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6-10-31 21:49:22本章字数:10717字

    我不等他说完,忙道:“万万不可!今日明明是我请臻兄作客,怎么能由你来破费?”于是招呼附近的跑堂过来,吩咐道:“一壶青梅酒、两只香酥鸭,还有腐……”又转向尚臻,道:“你方才说还有腐什么?”

    跑堂接口道:“小的知道,一定是尚公子常点的腐乳鱼翅燕窝羹。”

    不料尚臻敛容作色道:“今日想尝些清淡的,我要点的是腐竹,青笋腐竹。”

    跑堂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但还是应了声诺,急忙下楼报单去了。

    我知尚臻是怕我破费,不得已才改口。想来也是,即便我把今日带出来的银钱全押上,估计也换不来一碗腐乳鱼翅燕窝羹。念及此,我饱含歉意地道:“改日,改日定要请臻兄做一回老饕,到这武城餮斋吃个尽兴。”

    尚臻摆了摆手,道:“融兄客气了!我又岂是贪吃之人?”言罢,发出一阵与他性格极不相符的朗笑,随即又提醒道:“办你的正事要紧!”

    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辜负了挚友的一番情意,便与尚臻又听了一阵乐师的演奏。

    等酒菜上齐之后,老掌柜竟然也随跑堂走了过来,脸上尽是和蔼的笑容,连连作揖道:“尚公子,幸会,幸会!”继而问我道:“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我起身作了一揖,道:“在下胥融,尚公子的同窗。”

    老掌柜点了点头,道:“这么说胥公子也是太学弟子啊!失敬,失敬!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胥公子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照办。哎呀!尚公子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啊,胥公子日后也一定要常来,你们都是我们酒楼的贵客!武城餮斋最喜欢做你们这些士子的生意了。”想必他也和酒楼外的小厮犯了同样的错误,下意识地认为我作为尚臻的朋友,一定同样出身于富贵之家。他说了这么多好话,无非是为了多赚一个回头客罢了——不过这样也好,我此来正是为了通过他查找一些线索。

    尚臻在旁穿针引线道:“融兄,这位是霍掌柜,追随崔老掌柜数十年,是他的心腹之人。崔老掌柜去世之后,膝下独子做了司勋员外郎,便将酒楼的大小事务都交由霍掌柜打理。”

    我不失时机地奉承道:“如此说来,霍掌柜便是这武城餮斋的头号人物了!”

    霍掌柜频频摆手,作谦逊状,道:“两位公子说笑了!崔员外在国府任事,难免无暇分身,老朽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又不忍心老东家遗留下的产业无人打理,这才拼了这把老骨头替崔员外照看酒楼的生意。”

    我和尚臻请霍掌柜入席叙谈,又寒暄了一阵。

    酒过三巡,我煞有介事地道:“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要向霍掌柜证实。家母日前来信,说是托一位同乡带了一笔银钱给我,但时隔半月之久,那位同乡并未与我联系。我听人说他在武城餮斋做了跑堂,因此便专程过来探寻。”

    霍掌柜闻言一惊,道:“竟有这等事?”随即思索了一番,道:“这便怪了!酒楼近半月以来并没有招募人手啊!敢问胥公子,你那位同乡多大年纪?生得什么样貌?”

    我便将空彦和尚的年纪与相貌告诉了霍掌柜。

    霍掌柜听了连连摇头,道:“那更不可能了!酒楼里的跑堂没有一个符合胥公子所言,至于账房先生和后厨都是老员工了,小厮和力巴我也都熟悉,他们中间也不存在这种年纪和样貌的人。”

    我见霍掌柜说得笃定,一颗心好似沉入了水底——本以为凶徒潜入武城餮斋探听消息是不二的途径,现在却不得不排除这一可能。那么,凶徒究竟是如何获知情报的?我的脑子乱作一团,不由有些抓狂。

    霍掌柜见状,误以为我真是在为银钱之事发愁,只得好言相劝,道:“胥公子不必焦虑,或许你的同乡只是在途中出了些意外,相信不日就会将银钱送达。至于那些传言,实在不足为信,不值得为此而动气。”又安慰了我几句,便借故离去。

    美食当前,我也只好将满腔的疑惑暂时搁下,化压抑为食欲,夹动筷子品尝起了香酥鸭。尚臻熟知我的脾性,便也斟起了青梅酒,和我对饮了一盅。不过,此时我倒没有兴致效法曹孟德,说出一番类似“今天下英雄,惟臻兄与融耳”的玩笑话。尚臻见我吃得甚急,似乎也被勾动了食欲,一时间二人大有争抢之势,于是纷纷扔下筷子,伸出双手拈、抓、撕、扯,不断将鸭肉送至口中,不一会儿就将两只香酥鸭瓜分干净,好一阵风卷残云、大快朵颐!

    狼吞虎咽的进食方式似乎令我的情绪有所好转,便又和尚臻且斟且饮,并重新拾起筷子,继续品尝那道清淡的青笋腐竹。青笋甘脆、腐竹鲜嫩,倒也是爽口之极。酒足饭饱之后,二人相对静坐,纷纷抚着肚子聊作小憩。

    过了一阵,尚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融兄,依我之见,空彦和尚不见得是凶徒。”

    这家伙一贯会说风凉话,我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道:“如此倒要讨教了,还请臻兄指点一二。”

    尚臻倒没有听出我调笑的意味,或是听出了却没放在心上,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空彦和尚已经三十出头了,他大可以在十年前就作案,为何平白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这句话的确把我问住了!照我的推论,凶徒是一位年富力强的青壮男子,那么,一个二十岁的人已经足以作案了!如果空彦和尚真是凶徒,他为何不在十年前就作案,偏偏要拖到今时今日呢?我不由对眼前的挚友刮目相看,虽然以往他经常对我的推论进行反驳,却没有一次说到点子上,今天却能够一语中的,实在令我喜出望外!意识到了自己的疏漏,我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系列推论。

    沉思良久,我才对尚臻道:“空彦和尚是真正的凶徒——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过,臻兄的确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他为何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是身不由己。比如他身陷囹圄,或是被什么人监禁在某个地方,总之是没有人身自由。”我突然眼前一亮,道:“对了!般若寺的住持了然大师说过,空彦是在半年前出家的。那么,换句话说,他在出家之前一定是被监禁起来的,而他出家的目的正是逃离监禁他的人对他的追捕。”

    尚臻认同地点了点头,又道:“监禁他的人会不会是当年杀害他亲人的匪徒?”

    我摇了摇头,断然道:“不会!匪徒大可以杀了他灭口,没有理由大费周章地保全他的性命。”顿了一顿,又道:“或许他在丧失亲人之后,又遭遇了其它变故,从而导致自己失去了人身自由。”虽然解开了尚臻提出的疑问,但空彦和尚在亲人罹难后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我没有丝毫的迹象可循。

    此行的目的本是调查凶徒获取情报的途径,然而却没有达成,看来要想彻底查清凶徒的来历真的是难上加难!

    尚臻起身如厕,我便趁此机会招来附近的跑堂,结清了酒饭钱——三枚银币加八枚铜币!(注:华夏十八州部流通的货币分为四种,即金、银、铜、楮。按照国府规定,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一枚银币等于十枚铜币;一枚铜币等于十枚楮币——即纸钞。其中,楮币为长方形,长三寸、宽两寸。三种金属制币则均为圆形,薄厚不一,大小各异,一枚金币的重量与一枚银币、铜币的重量相等,因此金币比银币小一圈,银币又比铜币小一圈,越值钱反而越小。)

    平日里我吃一碗米饭,花费一枚楮币;点一碟小菜,花费两枚铜币;喝一壶烧酒,花费三枚铜币。在这种相对于我来说比较奢侈的情况下,统共加起来也才花费五枚铜币加一枚楮币,连这顿酒饭钱的零头都不够!如果是在比较拮据的状况下,我的一顿饭通常只吃两个馒头,也才花费一枚楮币,那么今天这顿饭换成馒头的话,数量是七百六十个!——念及此,我不由一阵心痛!没想到耗费了七百六十个馒头,却一点关于凶案的线索都没查到。

    我和尚臻走出酒楼大门时,就连雇一辆马车的勇气都没有了——毕竟以回到太学宫六里的路程计算,至少也需要三枚铜币。我不禁想向尚臻提议:“臻兄,你看这京都夜市如此喧闹,华灯四射,车水马龙,好一番太平景象!你我不如沿街缓行,细细体味一下东市的繁华夜景如何?”正在我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时,一个映入眼帘的身影让我一时怔住——只见一个乞丐正蹲坐在武城餮斋对面的街道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似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迎宾的小厮面前,指着乞丐问道:“这里经常会有人当街行乞吗?”

    小厮连忙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一带位处东市西南隅、雍池东北岸,号称‘销金湾’,往来者非富即贵!莫说乞丐,就连寻常人家都很少出现在街面上。今日之所以会有乞丐出没,说起来得怪孟公子,他是好心做坏事!公子息怒,如果那乞丐坏了您的雅兴,我立刻去轰他走!”他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在向他发难。

    我急忙拦住他,问道:“你刚才说的孟公子是谁?”

    小厮憨憨一笑,自责般地道:“您瞧我这破嘴,连话都交代不清楚!孟公子就是前京畿郡守孟寔大人的儿子孟凡,他心地善良,这是出了名的,人家都叫他‘小浮屠’。”

    我颇为不解道:“你为什么说乞丐在这里出现是孟公子造成的?”

    小厮无奈地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大概在十几天前,酒楼门口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乞丐,当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正要轰他走,孟公子恰巧从酒楼里出来,就把我拦住了。他还亲自拿了些吃食给那乞丐,好言抚慰了两句。几天后,那个乞丐又出现了,说来也巧,孟大人和孟公子当时也在酒楼。我怕影响生意,就把那乞丐轰走了。过了一会儿,孟公子拿着些吃食走了出来,仿佛知道有乞丐在附近似的。而那个乞丐明明被我轰走了,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还和孟公子耳语了几句,大概是在说我的坏话!乞丐走后,孟公子狠狠地责骂了我一顿,他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前任郡守的儿子,我也不敢不敬,只能自认倒霉。”

    “孟公子施舍的那个乞丐是不是秃子?”我几乎是强忍着内心的激动问出来的!

    “没错!要不是因为这一点,我还认不出是同一个人呢!”小厮满脸笃定的神色,随即又诧异道:“不过,公子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您认识那个乞丐?”见我不答,只好又自说自话地道:“反正从那以后,这一带街面上出现的乞丐就多了起来,大概是听说了这件事吧。不过他们的运气不好,从那以后孟公子就没再来过,因此从来没人施舍他们,过了没几天就又一哄而散了。您现在见到的那个大概是个认死理儿的,都在那里蹲守好几天了……”

    我没有继续理会小厮的话,早已呆立当场!尚臻发觉了我的异状,忙凑了过来,挥挥手将小厮打发了。小厮乐得不再被我纠缠,忙走开几步,继续招呼进进出出的顾客。

    孟凡为何要帮助凶徒窃取衙署的情报呢?难道是凶徒用什么办法迷惑诱导于他?抑或是孟寔指使儿子给凶徒报信,但他是出于什么缘故要做出这等事?难不成被凶徒抓到了什么把柄?——面对早已排除在嫌疑之外的父子俩再一次具有了嫌疑,我的脑子一时乱作一锅粥。

    尚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又有了什么打算,但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吧?”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把心一横,咬了咬牙,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兵行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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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寓不住地叹息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果那个乞丐是空彦和尚假扮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又忙问道:“面对这一变故,老弟是如何应对的?你所谓的‘兵行险招’又是指什么?”

    我不由露出一丝惭愧的笑容,道:“我完全无计可施!当时凶徒已死,想查出他与孟氏父子有什么关联已不可能。总不能贸然前往孟府兴师问罪吧?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也会令对方有所防范,再想调查就更困难了!因此,我下定决心做一次尝试——如果不能有所突破,只怕凶徒的真实身份将永远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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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尚臻再次雇了一辆马车朝北驶去——并不是去太学宫,而是去丁氏所开的那家酒馆。由于凶徒已死,曹旌压力大减,我想他应该已经按时回家。果然不出所料,等我们到达时,酒馆已经提前打烊,夫妇二人正在后堂共进晚餐。

    面对我的突然到访,曹旌喜出望外,连忙将我和尚臻请进了后堂,又吩咐丁氏添了两副碗筷。我忧心案情,并没有多做叨扰,直接讲明了来意。曹旌对孟氏父子可能涉案一事颇感震惊,觉得难以置信,但备不住我再三恳请,于是同意照我的方法行事。我与曹旌、尚臻一起离开了酒馆,直奔北部尉衙署。

    我所谓的兵行险招,是一个让孟氏父子措手不及的举动——由于衙署对外封锁了消息,因此孟氏父子还不知道凶徒已死的事实,如果把凶徒的尸体突然摆放在他们面前,相信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当然,般若寺的一些和尚是知道这一事实的,虽然曹旌嘱咐过了然大师为此事保密,但也难保不会出现纰漏!为今之计也只能期盼风声不要传得太快——不过事后我才知道自己多虑了,因为了然大师让知道实情的弟子们闭关一个月,命他们静坐修禅,不得与人交谈,更不得离开房门半步!

    曹旌虽然同意了我的请求,但多半还是相信孟氏父子是无辜的!或许在他看来,我提出的方式不失为一个证明孟氏父子清白的做法。正因如此,他并没有调派太多人手,只是点了两名负责抬运凶徒尸体的巡捕人员,加上我和尚臻,一行五人乘坐衙署的两辆马车朝孟府驶去。

    曹旌与我及尚臻并乘一辆马车,尚臻自告奋勇,坐在马车帷帐之外驱赶马匹。

    途中,曹旌取出了凶徒行凶时所持的匕首,递至我的面前,道:“胥公子,你看这匕首可有异常?”

    我接过来细细端详着,这是一把精致细巧的匕首,手柄长约三寸,刃长四寸,宽不足一寸,通体形状如柳叶弯眉,柄端镶珠嵌玉,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什。

    “大人,这匕首可有什么来历?”我颇为好奇道。

    “那倒不是!”曹旌摇了摇头,随即思索道:“只是……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用这种形制的匕首?”

    我闻言一惊,又将匕首横在眼前观摩起来,俨如黛眉的形状令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道:“会不会是女子之物?”

    曹旌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接过匕首,一边打量一边道:“女子之物……听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是这么回事。”又不解道:“那么,凶徒为何要用此物行凶?”

    我思索道:“或许,这把匕首对凶徒有特殊的意义!他以此物杀害了四名妇人,是为了缅怀‘母被害者’,这么说来,难道‘母被害者’也是被这把匕首所杀?”顿了一顿,又诧异道:“不对,不对!如果这把匕首是女子之物,杀害‘母被害者’的人岂非是个女子?以死后尸身受辱一节来推论,这不大可能……”忽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闪现——难道“母被害者”就是匕首的主人,而她是自杀的?

    我的思路再次混乱起来!如果“母被害者”自杀一节成立,那么我先前推断出的凶徒的动机就不再成立!既然她是自杀,便不存在所谓的“匪徒洗劫”、“飞来横祸”,更不会使少年时的凶徒受到心灵的重创——那他为什么要杀人?……此外,“母被害者”为什么会自杀?而且自杀后尸身还惨遭凌辱,被谁凌辱?少年时的凶徒是否因为知道了真相,所以才会被监禁了十几年?而他效仿奸尸的做法,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种种疑问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曹旌似乎也在沉思着什么,默然不语。

    静谧的夜,万籁俱寂,只有奔腾的马蹄和滚动的车轱辘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忽然,尚臻在帷帐外兀自发话,道:“融兄,青梅酒的后劲上来了,风吹得头隐隐发痛,你来替我。”

    我应了一声,掀开帷帐坐了过去,调笑道:“周公瑾群英会是何等风采?臻兄区区酒量,还得多练才是。”

    尚臻一手撑着车板,一手抚着额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难得融兄今日请客,当然要兴尽而归。再说那武城餮斋的青梅酒素称一绝,寻常人只要吃过一盅,必然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食髓知味,欲罢不能!——这八个字令我将脑海中的疑问一扫而空,诸多的疑点瞬间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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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杜寓口中重复着这八个字,一时不得要领。

    我幽幽地叹息一声,说道:“当尚臻说出这八个字时,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对于凶徒作案动机的推论出现了偏差。我心里有了更加大胆、更加荒唐的设想——凶徒与‘母被害者’的感情十分深厚,然而少年情窦初开,妇人深闺孤苦,因此两人对彼此的态度逐渐变得狎昵,继而发展为嬖爱。”

    杜寓大惊,失声道:“什么?!……你……你是指——乱伦?”可能由于说出了遭人避忌的字眼,目光有些闪躲。

    我神色如常,没有一丝异样,平静地道:“惟其如此,妇人才会因承受不住失德之后良心上的谴责,最终以自尽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

    杜寓缓了口气,又问:“那么妇人死后,少年何以变得丧心病狂,做出淫辱妇人尸身之举?”

    此时船舱外已找不到夕阳的影子,只剩下一抹余晖残留在天水之间,微弱地渲染出几片红霞。美固是极美,却不免肃杀而又狼藉,使人观之心头泛起淡淡的哀伤。

    我没有回视杜寓,目光依然捕捉着那将逝的霞光,回答道:“杜兄熟读经史,对《晋书》应该不陌生吧?”

    杜寓一怔,随即会意,没有再言语,而是与我一同观赏那天水之间最后的一抹亮色。然而我知道,史书中的一段文字记载,此刻正同时在我们的心头回响——

    《晋书·卷一百二十四·载记第二十四》:“……苻氏死,熙悲号躃踊,若丧考妣,拥其尸而抚之曰:‘体已就冷,命遂断矣!’于是僵仆气绝,久而乃苏。大敛既讫,复启其棺而与交接……”

    良久,杜寓开口道:“世间事,无奇不有。少年与妇人虽做下有悖人伦之事,但谁能说两人之间没有真情存在?”叹了口气,又道:“可惜,可惜!若妇人没有自尽,而是携同少年私奔他乡,抑或隐居起来,起码不会连累他人。”

    我不由一怔,没想到杜寓竟对这一段不伦之恋持有同情甚至认可的态度!

    杜寓很快也意识到自己出言不当,赧然道:“愚兄失言,让老弟见笑了!适才之言不过聊发感慨,权当我没有说吧。”

    我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为避免他尴尬,只得言归正传:“杜兄方才所说‘若妇人没有自尽’倒也恰当,因为她并非情愿自尽,而是东窗事发,不得已而为之。”

    杜寓又是一惊,却没再开口,而是神情专注地等我说下去。

    我继续说道:“其实东窗事发这一节并非我想到的,而是之后由知情者亲自讲述的。而这个知情者,正是当初撞破少年与妇人奸情的孟寔孟大人。”

    杜寓点了点头,道:“我已然猜到了。孟大人情愿将此事告知,由此看来,你们此行非常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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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行的确非常顺利,收获也出乎意料。

    本来我还存有顾虑,因为曹旌只带两名巡捕人员随同——那么万一孟寔在府中蓄养死士,我们区区五人万难抵挡!但曹旌相信孟寔的为人,故而并未理会,况且他武艺高强,想来也是有恃无恐。至于我和尚臻,虽然在太学宫都曾修习骑射和剑术,却断然不能与一般死士相匹敌。我暗自忖度,到时发现苗头不对,便立即携同尚臻火速逃离。

    马车终于抵达孟府。这是一座普通的两进宅邸,与形制相似的几座宅邸并排坐落于道旁,邻近宅邸的围墙之间由一丈宽的小巷隔开——虽然称不上是豪宅,但也是五脏俱全,比普通民宅不知要好多少倍,正是现下流行的官员的居所。

    负责看守大门的老仆通报过后,孟寔很快亲自出府门相迎。他是个慈眉善目的人,虽然那种地方大员特有的“盈盈公府步”依然矫捷,但毕竟已是年过花甲的人了,饱经沧桑的脸上神采不再,举止间显露着垂垂老态。我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相貌,但并未发现他与死去的空彦和尚有什么显著的相似之处。或许是因为空彦和尚死后容貌扭曲变形得太严重,又或许是孟寔因年迈而变得形容枯槁,失去了原有的相貌特征。

    曹旌上前作揖,道:“孟大人,这么晚还来叨扰,务请海涵!”

    孟寔笑盈盈地拍着他的肩,连连道:“彦彰严重了,严重了!老夫做了一辈子官,哪能不知道公门的规矩。你这么说,是在打老夫的脸了,哈哈……”他对曹旌没有用官方称谓,而是直呼表字,看来两人的关系的确十分密切。

    曹旌又为孟寔介绍:“孟大人,这位公子是太学弟子胥融,最近协助衙署破获了一宗连环盗窃案,功不可没!”

    孟寔忙亲切地走到我面前,颔首微笑道:“胥公子有如此才智,必然前途无量啊!”

    我忙躬身作揖道:“两位大人过奖了!太学弟子胥融,拜见孟大人。”

    曹旌接着又介绍了尚臻,大家互相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孟寔将我们一行人领进了府中,于前厅落座。两辆马车也被两个仆役从侧门牵进了前院。

    待到丫鬟奉茶已毕,曹旌和孟寔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当孟寔问及来意,曹旌暗暗使了个眼色,孟寔自然会意,于是屏退左右,这才进入正题。

    曹旌依照计划,假称衙署捕获了在京都一带屡屡行窃的盗贼,但巡捕人员一时失手将该盗贼打成重伤,他在临死前供出了几个作案地点,其中一处就是孟大人的宅邸。该盗贼之所以屡屡得手,原因在于他每到一处行窃,总会事先潜伏一段时间,因此极有可能曾经在孟大人的宅邸做过仆役。鉴于此,衙署特地押运该盗贼的尸体前来,烦劳孟大人及府中诸人辨认。

    孟寔纳罕道:“这事倒来得怪!近来府中并未请过什么仆役,更没有丢失过什么物件。”

    曹旌办案多年,经验自然老道,说道:“想是盗贼作案太多,将某处宅院的方位记差了也是有的。不过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若是府中仆役伙同盗贼作案,将大人蒙在鼓里,这却是要不得的。下官也是谨慎起见,务请大人和府中诸人辨认一下尸体,若没人见过此贼,那便最好了。”

    孟寔哈哈一笑,道:“彦彰此言差矣,若是府中仆役当真伙同盗贼作案,又岂会承认见过此贼?”

    曹旌一时语噎,摸不准孟寔是否已然知晓我们此行的目的,直拿眼睛觑我。

    我只得起身,拱手对孟寔道:“孟大人为官多年,审理过的案子想必不在少数。但凡做贼心虚者,神态必有异常。待会儿大人只需一一传唤府中仆役,不必言明是探尸。如此一来,若真有人与盗贼熟识,突然看到此贼尸体,必然会露出破绽。”

    孟寔冲我赞许地点了点头,道:“胥公子机智过人,老夫领教了。”又转头对曹旌道,“彦彰,适才老夫不过开个玩笑,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只是……哎呀,非是老夫不愿,而是……大晚上的,未免太过晦气。也罢,我便依你们所言,让仆役们一一过来探尸。”

    我和曹旌闻言,均是松了口气。

    这时,曹旌道:“怎么不见孟凡?”

    孟寔笑道:“近日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入夜便早早回房休息去了。这倒也好,他一个孩子,若是见了尸体,只怕要吓得睡不着觉了。”

    此言一出,我的心凉了半截,再看曹旌和尚臻,两人的表情也都不自然起来。

    正当我绞尽脑汁设法让孟寔同意孟凡探尸时,一声稚嫩而洪亮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我才不怕!父亲,我可不是孩子,我已经满十岁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从门口走进来一个容貌俊秀的男童,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绿色丝绸小褂,胸前挂着银制的长命锁,稚嫩的小手上还拿着一串佛珠。想来这便是人称“小浮屠”的孟凡了!我的目光集聚在他脸上,仔细地打量着,遗憾的是,仅仅通过相貌同样无法确定他和空彦和尚有什么关系。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眼睛似乎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孟寔一见到孟凡,顿时眉开眼笑,温和地道:“凡儿,你不是睡了么?”

    孟凡径直走到孟寔面前,说道:“方才起夜,见到厅里亮着灯,就过来看看。”言罢,转身对曹旌作了一揖,道:“见过曹叔叔!”

    曹旌笑呵呵道:“小家伙!看来方才我们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这才几日不见,就敢说自己是大人了?”我知道他是故意把话题往探尸这件事情上引,从而诱导孟凡主动要求探尸。

    果然,只听孟凡道:“不就是看尸体嘛,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孟寔不由责备道:“凡儿,不许胡闹。你曹叔叔今夜前来是有公事要办,你不许搅扰,乖乖回去睡觉。”虽说是责备,却是神态亲切,语气温和,丝毫不显严厉。

    孟凡却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径自走到我的面前,好奇地打量着。

    曹旌道:“凡儿,这两位大哥哥都是太学弟子,你看他们是不是风采过人啊?”

    孟凡闻言,又到尚臻面前站定,同样打量了一番,却道:“你怎么不爱说话?”

    孟寔这才有些不满儿子的举止,忍不住轻声喝道:“没规矩!”

    孟凡只好悻悻地回到父亲身边。

    尚臻却被他那句“你怎么不爱说话”问得一愣,面色泛红,神态不安起来。我看在眼里,虽觉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掩嘴偷笑了一下,换来尚臻一个恼羞成怒的白眼。这就是我的挚友,他生性孤傲,却又腼腆如孩童,而且此时在孩童的面前暴露了自己腼腆的一面。

    既然孟寔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曹旌也不再客气,吩咐两名巡捕人员将空彦和尚的尸体抬到了前厅,尸体被裹上了一层白布,远远望去就像一尊石像。孟凡本来打算先行探尸,但被孟寔劝阻。于是,府中的仆役一一被传唤前来,在我们的围观下掀开白布一角,查看尸体。探尸完毕则被巡捕人员径直带往后堂,以免他们出去将此事泄露给他人知晓。

    孟府中的仆役统共不过七八人,很快便将尸体轮流看了一遍。众仆役看到尸体之后的反应均属正常,探尸前是莫名其妙,探尸后是骇异与惊叫,有两个胆子小人的几乎要吐在当场。至于曹旌的例行问话,他们的回答也都是“从未见过此人”,神色也并无异常。当然,这一结果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此举的目的只是做戏给孟氏父子看而已。

    待遣散了众仆役,孟寔道:“看来他们都不认识此贼,那么老夫就更不可能认得了。彦彰,看来你们只有到别处去问问了。”

    曹旌面有难色,支吾半晌,干脆起身作揖道:“大人,事已至此,下官恳请大人还是看一看吧!”

    孟寔对曹旌的言行感到诧异,不由色变,道:“彦彰,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非要老夫看一个死尸?莫非你还怀疑是老夫指使此人偷盗不成!”

    曹旌只是将身子鞠得更低,毕竟有苦难言,没有答话。

    孟寔有些被激怒了,拍案而起,道:“好你个曹彦彰!你是看老夫如今卸任,就想过来看老夫的笑话是吧?世态炎凉,老夫今日才算是领教了。”又道:“凡儿,你随父亲过来,咱们父子俩今晚就探一探这具尸体,也好打消你曹叔叔心中的疑虑!”

    曹旌直起身子想要解释什么,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闭口不语。

    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我和尚臻对视一眼,额间依稀都冒出些冷汗。毕竟空彦和尚与孟氏父子究竟有什么关联尚无定论,万一我的推断有误,那么事后不仅曹旌要向孟寔负荆请罪,只怕我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然而眼下别无他策,我们也只有硬着头皮将计划进行到底。

    孟寔虽说要探尸,但只是不满于曹旌的态度而说出的一番气话罢了,是以说完后只是怒容满面地盯着曹旌,并没有向尸体靠近一步。倒是孟凡听了父亲的话,先行一步走向尸体。孟寔想要出言阻拦,但又觉得有些出尔反尔,叫了一声“凡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无奈地看着。

    厅中数人的目光全部集聚在了孟凡的身上,只见他神色从容,不徐不疾地走到了尸体旁,随即蹲下身子,掀开白布一角,好奇地打量起了空彦和尚的面容。

    “啊!”孟凡瞬时发出一声惊叫,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扭曲的面部,显得有些难以置信,随即颓然跌坐在了地板上。

    “凡儿,怎么了!”孟寔急忙冲了过去,将孟凡扶起。

    我和曹旌、尚臻也都快速上前,围在了一旁。

    “哥哥……是哥哥……”孟凡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空彦和尚的脸上,两行热泪却已悄然落下。

    “什么?!”孟寔听了儿子的话,急忙转头看向尸体。当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面部,整个人恍如遭受雷击一般,面容惊惶而呆滞,没有了一丝生气。

    孟凡的两声“哥哥”,让我和曹旌等人也呆若木鸡!哥哥?孟凡的哥哥?那不就是孟卓吗?可他不是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病逝了吗!难道孟寔除了孟卓和孟凡之外还有一个儿子?我和曹旌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孟寔忽然发出一声哀嚎,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大呼:“冤孽!冤孽啊!卓儿……我的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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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寓发出一声哀叹,道:“凶案到此才算是尘埃落定啊!”又忙不迭地问道:“孟寔为何要对外声称孟卓已死呢?孟卓这些年来又在什么地方?还有,当初与孟卓乱……私通的妇人又是何人呢?”

    面对一连串的发问,我猛然间想起了一句话,便道:“了然大师曾经说过,‘世人皆混沌,或存执念,或存妄念,一念为因,乃得业报。’正是孟寔的执念造就了孟卓的妄念,最终导致了这场悲剧。”

    杜寓不解道:“何谓孟寔的执念?何谓孟卓的妄念?老弟的话我越听越糊涂了!”

    我微微一笑,道:“杜兄莫急,要讲明白这些事还要从十三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