找个干部子弟嫁了算了,哈哈。”

    马莉拿打毛线裤的针往秦义胳膊上戳,说到:“让你再说这样的话,让你再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真找个干部子弟随便嫁了,天天在家捏着茶缸喝茶,看你还敢说!”

    秦义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们马莉只嫁给我,只嫁给我。”

    说完两个人躲在对方的怀里笑成了一滩泥,秦义闻到马莉身上一股的茉莉花的味道,马莉并不扎辫子,披肩长发,头顶带着发箍,宽的,红的,塑料的,在人群总很显眼,秦义约她在护城河边见面时,总是还没下自行车就能从人群中找到她。

    钱在毛线裤的内口袋里捂得热热的,而杨美华给秦义打得那条毛线裤平平的,一个口袋都没有。天气变得冷冽,再过一周,就要过新年,秦义在心里算着大头儿子是几月份生,该买多厚的衣服,改起什么样的小名,改叫什么样的大名。

    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着走着,秦义在楼道口里的阶梯上站了五秒,心想,明天得到厂子里跟师傅请一天的假,他准备说服母亲和父亲去马莉家提亲,在马莉父母面前证明自己有能力养活马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心里美滋滋的,他嘴咧得很大,等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楼梯口傻站着,他掏出钥匙开门,母亲在厨房做饭,他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解开裤带,把压在床垫底下的前三个月工资都拿出来,放进毛线裤的内口袋里,冰凉的钞票和捂热的钞票放在一起,大腿感觉到凉意。他想,明天里面就穿这条毛线裤去马莉家。

    等秦义刚好从自己的房间出来,门外就有敲门声,秦义母亲对秦义喊:“快开门啊,你爸回来了。”

    秦义打开门,没想到门外是乐呵呵的杨美华,他脸一沉,不耐烦地问:“你怎么还来找我,以后别来了。”

    杨美华在门外一愣,手里提的鲤鱼在网兜里使劲地挣了一下,又安生下来。杨美华尴尬地笑,想把局面挽回,说:“哟,怎么了这是,我可没忍你。”说着,把手里的两条鲤鱼往秦义手里塞,说:“快接着,让阿姨明天给烧了。”一脸讨好的表情,杨美华想用笑把秦义上一句令自己难堪的话一笔带过。

    秦义并没有伸手的意思,把杨美华伸到自己胸口前的鱼推下去,说:“不用,回去你们自己家炖了吃吧。”门砰得一声关上了。

    秦义妈从厨房出来,问秦义:“不是你爸?谁呀?”

    秦义一脸不悦,说:“杨美华下次再来别让她进来了。”

    吃完晚饭,秦义没有再出去找私活,他只想躺在床上早早睡去,让明天快点到来。第二天一早,秦义起了个早,来到洗脸盆的架子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他弯下腰从暖瓶里往盆里倒热水,热气像蘑菇云一样把他包围住。吃完早饭,他顶着寒风骑着大杠车,是载着马莉的那辆,也是用书包带绑着杨美华自行车车把的那辆。奇怪,今天的房檐上结了长长的冰锥,但秦义一点不觉得冷。

    刚到厂子里,秦义就急匆匆地来到刘师傅的办公室里,敲门进来,秦义张口问刘师傅今天能不能请一天的假,有点私事。

    刘师傅一口就答应了,一脸喜气地说:“刚好我中午要去喝喜酒当证婚人啊,你也在家歇一天吧。”

    秦义说:“谢谢啊刘师傅。”秦义刚想开门出去,被刘师傅的一句话留住。

    刘师傅说:“哎呀,解放后的小姑娘都开放啊,学美国人那一套,十九岁就结婚了,听说以前跟你是一个高中的,就是爱民路的那个前进中学的,哎,你是那个高中的吧以前?”

    秦义恍惚了一下说:“是啊。”想了一想,随口问了句:“谁家的姑娘啊,都学起洋人那一套了。”他也知道自己是随口一说,但是心里一个劲儿地打怵。

    刘师傅说:“我一个老战友家闺女,姓马,76年唐山大地震那会儿到前线抗震救灾,到现在还享受抗震救灾英雄待遇呢!…”

    听到这里秦义一惊,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落在刘师傅身上,但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响声,后面刘师傅说什么“后来我下海了,搞到现在还没搞出名堂…”什么的秦义都觉得是苍蝇在耳边绕来绕去。

    秦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自行车骑到家的,昨天,他是即将被幸福的热气腾腾包围的那个人,他以为过了今天,这个世界上除了马莉,其它的就都都只是过眼云烟,都无关他的生活,包括杨美华,也不需要在自己的生活里进进出出;但过了一夜后的今天,一切就都变了。

    杨美华昨天到秦义家,其实是来偷偷给秦义送情报的:昨天下午杨美华接到马莉的电话,声音急促,断断续续的很低沉,但大致的意思是让杨美华去通知秦义,自己三个月前就被父母带去军官医院,找熟人偷偷引产了,随后父母就紧锣密鼓地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后天就是婚礼,让秦义赶紧想主意。但杨美华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秦义的母亲知道,原本就是避之不及的主,秦义父母绝不想再让自己的儿子再与马莉有半点瓜葛,没曾想,杨美华还没进门,就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秦义心里的地位。

    马莉真的结婚了,跟一个从新疆回来探亲的军队干部,比她大十五岁。

    后来,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一天,秦义一把将那四个月的工钱放进茶缸里,一点火全烧了,烧完茶缸的内壁上全是火燎的黑烟,他拿起暖壶往茶缸里倒进热水,咕噜咕噜喝进肚子里,晚上起夜一泡骚尿尿进厕所里,尿完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和马莉的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玩完了,彻底的,干干净净的。

    日子还是得过,秦义还是在钟表厂上着班,但是下班后他已经不接私活了,他的职位也随着他见长的手艺一点点往上升,他妈每天乐的合不拢嘴,遇见街坊邻居都夸他儿子走上了正道。

    杨美华高考如家人所愿,上了当地的师范,念了两年,在自己原来上学的高中任教。这两年,杨美华和秦义没有任何联系,而当时被秦义拒之门外的两条大鲤鱼杨美华转脸就拿给胡兵了,胡兵乐得心里金光闪闪,感觉毛主席在他心里放光芒。他美滋滋地说:“美华啊,大姑娘家给人送鲤鱼,你高考一定鲤鱼跳龙门!”

    胡兵没有考上,高考后就跟着父亲的朋友学开车了,这两年来他们三个互相都没有任何联系。

    4.

    又过了两年,也就是杨美华任职教书的第三年,快二十四岁的她开始被母亲张罗着相亲,她不愿意去,母亲逼着她去。去就去,到相亲地点,她往人相亲对象前一座,悠悠地点上一支烟,对方一看是这种货色忙找个理由匆匆离开。

    直到有一天。

    那天晚上,杨美华批完作业陪母亲看电视,看着看着电视屏幕一闪,声儿也没了人影也没了。

    母亲说:“明天让杨刚骑自行车送去电视机厂修修吧。”杨刚是杨美华的弟弟,而杨美华的父亲早就去世了。

    杨美华说:“这么大一电视,他送过去再给砸喽,等着,我打电话叫厂里人来修。”

    杨美华从抽屉里找到市公用电话簿,某某修理厂,打过去。

    不一会儿,就有人敲门,砰砰砰,母亲说:“美华啊你去开门吧,我先睡了,这电视有得修,还不知道要捯饬到什么时候呢,我可守不住了,你守着啊。”说完就进屋了。

    杨美华披上外套,打开门,四目相对。

    秦义站在门外愣着,杨美华站在屋里愣着,杨刚听见声儿后从屋里出来,说:“姐,快让人进来,大冷天的把人叫过来修电视还让人傻站在门外。”

    秦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抬起腿进了屋,这动作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缓慢,杨刚说:“姐,快给人拿拖鞋啊!”

    杨美华从恍惚中醒来,急忙弯下腰从鞋柜里找大一点的拖鞋,手在鞋柜里翻来覆去,身上的外套一滑掉到了地上,秦义弯下腰,把外套捡起来,披在了杨美华的身上,杨美华直起腰,看着秦义说:“你先进来吧,咱家没你穿的拖鞋。”是咧着嘴笑着说的,杨美华这个女人,她总想用笑把之前的一切从嘴缝里漏掉,不高兴的事,伤心的事。

    秦义穿着皮鞋进了屋,打开工具箱,拆螺丝,检修电路,四十五分钟后,电视就好了。秦义收拾好工具,杨美华送到她到门外,还想接着送他下楼,被秦义制止。

    秦义说:“美华,别下来了,楼道太黑,怪危险的。”这是秦义给杨美华的第一次温柔。秦义转头,往楼下走,杨美华在身后慢慢地关上门,最后一道光亮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秦义急忙转头,喊:“美华…”

    杨美华听到秦义的声音,立马又把门推开,笑着问:“怎么了?”

    秦义缓缓地说:“这个周末的晚上到我家吃鱼吧,我妈说周末要做鲤鱼。”楼道里黑黑的,没有灯,或许有,时间长坏了,又或许没坏,只是没人打开开关而已。

    杨美华愣了一下,她并没有想过报复,或者给自己出一口气,但她就是想找了理由推脱了,什么周末晚上还要改作业之类的,但是,等话到了口腔里,舌头把那么多费劲的搪塞都摇身一变,最后杨美华说:“好…好啊。”

    周末的晚上,秦义家的餐桌上,杨美华坐在秦义旁边,秦义的妈妈不停地给杨美华碗里夹菜,还使眼色让秦义给杨美华挑鱼刺,这些杨美华早就看见了,她乐开了花,虽然只能坐在椅子上表现得文静优雅,但她的心已经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了。

    吃完饭后,秦义送杨美华回家,杨美华坐在车后座上,她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看路边倒退的一根根路灯杆,在这个时刻休闲自在地偷偷地想心事,但她扭着头,正脸对着秦义的背,让自己的脸藏在秦义的背后,她感觉秦义的外套快要蹭到自己的脸,而外套里面包裹的就是秦义突起的脊椎骨。

    到了杨美华家门口,杨美华下车站在路灯旁,鸡蛋黄一样的灯光从侧面打在杨美华的脸上,秦义竟不自觉地拽住转身要上楼的杨美华。

    秦义:“在楼下陪我走走吧?”

    杨美华笑着推辞说:“我还有作业没批完呢。”

    秦义被拒绝,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今天仿佛坐在一艘小船里,他的双臂一直滑动着船桨奋力向前,他兴奋地说:“我陪你上去改作业吧,走!”说着就拽着杨美华的手脖子上楼,杨美华感觉自己的手脖上像是被一条蛇紧紧缠住,或是覆盖了一层像蟾蜍皮一样令自己头皮发麻的东西,令她无力挣脱。

    第二天早上杨美华到学校里上课,孩子们翻开作业本都以为自己换老师了。

    两个月后,1996年的十一月份,杨美华在二十四岁过完后就嫁给了秦义,婚后没几个月,秦义从厂子里分到了一套单元房,他们俩从秦义的父母家搬出来住到了新房里。

    5.

    他们俩的爱情没有那么炽热,这是杨美华早就想到的,她给这个家做饭洗衣叠被子,他给这个家修修电视改改电路。他竟然没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日子就匆匆过了五年。婚后前两年了,秦义还偶尔帮杨美华改改作业,深夜看杨美华打着灯在书桌前备课会从背后给她披上外套,但是后来,呵护越来越少,秦义对杨美华的激情已经几乎干涸,过早得把爱情过渡为吃饭睡觉在一起的亲情。而杨美华,她像是跑马松的运动员,从始至终,从未停歇。

    结婚后的第六年里,也就是杨美华三十岁那年,杨美华怀孕了。从医院检查回来的那天晚上,秦义第一次下厨,做了黄瓜丝凉拌面,这是杨美华自创的美食,秦义百吃不厌,那次他按照杨美华做面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把面做好盛到碗里端到杨美华面前。结婚六年来,他们一起创造了很多平淡的甜蜜,黄瓜丝凉拌面时其中一项,还有秦义出差时从泰山带回来的石头,杨美华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上“石来运转”,但这些甜蜜看起来更像是平淡生活的本身。

    怀孕期间,杨美华从以前的同学那里隐隐约约听到马莉的消息,这是她不愿听到的,就算是已经完全与秦义无关的马莉,杨美华只要听见她的名字就像要窒息一样的惊恐。这次马莉从新疆回来,自从跟那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结完婚后,马莉就一直在祖国的最西边,感受着早晚的最大温差,吃着最甜的葡萄干和哈密瓜。马莉在新疆的这些年,杨美华心里很痛快,感觉自己身处一片青山绿水之中,离泥沼很远。

    杨美华知道,连自己都知道马莉从新疆回来了,那秦义也一定是知道的,但是当天晚上她和秦义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关于马莉,她只字未提。

    怀孕的第三个月,杨美华闲在家中给自己肚子里的宝宝织小袜子,缝小被褥,秦义在厂子里越来越忙了,经常出差,留她一个人在家,实在闷得慌,她就让杨刚过来接自己回娘家过几天。

    那天早上,杨美华起床刷牙,一阵恶心,又是孕吐。给自己炖了一碗鸡蛋羹后,她接到秦义的电话。秦义在电话里说,自己刚出差回来就不回家了,早上直接到厂里上班了。杨美华还没来得及问他吃早餐了没,电话那头就嘀嘀就占线了。

    杨美华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在锅里炖上,过了好一会儿,一掀锅,锅里的排骨汤咕咕冒泡,水蒸气把杨美华包围住,像一朵蘑菇云。排骨熬到十一点,杨美华用勺子盛了一大勺放进保温的饭盒里,锁上门到楼下打的。

    当杨美华挺着肚子抱着饭盒走进秦义的办公室时,秦义微微怔了一下,有些不悦地说:“你过来干嘛,食堂又不是没饭吃。”

    秦义的话里并没有心疼,但杨美华听着是,她嘟着嘴撒娇说:“没事的,我做计程车来的。”

    秦义啃着排骨,杨美华在秦义的办公室里东张西望的,她好奇秦义的一切东西,秦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她转脸看到窗台上有一盆茉莉,白白的花,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她顺手拿起窗台上的喷雾器就往花瓣上浇水,被在一旁的秦义大声地制止了。

    秦义走上前一把夺走她手里的喷雾器,说:“别乱动!”

    杨美华对秦义的反应不知所措,她有些委屈,但是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使用所有孕妇的撒娇特权。她不声不响地走到秦义办公桌前收起饭盒,说:“别忘了待会儿喝点午时茶,我先回去了。”秦义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送。

    那盆茉莉是马莉送给秦义的。

    怀孕的第五个月,秦义去海南出差了,回来的那天晚上,杨美华做了一桌子菜点着灯在客厅等他,外面哗哗地下着雨,杨美华想给秦义打电话又担心秦义太累不想接电话,她就那样干等着,坐累了就站起来手扶腰在客厅里转转。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她织的袜子和亲手缝的小被褥,在灯光下孤独又安静地躺着。

    咚咚咚,杨美华听见敲门声,她从椅子上匆忙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肚子撞到了桌角,她一心只想着给秦义开门,并没有觉得疼。

    秦义的西服上湿了大半边,杨美华接过秦义左手的公文包,看到秦义的右手还拿着一枝茉莉,她开心得想出去淋一场雨,她一把抱住秦义的脖子,尽管秦义连那句“送给你”的话都还没说出口。

    吃了晚饭,杨美华给秦义收拾行李箱,雨水顺着缝淋到了箱子里,有几件衣服都湿了。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晾在衣架上,晾到最后她发现箱底有一个小玻璃瓶,用木头塞塞住,里面有半瓶沙子。她知道这瓶沙子一定是与她无关的,她没有可能会与这样有心意的浪漫有丝毫关系,她悄悄把玻璃瓶放回箱底,躺到床上睡在秦义身边。

    那朵茉莉是秦义在楼下的鲜花店买的,经过花店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给杨美华带,所以他就顺手从花店门口抽一支茉莉,包好后拿在手里。至于那个装着沙子的玻璃瓶,那是临行前马莉让他带的,她说自己一直想看海却没有机会。

    杨美华快生了的那几天,好多年见的胡兵从上海回来,说是专门来看大侄子的。

    那几天秦义一直请假在家,厂子里忽然来了个紧急电话,说秦义不去不可,杨美华说:“没事儿,你去吧,我打电话叫杨刚过来。”

    秦义犹犹豫豫还是去了。

    杨美华躺在沙发上,准备起身到卧室把电话拿在手边,心想肚子一有反应就立马打电话给杨刚,还没等她走到卧室,门外就有人敲门,她透过猫眼一看,是胡兵。

    杨美华打开门,胡兵乐得跟什么似的,拍着杨美华的肩膀说:“美华啊,没想到你还能当妈啊。”

    杨美华说:“你不想当爹,还挡着我当妈啊,三十岁的人了还不当爹你还想祸害哪家的姑娘啊你。”

    胡兵没脸没皮地说:“想祸害你啊哈哈”

    杨美华骂他臭不要脸的,手扬起来快要锤在他身上时,没想到胡兵一躲,杨美华一个趔趄趴到胡兵的怀里,坏了,肚子有反应了。

    杨美华只喊着疼,脑门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胡兵一把抱住杨美华,门都没锁就往楼下跑,打开自己的后车门,胡兵心都快急到嗓子眼里了,他小心地把挺着大肚子的杨美华塞到后座上。到医院后,胡兵抱着杨美华楼上楼下地跑,杨美华嘴里直喊:“快给秦义打电话。”

    杨美华被送进剖腹产房的时候,秦义匆匆赶到,胡兵迎上前去,说:“今个儿多亏了我踩点去看美华,我可得当干爹啊。”

    秦义一脸要当爹的喜悦,说:“成!”

    胡兵又说:“美华我抱着可沉了,一定是男孩。”

    秦义顿了顿说:“哦,男孩女孩我都疼。”

    胡兵说:“美华娘家人通知了吗?”说着就掏出诺基亚,说:“你有号码吗,我给你拨。”

    秦义有些介意胡兵这样的热情,说:“打过了。”停了两秒又说:“以后别美华美华叫了,叫嫂子。”

    胡兵有些愣住,嬉笑着说:“叫个屁,你哪有我大。”

    手术室外秦义和胡兵等了半个小时,但手术室的灯还一直亮着,等了一个小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走到他俩身边,拍着秦义的肩膀说:“婴儿生出来的时候就没了呼吸了,是个死婴,对不起。”

    喜悦转身变成了冰凉冰凉的冰棱,顺着屋檐的瓦往下垂,冰凌尖尖的头像是一把利刀,插进秦义的心脏。杨美华出院后的一个月里,都面色苍白沉浸在痛苦里。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杨美华的心情有些好转,两边的父母都劝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美华也有些释怀了,她把怀孕期间织的袜子和缝的小被褥放进柜子里,心想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那天,她在客厅用吸尘器打扫卫生,接到秦义的电话,电话里的秦义慌慌张张,声音急促。

    杨美华着急地问:“秦义,怎么了?”

    秦义说:“快把你之前织的袜子和小被褥拿上,来人民医院,快,马莉要生了。”

    杨美华听到马莉两个字,感觉自己要被吸尘器吸走,或者是被马桶冲走,或是被楼下的车水马龙卷走,她只听到电话那头秦义不断地对她喊着:“快,快!”她“哦”了一声放下电话,从柜子里把袜子和小被褥拿出来,就像是亲手把自己送进坟场一样的绝望。

    到了医院,杨美华来到病房外,透过玻璃看到躺在床上的马莉,怀里搂着个孩子,胖嘟嘟的。秦义就站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傻笑。

    杨美华没有敲门,推门进去,淡淡地对马莉说一句:“恭喜啊。”转身把袜子和被褥递到秦义手里,秦义把袜子和被褥转手递给马莉,说:“待会儿给他穿上吧。”转身就走出病房去打热水了。

    病房里就只剩杨美华,杨美华挤出一点笑,对马莉说:“马莉啊,你以后没事儿别找我们家秦义了吧,他整天也怪忙的,厂子里一堆的事等着他去办…”

    还没等杨美华把话说完,马莉把话夺过来:“什么叫没事儿别找秦义,生孩子这么大的事还不叫事吗?”

    杨美华抬头,说:“生孩子这事儿你找孩子爹呀,别找我们家秦义。”

    马莉说:“秦义就是孩子爹,我不找他找谁!”马莉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脸上没有一丝羞愧。

    杨美华觉得那一刻,自己不是被吸尘器吸走的,也不是被马桶冲走的,更不是被楼下的车水马龙卷走的,她是被自己的心勒死的,她的那颗心伸出一只恐怖的大手,扼住她的喉咙,把自己掐死了。

    秦义没那么爱她,在结婚之前她心里就明白,但她歇斯底里地去爱,一刻也不停下,她手捧着爱灌进秦义的心里,自己的心都快枯竭得像秋天路边一把火就能点着的枯草,但她还是爱着,她想,时间总能证明一切吧,时间总能证明一切的,最后,时间证明了一切,但这一切里不包括她,包括的是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

    那天晚上,杨美华从马莉的病房里出来后,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沿路经过一座大桥,她走在桥上,风从她张开的嘴里灌进肺里,她冻得直发抖,她对自己说:“还有这么冷的天啊。”

    杨美华今年四十一岁了,她离婚快十一年了,到现在她还是一个人。昨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谁也没有,就只有秦义一个人,坐在那个餐桌前,吸溜吸溜地吃着黄瓜丝凉拌面。

    这就是杨美华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