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更新时间:2016-10-31 21:42:07本章字数:4835字

    我叫胥融,青州琅琊人氏。

    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一提到“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汉末名士孔融,此外,单从字义上解释,融字包含长久(如融远)、明亮(如融光)、通达(如融悟)、温煦(如融畅)等诸多涵义——足见母亲对我的期许。然而,由于我的八字五行缺火,所以在加冠后取字“文祝”——名和字合起来便是上古神话中的火神“祝融”。

    我的母亲姓容,由于父亲早逝,母亲为了把我拉扯大,在琅琊郡治临沂城的郊外开了一家酒馆,她待人亲厚,邻里都称她作“容姑”。母亲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我并非指她的长相,而是指她过人的智识与温和的性情。

    说起母亲的身世,或许会引起大多数人的同情。外祖母在母亲八岁时就病逝了,担任鲁郡督邮的外祖父又续了一房妻室,他本想藉此为家里添下子嗣,但母亲的继母终无所出。外祖父逐渐变得性情暴戾,动辄对自己的继室嘲讽怒骂,而他的继室则把心里的怨气加倍发泄在母亲的身上。在母亲出嫁后不久,外祖父就因嗜酒无度而暴毙,他的继室则变卖了家产,并返回了自己的原籍,终生不再与母亲来往。

    虽然自小没有得到应有的母爱和父爱,但母亲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庸俗,反而在逆境中成长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面对父亲的暴躁和继母的无礼,她选择了包容和谅解——对一个懵懂少女来说,这一点是殊难做到的!从这一点推断,我的外祖母也一定是一位贤惠的女人,正是她在母亲心里根深蒂固的光辉形象,激励着母亲勇敢地面对着人生的磨难。

    幼时顽劣的我经常让母亲头疼,毕竟缺乏一个威严的父亲来管教,我也逐渐养成了无法无天的习气。母亲虽然对我很严厉,但苛刻二字永远谈不上——这与她温和的性情是相悖的。在我的回忆里,母亲的面容总是挂着一丝微笑,使人如沐春风。但她仅有的两次流泪的情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次是我受到欺负,母亲为我擦拭胳膊上的淤青而伤心;一次是我闯了祸,砸坏了邻家新买的瓷器,母亲因为囊中羞涩拿不出赔偿金而哭泣。那时我和母亲还住在距郡城较远的老宅,仅靠收取微薄的佃租度日。也正是因为这两件事,母亲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变卖家中的房产和田产,迁到郡城的郊区开酒馆。

    母亲的这一决定受到了家族长者的非难,因为一个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何况父亲生前曾是郡府的功曹史,若是给外人得知他的遗孀卖笑沽酒,怕是他的一世英名就付诸东流了。当时我的祖父祖母早已经谢世,主持这一论调的是祖父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祖。叔祖是我们乡里的乡佬,掌教化乡民,颇具威望。母亲本是逆来顺受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却固执己见,不惜和叔祖撕破了脸。因此,虽然母亲如愿以偿地开了酒馆,但离乡的同时也将亲旧之情断然割舍。直到叔祖在多年后病逝,母亲才带着我和妻子回乡凭吊。出人意料的是,我们到来后竟受到了亲族的热情招待,我想大概是和我的身份有关——那时的我已经是京都名士,在太学宫担任博士,教授二十四史。

    我清楚地记得,那次搬家是在上元节过后的一个早晨,春寒料峭,瑟瑟发抖的我被母亲拉扯着在布满积雪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进着。我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母亲的面庞,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满是坚毅的神色,凛冽的寒风吹乱了母亲额前的发丝,她也没有驻足整理一下。我不知怎地,仿佛在那一瞬间对母亲产生了莫名的敬意——不是儿子对母亲的尊敬,而是懵懂的孩童对坚韧的女性的钦佩——尽管当时我还读不懂母亲的神情。

    我是十岁入郡学馆就读的,刚好是母亲带我离乡开酒馆的第二年。那时候母亲的酒馆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有了一批常客,其中一位就是我的恩师——郡学博士晏青枢。晏先生俨如我的第二慈父,他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儿,名叫晏芸。晏先生也是离乡之人,他的祖籍在齐郡,是临淄城里的大户,晏婴的后裔。晏先生本来可以谋求一官半职的,但他拒绝了国府的征召,甘愿做一个平庸的教书先生。晏芸向我透露,她父亲无心仕途其实与她母亲有关系,她母亲姓吕,也是出身齐郡望族,但她母亲的叔父是一个贪官,在平原郡守任上聚敛了许多财富,后来东窗事发,据说当时牵连了许多人,晏芸的外祖父时为幽州州府长史,同样遭到了罢免。或许是这件事对晏芸的母亲有极大触动,她在婚后竭力劝阻丈夫入仕为官,而晏先生也是乐得逍遥的人,受不得官场的约束,夫妇二人便过着安贫乐道的生活。

    本来入郡学馆的年龄限制在十二岁,但晏先生觉得我天资聪颖,就藉着和郡学馆令的关系,使我和晏芸都得以进入郡学馆就读,晏先生亲自做我们的授业博士。国府虽然放宽了女子入郡学馆的条件,但一郡之内的女学子仍屈指可数,与我同龄的女同窗除了晏芸,就只有琅琊郡守的女儿陶斓。考虑到陶斓任性的大小姐脾气,我和晏芸都对她退避三舍,再加上其他同窗年纪都大过我们,我和晏芸便没有选择地凑在了一起。相对于我的顽皮,晏芸显得很文静,但她的心智却是比我成熟许多的。由于国府明令女子不得入国子监与太学宫,因此生为女儿身的晏芸对在郡学馆求学的几年时光倍加珍惜。(注:国子监与太学宫皆为诸郡学馆成绩考核优异之学员开设,不同之处在于,太学弟子不论门第出身,国子监生却必须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因此国子监生又被称为“国胄”。国子监可容纳监生三千人;太学宫可容纳游学士子一万两千人。)

    或许是同情我们孤儿寡母的境遇,晏先生和吕夫人经常邀母亲和我到他们府上作客。母亲总是以酒馆事忙为由而推拒,每次都是让我一个人带着些酒肉瓜果作为礼品前去赴宴,因此小小年纪的我却能在晏先生的家里受到如同大人一般的款待——这一点是令晏芸非常羡慕的!因为彼此相熟,我的童言无忌每每引发晏先生夫妇的一阵哄笑。而晏先生的诲人不倦,也促使年幼懵懂的我逐渐趋向成熟。

    晏芸虽然只大我几个月,行为处事却总要显得像个姐姐,这一点曾一度是我无法容忍的。不过我的古灵精怪对她而言是防不胜防的!因此只要她一摆出姐姐的姿态,我总要捉弄她,甚至有几次把她捉弄哭了,换来母亲一顿好骂。母亲对晏芸很是疼爱,我与她怄气母亲也总是向着她,这多少令晏芸找到一些平衡感。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在郡学馆的五年时光,期间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

    十五岁已经是可以入太学宫游学的年纪,我自然也不例外,在母亲和恩师的督促下整装起行。我离家的那天,母亲和晏先生夫妇都没有出面,晏芸则代表三位长者对我送别——这或许是三位长者的默契,他们对我俩的将来是有着美好的憧憬的。我和晏芸没有太多言语,我拜托她照顾好母亲,她则叮嘱我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还要记得给她写信。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明显感觉到她开始抽泣了,只不过强忍着没有发出声来。而我几乎在察觉到的同时,两行热泪也顺颊而下。在那一刻,我朦胧地感受到一种情愫的牵动,但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这种场面应该如何应对。

    自琅琊郡望西直行,骑乘快马两日之内便可抵达京都。

    京都又名朝歌,位处京畿郡南、都畿郡北,为冀州与兖州的交界地,西傍太行山,东临大运河,号称“两关函锁,三山拱卫,四水环绕”。大运河为永济渠一段,又名卫水。“两关”指的是泲阳关和竹堤关,泲阳关因处泲水之北而得名,坐落于京都城北十里;竹堤关因“绿竹猗猗望如堤”而得名,坐落于京都城南十里。“三山”指的是苍虞山、云梦山和朝阳山,苍虞山古称灵山,相传为女娲修真之地,位处京都城西北十五里;云梦山又名青岩山,相传为鬼谷子隐居之地,位处京都城西南二十里;朝阳山又名尖山,相传为商纣王冬季采暖之地,位处京都城西北十里。“四水”指的是淇水、泲水、沬水和岚漪河,泲水发源于苍虞山,向东南流经泲阳关,再转向南汇入岚漪河;沬水又名折胫河,发源于京都城西北,向东南流经竹堤关,再汇入岚漪河;岚漪河古称思德河,向东南汇入淇水。京都护城河勾连泲水与沬水,又开暗渠连通城中湖“雍池”,因此雍池又名“姊妹湖”。

    尽管路途并不遥远,但我在太学宫求学的三年里,除了期间有一次母亲患病我回去了一趟,平日里就只是靠写信的方式联络。一开始我多是写信给母亲和晏先生,也有写给吕夫人的,但每封信里都附有对晏芸的问候。后来晏芸率先给我寄来一封信,信中要求我直接给她写信,我这才以回信方式寄出了专属于她的第一封信——我草拟已久的信。此后便尽是我和晏芸单独的书信往来,书信内容除了关于彼此的近况和三位长者的身体状况,也逐渐出现了抒发对彼此思念之情的词句。

    和晏芸的感情进展得顺风顺水的同时,我在学业上也丝毫没有放松,三年的时间使我收获良多。本性顽劣的我在这三年间心性大变,人变得沉稳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孤僻。我惟一的挚友名叫尚臻,祖籍在冀州清河郡,但他父亲常年在扬州一带经商,所以他自幼在丹阳郡金陵城长大。尚臻的性情比我更加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在音律上的造诣却是许多太学博士都望尘莫及的。而我过人的长处则在于分析和判断事物的能力,也可称之为辨识能力。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在离开太学宫之前破获京都一件骇人听闻的大案,这件事随后将会提及。

    离开京都返回琅琊,十八岁的我早已长成体魄雄健的少年英郎,而当我见到晏芸的一刹那,心里暗自决定此生非她不娶!上次我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是在两年前,此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晏芸。时隔两年,她似乎完成了少女破茧成蝶的完美蜕变,举手投足尽显优雅,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端庄而不失妩媚,秀丽而不染流俗。我似乎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有了面红耳赤的丑态,她倒是坦然应对,笑话我游学三年,也是个长见识的人了,怎么见了女子还会脸红?

    母亲最明白我的心思,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亲自前往晏先生府上下聘提亲。我和晏芸的婚期当天便约定了下来,并在随后如期举行了婚礼。当时两家相聚一堂,并没有邀请太多亲友前来观礼,而且我们家的亲戚和母亲的隔阂尚未消除,也不指望他们会来。惟一出乎意料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尚臻居然辗转听说了我的婚讯,从金陵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据送贺礼的人说,他们家公子(尚臻)本也打算在年内成婚,但由于老爷和夫人不同意,他便和家里人翻脸,独自在秦淮河畔买了一处宅邸居住。我细问之下才得知,尚臻喜欢上的女子是乐坊的知名歌妓,名叫颜玉,字玲珑。我不禁好奇,能够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尚臻为她不惜与亲人反目的女子到底是何许人?

    新婚燕尔,其乐融融,不足为外人道。就在我和晏芸的婚礼举行的一个月后,扬州州府的察非掾亲自前来拜访,说是欣闻我在京都破获一件大案,不胜钦慕,希望我能随同前往金陵协助州府查办一件贪污弊案。学子入仕必须是年及弱冠之后方能得到县府或郡府的推举,从而得到州府或国府的征召,因此我有两年的时间可以陪伴慈母和娇妻,故而还未作其它打算。面对扬州州府的邀请,我本有心推拒,但察非掾提出会给予一部分财资补贴家用,并在功成之后激赏相当可观的酬劳。因此,为了不使母亲和妻子太过辛劳,我同意受理这件案子,并募请两个妇人专门负责酒馆的生意。母亲则由妻子陪伴到城里的新宅居住——那是成婚之前母亲为我买下的一处房产,与我岳父(晏先生)的宅邸邻近。

    家里的事安排停当之后,我便随同逗留了半日的察非掾前往金陵城——尚臻从小长大的地方。金陵作为扬州首府,虽然位处丹阳郡,却比丹阳郡治曲阿城更负盛名,山灵水秀,历来是士子们游历江南的必经之所。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国府将全国划分为十八州部,即十三州和五部。十三州包括: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兖州、豫州、雍州、凉州、荆州、徐州、扬州、益州和广州。五部包括:东疆、西域、朔方、瀚海和琉球。不同之处在于,州府只是地方监察机关,长官称刺史;部府却是地方行政、监察机关的总和,长官称都司。十三州以郡为最高行政区,郡府长官称作郡守,郡下设县,县府长官称作县令;五部不设郡、县而设镇,镇所长官称作镇长。十三州之中,每州地域有七、八个郡,州府与郡府不存在隶属关系;每郡地域有数个或十数个县,县府隶属于郡府。五部之中,每部地域有十数或数十个镇,镇所隶属于部府。

    尽管华夏十八州部幅员辽阔,眼下却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每念及此,我便为自己感到悲哀,毕竟“路在何方”于我而言尚没有丝毫头绪。不过,一想到很快就能与同窗挚友把酒言欢,即将重逢的喜悦瞬时将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出行对我日后的人生居然产生了那么重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