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6-11-15 18:13:49本章字数:3302字

    好像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她才感受到他手中的那支粉笔静止下来。

    可是他还是站在那里未动,静静地看着黑板上的过程。

    “还没写完吗?”数学老师从上往下浏览了一遍,“不用检查了,我看过了,你这道题解得是对的。”

    他这才放下粉笔,然后迈开步子,缓缓走下讲台。

    她看到他在地面上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不见。

    “於兮,你也下去吧。”

    被数学老师的声音猛然拉回漫游的神思时,她这才恍然发觉——

    背上都是一片片晕暖的汗。

    等到於兮走下讲台后,数学老师正对着讲台,笑了笑,“我想,最好的组合已经出来了。”

    已经回到座位上的於兮心头猛然一紧。

    “虽然是自愿报名,但是参加这种竞赛,一向是能者多劳嘛,”老师的目光转向窗边,停顿一瞬后又转回,“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好了,下课。”

    不偏不倚地,下课铃响了。

    等到老师走出教室后,许多同学都开始议论纷纷。

    徐栗也朝於兮那里凑过去,跟她咬着耳朵,“哎,数学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弄得神秘兮兮的。到底谁跟学习委员一起去啊?”

    於兮无奈地摊摊手,“那还用说么,当然是杨玉婷了。毕竟,能者多劳么。”

    “嘁,让她去还不如让你去呢,”徐栗撇撇嘴,“老师又没说她做的那题是对的。”

    於兮看了黑板上的两种字迹一眼,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那也总比我这种一个字没写出来的人强。”

    徐栗皱着眉看她,“我说於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虽然你的英语差了点,拉低了总体成绩,可是你理科……”

    於兮放在数学课本上的手突然一顿,然后把它收进抽屉,神色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我的运气一共只有那么一点,总要省着一点用的。要不然等到摊上大事,我到哪里找运气去?”

    话刚刚说到这里时,突然,耳畔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低低的,闷闷的,若是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

    於兮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然后眯起眼睛。

    ……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飞……”

    “啪!”

    一只手从被窝里面伸出来,粗鲁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话筒。

    她紧皱着眉,眼睛还未睁开,但是模糊的意识已经如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淡淡清醒。把话筒贴到耳朵旁边,隔了两秒钟,她才用含着浓浓鼻音的语气呓出一个音:“喂?”

    一切都很安静,不管是话筒外头,还是话筒里头。

    话筒里的人也隔了两秒钟,才淡淡开口:“你已经拖了十三天的稿。今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把存稿交上来。”

    隐隐约约听到了“十三天”、“十点钟”、“存稿”之类的字眼,她敷衍地“嗯”了一声,又如接起电话时的那般,粗鲁地试图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啪!”

    整个电话机都掉到了地上。她恍若未闻,翻了个身。

    不为其他,只是有些固执地,想要继续把这个梦编织下去,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东西看得清楚一些。可是不知怎么了,这样的意识越强烈,她就越无法接触到她想要的。

    在床上赖到意识完全清醒,她猛地睁开了双眼,让一片空白的天花板色彩映入她的眼帘。

    几乎每天都会梦到这样的景象。可是,一醒来,又尽数忘记,整个脑海中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无关片段。每当她陷入其中,便总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知道其中过往。不过,却从来都没能得偿所愿。

    翻身,正要站起来,打算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时,脚掌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给硌了一下。她反射性地低头看去,原来是刚才那个被她不小心“放”到地上的电话机。机身上边的灯光还没有暗下去,这表示……

    将它拿起,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原地,犹豫地盯了它几秒钟,才又将它一捞,贴在了耳朵旁。

    如此安静,静到甚至可以让她听到话筒那头的人浅浅的呼吸声。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也没那个胆子开口叫他一声。刚想假装不知情地挂掉电话,可是话筒对头的那人却突然开了口,不知是巧合,还是掐准了时间——

    “於兮,今天上午十点,准时交稿。”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自己已经数日没有搭理过的电脑君,斟酌了一下言语,小心翼翼地捧着话筒道:“裴裴,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末了,似乎是怕对方不答应似的,连忙补充:“我保证,我保证三天之后,能把所有欠下的稿子交给你。”

    话筒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三天之前,你已经拿项上人头保证过了。”

    她再次皱眉,仔细斟酌了一番,最终得出了结论,然后严肃地对那头的人说:“那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比项上人头更有分量的?这次,我就拿那个保证吧。”

    孰知,她话音一落,话筒那头就传来某人排山倒海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的咆哮声。

    “於兮,你还想不想吃饭了,小心老子一脚踹翻你的饭碗!”

    她被这个声音惊了一跳,手掌与手指同时猛烈颤抖抽搐,差点要再次把话筒摔到地上。

    总、总编大人?

    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头窜起一把无名火,噼里啪啦地迸裂出火星子,不断往上飞舞。就像是野蛮生长的藤蔓一般,在她的头顶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漩涡,时不时地闪过一道骤然亮光。

    然后,她用丝毫不逊色的音量给怒吼回去。

    “裴铮,你又开免提!”

    话筒那头的裴铮淡淡笑道:“我用项上人头保证,下次绝对不开免提。”如此一句话,无疑是让她的怒吼给蒙在了棉花上,发不出一点力气,讨不得一点便宜。

    於兮:“……”

    就在她一腔怒火被凉水浇熄的当头,话筒那头的裴铮似乎是吸了一口烟,淡淡吐出云雾,“能交多少,是多少。”

    “那、那纪总编那里……”

    裴铮:“有我扛着。”

    她微微一怔,随后又把视线瞥向电脑君,手指将话筒捏得紧紧的。

    “好,谢谢你。”

    於兮每日的生活作息顺序就是——起床、洗漱、吃饭、码字、发呆、睡觉。偶尔,和朋友通个电话。

    她住的地方是一所单身公寓,旧而不破,处在偏僻地段。这栋公寓里面住的人五花八门,可谓是鱼龙混杂。从小女孩到老太太,从混混流氓到文艺青年,从偷窃犯到偷窥狂,以及几户看起来正常实际上却不太正常的几对夫妻,一应俱全。

    这里唯一吸引她的地方,是那扇很大的窗。

    拉开窗帘,俯身倚在窗台上,向前望去。可以见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街边昏暗的路灯,以及那几只在灯光下飞来窜去的生物。每当看着那片朦胧得仿佛是被密密麻麻的灰堆覆盖的天色,神思总能在这里沉淀下一片宁静。

    当然,如果那跟催命一样的催稿电话和咆哮声不是总是骤然响起,如果楼下的那对夫妻能有一点计划生育的概念,如果那个偷窃犯不是每次在撬了她的门后都看见两眼沉黑却还在拼命码字的她,然后装作偶遇,如果那个偷窥狂能少把他那双阴森森地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打量猎物的眼睛贴在她家的门缝前不眠不休,那么一切都是完美的。

    她拉回一片沉沉思绪,走到电脑君面前坐下,手指戳进那个开启的按钮。

    好不容易等到它开完机,刚刚点击登录登录QQ,还没能够看到它打开的界面,那连续不断的“滴滴”声就串成了一条凌乱的音符,窜入她的耳朵,然后成功将她洗脑。以及……

    将电脑君卡死。

    电脑君是一台老旧的台式机,脑袋大得就像个小型老款电视机,肤色是淡淡的土黄。它年纪太大,大到甚至让她忘记了它的由来。比起现在那些新式液晶电脑、轻便快捷的笔记本,以及迷你平板等高端电子产品,它已经卡得奄奄一息。可不知为何,她手上明明有富余的钱再去买一台更好用的,但是她却从没有要买其他电脑将它换掉的念头。

    等到它缓过劲儿来时,她就看到了一连串来自纪总编的催稿信息以及来自……

    徐栗的信息?

    将纪总编的废话和咆哮语音通通关闭,她点开与徐栗的聊天窗口。太往前的,她草草扫了一遍。扫到最后时,看到里面的内容,她的视线最终静止凝滞,沉默不语。

    徐栗:什么时候有空?

    徐栗:好像这两天立阳那边在办志愿活动,要不,我陪你一起去看叔叔?

    徐栗:立阳以前一直是封闭式管理,难得因为出了新政策搞个活动。如果你去的话,我会先联系好院方的。

    徐栗:当然,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如果实在抽不出时间,那就算了吧。

    她看着那一行行文字,最终沉沉吐出一口气。视线转向键盘,在上面停滞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十分沉重地在上面按下三个键。

    H、A、O。

    发完之后,她关闭了QQ窗口,打开了word文档。

    当那一片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字符霸占了她所有的视线,她的精神开始逐渐恍惚游离起来。

    徐栗是她唯一的一个女性朋友,一直与她十分要好。

    徐栗是个很体贴的人,知道她的工作日夜颠倒,所以很少会打电话过来,有事只会发QQ;徐栗知道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会时常给她发一些附近好吃划算的外卖菜单和电话,时而给她寄一些旅游回来的特产。

    有些事情,只有她和徐栗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只有徐栗知道。

    不,应该说,只有徐栗记得。

    ……