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6-10-31 21:45:31本章字数:9816字

    我与扬州州府的察非掾当天就离开了琅琊郡城,由于是为官府办事,我们到驿站领了两匹快马,又到大运河附近的渡口弃驹登船,顺流南下。察非掾姓杜名寓,表字季轩,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生得慈眉善目,穿着轻便而又得体的黑色绸缎衫,言谈举止之间丝毫没有公门中人盛气凌人的架势。

    望着远去的斜阳,我坐在船头有些兴致索然,便欠了欠身子返回了船舱。杜寓正倚在一处藤条编织椅上闭目休憩,显然连日的奔波已使他筋疲力尽。我轻手轻脚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仔细打量着眼前大我一轮的男子。不简单啊!年方而立就已经是扬州刺史的左膀右臂,假以时日,必能够飞黄腾达,叱咤庙堂!——我心里暗暗感叹着。

    说到“用武之地”和“路在何方”,入仕自然是当今学子挤破头颅的不二之选,但我对官场似乎并不感兴趣——可能有岳父大人对我产生影响的潜在因素,让我下意识地认为只要一进入仕途就会丧失原则和自由——而这两点恰是我最为看重的,相信母亲和妻子也与我持同样的立场。

    那么教书呢?我同样不敢想象!内心深处顽皮如孩童的我怎么能够与晏先生——我的岳父大人一样去为人师表呢?而且从根本上分析,我不认为自己有好为人师的特质。在我看来,兴趣才应该是首先要考虑的因素,毕竟孔夫子有教: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那就从兴趣方面考量吧!可是问题又来了,偏偏我又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往大了说包括文学、历史、建筑、军事,往小了说也有琴、棋、击剑、骑射,甚至每日黄昏与岳父大人喝茶谈天也是我的兴趣之一。先从文学方面分析,我可以著书立说,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对文学的喜爱只局限于突发灵感之下创作出自己满意的诗赋,或是极度推崇某位前人的佳作而沉浸于他(她)所描绘出的意境之中,从而找到一丝令人心潮澎湃的共鸣。真要去著书立说,我自问造诣上还是很浅薄的。

    那么再来谈谈历史,同样的,我只是喜爱某些历史人物以及他们身上发生的某些故事,再通过这些故事去分析他们的内心,从而去透析人性的本质。虽然我可以靠自己的分析判断出某些历史情节的真伪,但毫无根据的推测只能被视作误人子弟、缺乏历史责任感。然而真让我抓准一件事去考证落实,又是力所难及的!比如,我相信秦始皇并非吕不韦与赵姬的私生子,然而这一点无从考证,仅靠一些史料上的记载作为佐证是没有说服力的!当然,我也可以穷此一生去寻找足以证实这一论点的论据,且不说最后结果如何,怕是我的母亲和妻子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至于建筑、军事方面,最后的结论也和前两者不相上下,以至于我有些气馁。好吧!那我去做琴师、棋师、剑士或猎人。但是琴、棋两方面技艺精于我的人如过江之鲫,自然难以有所发展;剑士是替人卖命的,而我的剑术自保尚可,真在两敌对垒之间,怕是要吃大亏;做猎人倒是绰绰有余,可惜猎人尚顾不得三餐温饱!难道我终此一生都要靠母亲在酒馆卖酒养活?即便这样,母亲也终有辞世的一天,届时作为人夫人父,我又拿什么来抚养妻儿?

    脑海中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使我逐渐陷入了迷茫的状态,以致杜寓醒来我都没有察觉到。

    杜寓见我神游天外,不失揶揄地道:“胥老弟,离家方才半日,便舍不得家中的美娇妻了么?”

    我这才回过神来,赧然一笑,道:“小弟一时离神冥想,失态之处还请杜兄见谅。”

    杜寓摆了摆手,道:“严重了!愚兄像你这般年纪之时,也是常怀忧思,食不甘味啊。”言罢,他凝目远眺,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我对此人蓦地生出一丝好奇!想来他从白身学子变身成为扬州刺史的心腹属员,期间必定经历了诸多奇遇,倒不知方不方便就此询问一番?不过在我看来,他起码是个健谈的人,旁敲侧击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念及此,我假作不经意地问道:“杜兄雅言纯正、仪态端庄,当年必是京都知名士子。倒不知祖籍何处?”雅言是国府推行的官方语言,国子监、太学宫与郡学馆皆有专门教授学子雅言的博士。时至今日,雅言的标准与否几乎成了高下立现的准绳,士子皆以不谙雅言为耻。幸运的是,我和晏芸在岳父大人当年的教导下很早就将雅言融会贯通,就连母亲和岳母也是精熟雅言的,只是她们平日在普通人面前羞于使用罢了。不过琅琊郡的方言也很有味道,因此即便在自己家中,我与母亲交谈时也是使用方言的——在岳父家中则例外。

    杜寓没有回避我的问题,坦然道:“愚兄是楚国襄阳人氏。”楚国是“五大公国”之一,旧称南郡,都邑设在郢,又名江陵。荆州州府同样位处楚国,正是设在襄阳。(注:五大公国是指齐国、晋国、秦国、楚国和越国,旧称齐郡、太原郡、京兆郡、南郡和会稽郡。五大公族皆为周天子五姓诸侯的嫡裔,齐为姜姓、晋为姬姓、秦为嬴姓、楚为芈姓、越为姒姓。)

    我借题发挥,奉承道:“襄阳自古人杰地灵,隆中诸葛亮多为后世学子推崇备至。杜兄年纪轻轻便做得州府掾属,境遇可直追古人矣!想必扬州刺史朱桐朱大人当初也是效法刘玄德,三顾茅庐才把杜兄请出来吧?”其实诸葛亮是我们琅琊郡阳都人氏,虽然琅琊郡古属徐州,今属青州,但阳都一直都属琅琊。尽管如此,世人一提及诸葛亮,却往往会与南阳、襄阳联系在一起,甚至还就他的躬耕之地隆中所属有过争议。国府钦史监是比较倾向于襄阳说的,认为隆中当年是襄阳辖地。

    杜寓对此言似乎极为受用,脸上甚有得意之色,却还是作谦逊态,连连道:“哪里哪里,老弟说笑了。实不相瞒,愚兄少年时追慕圣贤,离开太学宫后确实曾在隆中一带躬耕。不过我首先追随的并非朱大人,而是当时的楚国尹房璘房大人。后来房大人告老致仕,才将我推荐给朱大人。”(注:五大公国如郡制,设国尹理政,秩同郡守,不受公国府节制。)

    我闻言一惊,随即喜道:“莫不是如今的太学宫令房大人?”

    杜寓颔首笑道:“不错!房大人致仕之后,因年高德劭,且熟谙经史,国府便特聘他为太学宫令。”他顿了一顿,忽然面露狡黠之色,接着道:“前不久我北上公干,顺便探望他老人家,你在京都破案一事便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我闻言一怔,恍然道:“原来如此!”说起房大人,虽是太学宫令,却自甘兼任教授史学的博士,我也有幸成为他的亲传弟子之一。不过房大人曾任楚国尹一事,我倒是闻所未闻,想来他也是淡泊名利的性情,的确很难让人联想到他曾经混迹官场。更加出乎意料的是,我眼前的察非掾居然做过房大人当年的幕僚!这么说来,房大人与朱大人必定也是有私交的,否则不会将自己旧时的幕僚推荐给他。

    杜寓像是突发兴致,忽然提议道:“京都那件案子闹得人心惶惶,京都四尉追查半月无果,而老弟却能在三日之内查获真凶,殊不简单!此刻你我闲坐无事,老弟不妨将破案经过叙述一番,也好让愚兄一听为快。”(注:京都四尉指京都东部尉、京都西部尉、京都南部尉和京都北部尉,负责京都的治安、巡捕和刑狱。京都城内除了国府所在的夏宫,有三市、七十二坊,加上城郊十数乡,辖地甚广,故而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尉。京都四尉的职责如同县尉,但品秩却比普通县令还高出一级。)

    我不好推拒,只好道:“能够破获这件案子,并非小弟个人之功,京都北部尉曹旌曹大人才是首功之人,小弟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既然杜兄想听,小弟便将此间经过讲述一二。”

    ﹡﹡﹡

    我与曹旌的相识完全称得上是偶然!当时京都连续发生三起命案,其中一起还是一尸两命,被害者皆是新婚妇人,在死后尸身还惨遭凌辱。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致使京都境内的新婚妇人一到夜间便都闭门不出,惟恐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那日黄昏,我与挚友尚臻一起在太学宫附近的酒馆里畅谈,偶然间听到有人说起这件案子,听众皆是惊骇。在我们太学弟子眼中,京都作为多朝故都,又是国府所在,理应是全国最太平的地方,怎么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尚臻对此事并未放在心上,但作为我的挚友,他清楚此事一定会激起我的兴趣,便好奇地问道:“融兄,就这件案子来说,你怎么看?”

    我的确已经在思索当中,便应声道:“三起命案应是同一人所为,关键在于此人的动机。若是贪慕美色,大可以去青`楼找娼妓,即便是他囊中羞涩付不起嫖资,也断然不会铤而走险去杀人。何况就其奸尸的行为来看,这完全属于令人作呕的恶癖,并非为了追逐男欢女爱的快感。”

    尚臻似乎不以为然,反驳道:“或许是怕妇人挣扎喊叫会引人注意,他为了避人耳目才狠心将其杀害。”

    我摇了摇头,解释道:“避人耳目的方法有许多,比如将妇人击昏,然后将她劫持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不对不对!”尚臻急忙辩解道,“一定是他怕妇人认出他的相貌,因此将其杀害。”

    我无可奈何地吁了口气,笑了一笑,反问道:“若是如此,他大可以在发泄完兽欲之后再杀掉妇人,却为何要反过来行事呢?”

    话刚落音,尚臻忽然踢了我一脚!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见他连连用眼觑我,似乎在示意什么。我顺着他眼色的指引扭头一看,只见酒馆的老板娘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一时出了神。老板娘约莫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面容姣好,肤色略显黝黑,穿着碧罗裙,属于那种清丽型的妇人。

    我殊为不解,难道我与这妇人在哪里见过么?她为何这么盯着我看?仔细回想了一番也寻摸不到一丝印象,我只好起身,想上前询问一番。老板娘似乎也在我起身的同时回过神来,一时羞得满面通红,急忙转身回避。我见此情景,也只好作罢,便坐回原位继续与尚臻饮酒交谈。

    刚才的案情分析被老板娘间接打断,我和尚臻只好改聊别的事情——毕竟当着一个妇人的面去谈其他妇人惨遭杀害和凌辱的事多少有些不妥。大概又过了两刻钟,尚臻因为和一位博士约好了要切磋琴技,便先行离开了酒馆。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将桌面上的剩菜残酒席卷一空,便准备付完账回太学宫去。

    正在这时,老板娘不知何故,又往我面前摆了一小壶烧酒和一碟下酒菜。我心下狐疑,我没点这些东西啊!难道是尚臻离开之前又替我善后了?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由于尚臻家大业大,些许小钱他从不放在眼里,自小便养成了挥金如土的习气。这一点我几乎不能容忍,毕竟我是母亲含辛茹苦养大成人的,对金钱的来之不易深有体会,因此极少伙同尚臻一起外出用餐——我不想在金钱上占朋友的便宜。这是我第三次随同尚臻一起出来消遣,前两次都是由他掏腰包,这次我已事先向他说明,由我来支付酒饭钱,他也是同意了的。

    似乎是自尊心作祟,我将老板娘叫住,语气生硬地道:“我没点这些东西,请拿回去。”又从兜里掏出钱袋,摸出十枚铜币往桌前一摆,道:“这是酒饭钱,还请收好。”这个尚臻实在太不像话了,下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要跟他出来!——我心里暗暗忖道。

    本以为老板娘会说出一句:“酒饭钱你的朋友已经付过了。”我就可以用更加生硬的语气回复她:“那就麻烦你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他!”

    出乎意料的是,老板娘听了我的话,神色有些惶乱,口不择言地说道:“你误会了!这……这些酒菜是附赠的。”言罢,她便收起桌面上的铜币,羞赧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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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杜寓忍俊不禁道:“胥老弟啊胥老弟,你未免太不解风情,人家老板娘是对你有好感,你却生生辜负了美人心,可惜,可惜!”脸上尽是惋惜的神色。

    我知他误会,只得如实相告:“杜兄谬矣!尚臻的风采远在我之上,而且他衣着华丽、举止优雅,若是论及好感,妇人的心思理应在他身上才对。因此,当时我就否定了这一可能。”

    杜寓若有所悟,冷静地思索道:“这么说来,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听到了你对案情的分析……”

    “不错!”我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她便是曹旌的夫人丁氏,是个颇有办法的女人。因为京都出了三起命案,而且有一起就发生在京都北部,因此作为京都北部尉的曹旌连日奔波,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比较晚。”

    杜寓点了点头,会意道:“丁氏以赠送酒菜的方式把你滞留在酒馆中,为的竟是等到她丈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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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我当时还不明白她赠送酒菜的用意,但她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就是为了拖延我离开酒馆的时间。我反正闲来无事,便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的厚赠,静观其变。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酒馆里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我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暗中观察丁氏的举动。这已经是酒馆打烊的时间了,她的神色有些焦急,不时地望向门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偶尔还回过头对我示以饱含歉意的微笑,意思是让我再耐心等等。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从正对酒馆大门的街口走过来一个身材魁梧、广额浓眉、身着公门锦衣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出头,腰间挎有佩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丁氏脸上顿现欣喜之色,急忙兴冲冲地奔出门外,朝那男人迎了过去。我看见丁氏对那男人耳语了一番,并不时伸手指向我,似乎是越说越急,竟不小心咳嗽了起来。男人温柔地拍抚着丁氏的背脊,同时好奇地朝我望过来,随即携同丁氏信步走进了酒馆。

    我将酒盅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作揖道:“太学弟子胥融,见过北部尉大人。”我是通过他的衣着判断出他是县尉级别的人,而这家酒馆与太学宫邻近,都是位处京都北部,因此我才敢断言。

    男人与丁氏闻言俱是一惊,面面相觑,丁氏摇头道:“我没提过。”

    男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作揖道:“不简单,不简单!我正是京都北部尉,姓曹名旌,表字彦彰。”又指向丁氏,“拙荆若有失礼处,还请胥公子见谅。”

    我连忙摆手,道:“曹大人严重了!尊夫人以美酒佳肴款待,在下不胜感激。只恐才智浅薄,不能为大人分忧。”确定了两人的关系,那么丁氏将我滞留在酒馆的意图自明。

    夫妇二人又是一惊,曹旌对丁氏道:“他竟连你的心思都猜到了!”言罢,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夫妇二人将我请至内堂,待我和曹旌落座,丁氏又在席面上摆了一桌酒菜。内堂与作为酒馆的前厅只有一墙之隔,中间有一道门连通。这与母亲所开的酒馆的结构基本一致,使我这个外乡学子体会到一种亲切感。环顾四周,虽然空间稍显局促,但一应摆设五脏俱全,家私用具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曹旌先是与我对饮了一盅,继而开门见山地说道:“近来京都发生的三起命案你也听说了,方才拙荆向我转述了你的看法,我也深感认同。凶徒将新婚妇人杀害之后凌辱尸体,实在难以查究其动机所在,你将此归结为恶癖不无道理。可惜,我们至今毫无追查方向,只能是加派人手于夜间巡逻,好在凶徒下一次行凶之前将其逮捕归案——但这也只能算是守株待兔吧!”

    此时我的兴趣已被完全提起,便询问道:“大人,三件凶案的详情如何,在下一无所知,倒不知能否透露一二?”

    曹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恐惧,整理了一下思绪便一一道来:“第一件案子发生在京都东部的怀贞坊附近,被害妇人是一家古玩店掌柜的儿媳,过门不到半年,生得很是水灵。妇人夜间外出,据说是为了前往古玩店给守店的掌柜送餐。因为来回只有一刻钟的路程,所以并未找人陪护。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妇人的丈夫见妻子仍然未归,便前往古玩店去寻找,不料守店的掌柜告诉儿子并未有人前来送餐。父子俩这才担心起来,急忙发动街坊四邻去找人,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在怀贞坊一座空置已久的宅院里找到妇人——她已经倒在血泊中,是被凶徒以利刃刺穿脖颈当场身亡的!据事后仵作验尸得知,妇人的下阴处有被淫辱的迹象,妇人的面颊、肩部、双-乳、臀部以及双腿皆有被人撕咬、掐摸的痕迹,而且俱是在死后造成的。

    “第二个被害妇人是在京都西部明济坊的街道上发现的。妇人过门才两个月,也颇有姿色,她的丈夫靠当铺牟利。妇人因与丈夫发生口角,一气之下便于深夜离家而去。丈夫正在气头上,也就没有理会。次日清晨,妇人的尸体被早起的街摊小贩发现,就急忙上报了衙署。经仵作验尸,妇人的遭遇与第一个被害者如出一辙。

    “第三个被害妇人是在京都北部般若寺的大门外发现的。她的死衙署也有责任——因为南部尉怀疑凶徒是按照东、西、南、北的顺序先后在京都四部作案,因此大部分巡捕人员都集中到了南部,致使凶徒有了可乘之机。妇人的身份是博陵郡安平城中一家绸缎庄的老板娘,过门八个多月,以前是当地某家妓院的头牌,从良后和丈夫一起经商。妇人曾在般若寺烧香求子,此次南下是与丈夫一同前来还愿的。因是佛门圣地,夫妇为示心诚便分房而居。妇人的尸体被次日清晨负责清扫院落的小和尚发现,随后叫醒了妇人的丈夫,并上报了衙署。经仵作验尸,妇人的遭遇与前两个被害者完全一致。

    “第一起凶案发生于半月之前,第二起凶案发生于第一起过后三天,最后一起凶案发生于第二起过后七天。当然,期间是否还有尚未发现的其他被害者仍须进一步查实。可以确定的是,被害者均是被凶徒击昏之后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行凶——这一点恰如胥公子所料。种种迹象表明,尸体被发现的场所就是犯罪现场。”

    听完曹旌的叙述,我多少产生了些骇意,这么惨绝人寰的凶案实是令人震惊到了极点!不过好在最近的五天里没有妇人被害的消息,证明凶徒对自己的恶行已经有所收敛,抑或他还没有找到下一个合适的行凶对象。

    我将脑海中的信息整理了一番,道:“凶徒只对已过门的妇人下手,应该不是巧合,可能事先做过一番调查。我想被害妇人会不会平日里有不检点的地方?”我的设想是,凶徒自诩为替天行道者,以极端的方式来惩处那些对自己丈夫不忠的妇人。

    曹旌摇了摇头,道:“这一点已经证实——除了第三个被害者曾沦落风尘,前两者都是邻里称道的贤妇。”

    我点了点头,又道:“三个被害妇人必定有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共同之处,不光是有姿色——有姿色的女人比比皆是,而凶徒选择被害者为行凶对象显然是经过一番筛选的。”我忽然发觉自己遗漏了一些事,忙问:“大人,被害者的衣着、发饰等等,可有相同之处?”

    曹旌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忙饱含歉意地说道:“胥公子果然心思细密,是我疏忽了!被害者的衣着、发饰并不相同,就连衣衫和鞋子的颜色也不一而足。不过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凶徒显然是先将被害者的衣衫除尽之后才行凶的,事毕再将被害者的衣物重新穿戴整齐。”

    我心头一震,道:“这是什么道理!凶徒对被害妇人极尽凌辱之能事,最后却又为她们穿戴好衣物!难道是凶徒对被害者所表示的一种尊重?”我的脑子越发混乱了,看来凶徒的心思不能以常理推断,必须打破正常人的逻辑思维。

    曹旌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可惜啊!三个被害者已经被家属领回,妥善安葬了。如果胥公子能够亲自检视一番,或许可以从尸体上发现些什么。”

    我却依然沉浸在无边的思绪中,喃喃地道:“将妇人杀害……凌辱尸体……看着自己的杰作……为尸体穿戴好衣物……”我幻想着自己就是凶徒,将自己置身于犯罪现场,一步一步进行着自己疯狂的举动,以此去体验凶徒行事的心理依据……良久,我眼前一亮,拍案道:“大人,我心里已经有凶徒的影子了!”

    曹旌闻言一怔,好奇道:“影子?什么意思?”

    丁氏原本坐在远处的凳子上,此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倚着自己的丈夫坐在了席前。

    我被心头一股无名的喜悦激荡得兴奋起来,离席蹈足,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好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曹旌夫妇被我的举动吓坏了,以不可思议的目光在我身上不住打量着。

    我快速地坐回位子,娓娓地道出了自己的推理:“首先,凶徒行凶一定是有参照的!也就是说,凶徒曾经亲眼见到过类似的行凶方式——将妇人杀害,继而淫辱。其次,凶徒对妇人是有着深切的感情的!”

    曹旌殊为不解,诧异道:“凶徒对被害者有深切的感情?”

    “非也!”我解释道,“我所指的妇人并非凶徒手下的被害者,而是他之前亲眼所见的另一个被害者,我们不妨称为‘母被害者’。这个‘母被害者’的遭遇给凶徒造成了极大的刺激,致使他变得心理扭曲,一方面想要极力忘却过往的痛苦经历,另一方面又想重新回到那个情景当中,作为对‘母被害者’的缅怀。因此,他便制造出了‘子被害者’,也就是这三起凶案的被害者。而那个‘母被害者’,必定是凶徒至亲至爱之人。”

    “啊!”曹旌夫妇闻言俱是一震,仿佛我的这一论调超出了他们所能接受的范围。

    我对他们的反应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生出一丝欣喜——这起码证明我的论调突破了正常人的逻辑思维。

    我趁热打铁道:“大人、夫人,我们不妨对凶徒的身世和经历做出一番设想——一个生在康乐之家的少年,家门飞来横祸,被匪徒洗劫。他的至亲之人一一被匪徒杀害,其中有一位颇具姿色的女性在死后遭受了匪徒的凌辱。少年当时或许倒地昏迷,但悠悠转醒,又或许被亲人藏在不易被匪徒发觉的地方默不作声,总之他看到了匪徒的整个行凶过程!匪徒离开之后,少年匍匐在亲人的尸体前放声大哭,并为遭到凌辱的女性重新穿戴好衣物……”

    “不要说了!”丁氏突然捂着耳朵大叫着打断了我,看来我所描述的人间地狱已经击溃了她的理智。

    曹旌见状急忙抚慰自己的妻子,而他较之前已经进一步认同了我的推论,因此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见丁氏已经抱头抽噎了起来,实在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一时面露难色。

    曹旌只好搀扶着丁氏去往卧房休息,但他很快就又回到了席前,在我面前坐定,作揖道:“拙荆失仪了,望胥公子海涵!”

    我也抱歉地道:“是在下疏忽,不应该当着尊夫人的面谈这些的。”

    曹旌摆了摆手,道:“我们还是继续谈案情吧!你方才所述确实有些道理,不知胥公子是如何做出这番设想的?”

    我将桌上的两只酒盅摆到面前,道:“凶徒杀害并凌辱妇人一事与之后为尸体穿衣一事是极为矛盾的!犹如这两只酒盅,彼此之间是完全独立的。因此凶徒的行凶过程也应该独立分析——杀人和奸尸是一个段落,为尸体穿衣是另一个段落。而凶徒在进行这两种举动时所怀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第一个段落中他是恶魔的化身,是疯狂的;第二个段落中他又变回了那个懵懂的少年,充满了对死者的尊重和哀悼。”

    曹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半晌没有再说话,似乎也在脑海中演示着凶徒的犯罪情景。忽然,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不自然地笑了笑,道:“有道理,有道理!胥公子的推论实在令人拍案!那么,你所说的‘母被害者’,有没有可能是凶徒的妻子?”

    “可能性不大!”我分析道,“因为凶徒当时是眼睁睁地看着整个行凶过程,而他却没有反抗,充分证明了他心中的恐惧和无助,所以我推断凶徒当时只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或是八岁以上的孩童。如果是体格健全的已婚男子,不可能不去救自己的妻子——哪怕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反过来说,如果是体格不健全或是心性懦弱的男子,如今也不可能连续犯下三起惨绝人寰的命案。当然,更不可能是童养媳,国府早在数十年前就下达严令,杜绝了这种婚姻方式。”

    “原来如此!”曹旌对我的分析表示认同,又道:“既然‘母被害者’是凶徒至亲至爱之人,那么他是如何想到以制造‘子被害者’的方式来缅怀亲人的?”

    我胸有成竹地道:“这三起凶案的被害者,必定与他的亲人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相似程度。如果以新婚妇人的身份来推断,那么去世的亲人不可能是凶徒的母亲,有可能是他的姐姐或继母。不过,仅仅以‘有姿色的新婚妇人’作为凶徒行凶对象的共同之处,似乎范围太大了一些。因为有姿色的新婚妇人不胜枚举,必定还有其它的限制条件——比如凶徒的亲人去世时所穿戴的衣着和饰物——当然,这一点已经被大人否决。因此,我们要找到她们新的共同点。”

    曹旌接口道:“新的共同点?难道是生辰八字?”

    “不会!”我断然道,“若是以生辰八字来推论,世间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之人寥寥可数,又都是有姿色的新婚妇人,这种几率怕是万中无一。”我顿了顿,又道:“会不会是姓名中的某个字一样?”

    曹旌回想了一番,摇头道:“三个被害妇人的姓名中并无同字。”

    我一时陷入了沉思!到底会是什么呢?除了新婚妇人、有姿色两点之外,必定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而且是凶徒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为什么凶徒能够看到,而曹旌他们却看不到呢?抑或是他们看到了,却并未察觉?——我心里不住地问着自己。

    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出的两个字使我眼前一亮——尸体!对啊,尸体与活人是不同的,只要人一死去,某个部位的特征就会被巧妙地遮掩起来了。

    曹旌显然发觉到了我欣喜的神色,急忙问道:“想到什么了?”

    我故意卖了个关子,其实自己也还吃不准,就作揖道:“大人,在下已经有了一点头绪,不过得等到明日才能给予答复。今日承蒙款待,此事在下自会竭力相助。告辞!”

    曹旌自是不甘,但又不好强令我马上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只好勉强露出一个笑脸,道:“也罢!夜已深了,你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你可直接到北部尉衙署找我。”

    ﹡﹡﹡

    听到这里,杜寓的神色也急切起来,连忙问道:“哎呀!你到底想出什么了?快告诉我!”

    我不禁哈哈一笑,道:“很简单的!杜兄不妨自己想想?”

    杜寓无可奈何地泄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喃喃地思索道:“人死之后,某个部位的特征会被巧妙地遮掩起来……某个部位……特征……遮掩……”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己浑身上下打量。半晌无果,只好做出投降的姿态,道:“愚兄想不出来!……难道是肢体畸形?”

    我忍俊不禁道:“肢体畸形的妇人算不得是有姿色吧?姿色者,身姿与颜色是也!何况肢体畸形这种特征很明显,仵作在验尸过程中会察觉到的。”(注:此颜色非彼颜色,指的是人的容颜和气色。隋炀帝的诗作中也有“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