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6-10-31 21:47:48本章字数:11130字

    杜寓有些不耐烦了,道:“不猜了,不猜了!老弟你就告诉我吧!”

    我颇有深意地提示道:“有一句成语,形容一个人在临死时内心存留着极大的遗憾或怨恨,杜兄想必是知道的。”

    杜寓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道:“死不瞑目嘛!胥老弟啊胥老弟,你再卖关子我就真的要死不瞑……”说到这里,他才恍然大悟,失声道:“眼睛!”

    “准确说应该是眼皮!”我纠正道,“人死之后双目闭合,不论眼皮是单是双都无从察觉;即便也有双目不闭者,但因其死相恐怖,就连验尸的仵作也会避而不看,以免沾染晦气,甚至会直接帮助死者闭合双眼——毕竟‘死不瞑目’历来是人们所忌讳的。”

    杜寓连连点头,问道:“这么说三个被害妇人都是双眼皮?”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而且三人都是标准的丹凤眼!我之所以要拖延一日才去回禀曹大人,原因便在于此。”

    杜寓会意地笑了笑,赞许道:“房大人夸你心思缜密,看来果然不虚!”

    我实话实说道:“杜兄谬赞了!其实小弟当时对此推论尚无十足信心,故而需要走访一下三位被害者的家属。好在第三个被害者的丈夫尚未离京返乡,因此我的想法得到了全面证实——有姿色、双眼皮的丹凤眼、新婚妇人——这便是凶徒选择行凶对象的条件!”

    杜寓赞叹道:“妙啊!符合这三点的妇人犹如凤毛麟角,仅凭这一发现,衙署便能着力保护在凶徒行凶范围之内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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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访过三位被害者的家属之后,便火速赶到北部尉衙署,将这一发现告诉了曹旌。衙署开始暗中调查符合凶徒行凶条件的妇人,一一登记在册,并派出人手着力保护。然而此事没有公诸于众,以免造成人人自危,更免得打草惊蛇,使得凶徒有所发觉而仓皇逃匿。

    经过两天的暗中调查,曹旌向我透露,京都境内符合条件的妇人有十二个:其中有七个集中在京都南部,三个集中在京都东部,剩余两个分别在西部和北部。毕竟双眼皮的丹凤眼极具特征性,因此调查起来毫不费力。京都四尉的衙署分派出三十六名巡捕人员,每三人锁定一个妇人,皆是乔装打扮,暗中潜伏在被保护者的房舍四周。

    衙署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按说理应保得妇人们的周全,不料还是出了意外——因为出现了第十三个符合条件的妇人——也就是第四起凶案的被害者。妇人是在案发当日从外地返回京都省亲,因此不在被保护之列,结果尸体在次日清晨于南部尉衙署附近的巷口被发现,妇人的遭遇与前三个被害者完全一致。这起凶案距之前一起凶案相隔七天,但不同的是,衙署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我得知消息之后马上赶赴北部尉衙署与曹旌会面,曹旌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完全打不起一点精神。他将大致情形向我做了一番叙述,随即便颓然仰靠在座椅上发愣。

    我一时也无计可施,便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整理这四起凶案的始末。忽然,我的心头生出一丝不安,急忙将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大人有没有感觉到,我们一直在被凶徒牵着鼻子走?”

    曹旌被我问得一愣,又回味了一下我的话,才道:“你是说凶徒提前知道了我们的部署,第四起凶案并非偶然?”

    “不错!”我一边踱着步子一边道,“第二起凶案发生后,衙署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京都南部,没想到第三起凶案却发生在北部的般若寺;当我们获知凶徒选择行凶对象的条件后,衙署布下了天罗地网,没想到第四起凶案的被害者却又是目标以外的人。这只能说明一点:凶徒对衙署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那十二个登记在册的符合条件的妇人也是他有意避开的。”

    曹旌惊骇不已,道:“凶徒该不会是衙署中人吧!”言罢,额头依稀冒出了冷汗。

    我思忖一番,道:“起码是有机会看到那份名册的人!不过就此人行事谨慎的性格判断,是衙署中人的可能性反而不大,因为有时间和地域上的限制。衙署中人公务繁冗,不分昼夜,自第一起凶案发生至今,几乎所有巡捕人员都取消了轮休日。加上四起凶案分别发生在东、西、南、北四部,他们在极少的休息时间里,根本来不及去作案,甚至来不及去选择行凶对象。”

    曹旌闻言松了口气,又道:“名册共有四份,包括我在内的京都四尉一人一份。几乎所有巡捕人员都参与了对凶徒行凶对象的调查,但他们不可能获悉名册中的汇总信息。因此,只有四尉知道这十二个妇人的全部姓名和住址。”

    我急忙问道:“当时没有专门负责统计的人么?”

    “没有!”曹旌断言道,“四尉齐聚一堂,将各自辖区的调查结果一一呈报汇总,然后记录成四册——当时还是由我来执笔的。”

    “齐聚一堂?”我颇为好奇道,“敢问大人当时是在何处与其他三位大人会面的?”

    “武城餮斋!”曹旌不假思索道。

    武城餮斋原本出自冀州清河郡武城,古时作为士族名门崔氏的家宴,每月十五一次,由族中长者主持,大会亲友。因其家酿醇美,菜肴丰厚,每每使赴会者大快朵颐,故称“餮斋”。时至今日,崔氏后裔未能保持此习俗,但其中一支后裔迁至京都定居,并且开了酒楼,以“武城餮斋”来命名,成为了达官贵人的常聚之所。虽然我不曾去过,但尚臻却是那里的常客,便也经常听他提起。

    我更为焦急,几乎是以质询的口气问道:“在第二起凶案发生之后,大人是否也和三位大人会过面?”

    “不错!”曹旌如实答道,“南部尉怀疑凶徒是按照东、西、南、北的顺序在京都四部作案,因此把我们请到武城餮斋,为的是借调其他衙署的巡捕人员,增加南部的巡查力度……”怔了一怔,这才明白我言之所指,神色为之一振,道:“如此说来,消息是在武城餮斋走漏的?”

    我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大人可还记得,在两次会面中,有没有相同的人与你们接触过?”

    曹旌此时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仔细回忆了一番,神色却又渐渐黯淡下来,无力地说道:“有倒是有,不过不可能是这两个人。”

    我颇为不解道:“为什么?”

    曹旌苦笑道:“这两个人堪称‘黄发垂髫’,乃是年老致仕的京畿郡守孟寔孟大人和他刚满十岁的儿子孟凡。”

    “啊?!”我吃惊不小,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只要是年富力强的青壮男子,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划归到嫌疑人的行列之中。可惜,这一老一少的组合明显不具备作案的条件。

    怎么会是这样呢?一个是告老的京畿郡守,自然已过了花甲之年;另一个却又只有十岁,而且是郡守的儿子。二人显然不可能犯案,但几乎可以肯定消息是在武城餮斋走漏的,偏偏有可能获悉情报的又只有他们父子俩。难道我的思路有破绽?会不会还有其它走漏消息的途径?——我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

    忽然,我发觉到一丝异状,忙道:“大人,孟寔作为曾经的京畿郡守,会频繁出现在武城餮斋不足为奇。可是孟凡年仅十岁,即便孟大人老来得子宠溺过甚,怕也不会轻易带他到酒楼这种地方去吧?”

    曹旌的面色颇不以为然,向我解释道:“孟大人在郡守任上做了七年,虽然京都直属于国府,不受京畿郡管辖,但遇到罪犯逃匿的情况,京都四尉往往要借助京畿郡郡府和诸县府的力量协同逮捕逃犯。因此,孟大人与我们四尉的关系一直比较密切,我也因而知道一些他不愿被人提起的往事。既然胥公子对孟大人有所怀疑,我便将他的过往遭遇相告,一解你心中的疑惑。

    “孟大人早年间担任鄄城县尉时,他的结发妻子因难产而亡,所生的儿子却顺利活了下来,名叫孟卓。孟卓自小便显露出过人的天分,孟大人也对儿子寄予厚望,从小便对他严加管教,生怕他长大后不成器而辜负了亡妻的在天之灵。此后孟大人历任洛阳县丞、长安县令、陈留郡丞,可谓青云直上。但孟卓却因追随父亲辗转奔波而水土不服,就此埋下了病根。尽管身体羸弱,孟卓依然很争气,十二岁入郡学馆就读,历次考核都被授业博士列为前茅。或许是天妒英才,孟卓孜孜不倦地苦读了三年,终因罹患寒热症而不治身亡,还没等迈进向往已久的国子监的大门就与世长辞了!

    “孟大人接连遭受发妻、爱子的离世,早已是心如死灰,直到孟卓去世三年后,才在同僚的撮合下续了一房妻室,这年他已经五十岁了。又过了两年,续娶的妻子同样是因难产而亡,所生的儿子便是孟凡。孟大人一反对儿子的态度,对孟凡十分宠溺,惟恐上天再次夺走自己的儿子。在他看来,只要儿子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将来是否成材已经无所谓了。不过,孟凡倒也是个善良可爱的好孩子,我听说他经常布施给乞丐们一些吃食,人家都管他叫‘小浮屠’。”(注:浮屠,即佛陀,是梵语buddha[佛陀]的异译;此外,浮屠也有佛塔的意思,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意思是救人一命胜过建造七层高的佛塔——七层佛塔是佛教中最高等级的佛塔。)

    听完这番叙述,我不由嗟叹道:“不仅两次丧妻,而且还失去了寄望甚厚的爱子,孟大人也算得上是命途多舛了!如今有个‘小浮屠’在膝下承欢,相信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让他得以安享晚年。”吁了口气,又道:“这四起凶案,看来还是得从别的方面展开调查。”

    良久,曹旌才从压抑的情绪中缓和过来,道:“不错!我自信其他三尉均是经验老道、办事严谨之人,凶徒从其它途径获悉情报的可能性极小。或许,第四起凶案真的只是偶然。不过,偶然也好,处心积虑也罢,总之不能再有新的被害者出现了。第四个被害妇人的尸体在南部尉衙署附近被发现,显然是凶徒有意为之——这是藐视衙署!更是对国法的公然挑衅!”他越说越是义愤,额上青筋暴起,一副刚毅凝重的神色。

    我揉了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舒缓了一下紧张的大脑,又将四起凶案从头理起,说道:“第一起凶案的被害者是去给守夜的公公送餐,第二起凶案的被害者是和丈夫吵完架之后离家出走,第三起凶案的被害者是和丈夫到般若寺还愿,第四起凶案的被害者是回京都省亲……”我闭上眼睛,一边极力思索一边继续说道:“我们之前是通过凶徒的作案动机来分析,现在不妨从作案手段上查找破绽。凶徒连续四次得逞,是因为抓住了最有利的作案时机!由此推断,他在确定行凶对象之后,会不会一直在暗中监视?”

    曹旌反驳道:“能够在暗中监视而不被人发觉,这一点不大可能!除非凶徒与被害者原本就认识,被害者不以为意——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与四个被害者都认识的男子,巡捕人员肯定会通过被害者的家属追查到的!”

    “不一定是认识!”我继续思索道,“能够暗中监视而不被发觉,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暗中监视……不被发觉……过人之处……过人,便也是异于常人,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以为意……”言及此,我的脑海中倏地出现了一个随处可见的身影!

    曹旌见我突然闭口不语,忙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又想到什么了?”

    “大隐隐于市!”我再次振奋了起来,道:“大人,可否与在下一同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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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杜寓忙不迭地问道:“‘大隐隐于市’是指什么?你又带曹大人去了哪里呢?”

    我不忍心再次卖关子,但还是兜了个圈子,道:“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我带曹大人去了第三起凶案的犯罪现场——般若寺。”

    杜寓怔了一怔,显然没有明白我们去般若寺的目的,但他却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大隐隐于市’呢?暗中监视被害者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循序渐诱地道:“其实暗中监视最为危险,很容易被人察觉,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正大光明地监视,比如守在被害者的家门外。”

    杜寓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道:“正大光明地监视?怎么可能!家门外有一个陌生人,谁都会觉得奇怪,继而多加提防的!难道是石头人、木头人?”

    我只好坦言相告:“其实这类人很常见,如果家门外出现了石头人、木头人,我们或许还会有些诧异,但如果出现了这类人,我们丝毫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有被监视的感觉——这类人就是乞丐!”

    “啊!”杜寓豁然开朗,不由地叫出声来,一时呆若木鸡。半晌才回过神来,继而道:“那么你带曹大人去般若寺……”

    我不等他说完,便解释道:“杜兄想必还记得,第三起凶案的被害者是与丈夫一起到般若寺还愿,而且为示心诚,便和丈夫分房而睡。我们设想一下,一个新婚妇人独处一室,如果她的房间周围有一个乞丐,她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即便不是乞丐而是普通人,同样会觉得奇怪。惟一的可能是,凶徒假扮成僧人在附近扫地、打水,再次大隐隐于市!”

    杜寓完全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连连道:“对呀,对呀!在寺庙之中,只有和尚才不会引人注目!”

    我继续分析道:“话虽如此,但这么一来就又说不通了!寺庙中的和尚如果发现寺里有一个陌生和尚,难道就不会觉得奇怪吗?因此,我断定凶徒就是般若寺里的某个和尚,他平时假称外出化缘,实则假扮成乞丐寻找并监视符合条件的行凶对象,再于最有利的时机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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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曹旌骑乘衙署中的快马,不到一刻钟便赶到了般若寺。我在途中已经将自己的推想告知曹旌,他也深以为然。于是,我们到达后直接找到了般若寺的住持了然大师,他当时正在凉亭静坐品茗。

    了然大师已届古稀之年,但仍旧精神矍铄,虽然眉须皆白,却丝毫不显垂垂老态。他胸前的长髯不时被微风拂动,甚有超然世外的清逸之感。

    了然大师对我们的突然到访丝毫不觉诧异,自然自语般地说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原知万事一场空!世人皆混沌,或存执念,或存妄念,一念为因,乃得业报。”

    我和曹旌面面相觑,不明其言所指。

    了然大师却不理会我们疑惑的目光,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道:“施主并非公门中人,却能够勇于任事,既非执念,亦非妄念,乃是悠悠天道所寄予的一丝善念。”

    曹旌有些按捺不住,道:“大师,您就别再打哑谜了!我二人专程前来,乃是有事相询。”

    了然大师微微一笑,道:“曹大人,逝者已矣,你们要找的人已经故去了。”

    “什么?!”我和曹旌异口同声地惊叫道,实在不敢相信了然大师所言。

    “二位且随我来。”言罢,了然大师信步走出凉亭,将我们引往一排房舍。

    我和曹旌跟在了然大师身后,远远就听到了群僧诵经之声和木鱼敲打之声。了然大师走向一间房舍的正门,有两名小和尚就守候在门外,见我们走来便打开了房门。果然,只见房舍内有一班和尚围成一圈盘膝而坐,一边敲打木鱼一边念诵经文,将一个和尚的尸体围在了核心。

    我和曹旌走近了尸体仔细查探,发现死者面目扭曲,呈现出一副惊惶至极的表情,似乎是在死前受到了极度惊吓。虽然死相可怖,却也不难看出,死者生前是个相貌俊朗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由于我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难免有些惴惴不安,但群僧的诵经声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驱动力,令我胆色为之一壮,竟然丝毫不觉恐惧。

    了然大师又从身边一个小和尚手里接过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将它递到了曹旌面前。

    曹旌接过匕首,不解地问道:“大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了然大师默然不语,只是向身边的小和尚点头示意。小和尚会意地应了声诺,便快速走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小和尚带着一男一女回到了房内,而那个男子我是见过的——正是第三起凶案被害者的丈夫,博陵郡安平城的绸缎商。至于那个女子,她相貌清秀,穿着一袭素罗裙,将曼妙的身材展露无遗。更令人惊叹的是,女子生了一双丹凤眼,而且是双眼皮的丹凤眼——正是凶徒千方百计要寻找的目标。当然,她是否为新婚妇人还不得而知。

    不过看完曹旌的表情,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只见曹旌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名女子,刚毅的脸上微微显露出一丝骇异的神色,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我见状,忙向那位绸缎商问道:“这位姑娘莫不是你亡妻的姐妹?”

    了然大师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道:“施主果然聪慧过人,老衲佩服!”

    绸缎商也连连点头,道:“不错!她叫燕儿,正是我那可怜的妻子的孪生妹妹。”

    曹旌见说,这才像还魂似地松了口气——毕竟他曾亲眼见到过第三起凶案被害者的尸体。曹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干咳了两声,再次发问:“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了然大师叹了口气,道:“此事还是由燕儿姑娘来讲述吧!”

    燕儿只得上前两步,对我和曹旌作了一揖,道:“小女子是冀州博陵人氏,母亲早逝,父亲因欠下巨额赌债而逃往他乡,只留下我和孪生姐姐相依为命。追债的人找上门来,要强迫我们姐妹卖身,姐姐为了保护我,不得已沦落风尘。两年后幸得姐夫慷慨出资,替我们还清了债务,并帮姐姐赎身。姐姐嫁给姐夫半年,始终不孕,只好和姐夫南下京都,到般若寺上香求子。果然两个月后,姐姐经郎中诊断已经怀孕,便又和姐夫一起南下还愿,不料竟发生了那种事!我得知姐姐的噩耗,便火速赶来般若寺与姐夫会合,没想到一个和尚见到我之后就像见到鬼一样,口中连连叫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别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还从怀里掏出匕首在身前挥舞着。我当时吓坏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个和尚就活活吓死了……”说到此处,早已是泣不成声。

    曹旌听完燕儿的叙述,心思逐渐明澈起来,向我指了指那具和尚的尸体,道:“这么说来,凶徒便是他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又向了然大师问道:“大师,这个和尚是什么来历?”

    了然大师答道:“他法名空彦,半年前到寺里出家,至于他的身世,老衲也所知不详。当我听说他被活活吓死了,而且怀中还藏有利器,便想到他就是犯下四起凶案的凶徒,于是派人到衙署举报,不料派出去的人刚走,你们便来了!想来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即便他不被吓死,也注定难逃国法的制裁!阿弥陀佛!”言罢,双手合十,上前两步盘膝而坐,也加入了诵经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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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寓沉吟良久,犹自回味无穷,道:“凶徒被活活吓死,真是应了那句话——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半晌无语,不时嗟叹一声,似乎在为四个被害者的生命感到惋惜,又似乎是对凶徒流露出的无限同情。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不过,这个法名空彦的和尚真的是凶徒吗?他连杀人奸尸的事都做得出来,又怎么会轻易被活人吓死?”

    我耐心解释道:“杜兄过虑了!我之前曾提到过,凶徒行凶的过程是分为两阶段进行的——在杀人和奸尸的过程中,他是恶魔的化身;在为死者穿衣的过程中,他又做回了自己。照此推论的话,凶徒在每次行凶之后都是有着强烈的负罪感的,但他用幻想制造了一座抑制罪恶感的大山,在幻想中他强迫自己相信——自己并没有行凶,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不断面对至亲至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而无能为力。四名被害者在他的幻想中是不存在的,她们只是‘母被害者’的化身而已!然而,燕儿姑娘的出现,对凶徒而言,等于是抑制罪恶感的大山崩塌了,他无法再去相信自己是清白的,更加无法面对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并凌辱的女人出现在面前的事实——双重的恐惧让他在多年的精神桎酷中爆发,与其说他是被吓死的,倒不如说是灵魂的破灭!”

    杜寓见我说得笃定,急得脱口而出道:“不对,不对!房大人明明告诉我,凶徒的身份是……”

    我作出手势打断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笑道:“杜兄从房大人口中得知的真相并不假,但房大人显然没有将此间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其实空彦和尚也是凶徒的身份之一,他与房大人所述的凶徒的身份并不冲突。”

    杜寓这才释然,随即察觉到自己失态,面色微红,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如此倒是愚兄唐突了,老弟莫怪!”

    我摆了摆手,道:“杜兄不必介怀!其实为了查清凶徒的来历,我也是煞费思量——毕竟凶徒的真实身份是我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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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了然大师已经通知了衙署,仵作和巡捕人员很快就赶到了现场。经仵作验尸得知,凶徒确实是受到了极度惊吓致死。至于博陵的绸缎商,他请了然大师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亡妻的冤魂,随后便带着亡妻的骨灰携同燕儿姑娘离开了般若寺。

    此时的曹旌一身轻松,拍着我的肩膀道:“此案能够顺利侦破,胥公子功不可没!凶徒虽未伏法,毕竟已遭天谴,以后再也不能害人了。”

    我却依然忧心忡忡——并非对凶徒已死的事实难以接受,而是对凶徒能够轻易获悉衙署的动向而感到困惑。

    曹旌发觉了我的异色,不由问道:“怎么,你怀疑空彦和尚并非真凶?”

    我摇了摇头,道:“非也!在下想不通的是,他为何对衙署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一个和尚怎么会有如此神通?”

    曹旌怔了一怔,会意道:“如此一来就又回到了原先的话题,消息是如何走漏的。”言罢,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一个地方最为可疑——武城餮斋!既然凶徒能够扮作和尚和乞丐,那么自然也能扮作酒楼里的跑堂或小厮。从凶徒行事谨慎的性格来看,他应该不会以收买别人的方式获取情报,因为这样做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念及此,我决定亲自到武城餮斋调查一番。

    由于心中所想尚未得到证实,我并未将自己的推论告知曹旌,只是建议他先封锁凶徒已死的消息,免得走漏风声,让凶徒可能存在的同党有所异动。曹旌觉得我的谨慎不无道理,何况凶徒来历不明,衙署也不好仓促结案,因此采纳了我的建议。

    我随同衙署一行人众离开了般若寺,在北部尉衙署外与曹旌道别。曹旌反复叮嘱我,如果有了新的想法,可随时到衙署或是丁氏所开的酒馆去找他。

    回到太学宫已临近黄昏,这座收纳游学士子两万余名的京都学府,此时却显得格外冷清——由于太学博士只在日间授课,众学子每至傍晚便纷纷结伴外出,流连在京都繁华的街市之中。至于尚臻,由于他性格孤僻,在人前不苟言笑,因此多半会一个人跑去某家酒馆自斟自饮,抑或是跑去某家乐坊听琴师演奏古曲。他还有个习惯,如果所听到的曲子哪怕只有一丁点瑕疵,他都会不管不顾地指正出来,令琴师当众颜面扫地——当然,他并非出自恶意,而是出于对音律的完美苛求。

    我来到宿舍寻觅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尚臻的踪迹。不过,若要调查武城餮斋少不得他的助力——毕竟他是常客,酒楼里的掌柜必然买他的账,我想问出些什么也更便利。正在我走出宿舍想要到附近寻找他时,只见尚臻抱着古琴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我颇觉诧异,问道:“臻兄,是谁把你惹成这副样子?”

    尚臻面露鄙夷之色,答道:“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蛋!他说自己会弹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我这才特地抱琴前去,想要向他讨教一番,谁料他根本就是乱弹琴!”尚臻平日里温文尔雅,今日能一展怒容已属不多见,更兼“混蛋”二字脱口而出,其愤怒程度可见一斑。

    我急忙接过古琴替他抱了,揶揄似地安慰道:“天下混蛋何其多也!我们尚公子心胸宽广,何必去跟他一般见识?再说以你的琴技,就连太学博士都只能是望洋兴叹,你去向人讨教,倒不知折煞了他多少寿数!”

    尚臻被我的话语逗乐,随即敛容道:“你这是夸赞我吧?原来我的琴技还会使人夭寿?”

    我见他怒气已解,便调侃道:“人云‘曲有误,周郎顾’,看来周瑜倒是与臻兄志趣相投。试想你返回金陵之后,面对秦淮河畔那些自负技能的歌妓和琴师,指点五音,激扬旋律,赚个‘秦淮河畔小公瑾’的名号,岂不美哉!”

    尚臻知我取笑他有纠错之癖,却也不以为意,自嘲般地反击道:“尚某不才,对功与名没有一丝奢望,着实惭愧!不似足下这般力求上进——胥融(虚荣)之心,可谓强悍矣!”说罢,拱手在前,假模假式地朝我鞠了一躬。

    “哈哈!”我知他影射我为衙署办案一事,不由朗声大笑,继而道:“虚荣之人想请臻兄同赴武城餮斋,不知有没有兴趣?”

    尚臻闻言双目圆瞪,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这句话是自我的口中说出!毕竟相识两年有余,我只和他外出吃过三顿饭——还是在他近乎强迫的要求下促成的。

    我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随即将三日来的调查结果相告,又将自己对凶徒曾潜入武城餮斋的猜想说出。

    尚臻得知四起凶案侦破得如此神速,一时忘了方才与我针锋相对的讥讽和嘲弄,忙不迭地道:“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你我这便去吧!”倒也不知是急于协助我调查,还是急于享用武城餮斋的美酒佳肴。

    我们将古琴放回宿舍,又各自换了一身相对隆重一点的行头——我穿了自己惟一一件称得上是华丽的绸缎衫,蓝色缎面,胸前和后背绣有白鹭——绸缎是吕夫人的馈赠,衣衫是母亲的手笔,白鹭则是晏芸花了三天三夜绣上去的!这件衣服是上次我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时,由晏芸亲自交付到我手上的,我平日里总舍不得穿,因此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而尚臻则穿了一件白色锦衣,袖口和领角上附有一层明黄缎面,甚是华贵,乃是从京都知名的成衣铺“锦仙城”购得。

    收拾停当,我们二人便走出太学宫,雇了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朝武城餮斋驶去。武城餮斋位处京都东市西南隅,邻近雍池,与太学宫相去不过六里。熙熙攘攘的路人并未随着暮色的降临而有所减少,更有一些酒楼、茶肆、乐坊、客栈早早就挂起了华灯。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周围寻常百姓家的灯火也开始逐渐亮了起来。

    我率先跳下马车,向车夫支付了车马费。尚臻则像变戏法一样,手里凭空多了一把白纸扇——据我之后观察,他是藏在袖口里的。洁白的扇面上绘有《洛神赋图》,应是当代名家临摹绘制而成,小巧玲珑的羊脂玉扇坠随着尚臻摇晃扇面的动作而左右摇摆,带动下面的紫色流苏飘散不定。

    武城餮斋是一座分为上中下三层的大酒楼,一楼尽是散座;二楼的面积比一楼小了一倍,有散座也有雅室;三楼的面积比二楼又小了一倍,没有散座,只有雅室——这些是尚臻在途中告诉我的。奇怪的是,我眼前的建筑并非尖塔型,而是直筒型。看了看一楼大门的门楹上金字斗大的“武城餮斋”匾额,我怀着一丝疑惑,随同尚臻信步走了过去。

    大门外迎宾的小厮显然认得尚臻,急忙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道:“尚公子多日不来了,快请,快请!”又对我道:“这位公子想必是尚公子的朋友吧?一看就知道同是富贵中人!您请,您请!”

    我不由好笑——我怎么也成了富贵中人?但小厮所说多是套话,也是职业所需,因此我倒也不以为意,欣然受之。

    步入大门,我才明白尚臻所言非虚——只见一楼的散座不下百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大厅里,在空旷的地面上丝毫不显拥挤。一楼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座高台,被四周的散座包围着,有三个乐师坐在上面,正纵情于丝竹管弦之乐。高台朝上正对着三楼的天花板,从高台的附近朝上望去,二楼的地板则是凿空的——在正中央的位置形成一个巨大的“口”字,约占地板面积的一半。三楼被凿空的面积又比二楼多出一倍,不过由于二楼地板的阻挡,看不到那个更大的“口”字。相信从天花板的位置朝下看的话,三楼的地板和二楼的地板在正中央被凿空的边缘正好形成一个“回”字。

    尚臻平日都是坐二楼的散座,于是不等跑堂带路,便径自引我走上了二楼。只见二楼的地板上,雅室与三楼的数量相等,上下位置也对称,只是在邻近正中央缺口的地方设了两圈散座,被栏杆保护在缺口之外,数目正好是三十六个。而三楼除了雅室,便只剩下一圈尚算宽敞的走廊,边缘处同样设有栏杆。

    我随同尚臻在他熟悉的散座坐定——是一处依靠栏杆的位子,不论上眺还是下瞰视野极佳,是我比较满意的位子。此时酒楼中已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一楼和二楼的散座几乎列无虚席。另有一些跑堂不时端着酒菜出入于二楼和三楼各间雅室,想必里面也是客满。尽管如此,整个酒楼之中却丝毫不显喧闹,虽然众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但完全谈不上刺耳。

    尚臻刚一入座,便已被高台上乐师们演奏的曲子所吸引,闭目聆听许久,似是自言自语地道:“这曲《汉宫秋月》乃是出自元朝末期马致远所作的杂剧《汉宫秋》,抒发的是王昭君入宫数年而不得汉元帝召幸的幽怨悲戚之情。细细听来,曲调旋律并无偏差,而且能在琵琶曲的基础上辅以古筝和江南丝竹烘托点缀,实在称得上别开生面,曲间悲怨之情果真是增添了不少。”顿了一顿,又道:“只不过,三位乐师虽然音相通、曲相通,但彼此的心声却不相通,故而不能达到相得益彰、浑然一体的妙效,可惜,可惜!”

    我见他又发起了牢骚,怕他又不管不顾地向人家指正缺失,忙接口道:“那么,依臻兄之见,如何才能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尚臻见问,忙认真地答道:“既然这是首琵琶曲,自然应该以琵琶为主,操琵琶的乐师心怀王昭君的悲怨苦闷之情既可;操古筝的乐师则需畅想汉元帝纵情花间的情景;操丝竹的乐师则需心怀诸嫔妃谄媚侍君王、得蒙雨露恩的喜悦之情。惟其如此,方能臻至妙境!”

    我殊为不解,道:“若似这般做法,乐师们的心声岂非更不相通?”

    尚臻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解释道:“融兄谬矣!相通并非相同,以汉元帝与诸嫔妃之喜,烘托王昭君之怨,如此方能使得悲怨之情益加彰显。若以因果论之,汉元帝与诸嫔妃之喜实为因,昭君之怨则为果,因果一体才能感人至深。当然,在演奏之时,操古筝与丝竹的乐师切记不可喧宾夺主、本末倒置,那么操琵琶的乐师即便技艺不精,相信也能获得满堂喝彩!”

    我豁然领悟,不由作揖道:“臻兄大才,令人钦佩!相信公瑾得知后继有人,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尚臻斜睨着我,应是误会我在调侃他,继而发觉我的神色并无异常,这才不疑有他,转而言道:“融兄初来此处,今日便由我作东道,待会儿让你尝尝这里的青梅酒和香酥鸭,还有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